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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再裁之六 網友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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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年的時候,我上網了,那時上網經現在艱苦得多,也貴得多,接入的方式是用modem(調製解調器),因為操控電腦的玩意叫「老鼠」,大家都把modem叫做「貓」。那時的「貓」,速度很慢,9624是很流行的一種,「96」是指數據傳輸率是9600波特(每秒可以傳送的兩進制數位),現在一般的ADSL接入速度是當時的五十多倍,若是每月多付二十元錢(上海),可以達到2M的速度,就是當年的二百多倍了。可就是這樣的一個破玩意,吸引了當時無數的弄潮兒,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每小時二十多元的電話費和網絡接入費。

  那時,也沒有什麼QQ、MSN之類的東西,衹有靜態的網頁可拱瀏覽。後來,有了一種東西叫「聊天室」,是「上海熱線」下的一家叫「SEE」的公司提供的,用現在的眼光來看,那個聊天室做得很差,很不專業,速度慢不說,還要不斷地閃頻,非常傷眼睛。通過聊天室,我認識了許多人,後來,聊天室裏的人越來越多,有一些人聊得很投機,於是大家約在陝西路上的3C+T網吧碰面,成立了上海網蟲俱樂部。網友見面是很激動人心的,因為事先通過網絡瞭解對方,卻沒有見過,充滿了神秘感,許多人認為「很快樂」。

  科技發展得很快,才告別了32位的時代,64們又向我們走來,可道理往往是不變的。道理並不是由某個和或者某個集團說了算了,縱然能改得了一時,卻改不了永遠。《論語》裏就有許多道理,曾經被誤解了,現在又改回來了。

  在此,孔子說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孔子說的「朋」,和網友大不一樣,網友雖然沒見過面,卻已經通過網絡認識了,彼此都有些瞭解。孔子的時候,除了峰火臺和信鴿以外,衹能靠把信塞在魚肚子裏來傳遞信息,這樣的通訊手段,稱之為「魚雁傳書」,衹是我至今沒有搞懂如何馴化魚把信送到指定的地點。那時交通也不發達,道路很差,就連車輪的大小和間距也五花八門,旅行是件很痛苦的事。在那樣的條件下,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除了工作和生活周圍的人,便沒有機會認識更多的人了。

  現在有許多人,趁著出差的機會,拜會一下網友。孔子那個時候,商人衹能經商,手工業者衹能從事手工業,沒有什麼「出差」的說法,更沒有出差見朋友的道理。好在那時的讀書人,可以幹一件「游學」的事,說白了,就是掛著讀書人的幌子,遊山玩水找人聊天,碰到志趣相投的,多聊幾天,如果運氣好,碰到某個達官顯貴(甚至是「王」)「識貨」的,就留下來「騙喫騙喝」一段時間,如果受到重用,就飛揚拔扈了,否則就再雲游四方,直到找到「明主」為止,找不到的話則衹能「老而歸鄉」。

  孔子的時代和現在大不同,現在的小朋友,讀的都是同一本政治教材,天天讀、月月讀、年年讀,所以基本的人生觀、世界觀是一樣的,那時是完全言論自由的時代,有許許多多的哲學流派,叫做「諸子百家」,那時人,由於通訊和交通的相對落後,造成了學術上的各自為政,反而「百花齊放」,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自己的見解,在這樣的情況下,遠方來了一個人,和你的見解相同,贊同你的觀點,於是相見恨晚,是非常不可多得的一件事,所以孔子會說「不亦樂乎?」

  其實,孔子在這裏所說的「朋」,並不是「朋友」的「朋」,而是「朋黨」的「朋」,朋友是認識的人,而朋黨則指的是「志同道合」。這裏的朋,是素未謀面的,絕不是「他鄉遇故知」的意思,倒頗似「有緣千里來相會」的境界,怎能不令人高興?這種高興,較之網友相見更甚,網友相見,早就有過交流,或許通過電話,乃至互傳過照片,甚至通過視頻早已見過,其欣喜程度絕沒有孔子所說的那種真切。

