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008 Archives

  元宵,每年都有戏看呵!

  兰心,门口弄得很漂亮。

  上昆现在变了,以前我们总是抱怨上昆的戏单是"鸡肋",油印加复印,近半年来,只要有戏,总是把场子布置得漂漂亮亮,彩印了介绍和说明书,如今每回还有小纪念品,有些"大戏"的"腔调"了,只是好久都没有绍兴路10元的学生场可看了。

  这回的元宵节,共有四天晚上的戏,前两天是张军、沈昳丽的《风筝误》,这出戏看过多回了,当年昆曲也就"见光死"的广告词,大大地闹了一回笑话,如果不是特邀王汝刚友情客串的话,我基本上没兴趣再多看了。

  23日和24日晚上,有两场折子戏,原来只定了我和豆妈的票,结果小豆子的偶像有演出,于是干脆又弄了三张票,带上丈人丈母阖家看戏。两天八折戏,看得挺爽,给我最大的感觉,就是新年新岁,大家都好起来了,黎安没有以前那么"吓势势"了,沈昳丽和张静娴也没有以前那么凶了……

  逐一说几句吧:

  • 吴双 孙敬华 翁佳慧 《绣襦记•教歌》--翁佳慧小朋友好可爱哦!嗓子不错,唱得一般,就是腼腆得象小女生(画外音:人家本来就是小"姓"!"煋"人!)
  • 黎安 沈昳丽 《玉簪记•偷诗》--沈美眉比以前妩媚好多啊,黎安越来越好了,见了沈美眉一点都不"吓势势"了,而且整折戏,没有了上昆传统的"姐姐调戏弟弟"的感觉。光从"演"的角度说,我更喜欢黎安演的潘必正,黎的潘必正有够坏,不像岳的,特别是岳的《问病》,这哪是谈恋爱啊?简直就是党委书记累病了,活脱脱一个焦裕禄啊(画外音:等着被岳迷砸死吧)
  • 张铭荣 缪斌 《儿孙福•势僧》--张铭荣的演技都是没得说,个人认为一点都不亚于其它的丑角,只是嗓子不行了,估计是烟抽得太多了。
  • 梁谷音 黎安 谢璐 《西厢记•跳墙着棋》--梁老师演的当然不错,只是感觉上没有"丑行天下"那次好,可能是戏和配角的缘故吧,虽然红娘是梁老师的拿手好戏,不过以后还是让学生演的好,因为红娘的服装不如阎氏的宽大,是紧身的,这样一来,把身形的缺陷都暴露了。
  • 吕晓圣 《雁翎甲•盗甲》--吕晓圣是小豆子的偶像,不负所望,功底扎实,若再下点苦功在唱上,不得了啊!
  • 倪泓 何燕萍 《钗钏记》,我一直称之为"拆穿记",其实无非阴差阳错最后水落石出的故事。倪大仙人演的,还有啥好说的?一个字,好!两个字,很好!三个字,非常好!只是配角何燕萍实在太"嫩"了,老旦和六旦一样活蹦乱跳,那还了得?比如"走路"、"捶头",就是倪大仙人"学做"的那个细节,要老旦老态龙钟,六旦学得像,那才出彩。
  • 袁国良 孙敬华 侯哲 《寻亲记•金山》--造型极漂亮,简直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画外音:这个什么话?有这么说人好的吗?),没想到侯哲的矮子功这么扎实,以后再吃得稍胖些许,绝对有戏啊!
  • 蔡正仁 张静娴 《彩楼记•评雪辨踪》--一个极品凤凰男的故事,自己快要穷死了,还要怀疑老婆与人有染,张静娴演得不错,愠而不怒。若是张静娴在《乔醋》中也能如此"贤惠",那该有多好啊?不知是否最近他们都心情大好,张静娴不露"凶相"了,扮相不错。老蔡太激动,有两句念白"打格楞"了。

  演《寻亲记•金山》时,梁老师就坐在我的后面,及待演完,准备去打个招呼的,谁知梁老师起身就走,一点都不给老蔡面子。梁老师是倪大仙人的老师,我当然要站在梁老师这边的啊!

 (02/24/08)

  "虹桥人家"最早是开在虹桥地区的,遵义路上,生意极好,大约在1999年的时候,我们经常去,吃成了老客人。后来,莫名奇妙地关了,听说是遭遇了极严重的食物中毒事件,道听途说,也不足为凭。那时的虹桥人家,有道猪油菜饭是每回必点的,味道的确相当好。

  后来,过了许多年,在肇嘉浜路上看到一家,由于没了感觉,始终没有进过门。再后来,遵义路上又重开了虹桥人家,特地呼朋引伴地去了一次,装修得大不一样,只是那次的菜实在咸得很,遂打消了"恢复常驻"的念头,直到如今。

  前几天,丈母家说西郊百联的四楼,又开了一家虹桥人家,又听父母说起那里的点心"不失实惠",于是趁着周末造访一次,四个大人,一个小人。

  走进店里,装修豪华漂亮,大幅的广告印着"野生大黄鱼"的字样,也不忘提醒大家"368元一条"。要知道,野生大黄鱼早已在上海的餐桌上绝迹,甚至于水产专业户也已经有十个年头没有见到过野生的大黄鱼了(《文汇报》2007年7月18日),据说上海的野生大黄鱼向来有价无市,价格是1000元一斤。记得我曾撰文说过上海的鲥鱼都是鲞鱼冒充,看来如今又时兴用"李鬼"黄鱼卖大价钱了。破绽在哪里?价钱。就象鲥鱼一样,上海的饭店中的价格不是太贵了,而是太便宜了,因此绝对不可能是真的,然而吃假的话,又太贵了(很拗口是不是?这事就是这样拗口)。随便说一声野生大黄鱼和养殖大黄鱼的区别,野生的头长嘴尖身体瘦,养殖的头圆嘴平身体胖,两种鱼的味道,可用"天壤之别"来形容。虹桥人家中的黄鱼,别的不说,就是照片上看,也不是野生的。

  及至进门,尚未落座就"不爽",由于我们带了一个虹宝石的奶油蛋糕,"依例"交给服务员要求冷藏,谁知服务员百般推托,就是不肯,非要等我们板了面孔,方才照办--真是岂有此理。

  点菜,服务员便怂恿我点那368元的大黄鱼,我若是连这当也能上,恐怕今后再也不敢写"食话"了,洋盘如此,有谁还敢看啊?服务员又怂恿我点"水晶虾仁",如今就连小豆也能炒出又嫩又鲜的河虾仁来,我哪有兴趣来吃又老又大的沙虾仁呢?而我点的,费功夫、味道好、价格(口強)的菜,一概没有。饮料要了"玉米汁",被告知没有,改成"黄瓜汁",还是没有,引蜡笔小新的话什么都没有,还敢开店?

