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008 Archives

  从头说起,对,就从"头"说起,上海话中"头"不少,有些还颇具特色。

  "头头"是个连词,表示领导,就如普通话的"我们头儿"一般,上海话叫做"阿拉头头",很简单的一个词,有些外地人要花几年才搞明白。

  还有些不简单的,"寿头"算是一个。上海话中,"寿头"往往指"迂腐"的老人,特别出现于妻子埋怨丈夫之时。拾到皮夹子,交给警察就是了,偏偏在冷天立了风头里等失主来寻;乘地铁四元钱,又快又便当,伊偏偏要"轧"两部公共汽车,当中还要走廿分钟,不过省了一块钱,而其实伊还不缺钱。这种人,就是"寿头",有点"认死理",常常把人弄得哭笑不得。

  还有种"寿头",被人取笑而不自知,还认别人是个好人,是在赞赏他。譬如某人高价买了一套过时衣服,穿着招摇过市,别人知其憨傻,便假意恭维"侬件衣裳老漂亮,老时髦呵",其人便沾沾自喜,欲再买一套与老婆配"情侣装"穿,实在"寿"得可以。

  "寿头"有简化版,只"寿"一个字,如"侬哪能介寿呵啦";也有加强版,叫做"寿头寿脑",三个词,表达的都是同样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寿"是个吉祥字,为何吉祥字加上"头"会成为了一个埋怨词呢?从字面看,最多也就是"长寿的老头子"而已嘛。于是有人去考证、研究,说是以前有许多"封建迷信活动",要用到猪头来祭祀,而选用猪头之时,首选面部皱纹呈"寿"字形的,以讨吉利,而这种有特殊皱纹的猪头,就叫"寿头"。原来,说人"寿头"是骂人"猪头"呢!

  这种说法,有古书为证,清吴谷人《新年杂咏》中写到"杭俗,岁终礼神尚猪首,至年外犹足充馔。定买猪头在冬至前,选皱纹如'寿'字者,谓之'寿头猪头'。"

  道理是说得很清楚了,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猪脸上的皱纹真会长成"寿"字吗?如果不会,那么这种说法就是"全本热昏",没有意义了。

  我们还知道,这种猪头采用一种叫做"二花脸"猪的猪头腌制,这种猪头脸大、耳大,我们也相信,这个"寿"字,是腌制过程中特意弄出来的,葫芦都可以在生长过程中打个结,要在腌制过程中弄个字上去,有啥难的。

  难,很难,既要有字,又要美观,还得让人认得出是个"寿"字,就难了。关键在于这个"寿"字,繁体是"壽",别说用皱纹做出来,你要把这个字,在猪脸上摆放端正都很难,若你真要去放,你就是"寿头"了。

  如今的江南,依然有冬至腌猪头的习惯,现在如三阳盛、邵万生之类的南货店,依然有俺好的猪头卖,可你若能在猪脸上找出半个"寿"字来,我便心服口服,问题是,找不到。

  我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张图,一张"百寿图"。百寿图是一张写了上百个"寿"字的书法作品,这上百个"寿"字各不相同,据说来自钟鼎、龟甲,反正,就是寿的写法不止一种。

  比如,寿可以写作"●",这个字,就方便做在猪头上了,或者可以写作"●",好象也有可能。"寿"甚至还可以写作"●",这个字简直就是为猪头设计出来的,眼睛、鼻子均可借用在内,可见"寿头"的确是"猪头"。有人说,"寿头"应是"孱头",然而音义俱不符,搞清了"寿"的写法后,应该没有争议了。

  还有"cǒng头",读作"宠",上海话没有翘舌音,标作"宠",只是音调的关系。这个词的写法,有人说是"踵头",不敢苟同,大多数地方则写作"冲",我倒认为,应该是"铳头"。

  首先,"cǒng"的音与"铳"完全一样,而"冲"则是原声,于音不符;其次,"铳"在上海话里有"铳手"一词,指的是"小偷",小偷谓之"铳手",乃是"伸手"之意也,可见"铳"是伸出之意,上海闲话中"搿只屋檐铳了外头",就是"伸"的意思。(写法待议)

  "铳头",指凡事出头之人,可是有句话叫"枪打出头鸟",人也一样,要究寻责任起来,必是"铳头"倒霉。全班男生一起闯祸,老师兴师问罪,大家装戆不响,偏偏有一人站起来,说那不是"寻衅闯事",而是"见义勇为"。结果独他受罪,这种就是"铳头"。

  同样男生做坏事,老师不知道哪几个干的,便说"只要承认,概不追究",结果其中一个"铳头"先行承认,其他几个"抵死不招",受罚的还是"铳头",就算这回不罚,下回也会加在一起罚。

  "铳头"都有点"寿",要么认准死理据理力争,要么天真无私听信他人,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中国的50万右派,都是"铳头"。

  头"铳"出来,容易被"宰","宰"在上海话里有"敲竹杠"、"讹诈"之意,"宰铳头"则专用于店家短斤缺两、以次充好的多收费现象。有些外地人初到上海,被人骗去咖啡馆中消费,一杯水卖一百,一碟瓜子卖两百,是典型的"宰铳头"行为。

  "宰铳头"亦作"斩铳头",若被宰之人是外国人,就叫"洋铳头",因为和"洋葱头"同音,所以很是俏皮。

  "寿头"、"铳头",都可以直接用在人的身上,然而却都不风光,还有个头就漂亮了,叫"噱头"。

  "噱头"不仅漂亮,而且漂亮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乃是标新立异的漂亮。别人都穿西装打领带,某人却穿件长衫,"锋头"是他的,因为有"噱头"。

  有噱头的人到处有噱头,会得出花头,讲起话来引人入胜。讲话中的"关子",一如相声中的"包袱",在上海话中也叫"噱头",而"抖包袱"就叫"出噱头"或者"埋噱头"。

  还有说法,叫做"噱头噱头,噱了头浪",就是说要引人注目,穿着打扮还在其次,发型才是关键。曾经有种反翘的流海,上海人戏称"翘头"。

  新奇,好玩,值得研究的东西,都可以叫"噱头"。有样东西就很"噱头",中国古代造房子,连房梁都可以没有(中国有许多无樑殿),连钉子都可以不用,却独独少不了它--榫头。

  "榫头"是中国家具和建筑中必不可少的组成元素,有了它,才能使东西牢固,经久耐用。"榫头"到底上啥?打个比方吧,两块木头要连在一起,可以用胶水粘,可以用钉子钉,但是都还不够牢,要更牢一点怎么办?可以在一块木头上挖个洞,在另一块木头上做一个突起,把这个突起塞到另一块的洞里,再粘再钉,是不是会牢很多?这块突起,就是"榫头",要塞到为榫头预备的孔里。

  做榫头相当有讲究,不能太小,太小了没有效果,也不能太大,太大了塞不进榫眼。榫头与榫眼大小相仿,位置准确,可以轻轻地将木件接在一起,榫头装到位叫做"落榫"。

  装榫头,绝对是技术活,一旦装牢,再想拆开,可不容易。上海话中"装榫头"指无中生有、栽脏陷害,或指捕风捉影、空穴来风地责怪他人,被"装"之人虽然冤枉,可也往往难以辩解,无从脱身。有时榫头装不上,只好"硬装榫头",就是"吃定"的意思,往往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榫头往往装在寿头、铳头身上,寿头被装榫头是因为其笨,搞不清形势,铳头被装榫头是因为枪打出头鸟,铳头都喜欢撞在枪口上。

  上海话中还有许多和"头"有关的字,请参见《起×头 出×头》一文。

(写于2008年1月8日)

  我喜欢写繁体字,繁体字笔画多,好看,就比如这个"蠟"字吧,多好看。但由于受到的是简化字教育,周围也到处是简化字,所以总有个别字不会写,比如"鬱"或"籲",每回写到,我都要对着字典,依样画葫芦才行。

  我这种行为,在上海话里,就叫"蜡烛";放着好好的简化字不写,却要标新立异(复古也叫标新立异?)写繁体字,写又写不好,等到编辑追在屁股后面讨文章时,还不是一样乖乖上电脑打字?打的还是简化字。

  在上海人的嘴里,许多小朋友都是"蜡烛",放着家中好好的大鱼大肉,就是不肯吃,却偏偏钟意隔壁邻居家的咸菜毛豆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蜡烛"两字,都有一个"虫"字,的确,最早的蜡烛是用"蜂蜡"做的,后来在1825年,法国科学家舍夫勒尔和盖•吕萨克发明了石蜡硬酸脂蜡烛,俗称矿烛,上海人叫做"洋蜡烛",因为那是洋人发明、洋人生产,舶来的洋货。

  不管"洋蜡烛"也好,"土蜡烛"也好,都有一个特征,就是你若不去点着它,它自己是不会亮的。上海人把那些"自己不肯领悟,非要逼上梁山方才知晓"的人物,喻作"蜡烛",而具有这种物质的脾气,就叫"蜡烛脾气"。

  "蜡烛脾气"引申开来,则有"舍本求末"、"弃优喜差"的意思。说得简单些,就是犯贱,具有"蜡烛脾气"的人,叫做"蜡烛胚"。

  蜡烛是"不点不亮",上海话中还有个异曲同工的词,叫做"胡桃脾气",因为胡桃(核桃)是"不敲不开"的,也是挺犯贱的东西。

  "敲"在上海话是还有"敲竹杠"的意思。

  "敲竹杠"是典型的上海话,同来表示巧立名目,利用别人的弱点与口实索取钱财的行为,而被敲者,往往不得不给。如行政机关收这个费、那个费,上海人就谓之"敲竹杠"。还有一种,小朋友要父母的亲眷朋友买东西,其人碍于面子,往往不得不买,也叫"敲竹杠"。

  敲竹杠的来源,很好玩,据说以前走私烟土(鸦片)的人,将烟土藏在大毛竹中夹带,辑私人员通过敲击竹端听声音的方式来判断竹筒里是否有东西,然而那时的辑私人员并不秉公执法,查东西不过为了收取贿赂,久而久之,但凡敲竹杠,就有进账拿,这个词也就叫开了。"敲竹杠"被用在许多地方,有人升级加工资,同事们起哄让其请客,叫做"敲竹杠";小朋友考得好了,缠着父母要吃肯得基,也叫"敲竹杠";特别是上海女人发起嗲来,要男人买这买那,更是叫做"敲竹杠"。

  有些人,平时吝啬,亲眷朋友有事求他,他一毛不拔,碰到女人敲伊竹杠,铜钿摸得飞快,这种人便如"胡桃"一般,不敲是不开的,"胡桃脾气"就是"蜡烛脾气"。

  既然说到蜡烛,就来仔细讨论讨论,上海有句话,叫做"蜡烛店小开",就很有聊头。

  "开",开啥?开店、开厂、开公司、开赌场、开妓院,反正都可以是"开"。有东西开,就是老板;小开者,老板的儿子也,就是北方人说的"少东家",就是"小的那个开东西的"。

  大多数小开都挺有钱,有家中的底子撑着,当然有钱。然而老板有大有小,小开也有小有大,可如果家中开的是蜡烛店,那就惨了。这种生意,一年也只有清明、冬至等数得清的几个"旺季",即使赚钱,也是发不了财的,能够糊口已经不错了。于是这个"蜡烛店小开"就只有一副空架子,虚有一个"小开"的名号,其实还是不名一文,根本就是个穷光蛋。

  再来说说"蜡烛包",这是种很好玩的东西,小孩子生出来,用一块正方形的大棉布铺平,把小孩子沿着对角线放上去,先把下端折起,再把两边翻拢,把小孩子卷在里面,只露出脑袋,脑袋后还有一只"角"可以防风,最后外面用绳子扎好,这样又保暖,又容易抱,也方便背,如此的一个"包袱",笔笔直一根,就叫"蜡烛包"。

  还有一个,如今早已没有了,乃是"点大蜡烛", 蜡烛有红白绿之分,这个"点大蜡烛"必定是要红蜡烛。嗯?红蜡烛不是有喜事才点的吗?所谓"红烛高烧"不就是指洞房花烛夜吗?

  是的,是的,还真的是洞房花烛呢,过去上海滩长三堂子的处女初次接客,亦如民间成亲一般,其中必不可少的就是也要点起一对大蜡烛来,于是"点大蜡烛"就成了坊间隐语,意指"小先生"(先《先生》一篇)初经人事。

  以前电力供应不稳定,上海家家人家备有"洋蜡烛", 洋蜡烛不但可以照明,还有不少别的用处呢!