  孔子所說的情形,再放回網絡上來,是這樣一種情況,某天你在上網,MSN上突然蹦出一個陌生人,他說「我是哪裏哪裏的誰,我看到你在哪裏哪裏的東西,我也有此想法」,這種事,誰碰上了都會很開心。網絡時代,你或許隔三岔五就能碰上一回,在孔子時代,那簡直就是人生的追求了。追求什麼?出名!出了名,說明自己的見解被人接受,就有更多的機會去「騙喫騙喝」了。

  現在交友很容易中,讀書中、旅途中都會交上許多朋友,但這些都不符合「來」的定義,要特別注意這個「來」字。「來」是脂別人知道你的名氣,「來」找你聊天,而不是在外面碰到,更不是指你在「騙喫騙喝」的時候碰到另一個和你學術見解相同的「騙喫騙喝」之人,那種情況下,他騙到了你就騙不到了,還有什麼「樂」可言?

論語再裁之五 再来說家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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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如今每到大學報到時候,附近的保姆介紹所總是被人「蹋壞門檻」,說是有許多家長怕小孩子的學習受到影響,出錢請保姆幫助孩子打掃房間,洗整衣物。於是報章大肆抨擊,說現在的學生,年紀輕輕就要雇用保姆,以後怎麼辦啊?言外之意,如今就要「剝削」保姆,以後……

  我倒是向來贊成此舉的,如果這個學生來自於殷實的家庭,家中的事也向來由保姆完成,憑什麼在學校裏就要比家裏過得苦呀?小孩子到學校裏來是學知識的,不是來勞動的,他們就是因為不想做體力勞動者,所以才會選擇到大家來深造的。既然別人家裏請得起保姆,小孩子可以省下時間做更多有意義的事(不見得是學業,還有更多有意義的事),又解決了許多人的就業問題,家長們也可以放心,一舉多得的好事,不知為什麼就有那麼多人說三道四,真是奇怪。

  也許有人會誤會我的意思,說「難道富人就不用做家務了?」,實際恰恰相反,富人更應該會做家務,富人家的家務比窮人家的多,你要是自己不會做,怎麼去教會別人做呢?別人做不好,倒霉的還是自己。對於不同的人來說,家務的概念是不同的,小富人家自己會粉刷牆壁,就可以教工人如何去粉刷;大富之家自己會管理下人,就可以教管家如何去管理,所以塗牆是家務,管理下人也是家務。

  最基本的家務,鋪床疊被,整理書桌之類的事,則不分什麼人,大家都應該會一點,力所能及的事,自己會則是自己方便,君不見,五星級飯店,衣服可以叫別人洗,可掉了鈕扣還得自己釘,就是一證。

  我一向說,要學點家務,但並不是要讓大家只做家務,不做別的,我一直說做任何事,都不是「無奈」地去做,哪怕家務也是一樣。做事,要憑興趣去做,要充滿激情去做,那樣把事做成功,才會有「喜悅」。

  學了,去做,做成功了,就很開心。這就是論語所說的「說」,這是一個通假字,表示在這裏「說」就是「悅」,發音一樣,意思也一樣,喜悅的意思。那什麼是喜悅?如何才能喜悅呢?

  我是一向建議大家教小孩子做家務的,從小做家務長大了才有動手的習慣和膽量,從來沒有洗過碗的小朋友,不可能一進實驗室就會洗試管;連個燈泡都不會換的人,你千萬不要指望他能裝起一台電視機來。

  我有一對朋友,男的是電腦網絡主管,女的是護士,兩人都是家中的掌上明珠,自小嬌生慣養,天天嚷著要獨立。後來,他們結婚了,明正言順地搬出去成立一個新家庭,兩個人都很開心,終於擺脫了父母的束縛。然而好景不長,這兩個家夥都不會洗衣做飯,十幾二十天後,兩個人紛紛逃回父母家中,還要父母幫著承擔家務。

  有人說,家務是給逼出來的,小兩口什麼都不會,可事總要人做,慢慢地就會逼出來了,這話倒是不錯,然而逼出來的「學」與「習」,只會有怨言,不會有喜悅的心情。一件事,總要去做,如果自小就會,做起來得心應手,必然喜悅;要是趕鴨子上架,手忙腳亂,還能不生怨恨厭惡之心?好好的家,有了怨恨厭惡,就危險了。家務,是日常的事,逃也逃不開,避也避不掉,每天都要怨恨厭惡一回,人怎麼會開心呢?