  冷菜先上,三道冷菜,实在不敢恭维。第一次,名字我忘记了,反正有"脆藕"两字,结果是用白糖熬浆裹脆的,这倒也罢了,可是糖浆中加了果珍,一股香精味道,大家尝了一块,再不问津。鹅肝酱是豆妈特地加点的,58元一份价格不菲,待得端上来,卖相正宗,中规中矩。可是挟起放入口中,大呼上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鹅肝酱,简直就是"蛋清赤豆沙",可以说,我从来没有吃过如此"滑润"、"细腻"的鹅肝酱,"肝味全无",而且吃口根本就和果冻差不多,要是给这道菜打分的话,只有2.5分,因为只有样子还象。

  冷菜实在乏善可陈,倒是几道热菜还过得去。"椒香童子鸡"上菜极快,让我怀疑不是生炒而是煮熟了炒的,味道调得很好,用了新鲜的绿花椒(其实也是干的),照着上海人的口味,不太辣亦不太麻,可以打到7分。土豆烧刀豆,没有照片上烧得那么透,好在酱料调味不错,也可以打个7分。为小豆点的"澳门火烧肉",其实就是方式烧腊的脆皮烧肉,肉没有烧透,有点咬不动,勉强及格的样子。一道"富贵双方",我连赞了几次。一般来说,富贵双方是照人头,一人一块面饼,配套一块豆腐衣,一块火腿片,虹桥人家的火腿片并不"正气",是个锡盒里放些碎火腿片,用糖渍起。然而值得一提的正是那些"碎火腿片"极好,肉嫩味鲜,而且新鲜,标准南腿,甚至可以说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火腿。尔后的"咸肉干虾蒸娃娃菜",其中的咸肉就极其一般,一道菜,不过路边水平,打个6分,已经挺抬举了。鱼头粉皮汤不过中规中矩,并无特色,拿个6.5分也就罢了。

  最后结账,374元,其中一壶"贡菊",算了42元,依我看来,不过是10元一包的菊花冲泡,着实不算厚道。上海如今有许多店,茶水极贵,动辄上百,记得我的姑夫(古蕫名家)有次在波特曼点菜前要了数百一壶的铁观音,端上来尝了一口,大怒道"这不是草吗?"

  什么时候才有真价实货的好店啊?食客要的是味道,不是排场,不是装修,不是创新,要的是食材好,烹调好,规矩好。

[上海闲话] 论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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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落灰堆里,鸡啄西瓜皮,钉鞋踏烂泥,翻转石榴皮"

  这是一串的俏皮话,后面两句是熟语,前面两句"据说"是爱妻的外公发明的。雨要小雨,灰堆要厚,淅淅沥沥地落下来,灰堆上顿时坑坑洼洼,若是雨大了,则成泥浆水,一冲而散,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鸡啄西瓜皮,一定要啄覆转的瓜皮,就是绿色的那面,一啄一个洞,越啄越多。钉鞋可不是如今足球运动员的钉鞋,而是过去的一种雨具,在橡胶鞋尚未发明之前,用生牛皮做成雨靴,外面涂上桐油来防水,底上则钉有铁钉来防滑,这种鞋子踩在石头上"叮叮当当",踏在泥地里倒是正好,抬起脚来,地上一片全是小洞眼。再说石榴皮,石榴皮的外层倒是光滑如脂,然而要是掰开石榴皮,石榴子嵌在皮上,剥去石榴子,石榴皮内侧的坑就更大了……

  这四句话,都是用来调侃人的长相的,说的都是"麻皮"。"麻皮"有两种,一种是过去有人得了天花,脸上化脓(是为"烂麻皮")后结痂脱落留下的疤痕,天花的后遗症很严重,整张脸上坑坑洼洼;还有一种则是年轻发育时长痤疮(俗称"青春痘")留下的疤痕。

  如今天花已经绝种,大多数"麻皮"属于后者,上海人亦说这种脸为"橘子皮"或者"文旦皮",文旦,是柚子的一种,皮上也是坑坑洼洼的。

  上海人很讲究长相,却偏偏不叫长相,而是叫做"卖相",以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是"卖"呢?难道上海人永远准备着"待价而沽"吗?慢慢地,就理解了,长相好的人,终是讨巧得多,升学、寻工都比长相丑的来得合算,更容易"推销"自己,就象明朝方孝孺《寄好义》诗中所言"志大固难售,心孤邈谁亲",这个"售",就是"卖"了。

  不但人的长相叫"卖相",就是其它的所有东西的样子,上海人都叫"卖相"。

  上海人对于卖相,很是在意,甚至于到了挑剔的地步,如果某个男人长得矮了点,便有可能被叫做"二等残废",上海话中的"二等残废"是没有标准的,只要看着矮,这个男人便倒霉了。

  其实上海人根本就搞不懂残疾的等级,乃至于根本搞不清衍生出的"一级残废"和"三级残废"哪个更厉害一点,反正,两个都要比"二级"厉害。

  上海话中,对于人的长相,可谓从头到脚都有说法的,我们不妨也来俏皮一下,看看玩玩。

  头发长得少的,叫做"稀毛瘌痢";再少一点,谢了顶了,则是"地中海"了;若是有人当中谢了顶,却又把一边的头发留长后横过去盖着头顶,那么这人惨了,这种样子叫做"横搭襻"。横搭襻是女式布鞋(后来皮鞋上也有)上横过脚背的一条带子,边上则有搭钩钩住鞋子,这种说法损是损了点,形象却很形象。

  若某人眼疾,一目瞽,在上海话里叫做"眼开眼闭",亦称"独眼龙",若说这两个词并没有多大特色的话,下面的就有了。

  "咸大饼横塞",就比较有趣了。上海的大饼有两种,甜大饼是圆的,而咸大饼则是长的,有一虎口那么长。至于"横塞"是指横着塞到嘴里,想象一下,那只嘴要有多大?"咸大饼横塞"说人嘴大与"三寸金莲横量"说人脚大,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时,也有"一口塞四只生煎馒头"的说法。

  生得矮是"二等残废",可长得太高也不好,会被人说成"长脚鹭鸶",然而不管高矮总还好,若是瘸腿更是雪上加霜,上海话叫做"脚高脚低"。脚有长短,走路便不平稳,若是做事不稳,不牢靠,为人脱头落襻,也可以说是"脚高脚低"。

  上海话中嘲人长相的俏皮话还有许多,例如吃到西瓜便说"龅牙最谙此道","龅牙"现在也叫"爆牙","龅"在上海话中,发音与上海话的"爬"相同,与普通话的"婆"相近。

  卖相不好,在上海话里叫"难看",很难看则是"邪记难看",若实在难看,就是"难看煞了"。

  嘲人长相时,最最夸张的要数"隔夜饭呕出来"。但凡丑人,多喜作怪,沪语"丑人多作怪"指难看之人刻意打扮,又不得要领,以至于"令人作呕",然而上海人要么不呕,要呕必是"隔夜饭",以形容丑陋至极的恶心程度。

(写于2007年12月5日)

  小女正读小学,有次放学,祖父接领,掂其书包,说道"搿只盐书包还蛮重呵嘛!"的确,现在小朋友的书包是越来越重。我常说,对于读书人而言,天下重物唯有其二,一个是书,一个是米,吃饱肚皮有书读,何复求金玉?

  小女当然不甩我的这套"书米哲学",她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的新书包成了"盐书包",明明装的书嘛,什么时候变成盐了?

  在上海话里,只要是小朋友的书包,总有人会称之为"盐书包"的,大多数情况是调侃小孩子,如果小朋友读书读得不好,则就由调侃变成嘲笑了。

  "盐书包"有一种缩略的用法,就是"盐书"两字,但是书不是鱼肉,并不能腌,所以不妨写成"盐水"两字。小朋友应该掌握的知识没有掌握,理应学会的东西没有学会,所谓的"丢人现眼",就是这种,明明很简单的题目,考试的时候做不出来,家长就会说"侬讲侬'盐水'(口伐)?介便当呵题目做勿出来。"

  "盐书包"可以用在好学生身上,然而"盐水"两字好象只用在小朋友出洋相的场合,这就要从"盐书包"的来源说起了。

  "盐书包"来自于"现世报"三字,两个词的发音,在上海话里是完全一样的。现世报是因果循环里的一种,"传统"认为有因必有果,做了好事会有报答,做了坏事会有报应,这是天理;"传统"还认为,报答或者报应往往会发生在来世,就象苏三唱的"来世做犬马我当报还"。然而为了警戒世人,"传统"又认为做好事会在来世得报,然而坏事做得多了,不用等到来世,今生就会有报应,就是"恶有恶报"。

  今世的报应,就是"现世报",其实小朋友又做不出什么大坏事,无非贪玩调皮,荒废学业罢了;然而小朋友不好好读书,将来找不到好工作,挣不到钱过不上好日子,所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岂不正是"现世报"吗?