  拉链用得旧了,拉动不灵活,可以用蜡烛擦在拉链齿上,起到润滑的作用。

  蜡烛还可以做玩具,用硬纸板做个小老鼠,截一段蜡烛打两个孔,穿过橡皮筋,钉在小老鼠上,小老鼠就会自己跑,这个小玩意,于我年龄相仿的朋友估计都玩过。

  又:蜡烛油炒蛋炒饭,参见《饭与粥》一文

(写于2008年1月7日)

  见到夸张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说"大跌眼镜",因为瞪大了眼睛,眼珠鼓起来,把眼镜"撞"了下来,当然,这句话本身也很夸张,与"怒发冲冠"是一个档次的。

  上海话中,更夸张,叫做"弹眼落睛",就是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掉了出来,把不戴眼镜的朋友也包括进来了。"弹眼落睛"的适用范围其实比"大跌眼镜"要少得多,后者可以表达"东西实在破败",可用于物,亦可用于事。然而"弹眼落睛"一般只用于表示物件的光鲜亮丽,特别是工艺品的巧夺天工,虽说表达方式很夸张,可在程度上,只不过是"让人眼睛一亮"而已。

  "弹眼落睛"的"弹"应该是"眙",是"瞪"的意思,但是此字读作"怡",加之许多文章中亦用"弹眼落睛",我还是用"弹"吧。

  "弹"字,在普通话中是个多音字,有"子弹"之"弹"和"弹跳"之"弹",上海话发音只有后者,而音高则较普通话为低。

  上海话中,"弹"字不少,从小到大,都离不开"弹"字。

  玩具,有"弹皮弓",用树丫杈制成,绑上橡皮筋和一块皮,就是很厉害的武器了。还有"弹子",就是"玻璃弹珠",小男孩们在泥地上支起一块砖来,站直身体,将弹子以自由落体的方式扔在砖上,根据弹子滚动的远近决定下一轮"攻击"的次序,滚得最远又不出界的弹子获得"首攻权",主人就在弹子所在的位置,执其向别的弹子发射,如果射中,就可以赢得对方的弹子。

  "打弹子"的术语有不少,也有些都带"弹"字,"眯弹"、"薄弹"、"削薄弹"、"奶油弹"等,说到打弹子的规则和技巧,完全可以写本书出来。

  "弹子"还是种吃的东西,叫做"弹子糖",其体积要比玻璃弹珠小上许多,大的不过如黄豆,小的则更象绿豆。

  女孩子更喜欢吃"弹子糖",而男孩子则喜欢"打弹子",有些及至长大,依然乐"此"不疲,不过那时的"打弹子"已经不是玻璃弹珠了,上海话将桌球,也叫做"弹子",而桌球房,就叫做"弹子房"。

  "打弹子"还有意思,就是"汽车追尾",前面的车已经停下,后面的车刹车不及撞了上去,不正像打弹子"用动的弹子去撞不动的弹子"一般吗?

  如果两辆车对撞,份量差不多的话,撞就撞在一起了,如果一辆特别重,那么轻的那辆就会被撞开去,上海话谓之"弹开"。

  "弹开"常被用于力量悬殊的两人较量中,"侬帮我弹开"是强势者对弱势者说的,犹如北京人说的"一边人凉着去"。

  "弹开"的结果,有重有轻,若是惨败,上海人叫做"弹得远",上海人说"想帮刘翔跑步?弹得远咧!"

  败得故然是惨,但是要从倒下去的地方站起来,重新开始,那样的人,上海话叫做"弹硬"。 "弹硬"常用于小朋友,打针不哭、摔疼了不哭、撞痛了不哭,这些就是"弹硬"小朋友,引申开来,人们受委屈而不丧气,受挫拆而不气馁,都是"弹硬"。

  也有的小朋友,胆子小,见到突发情况,吓得两腿发抖,上海人称之为"弹琵琶",因为两条腿就颤动的丝弦一般。

  上海话中,还有些有音无字,或者不知道如何写的东西,其中也有"弹"。

  "弹老三"算一个吧?"弹老三"是上海隐语,表示"死亡",用在不恭敬的场合,通常用来表示位低人卑,又非亲非故之人的死亡,比如"弄堂口修脚踏车老头子长远呒没看到了,阿会得弹老三了啊?"

  有人说,"弹老三"的标准写法应该是"谭老三",只是观点牵强附会,并无说服力。我也可以捕捉影一下,说"弹老三"用是从英语"die, lose"而来,如此连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想象力。其实,"弹老三"也有写作"谈"、"台"、"抬"的,各有各的说法。

  还有一个比较有争议的词是"弹街路",啥是弹街路?过去上海都是小马路,叫做"街路",铺着一种大块的鹅卵石,这种路,车辆(独轮车、自行车)行走起来,弹跳得很厉害。会引起弹跳的街路,叫做"弹街路"。也有人写作"台阶路",因为高低不平,有如台阶一般。

  上海话骑车带人叫"荡","荡"在后面的人坐在书包架子上,如果骑在"弹街路"上,很容易"吃弹簧屁股",就是由于强列颠簸而弄痛屁股的意思。

  最后,来说一个逗趣的俏皮话,上海话中把人无意中预言成真的情况,叫做"一屁弹中",屁本虚无之物,预料又非有理有据,所以"一屁弹中"很是形象。譬如某人随口一说"作兴明朝要落雨呵",结果第二天果真下雨了,别人就说"真是畀侬一屁弹中"。"一屁弹中"并非礼貌用法,经常用在关系较好的朋友、同事之间,小辈对长辈可万万用不得哦!

(写于2008年1月4日)

  电视台的《生活时尚》频道做了个节目,点评2007年的沪上美食,关键字是"辣",说是"辣"越来越多地被上海人所接受,逐渐成为"海派"的一部分。无独有偶,上海的《生活周刊》也来采访我,问我关于"辣"的看法与想法。

  其实我虽不吃辣,但也不排斥辣,上海人本就不排斥辣,就连上海滩著名的老馆子"梅陇镇",根本就是家川菜馆。

  上海人不但不排斥辣,上海话的中"辣",还不少哩。

  "辣嗨"是句极常的上海话,表于"在"或"在什么什么地方","辣嗨屋里厢"、"辣嗨学堂里",都是常常听到的。

  随着手机的普及,"辣海"就用得更多了,因为大数人打电话,都是从互相问对所在的位置开始的。

  "辣嗨"只是个字,没人考证过到底该如何写,倒是有些作品中写成"辣嗨",我就干脆"拿来主义"吧。很多上海人只说"辣",而把"嗨"的音吃掉了,所以也有很多人说"我辣徐家汇"、"我辣车子浪"。

  上海话中,还有些"成语",都带"辣"字,比如"刮辣松脆"(参见《刮》),又比如"煞辣势清",表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收拾桌子,可以"收作得煞辣势清",做人,也要"煞辣势清",不能拖泥带水。

  辣是一种感觉,是一种破坏味蕾的感觉,人们在吃辣的时候,味蕾就会不断地被破坏,而且味蕾的破坏是永久性的,不可逆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喜欢吃辣的朋友会越吃越辣的原因。

  辣在嘴中,上海话叫"辣篷篷",表示"有点辣"的意思,如果辣得厉害,就是"老辣呵"、"瞎辣"乃是"辣煞"。

  同样的破坏发生在身体上,就是"疼",上海话里没有"疼",只有"痛"和"辣"。

  一巴掌打在脸上,感觉是"痛",过一分钟,手指印子在脸上显出来,渐渐发烫,这时就是"辣"了,这种"辣",与嘴中的"辣篷篷"不一样,叫做"辣豁豁"。

  "豁"是裂开的意思,上海话中读成"划",大热天将花露水洒在生了痱子的皮肤上,那种感觉也叫"辣豁豁"。

  《笑林广记》中有一个笑话,说是如果女人手生得象姜则"如何如何",有一人就说自己老婆便是"手如姜",理由是昨晚挨了一巴掌,到第二天脸上还"辣豁豁"。

  这种手,上海叫"辣手",这个词表示为人冷酷,做事赶尽杀绝,不给人留活路,这种人实在是"太辣手"了。"辣手"也叫"手条子辣",意思是一样的。

  不但手可以辣,脚也同样,"辣手辣脚"表示某人做事不留情面,可以说"听说新来个主管做起事体来辣手辣脚呵!"

  "辣手"也可以用作对某些不合常理或超出想象事物的感叹上,例如猪肉价格一下子涨了三成,闻者报以"辣手呵"以作感叹;再有斥资107亿建造杭州湾跨海大桥,上海到宁波可以缩短一百多公里,听到的人也可以"辣手呵"来表示对如此"大手笔"的赞叹。

  "大手笔"在上海话里,也可以说成"辣辣叫",所谓"辣辣叫做翻大事业",然而到底做"大事业"的机会不多,剩下的只有打小孩了,上海人经常用"辣辣叫"来表示"打算"教训孩子的程度,就是说"要打得伊痛,叫伊记记牢。"

  以前的上海人不谙吃辣,用作调料的辣味也不过一味,叫做"辣乎酱","乎"发"虎"的音。"辣乎酱"有两种做法,简单的是用新鲜辣椒剁成末再加水泡,复杂的也不过把滚油浇在拌了蒜末的干辣椒末里。

  "辣乎酱"的本身,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倒是上海话俗语"勿识相,请侬吃辣乎酱"挺有趣,"识相"者,识时务也,若不识时务,恐怕就要受苦了。遭受苦难,上海话谓之"吃辣乎酱",如某人偷电,东窗事发,人们就说"搿记要吃辣乎酱了",指的是此人面临重罚的后果。

  流氓们经常用"勿识相,请侬吃辣乎酱",这里的"辣乎酱",就表示要动手打人了。

(喇虎酱——在中国的烹调学名著《随园食单》中,袁枚把这玩意写作“喇虎酱”。袁枚是钱塘人(杭州),这本《随园食单》一直被奉作江南菜的圭旨,至少可以看出在300年前,吴越之地就有这玩意了,而且还叫同样的名称。

(写于2008年1月3日)

  小女爱吃"绞连棒",乃是面粉制成,有拌以苔条的品种。此物用面粉做成两条细的面条子,绞转在一起后,放到油里炸制而成,"绞连棒"既松且脆,其实就是北方人所说的麻花,上海人也叫"脆麻花"。"脆"字,在上海话中发音为"彩",天津的大麻花,上缀冰糖、蜜饯、红绿丝,称之为"彩麻花",倒也不亦为过。

  "绞连棒"放在嘴里咬的时候,会有"刮喇"、"刮喇"的声音,上海人就称之为"刮喇松脆",不过"喇"字非常用字,大多数人写成"刮辣松脆",反正是象声词,怎么写都无伤大雅。

  "刮辣松脆"常用来形容食物,因为嘴中的"刮辣"是感受最深的,"绞连棒"是"刮辣松脆"的,"龙虾片"也是,"土豆片"、"蝴蝶酥"都是。

  "刮辣松脆"也用来形容人,做事爽爽气气,利利落落的人,就是"刮辣松脆"的,这种人绝不拖泥带水,可能"没有水"的缘故,也就"干脆"了。

  不仅食物和人,其它的东西也可以"刮辣松脆","搿爿店做起生意来刮辣松脆",说的是那家店货真价实,上下家绝无拖欠,足秤足量,童叟无欺。

  东西一定要脆,才能叫做"刮辣松脆",氽僵了的绞连棒,虽死硬却咬不动,就不能叫"刮辣松脆"了,而是"实刮挺硬"。

  东西硬而不脆,在上海话里叫做"实刮挺硬","实、挺"是指东西的质地,也就是"硬"的原因,"刮"是个连接字,并无意义。也有人把它写成"实骨"、"石刮"、"石骨"、"铁硬"的,各有各的道理,并无定论。

  这个词同样可以用在人身上,"实刮挺硬"的人是条铮铮汉子,吃得起苦,耐得起劳,从无害人之心,常有助人之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于事,"实刮挺硬"指的是事物经得起推敲,证据确凿,乃是"铁板钉钉"的"硬"。这种人,这种事,在上海话中亦称之为"一刮两响",乃是"掷地有声"的意思。

  "实刮挺硬"的事是"轧轧实实"的,上海话也可称之为"的刮","我的刮看见"就是"亲眼所见"之意,为了增加确定的程度,可以重叠使用,叫做"的的刮刮"。

  "刮"字在上海闲话中出现的很多,"刮皮"就是很典型的一个。现在的"刮皮"指的是"小气",有种人钞票赚得不少,却与同事、朋友之间经常揩油,叫伊请客伊不肯,他人请客却又逢宴必到,这种就是"刮皮"之人。

  "刮皮"之人吝啬、刻薄,有小利必贪,举手助人而不为,这种人若做了官,必要"刮地皮",有人说,"刮皮"即由此而来。

  然而我想,"刮皮"或可写作"刮●","●"者,擦也,揩也,"●自来火"就是将火柴的药头擦刮药纸,所以,"刮"和"●",都是一个意思,"揩油"是也。

  此处的"刮"是个动词,尤如"刮痧"一般,刮痧是一种医中暑的土法,用一把瓷调羹在"后舒颈""刮皮",刮得一条条红"痧"印子出来,病就好了。此招果然有效,但在外国人看来,无异上刑一般。

  刮别人倒也算了,如今还有专刮爷娘者,自己不工作,带着老婆孩子靠父母退休工资过日子,弄得父母没办法,头白发还要为生计奔波,这种"刮爷娘",如今不少,报章谓之"啃老族"。