  其實,逼出來的家務,根本不頂用。有個小孩子,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書讀得不好,衹能去參軍,兵營兩年,什麼都學會了,可是一復員,老娘又把家務全攬下了。再過幾年,他還是什麼事都不公幹。為什麼?因為他從來沒有過做家務的喜悅。

  家務是這樣,大學問也是這樣,學了,要習,而且要開開心心地去「習」,「習」出喜悅來,否則,不管是家務還是學問,都成就不了。

  《論語》第一篇第一章,是「學而實習之」,記得讀書的時候,老師說「學了東西經常溫習」,一直以為就應該是這個解釋,其實不然。

  「時」字,解釋為時常,是從朱熹開始的,古漢語裏,周秦的時候,這個「時」字作副詞用,青示「在一定的時候」或「適當的時候」,同樣四書中的《孟子 梁惠王上》「斧斤以時入山林」的「時」,就是這個意思。

  再來說「習」字,簡體字的「习」,衹是一個勾加兩點,根本沒人知道它是什麼意思,繁體字就明顯多了,它的上面是個羽毛的「羽」字,長羽毛的是鳥,鳥的飛翔就是一種「習」。《論語》集註說「習,鳥數飛也。學之不已,如鳥數飛也。」鳥學飛,就要不斷地去用,該振翅的時候就是振翅(「時」也),這才叫做「習」。

  這個「習」應當是實習、練習的意思,我們現在有許多孩子書讀得很好,可是一點動手能力都沒有,機械系畢業卻不會修自行車,化學系畢業連個碗都不會洗,然而說起理論來,倒是頭頭是道,衹是光有書本上的知識,沒有實際操作的經驗,這就是所謂的高分低能,也是我們目前教育界所面臨的一個極其嚴肅的問題。

  這種問題的出現,就是誤解了「學而時習之」,把練習當作了溫習,於是大考三六九、小考天天有,讓學生們對題目產生一種條件反射,而不是對知識的本身產生理解,他們認為「考試」就是「溫習」就是「習」。

  大錯矣,學以致用,學了是要用的,若是不用,不如不學。在美國,大學生在寒暑假可以要求進入政府或者公立機構實習,幫助這些部門完成工作,同時鍛煉自己的能力,這些學生都表示實習的過程是一個很好的整理知識的機會,不就是「溫故而知新」嗎?

  以前中國的國營企業要求大學生、中專生進廠後先到基層勞動半年,其實也是一個「實習」的機會,只不過把應該在學校裏完成的部分,搬到了工廠裏,這也是一種職責不分的現象。

  有些學問,必須要有實踐,MBA就是一種,學這個專業,必須要有幾年的相關工作經歷,不是有錢有高考分就行的。現在有許多人,大學畢業就考研,碩士讀完就考博,前後讀了二十多年,一點實際的事都不會幹。我有個朋友是公共關係學的博士,居然連應聘面試都不敢去,還要託人開後門找工作,我說他的公共關係學還沒居委會的老大媽好。

1.1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慢,不亦君子乎?」

  「子曰」。「詩云」四個字,常用來表示引經據典,這裏的「子」,就是「孔子」,我們在中小學裏,老師講到孔子的時候,一定會講中國古代稱德高望重的人為「子」。其實,那時哲學體系的「掌門人」都可以稱之為「子」,如「孔子」、「孟子」、「墨子」等。「子」是對他人的稱呼,不能用來稱自己,一般衹要有哲學主張,又有門徒的,多半會被人稱之為「子」,因為至少有學生會稱他為「子」嘛,於是在《論語》裏有若、曾參都成了「子」。那時的「子」有許多,所以有「諸子百家」的說法。