  大人常用"现世报"来告诫小朋友要努力向上,久而久之,就成了"盐书包"了,所以仔细想想,写成"盐水"或许也错的,而应该写成"现世"才对。

  这是由谐音发展出来的词语,上海话中还有几个,其中一个,还是说小朋友的,这个词是"蚌壳精"。

  蚌,是一种淡水贝类,不但可以食用,还会产宝,珍珠就是在蚌里孕育出来的,在许多盛产珍珠的地方,都有"蚌壳精"的传说。好在这些传说里,蚌壳精一如田螺姑娘,是给人带来幸福的精怪。许多地方都有"蚌壳精"的彩扮或者舞蹈,用竹篾扎出框架,再覆以彩绸制成蚌壳,内侧有把手,表演者可以持握以控制壳的张合,我曾经在甘肃省的酒泉见过"出会"的"蚌壳精"。

  上海人也经常会说小朋友"蚌壳精",特别是女孩子,那种喜欢哭的女孩子,因为"蚌壳"两字在上海话中发"碰哭"之音,一碰就会哭的小姑娘,当然是"碰哭精"啦!

  谐音的词语有许多,也有说大人的,"包龙图"就是一个。"包龙图"说的是包公(包拯),他曾经担任过"龙图阁大学士",所以人们叫他"包龙图"。你要是在上海听说某人是"包龙图",千万不要以为是在称赞那人"公正无私"、"刚正不阿",恰恰相反,那人多半还不是省油的灯。比如有些矛盾,在基层里,在小范围就能解的,碰到了这种人,一准给你捅出来,捅到上层机关,甚至于弄得天下皆知。再比如原来只要花少量金钱,就能办好的事,到了这种人手里,花费就成倍增长,颇有"不让你倾家荡产","就决不把事办好"的架势。

  这样的人,有种本事,就是"保证把事情弄大",简称"保弄大",与"包龙图"的发音也是一样的。

  说完古人,再说个神话人物,就是大名鼎鼎的"白骨精",绍剧电影《三打白骨精》使白骨精成了西游记中最著名的反派人物,可谓家喻户晓。

  若某人被说成"白骨精",倒也不是说他"阴险狡诈",更不是说他"白",而是说他"瘦",上海人喜欢排骨,大排甚至成了上海菜肴的代表,若是某人瘦得"肋旁骨"全露出来,这种人就是"排骨精"了,其实并非是"白骨精"

  关于此类的谐音,需要细心地去发现,及至找到、想通,颇让人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2007年12月6日)

  有一次,我在家洋洋得意,说自己"身在亭子间,心知天下事",幼年的女儿听了很是奇怪,说"爸爸,阿拉屋里啥地方来呵亭子?"

  女儿虽然年幼,但跟着我走南闯北,倒是见过点世面的。我们曾在浙江和安徽的农家,见到过"真的"亭子间,那些亭子间,在楼的最高层,真正是八角的,琉璃瓦的顶,与公园中的小亭子不同之处在于这些亭子是有墙有窗有门的,若这种不算"亭子间",那还有什么算"亭子间"呢?

  我告诉女儿,"亭子间"是上海建筑中的一种特色,上海滩的传统建筑是石库门建筑,所谓的石库门是指大门上有一圈石拱。石库门房子是楼房,朝南的大房间是正房,也叫客厅,左右两边的卧室,俗称东西厢房,而朝北的小房间,就是"亭子间"了,若南北两进的房子,"亭子间"与正房在同一平面,若错层设计,则亭子间在每层的当中。

  "亭子间"一般都比较小,多用来堆放杂物,后来上海住房紧张,只要是间屋,就能住一家人,于是石库门房子的每一间房都租住给一户人家,"亭子间"也不例外,甚至楼梯下面的斜三角区域,穿上一扇门,就成了"楼梯间",里面也能住一户人家,上海的著名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说的就是这种。亭子间朝北,采光又不佳,所谓"热天热煞,冷天冷煞",穷读书人借不起好房子,只能蜗在亭子间里,可是读书人往往越穷越酸,虽然"身在亭子间,却偏偏要说"心知天下事"。

  这么多户人家,住在一幢大房子中,都要烧饭,只能在天井中搭个雨蓬,在那儿烧,雨篷是斜的,便于流水,斜的雨篷,上海话叫"披"。

  烧饭的地方,有灶、有锅,锅在上海话里叫"镬子",所以厨房也叫"灶镬间",如今搬到了天井里,灶还是灶(煤饼炉而已),镬子不能放在外面,只好搬到房间里,摆了ga橱(谁提醒我一下啊,这个字怎么写?)里,少了镬子,多了只披势(雨篷),所以"灶镬间"就成了"灶披间"。

  虽然现在的住房条件大大改善,但是"灶披间"一直被沿用至今,以至于有会说上海话的"洋新妇"搞不懂,以为家家都有个如祠堂般的"照片间",专门用来供奉先人照片的。

  女儿听得来劲,要我再说说都有什么"间"?

  还有相当重要的"马桶间",这个马桶可不是如今的抽水马桶,乃是一个圆形的有盖的木桶子,对,就是《封神演义》里云霄、琼霄和碧霄娘娘的法宝--混元金斗,在人间亦叫净桶,因为有了这玩意,人才会干净。

  马桶是放在箱子里的,叫做"马桶箱",放马桶箱的小房间,不叫箱子间,而叫"马桶间"。马桶之于人的生活实在太重要了,以至于人们念念不忘,即使到了今天,依然有人把盥洗室,叫做"马桶间"的。

  "箱子间",其实是有的,过去的箱子不是如今的拉杆箱,而是真皮制作的四四方方两边有拎襻的大箱子,箱子的大小基本相同、很容易堆放,堆就堆在"箱子间"里,有些"箱子间"是暗房,没有窗户,有点像大的壁橱。

  石库门房子发展到后来,有了新式里弄,新式里弄是成排的洋房,结构上比石库门更合理,而且铺设了煤气管道和化粪池,使用煤气灶和抽水马桶,然而"灶披间"和"马桶间"的叫法却被保留了下来,朝北的小房间依然是"亭子间"。

  只不过,新式里弄的出现,又多了一些房间,总的来说,新式里弄住的人,要比住石库门的有钱,有钱到有些人有车,于是弄堂里有专门供停车的小房间,叫做"汽车间",通常是一排平房相隔而成,在许多公寓房子的底楼,也有专供停车的"汽车间"。

  后来时代变迁,许多汽车没有了,再后来,没人有汽车了,这些汽车间中也就住了人,新来的人素质相对要低,于是原来住楼房的"原住民"就看不起新来的住汽车间的,而从阶级出身来看,住汽车间的也看不起住楼房的"剥削阶级"。直到我小时候,楼房家的孩子与汽车间的孩子,是不在一起玩的。

  前面说到了煤气,煤气以前叫做"自来火",上海第一家煤气厂建成于同治四年八月十一日(1865年),就叫做"自来火房"。想象一下,上海在将近一个半世纪前,就有了煤气路灯(同年十一月初一),其繁华程度可见一斑。