  过去,上海话中还有"刮三"一词,乃是切口,指的是"事情败露,为外人所知",后来意义扩大,成了"糟糕"之意,就连小朋友考试考得不好,也会说"格记刮三了,一顿'生活'逃勿脱了",由于"刮三"出生不好,一般象样人家都不允许孩子说。

  上海人在有些形容词上,也会用到"刮",如说"冷",就是"冰刮斯瀴",就是象冰一般的冷,一般用来形容液体。再如说"新",就是"拆刮丽新",新得好似刚刚拆开包装一般,有的书上,也见"簇刮全新",意思是一样的。"拆刮丽新"也有写成"拆刮辣新",可能是指把东西的拆开时,新包装纸的"刮喇"之声吧。

上海话中,有一个字的发音和"刮"是一样的,就是"掴","掴"是"打"的意思,却不是"打架",而是具有绝对压倒性优势的打,家长打小人,可以叫"掴",大孩子打小孩子,可以叫"掴",通常的说法是"侬再弗老实,当心我掴侬噢","掴"多半从"耳光"开始,叫做"掴耳光",既而就拳脚相加了。

  我小时候,男生们都玩一种纸制的"玩具",用两张纸翻拆相叠而成,叫做"刮片","刮片"是用来"赌"的,其基本原则就是"刮",真正的动作乃是"甩"和"抽打",与"掴"是相同的。

  再有一个字,音也相近,发扬声,这个字是说书先生"发明"的,写作"●"(田字四面出头),说书先生说人的脸好几种,方脸是"田字脸",上大下小是"甲字脸",下大上小是"由"字眼,生得"七乔八裂"的面孔叫"●字脸"。又说这个"●",是两头伸出,转不动的意思,上海话中有"●牢",就是"卡住"的意思,记录于此,徒增一笑。

(写于2007年12月29日)

  今天来说几个小词语,这几个词语小到几乎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写下来,所以说到标准写法,也完全是我一家之言,反正是"戏说",聊博一笑。

  这几个甚至都不算词语,只是话尾、词尾的一个音,其本身并没有意思,必须要和别的词语用在一起。

  第一个,是"来兮"."来兮"两字是我从陶渊明处借来的,却与"归去来兮"没有任何一点关系,只是因为"兮"是个虚字,看着更比"来西"、"来希"舒服。

  "来兮"跟在形容词的后面,有加重程度的用处,比如"伊迭个人戆来兮搿",那就比戆更戆了,"来兮"可以跟在单字后面,如"嗲来兮","寿来兮"、"笨来兮"等,当然也可以跟在两个字后面,如"作孽来兮"、"识相来兮"、"小气来兮"等;也可以在一个短语后面,如"有钞票来兮"之类。"来兮"表示"很"、"颇有些"的意思,它有一个变化使用,就是"兮兮",于是"戆来兮"就变成"戆兮兮"的了,"兮兮"在普通话里亦有,与上海话的用法差不多。上海话中的"兮兮",最著名的要数"贼忒兮兮",指人一面孔不怀好意。

  除了加强程度外,还有减轻程度的,就是"嘀嗒"(写法?),"嘀嗒"是象声词,小雨滴沥嗒啦的声音,形容小,把"嘀嗒"加在形容词后面,表示"有点"、"或多或少有点",如"迭个人神经病嘀嗒搿",就是指此人有些神经质,常有些不合常理的举动。

  "嘀嗒"多半用在多音词后,如"戆大嘀嗒","十三嘀嗒"等,若用在单音字后面,则是"嘀嗒"的一个变形,叫做"嗒嗒",如"戆嗒嗒"、"曲嗒嗒"(曲死,曲辩子的"曲"),"糯嗒嗒""咸嗒嗒"等。

  "嘀嗒"、"嗒嗒"都是"有点"的意思,却时常和"有点"一起用,如"有点毛病嘀嗒","有点寿嗒嗒"等。

  在程度加强和减轻之外还有不变程度的,叫做"唧格",这个"格"读似普通话"噶","唧格"写法无考,读音颇似广东话的"贱格"一词。

  "唧格"常用于贬义的场合,如"老屌(音卵)唧格"、"老骱唧格"等。"唧格"也有变形,就是"格格",其中有一个大大有名的组合,也算是上海话的一个特色--"鲜格格"。

   "鲜格格"和味道一点关系也没有,说的是人,不过,有许多情况可以是"鲜格格"。

  《笑林广记•卷五•殊禀部》有这样的一个笑话,某人新置一床,穷工极丽,想要人家看到,于是就装病卧床,亲家就来探望,正好亲家新做了一条漂亮裤子,于是一脚踏在床凳上,故意将衣服撩开,可以让人看到裤子,待问到卧床之人何病时,床上的人说"小弟的贱恙,却像与亲翁的心病一般"。

  这两个人,想着法卖弄新东西,在上海人看来,是典型的"鲜格格"。过去,在手机刚开始普及的时候,有人故意在公交车上大声打手机,就是这种"鲜格格"之辈。

  如此卖弄,在北京话里,叫"显摆",叫"得瑟",然而,上海话的"鲜格格"还不止于此。

  有些男人,喜欢在女人面前献殷情,花言巧语,然而这些男人多半形象不佳,不讨人喜欢。若形容上佳,人品又好,根本不用献殷情,早就被人抢去。于是变本加厉,更显殷情,这种也是"鲜格格"。

  过去谈朋友,女人要讲究"搭架子",请来请去请不动才有架子,如果死心塌地为男朋友着想,还未过门就帮着洗衣做饭,甚至于拿钱出来"倒贴",就是女人的"鲜格格"了。

  男人的"鲜格格"往往是一个男人对多个女人,而女人的"鲜格格"倒只是待一个人好。"鲜格格"的男人是令人作呕了,"鲜格格"的女人如今看来倒是可敬的。

  "鲜格格",也有写作"羡"或"献",其实都不对,标准的字是"忺",《韵會》《正韵》作"虚严切",简单地说就是读"掀",是"高兴、适意、欢快"之意,止不住的高兴,止不住地想让人高兴,都是。

  "鲜格格"是写得最多的写法,若写成"忺格格",估计没人看得懂了。于是,我们这番"忺"字的考证,也有点"鲜格格"了。

(写于2007年12月28日)

[上海闲话] 222

| No Comments | No TrackBacks

  记得有个相声,或许是滑稽戏,亦或两者都有,说的是"报数",用各地方言来演绎,有不少的包袱。我们既然讨论上海话,上海人怎么数数,也可以讨论讨论。

  上海话报数的话,从发音来看,基本上是"噎两三四五落切八九十",可见,与普通话有大区别的音,是"一二六七",而其中,又以"二"最最好玩。

  上海话中,对于数字"2",有两种表达法,基数字读作"两",而序数词,则有两种读法,一种是读成"泥"(为标识读音,下用"泥"、"两"代替"2"),最简单的,"第泥"是最简单的序数词,其它如"年初泥",也是很容易分辨的序数词。在此,"2"成"泥",家中的老二,上海人叫"阿泥头",重婚的人,上海话则是"泥婚头"。

  再如,人死后要做"三十五天"或"四十九天"法事,以每七天为一天单位,第二个七天,也就是第十四天,上海人就叫做"泥七"。还有些序数词,不那么明显,读音也就不照规矩了,读"两年级","两月份"乃至"高两两班"等。然而,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数东西的时候,用基数词,比如"两只苹果","两部卡车",上海话叫"两个人"为"两家个"。

  可是"两"本身也是个量词,称量的单位嘛,所以此时的"2"又要发作"泥"了,"泥两老酒加泥两花生",肯定都是"泥"。

  有没有"两两"呢?也有的,过去饭店跑堂很会吆喝,你能听到"过桥鳝丝两两碗",这里的"两两"乃是"四"的意思,"四"与"死"同音,跑堂避而不用,成了"两两"。

  刚才说了"2"做为单独数字的用法,多一点组合,会怎么样呢?

  "2"在个位,只要不是单独出现,基本上念作"泥",如"伍拾泥"、"捌拾泥",然而当"2"在十位上的时候,那个"×拾×"的"拾"是省略掉的,读作"念",比如"念伍"、"念捌",其实,这时在十位的"2",是个"廿"。从百位数开始,"2"一律读成"两"了,这倒好记。

  这时又要记住一个规则,就是当三位数以上,个位是"2"和十位是"0"时,"2"又念成"两"了,"一百零两"乃至"九千九百零两",一定是"两"。

  有趣的就来了,基于上面的读音规则,"222"用上海话读,应该是"两百念泥",好玩吧,三个一模一样的数字,却有三个发音,这在全国的语言里,恐怕是绝无仅有的现象了。

  有够乱吧?还没有结束呢,上海话中还有个"两",读音比数字的两稍轻,但音更长,许多外地人甚至分不出来,这个"两"表示不确定数目的少许,可以简单地用"几"理解,如"有两个人过去了",读短而重的音,表示实实在在的"2",而读长而轻的音,表示"几个人"。

  上海话中"泥"与"两"的用法,和普通话中"二"与"两"的用法,并无可通之处,这也是为什么上海人在写文章时,常会用错"二"和"两"的原因。

  其实上海话中也有"二",与普通话相近,比如"二流子",当然我们可以认为这个是上海话中的外来语。

  其它有些固定名称,如"二十四孝",则有读成"二十四孝"和"念四孝"两种,又如"铜雀春深销二乔",则一定是"er"了,上海的"2"就是这么复杂,要真正掌握,唯有深入到真正的上海生活去了。

(写于2007年12月27日)

[上海闲话] 蟹

| 2 Comments | No TrackBacks

  "上海人与蟹是有仇的",我在另一本书中这样写到。的确,蟹好似前世里欠了上海人什么,一到蟹季,上海人都是争先恐后,必要将蟹置之于死地而后快。以前的许多上海人漂洋过海,到了香港,到了台湾,到了旧金山,就为了吃个蟹,每年还要飞回来;后来随着大陆的开放和交通运输的发展,蟹也到了台湾,到了香港,乃至欧美。

  上海人如果不特别说明,单单一个"蟹"字,指的是"河蟹",然而"河蟹"并不生长在河里,而是生长在湖里。故有"一等湖蟹,二等江蟹,三等河蟹,四等溪蟹,五等沟蟹,六等海蟹"的说法。"河蟹",严格的说,就是"淡水蟹",学名叫做"中华绒螯蟹",因为蟹钳上有毛。

  蟹从阴历的六月就上市了,直到十二月里,真正吃蟹的季节在九、十月里。上海是"九雌十雄"的说法,说是到了九月雌蟹已经"长足",可以食用了,而到了十月,雄蟹也"长足"了,此时的雌蟹其实较九月更壮,只是雄蟹更腴,所以就吃雄蟹了。再往后,并非没有蟹,而是价格飞涨,等闲之人,不敢问津了。

  既然上海人这么喜欢吃蟹,上海语中的"蟹"当然也不少,听我慢慢道来。

  首先是名称的问题,大家都知道"大闸蟹"一词,如果有机会到上海的铜川路水产批发市场,可以看到无数的店招,都写着"阳澄湖大闸蟹"字样,阳澄湖有闸吗?有!与蟹有关系吗?或许有。

  因为据说蟹是迴游的,要到江海交汇处去产卵,其间产完卵能够回到湖里的,乃是历经一道道"大闸"的"英雄",所以冠名"大闸蟹"。然而问题就来了,这些蟹上市的时候是九十月份,此时尚未经历秋冬之季的迴游大赛,哪些算是"英雄"呢?既然尚未爬过大闸,又如何称得上"大闸蟹"呢?