  這個「子」有點象現在的「大師」,衹要「群眾承認,不必經過考核,於是一時間什麼「氣功大師」、「中醫大師」等等的遍地都是。不過,春秋時代的人,沒有現在這麼壞,所以說那時的「子」,含金量還是要遠遠高於現在的「大師」。

  衹要在姓的後面加一個「子」,就可以成為「大師」了,很容易,中國的姓很有講究,稱「子」的話,最合算的是道教的老聃,最倒霉的要數兵家的孫臏了。在所有的「子」中,有一位與眾不同,他連姓都不用加,別人就知道他是誰,這位就是我們的「孔大師」,衹要是單獨說到「子」,大家都知道說的就是他,這就叫「牛」。

  「孔大師」為什麼「牛」?學生多呀,擁護者多,就牛!他有七十個大弟子,三千多個學生,在當時是取多的,所以就成了沒有姓的「子」。

  有三千個人擁護就能「牛」成這樣,那麼有幾億人擁護會是什麼樣子呢?那當然就是「最高指示」了囉。這位「大師」比「孔大師」更牛,他連秦皇漢武都不放在眼裏,更別說孔子子,所以他號如全國人民「批孔」,結果大家把《論語》都燒了,把孔廟給砸了,更是讓許多知識分子成了「右派」……

  乃至到了現在,還有許多人不把「孔子」、《論語》放在眼裏,實在都是拜這位「大師」所「賜」啊!

論語再裁之一 論語和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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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而第一
共十六章

  論語是中國儒學的一部大經,過去讀書人要讀「十三經」,比「四書五經」還要多,衹有這十三份教材,才能稱之為經。經,說得簡單一點,就是經典;說得嚴重一點,就是「圭旨」。讀書人不容許對「經」的本身產生懷疑,「經」本身的字詞也必須通過有關部門來裁定,讀書人能做的事,只對對其加以註解,說白了,就是把自己的理解和心得體會寫出來。於是,你也注我也注,在日本學者林泰轉博士的《論語年譜》中就提到三千多種關於論語的著錄,當然還有許多遺漏的以及在林博士之後的著錄。

  儒學,在中國已經近似於一種宗教了(或者說曾經近似於一種宗教,現在的事說不得了),因此也有人稱之儒教,教神當然就是孔子嘍,還有陪祀的亞聖等人,以後都會說到。儒教和佛教以及其它所有宗教一樣,也要念經,念的就是先前說到的十三經,到了宋朝的朱熹,把禮記中的《大學》、《中庸》兩篇拿出來,與《論語》和《孟子》放在一起合稱「四書」,而《易》、《詩經》、《禮記》、《書經》和《春秋》則稱為《五經》,歷史上各個不同時期的五經稍有區別,以後有機會再說。

  我們現在讀的四書五經,基本上經過宋代朱熹的考訂後便已定型,每本「經」有幾篇,每篇有幾章幾節,如何句讀,都做了嚴格的規定。雖然其中還有許多可以推敲的地方,但衹能做存疑,而不能去改變章句的本身了。《論語》也分為篇和章,在我們用現代語文的觀念來看,更應該稱之為章與節才對。

  美國有部電影,叫做 Mission impossible ,片中的主角由於翻看聖經時受到啟發,揭露了一個大陰謀。聖經是天主教、基督教的經典,到教堂去聽佈道,經常可以聽到「《馬太福章》第四章第十五節」或者「《出埃及記》第九章第八節」之類的說法,就這是「經」的引用法。

  《論語》也是這樣,許多版本的《論語》都會在篇名下註明該篇共分幾章,有些版本的論語在章與章之間用個大圓圈標註,以示明白;有的則乾脆標明這是該篇的第幾章,我們也采用篇號、章號標明的方式,以求翻閱起來更方便一些。

  這是《論語》的第一篇,有的本子也作《學而篇第一》,因為這是題目,不是《論語》的本身,所以還是有這些區別,至於經典的本身,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子曰」、「詩云」,於版本上的變化很少(但也不是沒有)。

  《論語》的篇名,一般都是該篇章句第一句中的一個實義詞,這是古代分隔文章定名的一種方法,有時衹是為了好記,並不表示實際的意義,這點有些像戲劇中表示唱段的方法,如「梅蘭芳的『看大王在帳中和衣臥』」或是「《打漁殺家》的『昨夜喫酒醉』」都是用該唱段的第一句來指代。