  然而,繁华的背后是什么?是破落。若自来火房代表着上海的繁华,那么自来水房则代表着上海的破落,上海有许多地方没有自来水,大家只能到指定的地方去挑水,那里有间小屋,小屋里有只水笼头,早晚高峰的时候,取水还要排队,这样的小屋,就是"自来水房"。如今的上海大变样了,马桶没有了,煤炉没有了,自来水房没有了,虽然语言中还有着昔日的印迹,然而新的时代,总是更繁华的。

(2007年12月4日)

  上海话中,有许多经常用到的词语都带有"头"字,只要是开口说话,就有头,因为说话要有个"话搭头"。问别人借钱,不会两人一碰到就说"借我三块钱",必然先要寒喧一番,见到一个女孩子,不会上去就说"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哪里去?",必要先搭讪上那么几句,才可"下手"。这寒喧也好,搭讪也好,都是"话搭头"。

  "话搭头"是尴尬场合的融冰剂,特别是赔礼道歉的时候,一个好的"话搭头"先就让对方原谅了一半。

  有了"话搭头",便可开口说话,上海话中的称呼,"头"也不少,"大块头"、"小鬼头"、"小丫头"、"老头子",便是骂人也有"猪头"、"寿头"、"冲(铳)头"之类。

  我们就来说说上海话中特有的一种词法结构,这个结构是三个字的,第一个字是个动词,其中又以"起"和"出"为多,第二个字是个关键字,只有这第二个字才能决定三个字的意思,第三个字则是本文的主角--"头"。

  最简单的,要数"起先头",就是"最早的时候",或是"开始的时候",在英文故事里,是"once upon a time"或者"long long ago"。

  我说了第一个词,如果开的是店,就算是开张了,开了张,不过卖掉了一件货物,要有个"篷头"才好。上海话里"一篷头"表示一下子聚拢来,聚到一只篷下。做生意讲究"起篷头",生意清淡的时候,但凡有人路过,就想方设法拖住他,倒不是要他买东西,无非要些人气,拖住了一个再拖一个,尽量寻点"话搭头",路过的人看到了,以为这家店生意不错,纷纷聚起来,人多了,自然有人买,这个就叫"起篷头"。

  经常看到讨价还价的买主说"我帮侬篷头起起来了,阿好便宜点啦?"其实一开始的讨价还价并非店主不肯,乃是要拖住那买主,以聚人气。

  说到"起",还有"起盘头","盘头"一词在词典里有,但是并没有我们要说的意思,所以它符合"起×头"的结构。"起盘头"指的是冷兵器的时代,用重家伙如大刀、单锤、狼牙棒、大斧之类兵器,这种兵器无法刺人,只能"高高举起"往下砸。不过要知道,硬生生地举是要"摒伤"的,正确的方法是"抡起",横着抡起,借着惯性的力量甩到高处,再往下砸,这样的"抡",就是"起盘头"。过去骑马的将领,先要绕着场子跑,跑的时候,同时也"起盘头"把兵器举高,然后面对面相向跑,叫"照面",及至近了,再重重砸下,高低立见分晓。

  绕着场子快跑,也叫"出辔头"。"辔"是套在马头的笼头,普通话读"配",上海话念"批"。会骑马的人都知道,要马跑得快,放松缰绳即可,"出辔头"就是放松或者卸下笼头,有句话叫做"脱缰的野马",形容马儿快,那么没了笼头的马,岂不是更快?

  上海话里"出辔头"就是"快跑"的意思,而且除了骑马之外,用腿跑得快,也叫"出辔头",不过,后者的用法更多一点。

  "出花头"和"出虚头"是两个挺相近的意思,都是想方设法要达目的,只是手段稍不同,前者是"花",就是花里呼哨之意,那些奇出怪样变着法寻开心的,该被人说成"伊老会得出花头呵!"

  "出虚头"靠的不是花头花脑,而是无中生有以达目的,由于此人说的都是子虚乌有,所以叫做"出虚头",经常听到做爹的说"侬勿要帮我出虚头,侬做仔点啥,我侪晓得了,"其实这个爹多半是在"出虚头",要"冒"一记儿子。

  还有"吊鲜头",就是在烹调中使用容易产生鲜味的东西,比如冬瓜汤中放些"开洋",就是"吊鲜头"用的,又据说炒素菜时放些糖,可以使蔬菜变鲜,这糖就是"吊鲜头"用的。

  最后,要来说说"出风头"和"出锋头",不管到底怎么写,读音和意思是一样的,贬义的解释是招摇过市,褒义的则指时尚,乃至于鹤立鸡群;过去说某个人"好出风头"多半指此人"行为不羁",现在讲究个性,喜欢"出风头"已经不是什么坏事了。

  至于写法,就众说风云了,google得出的数字竟不相上下。持"出风头"的说天冷衣服穿得多,卖相不灵,所以爱美之人皆穿得少,以显体型身材,所谓"要风度,不要温度"是也,穿得少再立在风中更是"拉风",如此出佻,岂不是"出风头"吗?

  听着似乎很对,写得人也很多,根据语言学的发展规律,"出风头"也完全可以收录词典,但是"出锋头"三字,还有大有来头的。

  皮衣服比布衣服暖和,比布衣服贵,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以前,穿皮衣是很有讲究的,首先是用料,紫貂是皇帝的专用品,皇后也不能穿,皇后亲王,贝勒只能穿熏貂。不但用料有讲究,就是穿的时间也有讲究,清德龄在她的回忆录里就写到有一年冬天,天气很冷,慈禧忘了颁旨改换貂皮,结果弄得谁都不敢穿皮衣。

  传统的"正式"皮衣,皮是藏在里面的,俗称"夹里",外面则是有绸缎或者呢料覆面的,那种现在的皮夹克,看得见光光的皮的那种,是穷人才穿的,在富人的眼里,那根本就不算衣服。

  至少在清朝,正经人是不会把动物的毛直接穿在外面的,身上披毛,那是野人,是野蛮部落的做法,王公贵族们绝不为之。

  不过为了衣服好看,可以"割条以缘衾边",把毳毛条镶在衣服的内缘,让毛露出来,就叫"出锋",最花哨的式样叫做"四面出锋",说白了,就是领口,双手袖口以及下摆都有毛露出来。

  清代画家改琦画的《红楼梦图咏》,凤姐所着石青披风和大红裙的边缘,都有毛绒绒的毳边,毛边起到了色彩和式样的调和作用。

  然而,这只是"出锋",还不是"出锋头"。毛皮衣服只是有钱人所用,价格昂贵,有些人"好追时尚",反正毛皮衣服最"吃价钿"的部分是藏在里面看不见的,那就干脆做件呢大衣,只"割条以缘衾边"来镶,里面的貂皮就改成羊皮,或者干脆省了,如此花少量的钱,却可以穿上看似昂贵的裘皮大衣,这样就叫做"出锋头"。

  穿"出锋"的假皮衣,和穿假名牌一样,无非装装样子,这些都是"出锋头"。所以最早的"出锋头"说的是以假乱真,打肿面孔充胖子还要招摇过市的行为。后来,各式的"与众不同",也被叫做出锋头,这就不限于贬义了,学习成绩好,上台演讲,受电视台采访,也是"出锋头",这时的"出锋头",就是好的意思了。

  上海人很喜欢"出锋头",GDP全国最高,轨道交通全国最长,住房全国最大,上海人出尽了"锋头"。

  (写于2007年12月2日)

  我读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家父兴冲冲地回到家,说是那天有人叫他"先生"了,我说"搿有啥稀奇?阿拉学堂里侪叫先生呵",他说"你不懂……"。这件事,花了我好多年,才算弄懂。

  家父曾经是"老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没有了称呼。因为是"老右",当然不是"亲密战友",所以不能被称为"同志";同时他又认得几个字,算是知识分子,因此连"师傅"也不算,弄到最后,只剩了个"喂"字给他。你想一个大男人,只剩了个"喂",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及至有人称他为先生,就象孤儿突然复姓归宗,怎能不令他高兴?这不仅是表示他有称谓了,还标志着是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啊!