  当然,还有说法,说是由捉蟹的方式而来,以前的蟹都是野生,捉蟹者在晚上,于湖中港湾筑起蟹簖,所谓的蟹簖,是用芦苇制成的"小闸",然后在夜晚于闸上放置灯火,蟹到了晚上,看到灯光,就会朝亮处走,于是被抓个"现形",吴地之人,就谓之"闸蟹"。

  如此,"大闸蟹"有两种说法,前者是"大闸的蟹",现在则是"大的闸蟹"。

  又有一种说法,吴地方言包括上海话中,"放入水中煮"叫做"煠",《清嘉録》中说"汤炸而食,故谓之'炸蟹'",说的就是"大闸蟹",或许应该为"大煠蟹"。

  "大闸蟹"的名字,就是这么朴朔迷离,就是它在还没有成为大闸蟹的时候,名字也很搞。

  六月起开始上市的蟹,叫做六月黄,俗称"毛蟹",因为蟹钳和蟹脚上有毛嘛,就连英文,不也叫做"hairy crab"吗?上海人有时会说某人"蟹手蟹脚",就是说人"毛手毛脚"的意思。

  有人说"毛蟹"的写法不对,正确的写法应该是"泖蟹",理由是上海有一条"泖河",在如今的昆冈乡西部与青浦的交接处,明朝的沈明臣的《泖上诗》写到"深秋泖上一经过,蟹舍鱼罾处处多",严格地说,"泖蟹"是河蟹的产地名称,上海本土出产的蟹,就叫"泖蟹",而"毛蟹"是物产品种,。

  由于蟹善夹的关系,以前也用蟹来暗喻女人,年长的是"老蟹",年少的就是"小蟹"、"嫩蟹"了,这些词语颇含隐晦,乃是下等人说的,用汪仲贤的话说就是"在朋友圈里谈话,偶然嘴里落了一只蟹出来,也会被人在背后批评一句'不入流品'。"

  蟹也可以说男人,蟹会蜕壳,蜕了壳的蟹,脚是软的;将死的蟹,蟹脚是强直的,不灵活;前者称之为"软脚蟹",后者称之为"撑脚蟹"。"软脚蟹"和"撑脚蟹"都用来形容男人没有阳刚之气,"软脚蟹"强调此人底气不足,没有骨气;而"撑脚蟹"则说此人虽有底气,但已是强弩之末,不足道哉。

  光蟹的名称,便有如此多的说法,语言着实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蟹是横着爬的,字写得趴下来,搭不好结构,上海人就说"字写得象蟹爬一样",也叫"蟹爬"或者"蟹爬字"。蟹有许多脚,横行,流氓头子有许多喽啰,横行,所以上海人用"蟹脚"称呼喽啰,并且引申为达官显贵左右的那些"帮闲"之人。

  蟹性寒,所以吃蟹之时要弃去极寒的蟹心,并佐以姜醋祛寒,有的人吃了蟹会肚子痛,就是太寒的缘故,上海人称之为"蟹爬肠"。上海话中还有一句话,叫做"爬肚肠",指无事生事,而所做又是无益于事,比如好好的一个休息天,女人说要把家具换个摆法,于是兴师动众,搬来搬去,结果还是搬回原位才安稳,这种就是典型的"爬肚肠"。

  前段时间网上有个"全国人民都笑了"的图片,说的是山东人说他经济好,上海人就笑了,上海人说他民工多,广东人就笑了--然后,这样一路说下去,结果,全国人民都笑了。可是,在上海,不但人会笑,据说蟹也会笑,前提是"假使搿桩事体是真呵"那么就"蟹也笑了"。可是,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笑的,所以那件事怎么都不可能是真的。上海人用"蟹也会笑了"表示强烈的不相信,比如"搿趟加工资轮得着伊?蟹也会笑了!"

  为什么是蟹笑,而不是猪牛狗羊笑呢?或许和上海话中蟹的发音有关,普通话中的蟹发"谢"的音,而上海话中,发"哈"的音,音稍重,蟹与哈哈大笑的音近,或许就是"蟹也笑了"的出典吧。

(写于2007年12月25日)

(查清嘉録到底是煠、炸、渫哪一个。)

  近日,关于中医的存废问题,争闹不休,"西医派"的理论是中医无法提供中药的分子式,无法用血液、代谢来证明中医的效果。从这一点来看,"西医派"有些"不厚道",中医从来没有要求过证明西药在人体的气血运行状况,在这一点上,中医派已经胜了一筹。

  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在1972年拍过一部名为《中国》的纪录片,片中详细记录了当时北京妇产科医院运用针灸麻醉实施剖腹产的全过程,乃是中医之神奇的有效实证。

  其实这根本没有什么好争的,中医存在了二千年(说五千年的,太过夸张),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了,别的不说,即便是上海话中,也有许多从中医来的语言。

  生病吃药,乃是天经地义的事,然而没病,就不要吃药了;好好的人吃药,多半是上了当,听信了庸医所致。因此"吃药"也就成了"上当受骗"的代名词,买到了假冒伪劣,叫"吃药";投错了股票,叫"吃药";有时候,明明不是被别人骗,而是自己搞错,也可以叫"吃药"。从"吃药"还引申出了一个词,叫做"药头",那些骗人的幌子,就是"药头",比如"虚假广告",就是"药头";骗子也是"药头",比如"侬当心点噢,伊药头蛮大呵",指常人很容易上他的当。

  在南方,医生叫做"郎中",尊称为"郎中先生",只要识字,即是"先生"(参见《先生》一文)。"吃药"总是"郎中"给的,所以那些行骗之人,上海人也称之为"郎中"。抓配草药,上海话叫"佮(查一下)药","佮"发"咯"的音,"郎中"要骗人"吃药",必要先备药,几个骗子在一起商量如何设局下套,就叫"佮药";上海话中,不仅仅是骗子行骗,死党们在一起商量如何算计别人也叫"佮药"。

  有种药,叫做"补药",吃下去可以补身体,然而中医认为"是药三分毒",所谓"药补不如食补",补药吃多了,也是要出问题的。上海人把讨好他人的礼物或语言叫做"补药"。经常听到一句话叫"侬钝我么,我当补药吃下去"。"钝"是上海话中的一个字,意思为"用恭维话嘲讽人",被"钝"之人如此说,表明他已经听出了对方的嘲讽,既不想把表面弄得太僵,同时又要告诉对方自己不是个傻瓜,于是遂有此言。

  补药看来总是好东西,特别是给于上司或有关人员的礼金,更是特殊的"补药"。这种补药,吃多了,会使人麻木不仁,甚至有身陷囹圄的可能,为官者切记切记。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这"切",就是"诊脉",说得简单点,就是医生用食指中指放在病家的手腕内侧,通过脉搏的跳动来诊断病情,俗称"把脉"。

  上海话中,此举名为"搭脉"。你想,光从脉息就可以知道全身的状况,是何等的本事,真正是由小知大啊!有些人也有如此的本事,说上几句话,就知道对方的身份、来由,知道对方的家底,最重要的是,知道对方"有没有油水"。对,"搭脉"在上海话中是句切口,指的是流氓打探底细,就象普通话中的"问路"。

  有的时候,对方城府很深,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就叫"勿好搭脉",就象本事差的医生,碰到了疑难杂症,搭脉根本无济于事。

  "勿好搭脉"从切口演变成了平常话语,引申为两人不在同一水平上,根本无法匹敌,就是"搭勿够"的意思,通常的说法是"侬勿好帮伊搭脉呵"。

(2007年12月24日)

[上海闲话] 老爷

| No Comments | No TrackBacks

  有些人,虽然已经娶妻生子,可依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就叫做"老爷脾气"。当然,人也不可能是真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大凡就是回到家,家务活一点也不闻不问,看电视、看报纸,看到吃饭,吃完饭,两手一摊,百事不管;这种习惯,乃是从小溺爱所致,所谓"少爷脾气",到长大了,就是"老爷脾气"了。

  不管是老爷还是少爷,都是说不得的,你不能指责他,否则的话,轻则赌气不吃饭,严重起来掼家什(读上海话的"生")骂山门,这种脾气,实在要不得。

  "老爷"是上海话中经常用到的一个词,"侬搿个老爷"指的是此人颇有"老爷脾气",是要别人去服侍的。

  大家或许知道"老爷车"三个字,指的是款式古典的老车,业界更是有的标准,生产于1926年至1941年的车辆,才叫"老爷车",至于分类缘由,就不在此讨论了。

  上海话中,不但车可以"老爷",任何器具物件都可以"老爷",电风扇用得旧了,转动不灵活了,就叫"老爷风扇",手表用的时间长了,走时不准,就叫"老爷手表"。

  不但死物可以"老爷",就连人的本身也可以"老爷",上海的老年人经常说"搿部机器老爷了,勿灵光了",到底是哪部"机器"呢?就是人的身体呀!

  上海人对各路神道,也称之为"老爷",最最普通的,当然是"财神老爷"、"城隍老爷"、"灶家老爷",不仅如此,佛菩萨也可以叫"老爷",然而只不过是个指代而已,没听人说过"如来老爷"或者"大势至老爷"的,不过倒是女身的观音,偶尔有人称为"观音老爷"。

  称观音为老爷,并非上海一处,陕西澄城县就有一块"重修观音老爷堂"的石碑,可见民间的确有这种称呼。

  我们在电视剧里经常看到,家中的仆人喊主人为"老爷",后来到了上海,虽然已经不是那种传统的深宅大院,有时不过一对夫妇,用一个老妈子,不过称谓依然保留了下来,也叫男主人"老爷",后来,随着"先生"的兴起,"老爷"被逐渐淘汰。

  就象如今的"先生"一样,有段时期上海是时兴叫"老爷"的,就在一百年前,就在四马路,"先生"管客人都是称呼"老爷"的。

(写于2008年1月2日)

(此文待斟酌后再写点)    

两个英雄

  有人戏言"如今二师兄的肉比师父的还贵",二师兄是猪,猪肉卖得比"唐僧肉"还贵,当然是个笑话。上海话中,"唐僧肉"指价格贵得离谱的食物,人们常说"卖得介贵(音"举"),吃了勿死啦?,可见此物乃是"唐僧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一样东西有一样东西的价值,价格大大高于价值,谓之"不值",精明的人是不会上当的,精明的人不相信"长生不老"。上海人说精明的人"门槛精"。

  门槛,大家都知道,老式房子都有,对,就是祥林嫂捐了让人"踩"的那玩意。祥林嫂捐的是庙里的门槛,但我们去庙里的时候,所有人的都奉劝我们"不要踩在门槛上"。

  上海话中有"乌龟爬门槛,待看此一番",说的就是这种门槛,乌龟爬门槛,爬上去一定跌下来,跌下来一定会"翻身",这句话有点"鲤鱼跳龙门"的意思,表示一旦这件事做成了,就万事大吉了。

  猪肉有肥有精,门槛难道也是?门槛只有"精"的,"不精"的,没有肥瘦之分。这事还要从大师兄说起,大师兄是孙悟空,一只从石头迸出来的猴子,猴子都很聪明,都很古怪精灵,峨嵋山的猴子甚至还会抢人钱财,可见其厉害程度。孙悟空是水帘洞猴子的总头目,估计要做天下猴子们的总头目也没问题,所以他就是"猴王"。

  "猴"者,"monkey"也,"王"者,"king"也,"monkey king"者,"门槛精"也。对的,"门槛精"本来就是"monkey king"的音译,用来形容某人精明、刁钻、聪明,就象北京话说的"精得跟猴儿似的"。

  上海话中有"(反犬旁活字边)狲精"一词,指的是调皮捣蛋的小男孩,特别是那些坐不停、立不停的顽皮分子,比喻小男孩是小猴子成了精变的。然而,门槛是不会成精的,"门槛精"是猴王成了精。

  可以想象一下,一个洋人对着一个颇聪明的人说"You, monkey king.",意即"你很能干啊!象猴王般聪明",后者也理解,明白那句听着"门槛精"的话,就是"脑子精明"的意思,那么根据对应法则,"精"与"精明"可以约去,剩下的就是"门槛"等于"脑子"了.的确,上海话中,有多时候,"门槛"可以指代"脑子",而且还是个"好脑子"。

  上海人说"伊只门槛,侬白相勿过呵",指的就是"好脑子",有种人,门槛特别精,上海人称之为"老门槛"。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外来的和尚会烧香,说的都是不同的文化区域中可以互相借鉴,同样,"门槛"这件事,也是外来的比较好使,于是有了"潮州门槛",是因为当时在上海做生意的广东人比较多,广东人很会做生意,上海人把所有说广东话的人,都理解为潮州人,所以有了"潮州门槛"一说。

  相对"潮州门槛"来说,"外国门槛"就更厉害了,外国人带来了现代法律,一不留神,就被外国人告了,就被外国人算计了。当时,国人的确处在弱势地位,以至于上海人把那种异种精明之人或方式,称作"外国门槛"。

  广东人有句戏言,说某个特别精明的话,就说那人是犹太人和潮州人养的,可见"外国门槛"和"潮州门槛"亦非空穴来风。

  在上海,经常有这样的场景,女人叫男人拿样东西,男人便支使孩子去做,这样的场景是"上谱"的,也就是说有专门的俗语的,就叫做"大懒差小懒,小懒差门槛",这里的"差",是"支使"、"使唤"的意思,而"门槛"还是猴子,一个大懒鬼叫小懒鬼做事,最后小懒鬼叫善解人意的猴子来完成。

  我们经常说到门槛的高低,那是真的门槛的高低,引申为入门所要付出的代价。过去的门槛的确有高低之分,越是显赫的人家,门槛就越高,有的甚至要高到腰里,这种人家平时不开大门,真正有达官显贵来访,这种门槛是可以拆卸的,俗应金刚腿,不叫"活络门槛"。"活络门槛"在形容人的时候,乃是"更上一层楼"的门槛精,说他可以面面俱到,不但这方面搞定,那方面也不会得罪,乃是"门槛"的最高境界,门槛既精,人又活络,所以是"活络门槛"。

  还有"翻门槛",我想可能是从"活络门槛"而来,所谓的"活络门槛"是门的两边有槽,有一块"门槛板"可以抽出,那板可以正反换着拆入,岂不是可以"翻"吗?上海话中的"翻门槛"多指"花言巧语,想方设法,花尽心思用尽聪明"之意,常听到的有"侬勿要帮我翻门槛,侬格套,阿拉侪白相过呵"。

  一个"门槛精",有点如此的渊源,还有英文掺和,孙悟空乃是个英雄,另有一位,叫做"奥特曼",是日本电视剧中的英雄,这个词的正与英文的"out man"同音,所以在上海中,也用"奥特曼"指那些不谙时尚、拘泥不化的老头子。

(写于2007年12月21日)

  上海有句熟语,叫做"豆腐卖到肉价钿",说的是物价飞涨;因为豆腐不过是黄豆加水磨浆点卤,虽然费时费力,终究成本低廉,要是卖到肉价钿,只有"逢势涨三分"一起涨,才能达到"以前的肉价钿"。

  也有卖到"现在肉价钿"的,不信的话,去日式料理店叫一份酱油拌白豆腐,准保比相同大小的肉贵,当然,肉是菜场的价格。

  其实,在相同的条件下,豆腐是永远卖不到肉价钿的,因为又有一句熟语,叫做"豆腐水做,阎罗王鬼做",水若卖到肉价钿,岂不是天下大乱?