哭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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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極其喜歡的一篇文章


原文陆小曼1932年1月發表於《新月》

  我深信世界上怕沒有可以描寫得出我現在心中如何悲痛的一支筆。不要說我自己這支輕易也不能動的一支。可是除此我更無可以泄我滿懷傷怨的心的機會了,我希望摩的靈魂也來幫我一幫。蒼天給我這一霹靂直打得我滿身麻木得連哭都哭不出,混身衹是一陣陣的麻木。幾日的昏沈直到今天才醒過來知道你是真的與我永別了。摩!慢說是你,就怕是蒼天也不能知道我現在心中是如何的疼痛,如何的悲傷!從前聽人說起「心痛」我老笑他們虛偽,我想人的心怎會覺得痛,這不過說說好聽而已,誰知道我今天才真的嘗著這一陣陣心中絞痛似的味兒了,你知道麼?曾記得當初我衹要稍有不適即有你聲聲的在旁慰問了。摩,你是不是真的忍心永遠的拋棄我了麼?你從前不是說你是最後的呼吸也須要連在一起才不負你我相愛之情麼?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你是要飛去呢?直到如今我還是不信你真的是飛了,我還是在這兒天天盼望著你回來陪我呢,你快點將未了的事情辦一下,來同我一同去到雲外去優游去吧,你不要一個人在外逍遙,忘記了閨中還有我等著呢?

  這不是做夢麼,生龍活虎似的你倒先我而去,留著一個病懨懨的我單獨與這滿是荊棘的前途來奮鬥。志摩,這不是太慘了麼?我還留戀些什麼?可是回頭看看我那蒼蒼白髮的老娘,我不由一陣陣衹是心酸,也不敢再羨你的清間愛你的優游了,我再那有這勇氣,去丟她這個垂死的人而與你雙雙飛進這雲天裏去圍繞著燦爛的明星跳躍,忘卻人間有憂愁有痛苦像只沒有牽掛的梅花鳥。這類的清福怕我還沒有緣去享受!我知道我在塵世間的罪還未滿,尚有許多的痛苦與罪孽還等著我去忍受呢。我現在唯一的希望是你倘能在一個深沈的黑夜裏,靜靜淒淒的放輕了腳步走到我枕邊給我些無聲的私語讓我在夢魂中知道你!我的大大是回家來探望你那忘不了你的愛著了,那時間,我決不張皇!你不要慌,沒人會來驚擾我們的。多少你總得讓我再見一見你那可愛的臉我才有勇氣往下過這寂寞的歲月,你來吧,摩!我在等著你呢。

  事到如今我一些也不怨,怨誰好?恨誰好?你我五年的相聚衹是幻影,不怪你忍心去,只怪我無福留,我是太薄命了,十年來受盡千般的精神痛苦,萬樣的心靈摧殘,只將我這一顆心打得破碎得不可收拾?到今天才真變了死灰的了也再不會發出怎樣的光彩了。好在人生是最可怕的死別。不死也不免是朵憔萎的花瓣再見不著陽光曬也不見甘露漫了。從此我再不能知道世間有我的笑聲了。

  經過了許多的波折與艱難才達到了結合的日子,你我那時快樂只忘記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也忘記了世界上有憂愁二字,快活的日子過得與飛一般的快,誰知道不久我們又走進愁城。病魔不斷的來纏著我,它帶著一切的煩惱,許多的痛苦,那時間我身體上受到不可言語的沈痛,你精神上也無端的沈入憂悶,我知道你見我病身呻吟,轉側床第,你心坎裏有說不出的憐惜,滿腸中有無限的傷感,你雖慰我,我無從使你再有安逸的日子,摩,你為我荒廢了你的詩意,失卻了你的文興,受著一般人的笑罵,我也衹是在旁默然自恨,再沒有法子使你像從前的歡笑。誰知你不顧一切的還是成天安慰我,叫我不要因為生些病就看得前途衹是黑暗,有你永遠在我身邊不要再怕一切無味閑論。我就聽著你靜心平氣的養,只盼著天可憐我們幾年的奮鬥,給我們一個安逸的將來,誰知道如今一切都是幻影,我們的夢再也不能實現了,早知有今日何必當初你用盡心血的將我撫養呢?讓我前年病死了,不是痛快得多麼?你常說天無絕人之路,守著好了,那知天竟絕人如此,那兒還有我可以平坦著走的道兒?這不是命麼?還說什麼?摩,不是我到今天還在怨你,你愛我,你不該輕生,我為你坐飛機,吵鬧不知幾次,你還是忘了我的一切的叮嚀,瞞著我獨自飛上天去了。