  "先生"可是个很古老的词了,早在《礼记•士相见礼》中,就有"先生,致仕者也"的说法。什么叫"致仕者"?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离退休老干部;注意,一定要是干部哦,工人农民都不算。到了战国的时候,《孟子•告子下》有"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赵注曰"学士年长者,故谓之先生",这里的"先生"是孟子对当时71岁高龄的宋牼的尊称。从那时开始,先生的意思就成了"先生出来的人",是一种对长者的称呼,当然,是在有学问的阶层里。

  大家知道,"先生"还有种职业,就是本文开头时我说的"阿拉学堂里侪叫先生呵",这种职业就是教师,《论语》中说"有酒食,先生馔",这里的先生就是老师了,沿用至今。

  过去,人们的衣着是很讲究的。白丁,是没有功名的人,就是现在的工人、农民,也就是如今的非国家干部编制,是不穿长衣服的,只有考取过功名的,哪怕只是个秀才,也可以穿长衣服。长衣服俗称长衫,孔乙已穿的那种,就是长衫。过去教师先生当然是识字的,至少也是个秀才,所以一定也是长衫;不识字的人不懂服制,看见穿长衫的一律称"先生"。

  有些职业,是有"制服"的,制服偏偏也是长衫,于是就混乱起来,这些人也被称之为"先生"。比如算命的,哪怕是个瞎子,一字不识,但由于穿了长衫,人们也叫他先生;为了区别于"真正的先生",就在前面冠以"算命"两字,成了"算命先生"。

  同样,所有穿长衫的"非教书先生",都在"先生"两字前冠以职业,于是有了"账房先生"、"拆(测)字先生"、"风水先生"、"相面先生"等等;而"教书先生"因其"正宗",可以"享受"单独的"先生"两字。

  说来也好玩,后来到了我读书的时候,小学里是叫"老师"的,要等到进了初中"算术课"变成"代数课","老师"才变成"先生"。

  还有一种"先生",过去的上海,一般的佣人不象乡下是"买断"的,所以佣人不称主人为"老爷",而是称叫"先生",然而叫"先生"的儿子,却还是叫"少爷"的。

  来说说上海特色了,先从"说书先生"说起。最早,说书的都是男人,在茶馆、书场说书。后来,有女人也说书,只是封建时代,女人不方便"走出去",所以只能"请进来",在家中设个场子,把客人请进来听,这种设在家中的场子,叫"书寓"。

  最早的书寓,在清代的咸丰初年(1851年),由一个名叫朱素兰的女人在上海"发明",朱素兰会说书,还会填词吟诗,而到了11年后,是同治初年,书寓业中出了周瑞仙和严丽英,色艺双绝,使得书寓名气一下子大了起来,书寓也渐渐多了起来。及至光绪初年的1875年(老是换皇帝)时候,书寓已经有300多家了。

  女人说书,并不穿长衫,不过既然说书的都叫做"说书先生",所以别人也叫她们"说书先生";后来,她们不说书了,于是别人就把"说书"两字去了,留下"先生"的称呼,有时也叫"女先生"。

  到书寓听书有很奢华的一件事,你想,那时的"家"能有多大,摆张八仙桌,若坐满,就有点挤了。很多时候,不过两三个人去听一个人,你想,光听多无聊啊?弄点酒菜,摆上一桌,边喝边听。你再想,那"先生"一刻不停地说唱多累啊,再说总要敷衍敷衍客人,敬个酒、陪客人说说话什么的;这时,请客的有人陪了,作陪的岂不冷清,于是"先生"叫手下的去请了隔壁的"先生"来,这样,大家都有人陪,皆大欢喜。

  渐渐地,先生们发现陪酒陪聊客人也很开心,也给钱,这钱可比说唱赚得容易多了;再到后来,先生们发现陪睡更是来钱,干脆成了主营项目。到了1884年光绪十年,苏州人独霸上海滩书寓市场,已经公然卖淫了。

  虽然书寓的性质变了,然而人还是那些人,那些"先生"们,所以旧上海的高级妓女被人称之为"先生",更有趣的是,"先生"之中还有分类。

  有些女孩子是鸨母从小买来的,一开始,她们只是陪陪酒,聊聊天,这时她们还小,所以是"小先生"。及至有人花了大价钱点了大蜡烛后,便如洞房花烛一般,小姑娘就成"大先生"。

  还有些已经人事的大先生,冒充小先生骗冤大头花大价钱梳弄,这种人明明是大却说小,"大"和"小"放在一起,就是"尖",所以这样的人,被称之为"尖先生",在我看来,不但是"尖",而且更"奸"。

  这三种"先生",就是上海特有的了,好在这个词,如今已经再也不用了。"先生"一词在上海经历了许多,以前上海女人称呼自己的丈夫就是"先生",既洋气又带着尊重;后来成"爱人",更添上海女人"嗲"气,如今一概成了"老公"了。

(写于2007年11月29日)

  前几天(2007年11月14日),中国第四届西餐文化节在上海举行。据说,全中国最早的西餐馆子就诞生在上海,福州路上的"一品香"是也,"一品香"原是个大旅社,其位置就在今天的来福士广场。那时,不叫西餐馆,而叫"番菜馆","番"就是"外国"的意思。

  不过,如今的上海话里,既不叫"西餐"也不叫"番菜",而是叫做"西菜",更普遍的叫法,则是"大菜"。

  "大菜"的发音是万万不能搞错的,这个"大"如普通话的"大",与上海话中的"汰"发音相同。在上海话中,"大"发此音的,相对少一点,如"大连"、"大理石"、"大炼钢钱"、"大学生"、"大头菜"和"大度",除了最后一个"大度"外,余者都可认为是专用名词。与此相同的,还有地名和店招,如"大场"、"大世界"、"宝大祥"以及"德大",后者也是家西餐馆子,至今仍在,有百年的历史了。

  以前上海有许多大菜馆,在1918年出版的《上海指南》上,上海的西餐馆就有35家,当然还有并未刊列于上的。上海的大菜很有特色,乃是真正"中西结合"的产物,别的不说,俄罗斯的红菜汤到了上海,卷心菜就取代了红菜,再加以改良,成了著名的"罗宋汤",虽说是"罗宋(Russia)",我保证你到俄国绝对吃不到,所以这也被叫做"海派罗宋汤"。

  让我们来看看那时的大菜到底吃点啥,有一份30年代的一品香菜单例着:头盆是熟芦笋、鲍脯、金华火腿、莴苣,汤则是鸡丝火腿鱼翅汤或者奶油鸡丝鲍鱼鸽蛋汤,副菜为白汁鲑鱼或蛋煎鲑鱼,主菜则是腓利牛排或者纸包鸡,最后外加香草布丁、苹果派、冰淇淋圣代以及咖啡或红茶。很明显,其中许多菜,根本就是中国菜;这套菜单前后共有七道,所以也叫"七道头大菜",算是大菜中档次比较高的了。

  做西餐的厨师,叫做"大菜师傅",大菜师傅穿白衣裳戴高帽子,后来做中菜的厨师也这么穿,结果上海人说的"大菜师傅"并不局限于做西菜,只要是厨师,哪怕是做川菜的,一概叫做"大菜师傅"。