  阎罗王管的是鬼,自己也是鬼,人要死了才能做鬼。人死也离不开豆腐,江南习俗,人死后举行葬礼,葬礼完了,亲朋好友在一起吃一顿饭,算是家属答谢来宾的;这顿饭有荤有素,有奢有俭,但有一个特点,这顿饭中必有一道豆腐菜,或是"红烧豆腐",或是"荠菜豆腐羹",又或是豆腐汤……对了,这顿饭叫做"豆腐羹饭",简称"豆腐饭"或是"羹饭"。

  关于豆腐饭的起源,众说纷芸,有说战国人乐毅以豆腐供喜食软食的父母,其父母因得高寿,所以吃豆腐宴以祝愿长寿;亦有说西汉淮南王刘安待父至孝,父亲仙逝后,刘安守孝例不能动火,于是刘安发明了豆腐,只吃冷豆腐,说是从此孝子居丧多食冷豆腐,并以豆腐答谢吊唁之宾客。这样说来,豆腐还是特地为了葬礼而"发明"的。

  也有人认为,吃豆腐与传说故事无关,乃是为了"驱邪"之故,说是死者周围有疬疫之气,而豆腐是"金气"的象征,可以驱除,故食之。根据典籍来看,南方地区也的确有吃豆或者豆羹来穰灾疫祓除不祥的习俗。

  除了葬礼后的羹饭,过去祭祖飨鬼的饭食,也叫羹饭,特别是在七月半(农历),这天家家户户烧了饭食祭野鬼。据说孤魂野鬼平时无人斋祭,都成了饿鬼,后来目连为救母,亲临地狱门,得知其母落在饿鬼道,于是在七月十五设盂兰盆会祭饿鬼。可以想象,饿鬼们一年吃不到东西,及至这天,肯定是一哄而上,抢个痛快。虽然没有人亲见饿鬼抢食,但是"抢羹饭"这句话倒是流传颇广,专门用来形容那些吃相难看,"象前世里没有吃过"的人。

  "养新妇"就是这样的人,"新妇"是江南的一带对媳妇的称呼,实际上是"媳"字的变音,而非新旧之新,天下哪来日久长新的女人?"养新妇"吃得极快,因为吃得慢,或许就没吃了,更有甚者,还可能挨打呢。

  那么,这"新妇"是被谁打的呢?被公婆打,上海人常说"讨仔新妇忘记娘",想来不会挨打,然而这"养新妇"不同"讨来的新妇"。

  "讨来的新妇",门当户对,明媒正娶,等闲的婆婆也不敢打她;然而这"养新妇"乃是穷苦人家养不起女孩子了,便六七岁、七八岁就卖给"婆"家了,和丫环相比,只不过前者是注定要嫁给少爷的,而丫环未必。对了,"养新妇"也叫"童养媳",就是从儿童养起,养成媳妇。

  "养新妇"的地位,并不见得比丫环高,不但要服侍少爷,也要干粗活重活,碰到刁蛮的公婆,那可真是一天干到晚。不但要做事,做得不好还要挨打。有时,做得好,也要挨打,凶公婆"豆腐里厢寻骨头",总能找到因头打。"豆腐里厢寻骨头"是句俗语,和"象牙筷上扳皵丝"是相同的意思,都指无中生有的挑刺行为。

  干完这个干那个,没有停的时候,唯一可以喘口气的,恐怕就是吃饭的时候了。

  然而刁蛮的公婆岂能看得惯"养新妇"慢吞吞吃饭?就算不打,怕也是要骂的,哪怕不骂,脸色也绝对不会好看;养新妇为了不挨打,不讨骂,不看脸色,当然只能快快吃,但若当时正好有一镬子刚端下灶的汤豆腐,舀起一勺来刚想吹几口,见到公婆面孔铁板,心急慌忙一下子倒进嘴巴,咽了下去。

  这个烫,恐怕很多人都有体会,它并没有烫在嘴里,因为在舌头刚感觉到温度的时候,豆腐已经滑了下去,一直滑到了胃里,这个时候,你才开始感觉到烫,烫在喉咙的后面,烫在胸中,你便立马跳了起来,想吐根本就吐不出来,因为已经下去了。别说吐,就是叫也叫不出声来,只见两眼发直,要好一会才能缓过神来呢。

  这种烫,我相信每个人的一生至少会碰到几回的,那是种无以名状的烫,虽然并不会真的灼伤人,可很多时候也是终身难忘的。

  这种"烫",就叫"热豆腐烫煞养新妇",但凡上海人吃到特别烫的东西,或是吃东西不小心烫到了,总会说"喔哟,真真热豆腐烫煞养新妇"。

  上海话中关于豆腐的俏皮话不少,最典型的一句是"买块豆腐撞撞杀"。这句话,并不是指某家的豆腐做得太硬,也不是说某人的脑袋长得不牢,而是说人笨的。

  笨,不是一点点的笨,而是奇笨无比,匪夷所思的笨,既然这种人能笨到如此"无法令人相信"的地步,那么撞在豆腐上撞死,好象还更可信一些。如这句话相同的是"买根线粉吊吊杀",也是匪夷所思的事。

  还有一句,叫"豆腐架子",豆腐是一碰就碎的东西,纵然是老到底的豆腐干,恐怕也搭不起一个架子,"搭豆腐架子"喻人装腔作势,瞎搭架子,瞎摆官腔,其实乃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的。于此类似的还有"豆腐肩胛糥米心",豆腐做不得架子,若肩胛用豆腐做,肯定也承担不了力理,这句话表示此人心地虽好,但是对事却负不了责任,这样的老好人,有时不但成事不足,而且败事有余。

  豆腐的俏皮话有许多,比如"刀子嘴巴豆腐心",又如"关公卖豆腐,人硬货不硬",再如"吃豆腐"等,都是普通话中也有的俏皮话,于此就不赘述了。

(写于2007年12月14日)

  麻将是中国当之无愧的"国粹",有人说京剧也是啊?然而,若只能选择一样的话,只能是麻将。你想,现在听京剧的有多少人,打麻将的又有多少人?

  有人开玩笑说,如果飞机往西飞,听到一片洗骨牌的声音,那就表示重庆到了。的确,四川是麻将大省,到处都有麻将,便是在火锅店外等食,店主也会拿出麻将来,让食客们先打上几圈再说。

  四川人打麻将,两个人也能打,三个人、五个人都打,有人问那八个人也能打吗?八个人?简单!开两桌就是了嘛!

  不过对于上海麻将来说,就必须四个人才能玩,不能多也不能少;若是只有三个人,打着玩,就好象桌子四脚少了一脚,这种打法叫做"跷脚麻将"。

  三个人打着玩,必然再要找一个,才能真正玩起来,这就叫做"三缺一"。虽说打麻将总是从"一缺三"发展到"三缺一"的,然而只有"三缺一"才是最关键的,所以"三缺一"也成了一句熟语。上海话中,一起做事,缺了某位成员而办不成事,就有人称之为"三缺一",不过在喜欢打麻将的人群中,使用得更广泛一点。

  如果本来有四个人打,突然有人不肯打了,不管是有事还是有情,反正是打不成了,这种情况叫做"拗台脚",拗断台脚,四脚又成了三脚,变回"跷脚麻将"。

  打麻将是有输赢的,所谓的"小赌怡情",用很小的赌注打发时间,不会伤了和气,乃是亲戚朋友中应情应景的玩法,叫做"卫生麻将",这"卫生"两字,倒是很符合"精神文明"的范畴。

  "卫生麻将"又叫"小麻将",因为赌注小,大家称之为"小来来",稍微输一点,也是"毛毛雨"。"毛毛雨"是指很小很小的雨,上海话中少量的钱也称之为"毛毛雨",人们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搿点钞票对侬来讲勿是毛毛雨啊?"

  "卫生麻将"也叫"拉黄包车",因为黄包车的速度慢,暗喻小麻将的赌注小,而且打小麻将的多数是"老头老太",摸牌、打牌的速度,也很慢。

  赌注大的麻将,当然是赌徒所为了,叫做"大麻将"。大麻将要赌本厚实才能参与,但有些赌徒没有赌资,抱着"博一记"的心态去打麻将,这种行为叫做"空麻袋背米"。"空麻袋"者,口袋空空也,却偏偏想要赢钱回去,上海人称钱为"米","空麻袋背米"很是形象。

  "空麻袋背米"者,要有一个本事,就是不能输,一输拿不出钱来,立马出洋相,所以一定要赢。打麻将只赢不输的,叫做"保大洋",乃是"保证赢大洋"也,"保大洋"是"宝大祥"的谐音。"宝大祥"是上海最著名的绸布商店,喊起来朗朗上口。在上海话中,保证赚钱的事,就叫"保大洋",比如"买搿只股票绝对保大洋"。

  然而天下是没有只赢不输的赌徒的,除非"作弊",对,作弊。有许多人希望通过作弊来赢钱,我曾经在河南郑州的火车站附近,看到整条街都是卖牌具的,每家店都挂着"麻将千术"、"作弊绝技"之类的广告,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麻将台上作弊的人,叫做"牌师父",因为"师父"总是"艺高胆大"的。一个人作弊叫"牌师父",而两个合伙作弊,就是"抬轿子"了。再小的轿子,也至少要两个人抬,必须搭配得当,合作密切,否则是抬不成功的。两人合伙打麻将骗人,也要紧密配合,才能得手,而且两人分坐对家,所以叫做"抬轿子"。上海话中,合伙骗人设圈套,也叫"抬轿子",正是从麻将中来的。

  麻将这种"喜闻乐见"的"民间体育运动",在上海有无数的拥趸,上海话中有许多词语与麻将有关。

  "白板对煞"算是比较典型的一个,麻将牌每种牌面各有四只,拿到一对一样的牌,可以去碰第三只,如果四只一样的牌分为两对在两人手中,就叫"对煞"。"白板"是一张只有个框或干脆什么都没有的骨牌,那么麻将中有三十六种牌面,为什么一定要"白板对煞"呢?

  这件事,要从以前上海的妓院说起。两位少爷分别到了同一间屋子,偏偏那位"先生"不在(见《先生》),两个人只能等,虽说是妓女,但两位同时喜欢上了,这两位也算是情敌了。两个情敌分别坐下,坐在同一间屋子里,谁也不愿开口说话,更不肯走,"我走?岂不是便宜了你?!"