  完了,完了,從此我再聽不見你那嘰咕小語了,我心裏的悲痛你知道麼?我的破碎的心留著等你來補呢,你知道麼?唉,你的靈魂也有時歸來見我麼?那天晚上我在朦朧中見著你往我身邊跑,衹是一霎眼就不見了,等我跳著,叫著你。也再不見一些模糊的影子了,咳,你叫我從此怎樣度此孤單的歲月呢,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響,蒼天因何給我這樣慘酷的刑罰呢!從此我再不信有天道,有人心,我恨這世界,我恨天,我很地,我一切都恨,我恨他們為什麼搶了我的你去,生生的將我們一顆碰在一起的心離了開去,從此叫我無處去摸我那一半熱血未乾的心,你看,我這一半還是不斷流著鮮紅的血,流得滿身只成了個血人,這傷痕除了那一半的心回來補,還有什麼法子叫她不滴滴的只流呢?痛死了有誰知道,終有一天流完了血自己就枯萎了。若是有時候你清風一陣的吹回來見著我成天為你滴血的一顆心,不知道又要如何的憐惜何等的張皇呢!我知道你又只著兩個小貓似眼珠兒亂叫亂叫著,看,看,的了,我希望你叫高聲些,讓我好聽得見,你知道我現在衹是一陣陣糊塗,有時人家大聲的叫著我,我還是東張西望不知道聲音是何處來的呢?大大,若是我正在接近著夢邊,你也不要怕擾了我夢魂像平常們的不敢驚動我,你知道我再不會罵你了,就是你擾我從此不睡我也不敢再怨了,因為我衹要再能得到你一次的擾,我就可以責問他們因你騙我說你不再回來,讓他們看看我的摩還是丟不了我,乖乖的又回來陪伴著我了,這一回我可一定緊緊的摟抱你再不能叫你飛出我的懷抱了。天呀!可憐我,再讓你回來一次吧!我沒有得罪你,為什麼罰我呢?摩!我這兒叫你呢,我喉嚨裏叫得衹要冒血了,你難道還沒有聽見麼?只叫到鐵樹開花,枯木發聲,我還是忍心著等,你一天不回來,我一天的叫,等著我那天沒有了氣我才甘心的丟開這唯一的希望。

  你這一走不單是碎了我的心,也收了不少朋友傷感的痛淚。這一下真使人們感覺到人世的可怕,世道的險惡,沒有多少日子竟會將一個最純白最天真不可多見的人收了去,與人世永訣。在你也許到了天堂在那兒還一樣過你的歡樂的日子,可是你將我從此就斷送了。你以前不是說要我清風似的常在你的左右麼?好,現在倒是你先化著一陣清風飛去天邊了,我盼你有時也吹回來幫著我做些未了的事情,衹要你有耐心的話,最好是等著我將人世的事辦完了同著你一同化風飛去,讓朋友們永遠只聽見我們的風聲而不見我們的人影,在黑暗裏我們好永遠逍遙自在的飛舞。