  中国人吃饭,向来是方桌子,方便大家挟菜,西式菜是分食制,不用挟菜,所以可以坐得分散点,当中还可放盆花什么的,结果变成了长的,这种长桌子,叫做"大菜台"。

  "大",还有一个发音,而且应该是其本来的发音,念如普通话的"图",在表示"大小"之"大"时,一概发这个音,则有"大老板"、"大块头"、"大黄鱼"、"大年夜",有次听说书,说书先生说到四个人,分别是"大力气"、"大气力"、"气力大"和"力气大",一路说下来,甚是发噱。巧的是,发这个音的,也有个"大菜",这个"大菜",就是土生土长的中国菜了。

  过去的菜和现在差不多,但是上菜的次序却大有讲究,冷菜,又叫"冷盆",是在等人的时候吃的,等人干坐无聊,所以就吃些"冷盆"。待到客齐了,便开始上热菜。热菜,又叫"热炒",一般是些时鲜小炒,夹荤夹素的居多,等到酒过三巡,重头戏就出场了。

  这重头戏就是"大菜",一般来说,原料体型庞大,价格昂贵,调理费时费力,卖相"弹眼落睛"的,才能算得上是"大菜"。像八宝鸭,松鼠鳜鱼,鸡火燉排翅之类,平常在家吃不到的家,才能称得上是"大菜"。一般来说,"大菜"也多半是店家的招牌菜,许多人会特地为了这道"大菜"慕名而去。

  如今,上海吃饭,听不到"大菜"的说法了,倒是在香港和台湾,这一叫法沿用至今,但凡宴请,依然分清"热炒"和"大菜",有机会的朋友,不妨去领略一番。

  "大"只有两个音,两种"大菜"也都说到了,殊不知还有一种呢!如果说前两种大菜是奢侈、是享受的话,那么这最后的一种则是无奈和痛苦了。这种"大菜",是专供当时(抗战前后)的民工--黄包车夫、码头工人吃的,这些"大菜"没有店卖,只有摊头才有,当然,摊头就叫"大菜摊"。

  "大菜摊"的摊主,到饭店里收购别人吃剩的残羹冷炙,将其中的鸡鸭鱼肉分别挑出后加蔬菜、豆腐、粉丝之类烧出一只"大菜"来。这种"大菜"极其便宜,多分布在带钩桥(山东南路)、东新桥、八仙桥和十六铺等"民工"多的地方。

  如此的东西,亦叫做"大菜",恐怕是种黑色幽默的自嘲了。不过他们的无奈早已过去,留下的倒是我的无奈了,因为我实在无法从资料上考证出这个"大菜"该怎么读,到底是"汰"还是"图"。(写完此文后,我致信上海著名民俗专家仲富兰先生,他告诉我,应该是"汰"音)

(此文可配《海上百态图》线描)

(写于2007年11月30日)

  我写了一篇关于“掼炸药包”的文章,有的朋友读了,请我再说说“掼”字,这倒是个好主意,因为这个“掼”字很有说头。

  首先,来说说发音,在普通话里,“掼”和“灌”是同音的。而到了上海话里“灌”的音变轻了,而“掼”更是从“翰”韵变成了“队”韵,发音同上海话的“葵”,较普通话的“葵”稍轻。

  掼,其实意思很简单,就是“摔”、“甩”、“丢”、“扔”的意思,在上海话里,就是“厾”。有些,是很明显的词,比如“掼跤”、“掼跟头”,就是摔倒,跌倒的意思。其实,“掼交”的本来意思是“摔跤运动”,《清宫遗闻•同治帝之殊趣》有载“穆宗喜舞剧,尤喜掼交”,在上海话,这种运动叫做“掼煞跤”。然而,字虽简单,上海人却极喜欢,以至于形成了上海话中特有的许多带“掼”的词以及用法,顿时,就让简单的“掼”丰富多彩起来。

  比如说,“掼浪头”三个字,写在纸上,外地人一点也看不懂,海里的浪头,岂是能“摔甩扔丢”的,难道是写错了?莫非是“掼鎯头”?可只听说过有人喜欢扔“大铁椎”,没听说过有人喜欢扔“鎯头”啊?

  其实,的确是“浪头”,水的浪头,浪头的特色就是“高”,而且“一浪高过一浪”,掉下来就了无踪影。所谓的“掼浪头”,就是“抬高自己”,当然,没本事抬高自己的,只能说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出来,以此吓人,听者就说“侬勿要帮我掼浪头,阿拉勿吓呵”。

  “掼浪头”最早是江湖黑话,两人起了争执,首先就是“对掼浪头”,纷纷说自己认识这个熟悉那个,其实一个也叫不应,这就是“掼浪头”,后来渐渐地传到民间,成了“说大话”的代名词。

  “掼浪头”或许是从“掼派头”而来,这是句老的上海话了,形容那些扔钱显示自己有钱的行为,往往带有贬义,用来指那些实际没钱的人的摆阔行为。没钱的人用起钱来没有经验,往往做了冤大头还不自知,上海人是讲究实惠的,所以乱用钱也被叫做“掼派头”。经常有家长会说“搿只小鬼头赚钞票勿会,掼派头倒蛮来三”,这里并不是指挥霍,只是指乱用钱罢了。

  既然“掼派头”扔的其实是钱,那么是否有“掼钱”的说法呢?有的,不过由于以前的钱都是金属,所以确切的说法是“掼铜钿银子”或者简化为“掼铜钿”。“扔钱”是一个动作,要有气势,所以数额不大的就不叫“掼铜钿”,只有数额大的,才叫“掼”,现在的钱,已经以纸币为主,所以,如今叫做“掼钞票”。

  如果说“掼浪头”、“掼派头”的都是趾高气扬的话,那么“掼头掼脑”就恰恰相反了,头和脑当然不能“摔甩扔丢”,其实就是说某人“垂头丧气”,精神“萎糜不振”的样子,对了,斗败的公鸡就是“掼头掼脑”的。

  虽然,头不能“掼”,不过头上的帽子是可以的,把纱帽扔掉表示“这个官我不做了”,于是“掼纱帽”也被引申为“拒绝做份内之事”的意思,大多数情况,“掼纱帽”只是一种说法,到头来,事体还是要做的。

  如果真的不做了,把棘手的事留给别人去做,也有说法,叫做“掼烂山芋”,把烂掉的山芋扔给别人,让别人沾在手上,很是形象。

  掼纱帽,掼烂山芋,总是工作上的事多,家里的话,夫妻吵架,怨气积在胸中,只能拿东西出气,发脾气扔家里的东西,上海话叫“掼家生(什)”(家生一词另有详述)。

  掼家生是种艺术,上海女人最谙此道,上海女人知道掼完了家生,生活还是照样要过,所以哪怕哭得昏天黑地,看似抓起什么扔什么;可若仔细观察,上海女人就独有一种“第一时间保证动静大价值小”的本事,那是一种气势,一种“威慑力”;比起有些地方的人,一言不和砸个精光,一拍两散的做法,不知高明多少,后者虽有“打击力”,然而玉石俱焚,不是“过日子”的道理。

  如果本来只是吵吵架,吓吓老公,结果弄得不可收拾了,上海话可以叫做“掼散”,好好的一家,掼家生掼得散了,当然可以叫做“掼散”。开个玩笑啦!“掼散”其实是句切口,事情露陷、失风,隐秘的事被外人所知,甚至做了坏事被公检法查明,就仿佛贮藏在容器里的东西被掼而散露出来,所以叫做“掼散”。

  “掼散”直到现在,依然带有江湖色彩,许多知书达礼之人从来不说,有些甚至根本不知道上海话中还有这样的一个词,这就是方言有趣的所在。

  (写于2007年11月28日)

[上海闲话] 掼炸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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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入了业余无线电协会后,便在车上装了个电台,电台是全波段的,所有不加密的通讯都可以监听。有一天,和一个久居上海的外地朋友坐在车里,无所事事地守听(专业用语,“守着听”的意思)上海110调度台,弄得就跟《超人总动员》(迪斯尼动画片Incredible)似的。

  只听调度台说“白玉路有人掼炸药包,请附近的警察看一下”,我那个朋友是有名的“起哄帮”,听到后大叫“这还了得,光天化日扔炸弹,我们过去看看,炸过了应该不危险了。”

  这个朋友说得我哈哈大笑,他却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说“你虽然久居上海,也会说上海话,不过终究还是露了馅啊!”