  两人面孔铁板,面无表情,活象"白板",坐着一动不动,打牌没有起色,亦叫"不动",白板对煞,当然难动,所以这种形况叫做"白板对煞"。

  后来,但凡不该出现在同一场合的人出现在一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人互不言语的尴尬场合,就叫"白板对煞"。

  "杠头开花"本来也是麻将的专术语,指的是在牌墩的尾部取牌而赢的情况,有加倍的赢额。不过在生活中,"杠头开花"常用在撞破脑袋的场合,因为"头开花"也。由于"杠头开花"是"额骨头碰着天花板"的好事情,所以特别出乎意料的好事情,也叫"杠头开花"。

  麻将中的俏皮话也不少,"斯特劳斯"(J. Strauss)本是奥地利作曲家,到了麻将桌上就成经常输钱人的称呼,因为"输脱"、"老输"也;"长考"本是围棋术语,在麻将中,打牌太慢也叫"长考";仔细看台面已打出的牌,则是"查字典",也很好玩。

  其实,不仅是麻将,就得扑克牌,上海也有上海的特色,待有机会再详说吧。

(写于2007年12月11日)

  上海从"三年大变样"开始,建设的步伐就没有停过,以至于有段时间给人的感觉就是:上海怎么到处都是断井残垣。上海不同于珠海、深圳,上海是个旧城市,要建设,必须拆了旧的造新的。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新中国大规模拆了旧的盖新房,应该从上海开始。拆老房,盖新房,原来的屋主就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有拆必有迁,合在一起叫"拆迁"。拆迁的过程中屋主往往能拿到数目可观的补贴,乃至于许多人就等着老房子被拆,可以换新房,这种叫做"等拆迁",有段时间,上海人相遇的问候语竟成了"倷屋里拆迁了(口伐)?"便似问"侬发财了(口伐)?"一般。

  房子,一定要别人来拆,才有补偿,才有钱赚,如果自己拆,那就麻烦了。拆了自己家的败家子,叫做"拆家败"。上海话中,"拆家败"指那些没事花钱瞎折腾的人,哪怕他并没有拆房子,这里是指"拆散家当"的意思。

  还有些是小孩子,特别是男孩子,没事就喜欢"拆拆弄弄"--科技人才幼时大多如此,然而小朋友没有价值观,拆起东西来并不分贵贱好坏,把小木箱拆了,把祖父的打簧表也拆了,这样的小孩,也是"拆家败"。我有幸有位好父亲,在我幼时手把手教我拆了一只闹钟,上发条的扳手锈住了拧不下来,父亲竟教我用钢锯锯断了事,我玩得很高兴,然而在祖母眼里,就是"一个大拆家败养了一个小拆家败"。

  这个词,或许可以写作"拆家牌",在上海话里,"牌"可以表示"相同类型的人",例如"搿牌里(例)人",由此,"拆家牌"就是"那种拆家的人"。

  上海话中,用到"拆"字的并不少,由于方言读音的关系,也有许多有趣的语文现象。

  比如,有些荤菜,是把原料中的骨头剔除后再烹饪上桌的。然而到底该写作"拆骨"还是"出骨",就莫衷一是了。"拆"和"出"在上海话中的读音几乎一样,许多人根本分辨不出来。想想也是,这个动作是"拆出"骨头来,的确很难说清是"拆"还"出"。

  上海菜很多因袭苏州传统,苏州人最谙"拆"道,拆骨八宝鸭、拆烩大鱼头,都是从苏州传到上海的名菜,至于"拆蟹粉","拆虾仁"只是苏州人的家务活而已。苏州人甚至有句咒人的话,叫做"剥皮拆骨做面浇头",风趣发噱可见一斑。

  对于食物来说,"拆"与"出"分不清,根本无伤大雅,然而对于钱来说,麻烦就大了,"拆账"是分钱的意思,而"出账"指的是"支出",在上海做财务工作,一定要搞清两者的区别。

  同样,"拆"和"测"在上海话里也几乎发相同的音,于是,"拆字"和"测字"也分不清楚了。其实严格地说,"拆字"是"测字"的一个手法,"测字"是写下一个字,根据这个字来判断吉凶,通常用的方法有"加笔、减笔,拆字、移动、变形"之类;举例说吧,一个"田"字,加笔可以成"佃"字,减笔可以成"日"字,拆字则分为"口"和"十",拆字重组又成了"古"字,变形又有"申"、"由"、"甲"字。这些都是"测"字先生的基本功,其中又以"拆字"为最难。著名的杨修"一人一口酥"故事,就是"拆字",民间更有神乎其神的传说。过去,"测字"是贩夫走卒之流,虽然也是读书人打扮,但并没有社会地位,所以上海有句熟语,叫做"文勿能拆字,武勿能卖拳"。

  "测字先生"多半还兼做一点查勘风水,批命书,看八字之类的"封建迷信活动"。"测字"先生一定会"相面",所以上海话有"测字带看相"的说法,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顺便"做事,比如说是出门买菜,实则买菜之前还要剪个头发,这种的做法,也叫"烧香看和尚",好玩吧?

  测字先生的小桌上,总有些笔墨纸砚皇历乃至《三命通会》、《紫薇斗数》之类东西,测字先生的桌子很小,东西又多,所以铺了一桌。在上海话中,把东西铺得满桌,叫做"摆测字摊",特别是有些朋友文章写不出,参考书摆了一大桌,东抄一句、西抄一句,干些剪刀加浆糊的勾当,这种就是典型的"摆测字摊"。"拆、出、测"的同音现象,很有趣,更有趣的是那些连上海人都不见得听得懂的"拆"了。

  "拆梢"是句切口,在上海黑帮中,"拆"是"夺取"的意思,而这里的"梢"指的则是钱财,连在一起表示"敲诈勒索"。

  "拆白党"是上海的特产,指的是一个特定的人群,专门靠女人过日子,就象"吃软饭"的那样,然而吃软饭的只是让女人养着而已,而这些人,不但让女人养着,一有机会,便要"拆梢",获得银钱一走了之。

  然而,要骗女人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要骗有钱的女人,就更难了。第一,年纪要轻,老头子是被女人骗的,不是骗女人的。第二,要时麾,上海女人喜欢"懂经"的男人,要会唱歌、要懂跳舞,会几句洋文那是更好。第三,人要漂亮,不但身材要好,还要面孔漂亮,不但漂亮还要白。中国自古以来形容男人漂亮,就叫"面如傅粉",可见白是根本,面孔不白是做不成"小白脸"的。

  如何让面孔变白?用化妆品,以前的化妆品是雪花膏,"擦白"指的就是"涂雪花膏","拆白"者,"擦白"也。

  "小白脸"指的是专门"吃软饭"的那些年轻男子,以"小白脸"为业,从事敲诈勒索坑蒙拐骗的,则是"拆白党"了。

  "拆白党"乃是"空麻袋背米"的勾当(详见《麻将生活》),上海话中指那些专行诈骗,做"呒本钿生意"的人,统称"拆白党"。若是各位看官还是没弄明白,去看看《姨妈的后现代生活》便知,周润发扮演的那个男子,最后骗光了姨妈的积蓄,乃是典型的"拆白党"。

  小白脸与那女人,并非明媒正娶,实乃"姘居",在上海话里,非正式结婚而在一起的男女,叫做"轧姘头",然而"姘头"总不会长久,于是有"拆姘头"。但凡姘头只有好聚没有好散,男人说女的讹了他的钱,女人说男的骗了她的青春,于是总要闹得"轰轰烈烈",上海人叫做"拆散道场"。以激进的方式,把事情搅得"六缸水浑",进行不下去,在上海话里,就叫做"拆散道场"。

  上海话中,"排泄"的发音,亦是"拆",将在《拆烂屙》一文中详述。

(写于2007年12月12日)

  "小别重逢梁山伯"几乎成了越剧的形象代言,或者说"广告语",只要说到越剧,很多人都会想到这句。"小别"是很重要的"句眼",唱起来也别有风味,就连候宝林大师学唱越剧的段子里,也是这句。"别"有许许多多的意思和用法,《汉语大词典》上光释义就有二十六条,但并不在此文的讨论范围,我们要讨论的是上海话中的"别",所以那些诸如"分别"、"离别"、"告别"、"别人"、"别处"之类的常规用法,就不再赘述了。

  "别"在上海话里,首先是个象声字,象倒水的声音,从瓶子里把水倒出来,空气在瓶口发生震荡的声音,不同的瓶子倒水,声音是不同的。据说"别"是有标准音的,就是"倒夜壶"的声音,"别别别"一串的;"别"也是个动作,"她的胸前别着一枚胸针",这个"别"是佩戴的意思。用来"佩戴"的工具,最普通的莫过于"别针"了,小朋友胸前的手绢,大中小队长的标志,都是用"别针""别上去"的。

  佩戴东西,要固定住,上海话叫"别牢",然而脑子居然也会"别牢",好玩吧?有的时候,突然有件事想不起来了,特别是刚才还想说句话,突然就想不起要说啥了,这种情况,就是"脑子别牢"了,这里的"别牢",就是转动不了,卡住了,所以 "司必灵"锁可以"别牢",钥匙插进去,就转不动了。

  两个人之间也会"别牢",有人认为这个"别"是"憋"的同义词,就象《水浒传》第六十七回中"李逵道我和哥哥别口气,要投凌州去杀那姓单、姓魏的两个!"双方赌气,互不理睬,上海话叫"别气",如果互不相让,呈僵持状态,就"别牢"了。"别牢"了还有解劝的可能,若反目成仇,则是"别煞"了。

  看得出来,这些"别牢"、"别气"、"别煞"都是转不过来了,但是"别"也可以是"转"的意思,上海人的转身,就叫"别转";回头看东西,也叫"别转头";脑子转不弯,则叫"别勿转"。

  有"别勿转",还有"别勿着",两个词一点关系都没有,在这里,"别"是"巴望"的意思,却不可以单独使用,只能用于"别勿着"表示"巴望,却得不到",上海话中有"别不着个苦",表示满怀期望而得不到的苦闷。

  上海人如果扭伤了,叫做"别筋","脚别筋"、"腰别筋"、"手别筋",就连脑子也可以"别筋",其义和"脑子别牢"差不多,"别牢"是转不过来,"别筋"是转出问题来了,这里的"别",严格地说,应该写作"蹩",牌九中两只牌加在一起正好十点,叫做"蹩十",也写做"别十"。

  "别苗头"是很有特色的上海闲话,"苗头"者,事物的最新变化也,"别"在此,是"辨",事物一发生变化,就能分辨出来,就是"别苗头"了,就如领导正在生气,还有傻人去抬杠,别人就会说"侬哪能勿别别苗头个啦?去撞了枪口上"。

  还有一个,发音一模一样,乃是互相攀比、争风吃醋的意思,如"办公室就是搿两个女人,天天别妙头,还弄得好伐?"

  就象前者其实是"辨苗头",后者其实是"比妙头",只是"辨"和"比"都与"别"的读音相近,久而久之,不但读成了"别",连写,也是一样的写法了。

  上海人仿佛很喜欢这个"别"字,明明是条弄堂,里面是成排的石库门或新式里弄房子,却偏偏要叫做"别墅"或者"别业",著名的"四明别墅"和"中行别业"如今都成了上海的特色建筑了。

  "别",还有许多别的好说,别(此字下面要加圆点)的时候再说吧。

(写于2007年12月19日)

[上海闲话] 上海姓

| 1 Comment | No TrackBacks

  由于工作的原因,经常"走南闯北",有幸得以领略名山大川之风姿,体会风俗人情之特色。前段时间,发现不少旅游点,都多了一种生意--"姓氏店"。在这种店里,可以知道自己姓氏的来源,也可以买到镌有姓氏的项链和坠子。更有趣的是,有一种扇子,粗木骨子,纸面印刷,售价近百;扇面是一个大字,就是姓氏了,据说是受"将旗"的启发而来,然而不知为何,我第一反应则是"插标卖首"四字。

  其实以前,殷实之家都有家谱,拿出家谱来一查,就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后来家谱都当"四旧"烧掉了,没有烧掉的,也都被"充公"了(家中所藏《邵氏宗谱》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发还"时,每卷都盖着"上海图书馆藏"的印)。以至于现在的人,连自己的祖宗是谁都不知道,只能在旅游点的小店查着玩。

  不知道哪里来的倒也罢了,不会念,就有些丢人了。姓氏怎么念,也是个学问,上海话中,姓氏的不同念法,也很有特色。

  第一个字,是"龚"。对,就是"龚自珍"的龚。记得九十年代初,我在虹桥路虹梅路的龚家宅租房子住,房东姓龚,隔壁也姓龚,前面后面都姓龚,在上海话里,这个字念"窘"的平声。

  突然有一天,在这个只有几十户家庭上百口人的地方,有了一场轩然大波,起因就是房东的女儿。那女孩子念小学,有一天回家对她爸爸说"我不姓'窘',我是姓'公'的!"这还了得?虽说是个女孩,但也不能擅自改姓啊?于是父女吵了起来,乡下吵架是很热闹的,附近的人都来;总算吵明白,原来姓没有改,只是读音有变化,女儿告诉父亲"老师说应该念'公',"父亲不同意,请大家评理,大家都说不能念"公",又有人说这个字可能是多音字,就象"車"和"车"一样,用作姓的时候,有专门的读法。

  于是大家一起去查字典,可字典上只有一个发音,只能念作"公"。这下,大家都傻眼了,难道姓了几百年的"龚",一直是读错的?

  于是他们来问我这个唯一的大学生,希望我能解答,十几年前的我,尚未开始任何语言学方面的研究,只好信口开河地说"或许,在上海方言中,读姓氏时应该读'军'吧?"

  很多年过去后,我才搞明白,这个字在上海的确是"军",不但是方言,而且还是古音。《唐韵》说这个字是"俱容切",《集韵》说是"居容切",什么叫"切"呢?是中国古代的一种拼音方式,看过《镜花缘》的朋友或许有印象,李汝珍通过多九公和唐敖的嘴,把"反切"称为"绝学"。我们暂不谈反切的深奥,只说这"居容切"和"俱容切",说得简单点,就是把第一个字的声母和第二个的韵母拼在一起,你可以自己试试看,"龚"字到底该读成啥?