  我真不明白你我在佛經上是怎樣一種因果,既有緣相聚又因何中途分散,難道說這也有一定的定數麼?記得我在北平的時候,那時還沒有認識你我是成天的過著那忍淚假笑的生活。我對人老含著一片至誠純白的心而結果反遭不少人的譏誚,竟可以說沒有一個人能明白我,能看透我的。一個人遭著不可言語的痛苦,當然的不由生出厭世之心,所以我一天天地衹是藏起了我的真實的心而拿一個虛偽的心來對付這渾濁的社會,也不再希望有人來能真直的認識我明白我。甘心願意從此自相催殘的快快的了此殘生,誰知道就在那時候會遇見了你,真如同在黑暗裏見著了一線光明,遂死的人又兌了一口氣,生命從此轉了一個方面。摩摩,你的明白我,真算是透徹極了,你好像是成天鑽在我的心房裏似的,直到現在還衹是你一個人是真還懂得我的,我記得我每遭人辱罵的時候你老是百般的安慰我,使我不得不對你生出一種不可言喻的感覺,我老說,有你,我還怕誰罵,人也常說,衹要我明白你,你的人是我一個人的,你又為什麼要去顧慮別人的批評呢?所以我哪怕成天受著病魔的纏繞再也不敢有所怨恨的了。我衹是對你滿心的歉意,因為我們理想中的生活全被我的病魔來打破,連累著你成天也過那愁悶的日子。可是二年來我從來未見你有一些怨恨,也不見你因此對我稍有冷淡之意。也難怪文伯要說,你對我的愛是 COMP AND TRUE 的了,我只怨我真是無以對你,這,我只好報之於將來了。

  我現在不顧一切往著這滿是荊棘的道路上走去,去尋一點真實的發展,你不是常怨我跟你幾年沒有受著一些你的詩意的陶熔麼?我也實在慚愧,真也辜負你一片至誠的心了,我本來一百個放心,以為有你永久在我身邊,還怕將來沒有一個成功麼?誰知現在我只得獨自奮鬥,再不能得你一些相助了,可是我若能單獨撞出一條光明的大路也不負你愛我的心了,願你的靈魂在冥冥中給我一點勇氣,讓我在這生命的道上不感受到孤立的恐慌。我現在很決心的答應你從此再不張著眼睛做夢躺在床上亂講,病魔也得最後與它決鬥一下,不是它生便是我倒,我一定做一個你一向希望我所能成的一種人,我決心做人,我決心做一點認真的事業,雖然我頭頂只見烏雲,地下滿是黑影,可是我還記得你常說「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一個人決不能讓悲觀的慢性病侵蝕人的精神,同厭世的惡質染黑人的血液。我此後決不再病(你非暗中保護不可)我只叫我的心從此麻木,不再問世界有戀情,人們有歡娛,我早打發我的心,我的靈魂去追隨你的左右像一朵水蓮花擁扶著你往白雲深處去繚繞,決不回頭偷看塵間的作為,留下我的軀殼同生命來奮鬥到戰勝的那一天我盼你帶著悠悠的樂聲從一團彩雲裏腳踏蓮花瓣來接我同去永久相守,過吾們理想中的歲月。

  一轉眼,你已經離開了我一個月了,在這短時間我也不知道是怎樣過來的,朋友們跑來安慰我,我也不知道是說什麼好,雖然決心不生病,誰知一直到現在也沒有離開過我一天,摩摩,我雖然下了天大的決心,想與你爭一口氣,可是叫我怎生受得了每天每時的悲念你時的一陣陣心肺的絞痛,到現在有時想哭眼淚幹得流不出一點,要叫,喉中疼得發不出聲,雖然他們成天的逼我一碗碗的苦水,也難以補得了我心頭的悲痛,怕的是我懨懨的病體受不了那歲月的摧殘,我的愛,你叫我怎樣忍受沒有你在我身邊的孤單。你那幽默的靈魂為什麼這些日子也不給我一些聲響?我晚間有時也叫了他們走走開,房間不讓有一點聲音,盼你在人靜時給我一些聲響,叫我知道你的靈魂是常常繞著我,也好叫我在茫茫前途感覺到一點生趣,不然怕死也難以支持下去了。摩!大大!求你顯一顯靈吧,你難道忍心真的從此不再同我說一句話了麼?不要這樣的苛酷了吧!你看,我這孤單一人影從此怎樣的去撞這艱難的世界?難道你看了不心痛麼?你愛我的心還存在麼?你為什麼不響?大!你真的不響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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