  其实,上海话中的“炸药包”根本不是董存瑞炸碉堡的炸药包。然而,其威力倒也不小,董存瑞的炸药包会炸出人命来,这个炸药包,炸出的是“人心”,越是贪心之人,越容易被炸。

  好了,不卖关子了,仔细地来说说这个炸药包,不妨自己来做一个。首先,要两张一百元的人民币,对,粉红的那种,越新越漂亮越好,因为那样比较有视觉的冲击力;然后,准备一叠白纸,一百多张的样子,纸张要挺、要硬,按照人民币的尺寸裁成同样大小,最好是叠在一起,用美工刀切割,那样切面整整齐齐,更漂亮。然后要在白纸堆的四面涂色,涂上淡粉红色,就象一百元的颜色一样,如果觉得裁纸、切纸、涂色太过麻烦,可以去庙门口的香烛店买冥钞,现在冥钞的品种很多,挑尺寸、大小都符合的品种。

  后面的一步,是很关键的一步,就是要把人民币和这堆纸扎在一起,首先要底上放一张人民币,把那堆纸摞上去,面上再放一张人民币,就可以用橡皮筋紧紧扎起来了。千万要记住,扎钱的时候不能象银行那样在一叠的中央绕上一箍就结束了,这叫偷工减料,炸药包是危险品,要扎得仔细一点。除了当中的那圈橡皮筋,两头都要扎紧,越靠近边缘越好,反正,只要看得到边上的颜色,却不至于翻得开纸才好,当然,若是会象银行般用纸带扎更好……

  有人已经看出来了,这分明是叠假钱嘛!要假钱干嘛?骗人!

  为了让受害者陷得更深,这东西还要改进,设想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如果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叠钱,那么捡到的人就会想“这钱是谁掉的呀”、“这钱有多少呢?”乃至“这些钱是真的吗?”、“我这么运气好吗?”想到这里,就不是那么容易骗了。

  所以,时间还是一分钟,却要让那人想些别的,先要把那叠假钱包起来,用报纸包上几层,再在外面套个塑料袋,塑料袋要显眼,甚至于要质地好一点,否则别人当做垃圾,不去捡,就麻烦了。

  做这件事要两个人,要挑冷僻的马路,很少有人经过的、不会节外生枝的那种,先把塑料袋放在路的当中,两人再分别躲在路的两头……这时有人路过了,低头走着,“咦?地上有个包?”,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这人想“怎么这里有个包啊?”、“里面有些什么啊?”同时把它捡了起来,开始拆包。这人此时心里会想“为什么包得这么好啊?”、“可能蛮贵重的吧?”等捡到东西的人想到这里,也看到了里面是一叠“钱”的时候,事先躲着的骗子出现了,捡东西的人就再也没有时间想别问题了。

  骗子总是先出现一个,一把捏住那个袋子,却又不抢走,真要抢走倒也算了,他一把捏住了,捡东西的也没机会再检视钱的真伪了。

  骗子就说了:“见者有份哦,喔哟,一万多块咧,侬多拿一点,我少拿一点好了”还没等捡钱的回答,只见路的另一头远远地走来一人,神色匆忙,低着头仿佛在找东西,明显就是失主。

  于是骗子一把捡钱的拖到边上的小弄堂,告诉捡钱的那位说自己不要分钱,随便拿个值钱的东西算了,于是顺手撸下捡钱人的手表,拿过手机,转身就走了,捡钱的心想反正有一万多元了,自己还有得赚,于是也不作声,任由骗子走了。

  整个事情就在两三分钟里发生发展结束了,再过两三分钟,捡钱的就会明白过来,悔之晚矣。

  这包假钱,在上海话里,就是“炸药包”,这种诈骗的手段,就是“掼炸药包”,若是捡钱的人不贪心,本能反应就是“物归原主”,那么根本就不会有损失,所以这“炸药包”,炸出的是“人心”。

  如果说那位捡钱的是咎由自取,那么有些人就是罪有应得了,这些人拿到的炸药包,可不是上下两张真钱,那可是千真万确的张张是真钱啊!而且极有可能不是一叠,而是几叠几拾叠乃至几百几千叠。当然“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掼炸药包的当然不是看上了他的手表和首饰,送钱的看中的是他手中的权。上海话中,权钱交易中的“钱”,也同样被叫做“炸药包”,这种钱拿不得,待到身陷囹圄,那就是罪有应得,岂是“悔之晚矣”四字可形容的。

  这种炸药包很可怕,但凡稍有私心的人,都会掉入骗子的陷阱,倒是还有一种炸药包,却是大多数人都喜欢的。过去,毛脚女婿上门,是要送礼物的,而且那时商品的种类很少,只有那么些东西可买,所以,女婿上门送的东西中也有了定式,就是:一只火腿、两条烟、两瓶酒,外加一只奶油蛋糕,这些东西在上海有个俏皮的叫法,叫做“一挺机关枪,两百发子弹,两只手榴弹,一只炸药包”,在如此的大火力下,丈人、丈母都被轰倒,虽说“轰倒”,心里倒是甜的。

(2007年11月27日)

[上海闲话] 劈硬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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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男人最被国人诟病之处,莫过于“小气”两字,据说上海男人的“小气”,令许多东北朋友“气就不打一处来”;呵呵,他们的“气”稍嫌“大了一点”。

  有位东北朋友说他在杭州的知味观见到四个上海教授,想吃小笼又不知道滋味如何,于是四个教授“合点”了一份,每人品尝一只,付账的时候,四个人各拿出一块钱来,支付自己的份额。

  为此,东北朋友义愤填膺,说上海人怎么连一份小笼还要如此计较,殊不知,这在上海人的眼里,才是真正的不计较。

  先不说上海人吃东西,倒不如来聊聊东北人的吃法。我去过沈阳,饭店里大缸中的酒有六七十度,女人们在谈笑风生之余,照样可以大杯“喝辣的”,豪爽之气可见;在东北,主人好客的表现就是“吃不完的菜”,如果哪个菜吃得“见了底”,那可是“看不起客人”的大事,这样的事,很少会发生。

  哪怕在饭店里吃,店家深谙此俗,于是每份菜都是份大量足,保证没有一份菜会被吃完,否则买主怪罪“你丢了我的面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拒付可能还是小事,食客个个都是半斤“小酒”下肚,真正“砸了场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因此,在东北,不论是家中请客还是吃馆子,基本就是整桌人只盯着其中一个菜吃,也不会让这个菜“见底”,可想而知为什么上海人到了东北,“连菜都不敢点”了。

  东北吃菜倒还在其次,喝酒更是厉害,然而最最夸张的还是付账,你若在东北的饭店里看到两个汉子面红耳赤扭在一起,那可不见得是闹别扭,极有可能是在“抢汇钞”,在东北,谁付钱,谁就有面子。

  然而在上海,可大不相同了,谁也不觉得“请客”是件“有面子”的事,只有懂得吃,会吃,吃得有礼得体,才是“有面子”的。若真要是请客的时候,点了一桌子吃不完,浪费了许多,那才会被人“看不起”,笑他吃得“不懂经”。

  除了婚宴,寿宴以及公款吃喝外,上海人吃饭大多是“AA制”,就是点菜吃饭,按人头等分算账付钱。这种办法,好处多多,上海人节奏快,效率高,好朋友们要碰到一次也不容易,请来请去的事,谁也保不准下次是否能够按时赴约,大家各自付,彼此就没有了心理上的负担,免得有“欠人一顿”之惑。

  其次,既然都是吃自己的,所以也不用摆阔,也不用浪费,吃得了多少点多少,又经济又实惠,何乐而不为呢?