  上海话中,与普通话完全不同的姓氏读音,还有许多,"岳飞"的"岳"也是一个。这个音,很难表述出来,与上海话中的"鹤"发音相同,外地的朋友,只能请上海朋友读一下,才能明白。再如"奚"字,著名歌唱家"奚美娟"的"奚",在上海话中也不念"西",而是念作"夷",念错了,可是要闹笑话的。

  由于上海方言的特色,没有翘舌音,也没有后鼻音,以至于许多普通话中不同发音的姓,到了上海话中,就分不清了,只得以拆分单字或偏旁部首的方法来加以区分。

  比如"王"这个姓吧,是上海的第二大姓,据2006年的资料表明,上海有78万王姓人口,偏偏在上海话中与"黄"的发音一模一样,于是只能用"三划王"和"草头黄"来区别。

  类似的 "沈"与"孙",在上海话中也完全相同,上海人用"三点水的沈"和"子小孙"来区分;同样,还有"柳树的柳"和"卯金刀刘",刘的繁体写作"劉";以及"人则俞"和"干钩于","于"是好似"干"的脚"钩"起来,故有此说。

  除了两姓同音外,还有三姓同音的,我的姓就是其中之一,"曹赵邵"在普通话中是三个音,到了上海只能变成"曲日曹"、"走肖赵"("赵"的繁体是"趙")和"刀口邵"才能说清,又如"程陈岑"是最典型的前后鼻音不分,翘舌平舌通用的产物。

  更厉害的,还有四个字同音的,就是"何贺胡吴"。这些字,普通话中各不相同,可到了上海话中,一律发作"糊",真是够糊了,为了不至于太糊,上海人称之为"人可何、加贝贺、古月胡和口天吴"。

  其实,上海话也并非如此"不堪"的,有些姓氏、在普通话中是同音的,到了上海话反而分得清了。"江"和"姜"就很明显,前者在上海话里发"缸"的音,而后者还是发"缰"的音;同样,"胜"与"盛","弓长张"与"立早章",上海人也都分得清。

(写于2007年12月10日)

  上海话中有个字,严格地说,应该只是一个音,这个音可以表达许许多多的意思,有些意思甚至毫不相干。。

  先来说这个音,用汉语拼音来标的话,是ga,发音有点象"嘎",但是要更轻一点,快一点。为了行文的方便,我们用这个音常用的字--"轧"来说明。

  "轧"可以单独使用,"今朝店里老'轧'呵"是指店里人多、拥挤,所以这个字有时也写作"挤";"汏蟹辰光被伊钳子'轧'一记"是指被"夹"了一下;"脚被轮盘'轧'着了"则是说"碾压"的意思,"人畀车子轧着了"则又成了"碰撞"的意思。

  很乱,是不是?我也觉得乱。反正,这个音,可以用来表示"挤"、"挤压"、"拥挤"的意思。上海的公共交通是以"拥挤"出名的,不论电车,公共汽车还是轨道交通,上下车都是要"轧"的,甚至于最厉害的时候,一平方米站了十三个人,以至于上海人之间交谈,对公共交通的"乘"字都一律变成了"轧","轧电车上班","轧地铁回去"都是平时经常听到的。

  上海一直就是"轧"的,不但公共交通"轧",住房也"轧",到处"轧",实在"轧煞人"。上周末到徐家汇,下午两点到美罗城寻食,结果摩肩接踵,人多得出奇,简直就象"轧神仙"。"轧神仙"是苏州风俗,每逢四月十四日,是神仙吕洞滨的生日,苏州人喜欢在这天去阊门的福济观拜吕洞滨。又据说吕洞滨会混在人群中显灵,于是大家都在这一天去,都希望被神仙碰到,人多了,大家一起挤,只当是挤到了神仙,这就是"轧神仙"的来历。苏州话的"挤",也是读成"轧",写作"轧"。

  其实神仙是"轧"不到的,大家无非是去"轧闹猛","闹猛"在上海话里是"热闹"的意思,那么显而易见,"轧闹猛",就是"凑热闹"的意思。

  如果轧神仙欢天喜地,那么接下来的"轧",就有点吓人倒怪了。"轧煞老娘有饭吃",是旧时上海滩男孩的传统游戏,玩法很简单,就是众多男生把其中一个挤在墙角,然而一个个地拼命往里挤,绝对是小男孩们百无聊赖,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产物。其实游戏的本身也并无可道之处,倒是名字的由来,可以写上几笔。

  "轧"在这里,还是"挤"的意思,而"煞"在上海话,一则表示程度很厉害,可以理解为"挤得半死";二则表示"杀",就是"挤杀"、"挤死"。

  然而不管是"半死"或者"全死",为何挤了老娘就有饭吃呢?据说要从"轧户口米"说起。"户口米"是解放前的一种粮食供售制度,其形式和后来的购粮证相同,即根据每户人口的多少,定量购买粮食。户口米发售的数量有限,每天售完即止,所以大家要"争先恐后"才能买到。买户口米从每天凌晨开始排队,到米店开门之时,已经有一两千人了,为了防止有人插队,大家都挤得紧紧实实,整条队伍密不通风。当时某些人有规模地靠插队来囤积粮食,插进一个,就会有一批人插进来,一两千人挤在一起,为了能够赖以活命才挤得水泄不通。前几天报载重庆有家超市,油价便宜,引发争购,结果挤死数人。户口米虽然没有真的"挤杀"过人,然而"挤得半死"倒也丝毫不夸张。再说那时,男人要打工,要上班,这"轧户口"的工作许多就落到了主妇的头上,女人相对男人来说,总要稍稍"勿经轧"一点吧?

  如此挤法,恐怕那些主妇拿着米到家的第一句话就是"今朝轧煞脱了",对于小孩来说,很容易把"娘"、"米"和"轧煞"三件事联系起来,产生其中有必然因果关系的想法。小朋友无知的游戏背后,有谁知还有这么心酸的背景。

  同样的"轧煞",轧户口米是"轧得半死",然而如果碰到一辆车呢?"汽车轧杀人喽"说的是汽车"撞"出人命来了。

  被汽车撞,当然很容易出人命,那么如果是飞机呢?飞机也会撞人?那不过是上海的一句俏皮话罢了,常用在赌神罚咒时说"如果怎样怎样,就如何如何",否则的话就会"畀拨飞机轧杀"。

  "轧"除了"挤",还有"夹"的意思,脚被门"轧"了,手被蟹钳"轧"了,都是"夹",其中最最有意思的当数"轧扁头"。头岂能"夹",而且还要"夹扁"?

"轧扁头"指的是在对立的两派中间的那个人,调停没有本事,劝说不见效果,弄得疲于奔命,两头不讨好。"轧扁头",最典型的要数上海男人了。"老娘"欲树立威信,"小娘"想提高地位,都要逼着上海男人表态,弄得仿佛"三夹板"当中的那块,岂不是"轧扁头"吗?

"轧扁头"的人,一定是"吃轧头"了,上海话中被人埋怨,叫做"吃轧头",特别是由于情面难却而通融别人,产生了后果被上司埋怨,叫做"吃轧头",比如有时在店里还价,卖者就说"我畀侬便宜仔,老板寻着我,我勿要吃轧头啊?"

  "轧扁头"乃是两面"吃轧头",真正是苦啊,要在"逆境"中生存下来,必须学会一种看家本领--"轧苗头"。"苗头者","起色"也、"变化"也。"轧"在这里,又成了"观察"的意思,能够观察到事态微小的变化,而作出准确的反应,谓之"轧准"。轧苗头要会看脸色,察颜观色乃是基本功,否则的话,只怕会火上添油,弄巧成拙。这里还有句熟语,叫做"苗头勿轧,苦头吃煞"。

  "轧"还有"交往"的意思,"轧淘"是典型的上海话,"淘"是志趣或者特征相同的一类人,如果这群人个个要求上进,积极好学,就是"淘轧得好",反之,则是"轧了坏淘"。

  朋友交往,也不仅仅是以好坏决定的,最主要的还是缘份,如果两人一见面,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那当然交不起朋友来,上海人称之为"轧勿拢"。

  很显然,"轧淘",就是"交朋友",那么为什么不叫"轧朋友"呢?因为上海话里"轧朋友"另有其义。

  男女之间谈恋爱,在北方叫做"搞对象",而在上海话里就是"轧朋友"了,颇有点"相敬如宾"的意思。"轧朋友"是个蛮有诗意的词,但是若男女关系不正常,成了"轧姘头",则这个词的本身也令人不舒服起来。

  "轧"的这个字义,就是"交往"、"获得"朋友的词义,据说是来自英语的"get",但证据不多,记录在此,聊备查询。

  除了"挤、压、夹、交往"之外,就连对账,也用到这个音。"轧账"就是"对账"、"查账"的意思。在此,"轧"是"盘查"的意思。问出某人的秘密叫做"轧伊出来",或者"最后还是被我轧出来",这个"轧",和"轧苗头"的"轧"查不多。

  轧账要轧得准确,盘查要得到真实的信息,这就叫做"轧实",用来表示"真实的"、"可靠的"、"准确的"。"迭桩事体轧实(口伐)?",是上海人经常说的一句话;"轧实价钿,弗设虚头",是以前上海商人的口头禅,哪怕是个奸商。

  还有一个"轧",是"轧进轧出",在标准的边缘,再好一点肯定达标,再低一点肯定无望,偏偏就在边缘,就叫做"轧进轧出"。例如录取分数线还未公布,但最高不会超过455分,最低则不会低于450分,那么这时453分的分数就是典型的"轧进轧出"。"轧进"总是开心的事,在打折的最后一刻买到心仪的东西,摸彩摸到了最小的奖项,在涨价的前夕认购了房子,这些都是"轧进";然而加工资没有挨着,分礼物没有份,写作计划与人撞车,如此的"轧出",总是令人懊恼的。

(写于2007年12月7日)

[上海闲话] 鬼

| 1 Comment | No TrackBacks

  "小气鬼,喝凉水,嫁个老公吊死鬼,生个儿子一条腿……"

  这首童谣,一定要用普通话念才好玩,因为韵的关系,韵是节奏的复沓,歌谣的必备条件。用上海话,韵就变了,首先"鬼"发音就不一样,韵变成了"虞"(要查一下韵谱用字),整个字念成"举"。

  鬼,乃是人死后变的。很简单,人在阳,鬼在阴,人在明,鬼在暗,所以鬼具有许多世人所没有的特征。世上见过鬼的人很少,号称见过的稍微多一点,倒是语言中有许多"鬼",连说话的本身,加个"鬼"字,就成"鬼话"。"鬼话"在普通话中,是"鬼故事"的意思,而上海话中另有其义。人们认为阴间、阳间是截然相反的,不管什么都是相对的。人在白天行走,鬼在晚上作祟,所以有句话叫做"从鸡叫做到鬼叫",说明此人的工作量很大,没日没夜地干活。

  那么既然人说的是真话,那么鬼说的,一定是"假话"了,上海人把"假话"、"谎言"叫做"鬼话",还有句俗语叫做"人面人话,鬼面鬼话",说是 "在好人面前要以诚相待,而对奸邪之人不可尽吐真言。"若说话的是鬼呢?必是圆滑之鬼。所以"人面人话,鬼面鬼话"也用来形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家伙。

  上海话中,有许多与"鬼"相关的词语、俗语、俏皮话听我慢慢道来。

  "鬼"字,加个"小"就是"小鬼",也叫"小鬼头",上海人用来称呼顽皮的小男孩。可以说,但凡上海小男孩要是闯了祸,家长第一句肯定是"小鬼"或者"侬只小鬼"。

  有了"小鬼",那么有没有"大鬼"呢?没有,只有更大的,叫"老鬼",老鬼指的并非老家伙,而是指精通或者熟练某种事物,打游戏机,就是"小鬼"最"老鬼",吃蟹,就是老饕最"老鬼"。上海有句成语,叫做"老鬼失匹",指的是"老师傅失手",譬如一个极精明之人,买东西却被人缺了称,就是"老鬼失匹"(匹字存疑)。做鬼做得多了,鬼也"精乖"起来,有经验有见识,所以"老鬼"是人人买账的。

  对于"老鬼"的写法和出典有许多说法,很多人认同"广东妓女"说,就是因为清朝袁枚的《随园诗话》有一句"广东称妓为老举",这句话,我一点也不反对,并且还有其它诸如《浮生六记》之类的佐证当时叫广东妓为"老举"的,但是这些"老举"和上海话中的"老鬼"有一丝半点的联系吗?就象韩国的首都叫"首尔",与关公的那句"吾观颜良,如插标卖首尔",这两者,有一丝半点的联系吗?

  鬼有许许多多,如果有幸到大足,看十八层地狱的雕塑(如今丰都已不存了),就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鬼,上海话中,也有许多。

  文中开头的吊死鬼,上海话叫"吊杀鬼",乃是上吊或被吊而死的鬼,"吊杀鬼"的特征是舌头伸得很长。东西被吊起来,很多会变长,人也一样,著名舞蹈演员黄豆豆小时候就被吊过,为了长得高一些。人们想象中,"吊杀鬼"应该也被拉长了,所以上海人也用"吊杀鬼"来骂那些面无表情的高个子。"急杀鬼"并不是急死的,所以应该写作"急煞鬼",所有的急性子,都是"急煞鬼",有些说急性子的话很好玩,比如"烧虾等不及红",说的就是这类人。

  "急煞鬼"很传神,常常有那些急性子闯红灯,以至于险象环生,开车的会骂"侬急了投胎啊?"还没死,就要急着投胎,不是"急煞鬼"是啥?就算已经是鬼,急着投胎,也就是"投鬼",上海人称之为"投五投六",意谓性急且行事莽撞之意,有人说这个字应该是"(走殳)",这个字连电脑也打不出来,用电脑写文章的话,只能写作"投"。

  还有"饿杀鬼",饿杀鬼是饿死的,生前没吃,死了一定要多吃点,所以吃相不好,吃得很快很多的人,常被人称作"饿杀鬼","饿杀鬼"就算转世,也只是要吃,所以这种人也叫"饿煞鬼投胎"或是"前世里没吃过"。

  "讨债鬼"也是鬼,当然不见得讨债讨死的,只是死了以后来讨生前的债,叫做"阴债"。过去迷信,认为今生的付出都是前世所欠,所以那些败家子,就是来讨前世债的典型。上海话中把那些经常败家,经常惹事生非(惹了事,就要赔钱)的同辈或小辈叫做"讨债鬼",对于女人来说,最大的两个讨债鬼,莫过丈夫和儿子了。

  不但有"讨债鬼",还有"讨命鬼",就是专门负责"索命"的鬼,黑白无常就专司此职,"生病人搭鬼商量"岂不是让鬼来捉么,这句话是说某人不识人头,明明别人要算计他,他还去和此人说知心话,那还有好果子吃吗?

  当然,还有"大头鬼","大头鬼"的特点不是自己头大,而是碰到的人头会大起来,大多数人碰到麻烦事时,头也会大起来,特别是奇奇怪怪的麻烦事,头会变得更大,上海话"碰着大头鬼"就是这个意思。又有时,小朋友同家长吹牛,只奈水平欠缺,吹牛吹得太离谱,让人一听就是假的,这时家长往往会说"侬要么碰着大头鬼了。"

  普通话中有些鬼,到了上海到不成为鬼,比如"小气鬼"、"馋痨鬼",这些家伙到了上海,不够级别,所以成了"小气胚","馋痨胚"。

(写于2007年12月18日)

  要问网络中的常用词,"沙发"肯定有,"顶"也是一个,"马甲"也少不了,若是排个"十大",多半名列三甲。网络最重要的就是交流,交流最方便的是论坛,在论坛里发表言论,第一个回复叫"沙发",以后的回复都叫"顶"。常有人不希望以真身参与讨论,便注册一个或多个"别号","别号"的网络术语叫"马甲"。用"马甲"的目的,多半是"防护",因为怕"挨砖"("砖头"可能是排名第四的热门词了,指被人痛骂),穿了"马甲"砸不到真身,就什么话都敢说了。

  "马甲"一词,倒是可以细细把玩一番的,顾名思义,或许是马皮(不是马)做的甲,人穿的,或者是人(不是人皮)做的甲,马穿的。不管怎么说,都是"甲",既然是"甲",当然是打仗用的,不过我想以前打仗的时候,马是稀缺资源,不至于杀了马剥下皮来做成甲胄给人穿,马皮最多也就是"马革裹尸"罢了。既然马很珍贵,那么给马穿戴护具倒是顺理成章的,看来,马甲应该是用其它动物的皮革或者金属、陶瓷片串接而成的护具,穿在马身上的甲胄,叫做"马甲"。

  后来,穿在马身上的甲渐渐地成了人的服饰,人们把那种没有领子,没有袖子的衣服叫做马甲,你还别说,和穿在马身上的还真象。

  马甲根据式样和面料,有各种称呼,与西装配套的,叫"西装马甲",针织棉布的叫"汗衫马甲",还有种旗袍马甲,长及膝或地而无袖,据说这种马甲加上里面的喇叭袖短袄,乃是后来"海派旗袍"的前身。

  其实旗袍一物,根本就有两种,一种就是大家清官电影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略显雍肿的大袍子,里面是穿裤子的,属于少数民族服饰(Manchu/Qi style),而汉人妇女乃是"三把梳头两截穿衣",分为上衣下裤的。

  现在常说的旗袍,是"海派旗袍",就是王家卫电影里的那种。纤薄,时尚,里面不是穿裤子而是穿玻璃丝袜的(如今是赤脚的),这种服装,是在上世纪20年代中期方才在上海流行起来。前时清王朝已经覆灭十多年了。如果说海派旗袍取法于清朝旗人的服装,倒不如说,海派旗袍更多地吸收了西式连衣裙的元素。

  海派旗袍只有可能在上海被发明出来,因为上海既禀承了中国文化的底蕴,又接受的西方文化的风采,于是自然而然地就产生这种高雅而不失美丽的服饰,并且从那时开始,上海的服饰就始终引领着潮流。

  从1925年的上海女学生开始穿旗袍,到最近李安的《色戒》旗袍展示着她的美丽与沧桑。无奈的是,如今太多太多的人不谙旗袍的精髓,叉么开得老老高,领头么老老大,怎么看都是服务员打扮。

  上海人不但"发明"了"旗袍",还发明了"黄马甲"。众所周知,上海证券交易所有"红马甲"和"黄马甲"两种,前者是证券商,后者是交易所的工作人员。这景象相信大家已经在各种媒体中屡见不鲜了。许多人以为"红黄马甲"制度是因袭了解放前的上海股票制度,也就是说这种制度是"国际惯例"。

  后来开放了,许多人到了国外,发现国外并没有"黄马甲",难道"黄马甲"只是"中国特色"?

  的确是的,据上交所的创始人尉文渊回忆,当时他决定让所有的人都穿红色的马甲,结果负责采办的人看到黄色也很好看,于是也买了,分别做成红黄两种马甲。及至第一次开盘,已经来不及制作足够的红马甲了,于是尉文渊只能将错就错,倒反而将券商和工作人员轻易地区分开来了。

  据我所知,最早的马甲袋也是在上海出现的,没准那个名字还是我发明的呢,"马甲袋"知道不?对,就是超市里的那种塑料袋,那种袋子呈"凹"字型,记得那是将近三十年前了,有一次,在上海展览馆举行一个"外国包装展",那些东西对于当时的上海人来说,真是千奇百怪、巧夺天工,那时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

  那个展会上的大多数东西是样品,只有马甲袋是售卖的,一家日本公司在卖,一角钱一个,那时一角钱是能吃饱肚子的,不过祖母觉得一个袋子能装满十斤沙子而且拎拎还挺结实,就买了回来。

  买来之后,我就突发奇想,叫那只可以拎的塑料袋为"马甲袋",因为和汗衫马甲很象。

  后来这种袋子多了起来,我坚持叫它"马甲袋",周围的人都觉得好玩,或者还真是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叫出来的呢!

  当然,这只是说笑罢了,不过那第一只的马甲袋,在家中用了十多年,真的很牢,要等用坏了无数"后起之秀"后,它才"寿终正寝"。

  随便提一句,在马甲袋之前,上海用的最多的是"网线袋",是用尼龙丝编织而成,上面有网眼,每个网眼约有鸡蛋大小,有时胖人穿紧身衣服,身上的肉弹出来,就被人嘲为"象着(穿)了一只网线袋"。

  上海还有种袋子,叫做"麻叉袋",由于发音的关系,许多人都以为是"马车袋",以为是专门放在马车上用的,其实这种袋子就是"麻袋",用麻编织而成的袋子,而"叉"则是指编织成"×"的意思。

  "马甲"亦名"背心",最有名的要数"照相背心",其实那玩意是"钓鱼背心",因为可以放很多东西,被喜欢摄影的朋友借鉴了。"马甲"亦有写作"马夹"的,乃是错别字,写得人多了,错的也成了对的。

  附:《旧五代史•汉书•高祖纪上》"明宗与人对栅于德腾,时晋高祖为梁人所袭,马甲连革断,帝辍骑以授之,取断革者自跨之。"

(写于2007年12月17日)

  如今已是网络时代了,许多事情都可以在网上完成,自从有了购物网站,我有许多东西都在网上买,虽然有时贵一点,但可省下许多时间,何乐而不为?

  我逢人便说"网上什么都有卖",结果碰到个不买账的,和我抬杠,问我"网上有棺材卖吗?"

  还别说,网上真有棺材卖,淘宝网上有一千六百多个棺材卖,甚至还有"汉代的手绘棺材",也不知真假。其实,汉代的棺材都是手绘的,那时还没有喷绘机呢。

  淘宝网上的棺材,有一半是工艺品。小小的摆设,因为棺材的谐音,是"官"和"财",在梦书中,谁梦到了"棺材",就要"升官发财"了。

  中国古代的棺材,大多数是木制的,简单地来说,就是个木盒子。三块长木头加上两块短木头,拼成一个盒子,再加上一个盖子,就是一口棺材了。棺材都是一样的,不同的在于盖子,所以成语"三长两短"指的就是未加盖的棺材。

  还有种说法,说是《礼记•檀弓上》有这么一段"棺束者,古棺木无钉,故用皮束合之。缩二,衡三",就是说古代的棺材没有钉子,是用皮带捆扎的,长度里有三根皮带,宽度里用两根,所以"三长两短"。

  不管"三长两短",从哪里来,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了,也总离不开棺材。人们的生活离不开棺材(即便现在火葬,也还要睡一下纸棺材的),而上海的语言里,也有许多的"棺材"。

  在上海话里,棺材是可以指代人的。"搿只棺材"在大多数时候指的不是木盒子,而是"这个家伙"的意思。说"人"为"棺材",若非有仇,也带贬义,多半是指代看不惯的那些人。既然棺材用木板做成,所以"棺材板"在此也是通用。看不惯一个人,总有原因,有时还可以把原因加上,诸如"寿棺材"(见《寿头寿脑》)、"戆棺材"、"笨棺材"等,最绝的要算"死棺材",棺材本来就是盛死人的,称人为"死棺材"时多半是咬牙切齿的。

  "棺材"一定是埋在土里的,再从土里挖出来,便有"泥土气",昆剧《乌龙院•活捉》中张三郎就说变了鬼的阎惜娇有"泥土气"。至于"泥土气"到底是啥味道,或许可以尝试一下夏天的河鱼,由于天气热,河鱼夏天都躲在河泥下,鱼身上会有一股特殊的腥味,上海人称之为"泥土气"。"棺材"与"死人"有关,所以迷信之人总归有点不爽,对某件事有"迷信"层面上的"疑神疑鬼",上海话也叫"泥土气"。比如,有人前妻亡故后续贤,新人用到前妻用过的东西,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感觉,这种就叫"泥土气"。

  棺材里不但可以盛死人,还可以放钱,放金银珠宝,考古中也的确有大量的珍品出自于"棺材"。然而若是棺材没底,那么问都不要问,不管什么东西放进去,都会掉出来。

  有些人,你给他一块钱,他立马用掉,给他一百万,他照样立马用掉;不给钱给东西,他也有本事卖了当了变成钱用掉,这种人是天生的败家子,上海人便把这类人叫做"脱底棺材"。

  还有种人,被叫做"薄皮棺材",薄皮棺材是蹩脚货,外面看着还可以,不防虫不耐潮,根本就是个花架子。被叫"薄皮棺材"的家伙,只不过有套好衣裳穿着,其实穷得可以,正如薄皮棺材那般"外秀内空"。

  又有种人,很固执,永远认为自己是对的,坚决不听从他人的劝告,很多暴君就是这种人。可悲的是,有些人明明是小市民,偏偏有副暴君脾气,这种脾气叫"独愎"。"愎",这个字读"毕",然而上海人只读半边,以讹传讹,成了"独腹";想想也对,一个人肚子里的想法,不与人交流,独断专行,岂不是"独腹"?而这种人,就是"独愎(腹)棺材"。

  这个词是从"独幅棺材"而来,用整棵树木做成的棺材,被认为是好棺材,因为大的木料难弄,开裁也相对困难,所以有了专门的名字,岂料好东西最后变成了坏家伙的代名词。

  上海话中除了骂人的"棺材",还有些俏皮话,也是从"棺材"里来的。"棺材里伸手"是句歇后语,伸出手来,手心向上,当然是"要",躺在棺材里都想要,就是"死要",用来形容那些特别财迷小气的人。

  "棺材里发癍"也是句歇后语,"癍"者,"疹"也,死人发疹,就是"死疹",与"死症"的发音相同,指的就是绝症。

  "晓得要死,爬到棺材里"是句俏皮话,要动动脑子才会想明白。许多人以为,这是句说人聪明的话,知道要死了,先跑到棺材里,还省了入殓的手脚,岂不聪明。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你想,要死?你不会逃啊?都知道要死了,还不去想办法,想不出办法也可以想想如何善后啊,就往棺材里一躺,岂不是天下最笨的人。

(写于2007年12月13日)

Pages

Powered by Movable Type 5.01

About this Archive

This page is an archive of entries from March 2008 listed from newest to oldest.

February 2008 is the previous archive.

April 2008 is the next archive.

Find recent content on the main index or look in the archives to find all cont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