  上海人讲究“清清爽爽”,这样的“AA制”,就很清爽,一是一,两是两;就象硬的木头,劈成柴爿,一劈为二,清清爽爽,绝不拖泥带水,所以在上海话里,“劈硬柴”就是“AA制”的意思。

  这个词,有些人写作“劈硬材”,这些人都不是真正的上海人,都是只闻其音再详出来的。其实在上海话中,“柴”和“材”的发音是不同的,前者是齿尖发声,同上海话的“惹”同音;而后者是开口音,同上海话的“赚”同音;“惹”、“赚”两个音在普通话相去有多远,“柴”和“材”在上海话的发音也有多远。

  “劈硬柴”的规矩,有人说是从外国而来,说“AA制”是“Algebraic Average”的缩写,就是“等分”的意思(字面为“代数平均”);也有说“AA”是“Acting Appointment”的缩写,这个字来源深远,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同一件事两个人干”,那么“一顿饭钱两个人付”,也说得过去;还有人说,“AA制”从拉丁文来,西医的处方就用拉丁文标明剂量,“aa(ana)”现在仍可在处方上见到,表示的意思也是“等分”,所以也可能是“AA制”的来历。

  的确,这些都可能是“AA制”的来历,但硬要说上海人的“劈硬柴”来源于西方,则未免有点牵强附会了,其实,上海也有“不等分”的吃法。

  这是过去的一些吃客发明的,每回首推一人做东,余下之人各出等额银钱,超出部分则由做东之人支付,每回做东之人均不相同,而是抽签或事先约定,做东之人要选定地点并且负责点菜。这样的分法,既保证了做东之人有足够的积极性,却也不用面临太大的财政压力,实在是个好办法,倒是大可以在如今的美食网友会推行一下。

  不过,也的确有可能是从西方来的,因为“劈硬柴”在有些上海人嘴里叫“half-half”,“half”就是“一半”的意思,两人各付各半,当然是“劈硬柴”啦。有趣的是,就是三个人四个人一起聚餐,却依然可以用上海话叫“哈斧-哈斧”,用斧劈柴,不拘几份。

  其实,英语里并没有“AA”这种说法,比较正式的,用“let's split”,“split”是“分开”的意思,分什么?分账单,在英语里,说得最多的是“let's go Dutch”,字面上的意思是“让我们做荷兰人”。据说荷兰人是欧洲最“小气”的,又据说最早的“AA制”就是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被发明,并且发扬光大的。因为那里是个港口,商来客往的人聚餐不知道下回还碰得到不,所以“分账”是最公平的方法,久而久之,荷兰人就以“AA制”闻名了,大家也就把“分账制”叫做“go Dutch”了。

  或许,“劈硬柴”真是上海人的原创也不一定,也有可能以后大家账的时候,会说“让我们做一回上海人”呢!

  最后有种说法,说AA是“All Apart”的缩写,管它呢,等分就是了。

(写于2007年11月26日)

[上海闲话] 十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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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五个字头”的沪骂太过粗俗,有损上海形象,而“戆徒”又不够“雅致”,体现不出上海风采,那么“十三点”可谓是极具上海特色的一个词了。

  “十三点”到底是什么意思,要看语境,在不同场合、不同心境下发生的“十三点事件”,会有截然不同的意思,说其“大相径庭”并不为过。

  打个比方,甲女见有快递送花给乙女,便问究竟,乙女说“伊呀,十三弗啦,”面带羞容而又充满喜悦,不问可知,这个送花的“十三点”必是她心仪的追求者,这声“十三”乃是又喜又爱。

  同样情况,若乙女不耐烦地说“啥人啦?哪能介十三搿啦!”那么这句“啥人啦?”故然是明知故问,不过多半就算当面相见,那女的也未必肯与他相认。既然已经到了“不愿认识,不屑认识,不承认认识,就是不认识,情愿不认识”的地步,那么这位男士还要殷情送花,所谓“热面孔去贴伊冷屁股”,就真正有些“十三点”了。

  所以,“十三点”或者“十三”一词,本身就有点“十三”,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捉摸不定,没有准数,有时甚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们不妨研究研究“十三”的出处,再来搞清它的真正含义吧。

  最最普遍的一种说法,是说“痴”字的笔画是十三笔,我数了一下,的确“痴”是十三画,然而问题就来了,用笔画的暗语的确有之,比如说某人得了“廿八划”的病,则是指其犯了相思。“十三点”一词由来已久,至少解放前就广为流传了,可解放前用的是繁体字,“痴”字写作“癡”,竟有十九画之多呢,或许“十三”另有来源。

  中文字说不通,有人想到了西洋词,说“十三点”来源于英文的hysteria,这个词是“癔病”的意思,“痴”是智力障碍,而“癔”则是精神障碍。Hysteria还有一个音译,名气就大了,便是“歇斯底里”也,然而“歇斯底里”这个音译好像和“十三点”的读音相去甚远,也不足信。

  西洋词说不通,也有人想到了西洋典故,基督耶稣不是被第十三个叫做犹大的人出卖的吗?所以西方人避讳“十三”,因此当时的西洋建筑诸如国际大饭店、金门饭店之类的,过了十二层便是十四层,决计没有“十三层”,会不会十三点的出典与此有关呢?听着倒有点像,只是这“点”又从何说起呢?

  最后还有一种说法,说是老式的自鸣钟,到点报时,一点一响,十点十响,若是敲出十三响来,岂不是自鸣钟发了神经,有点痴头怪脑?所以这种现象叫做“敲乱钟”,而既然敲了十三响,不就是“十三点”的钟吗?这种说法虽然逻辑上很说得过去,但是可信度并不高,哪会家家户户常敲乱钟,以至于形成一句俏皮话的啊?若是海关的自鸣钟经常敲错,那可不仅仅是“十三点”的问题了……

  所以,十三点的出处各有各说,都很“十三”,没有定论,好似上天注定了“十三点”,就是一个“十三”的词。

  “十三点”或许是一种“隐语”,隐语的意思就是很难考证,否则也就不是隐语了。“十三点”一词,本身就有许多的隐语。

  最引人一笑的要数千古浪漫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故事了,本来好好的一双碧人,偏偏名字起得不好,梁山伯在上海里读作“两三八”,加在一起就是个“十三”;你加在一起叫十三倒也罢了,偏偏书僮“四九”加在一起也是个“十三”。正是这对“十三”,面对一双女扮男装的佳人,数年竟不知对方情义,实在“十三”得紧了。

  有时,不方便说人十三点,或是觉得说着不雅,也多用隐语,比如“B拆开”就是,把字母“B”拆开,就成一竖一弯,加在一起,就是“13”;又有说人“电话听筒”的,因为据说老式的电话听筒上有十三个小洞,所以就成了“十三点”隐语。

  在上海,“十三点”一词为女人专用,只有女人能用,这三个字从娇滴滴的美女嘴中吐出,便有了灵气,若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落腮胡壮汉嘴里也迸出“十三点”三字,那么恐怕此人本身就有些“十三点”了。

  或许,“十三点”还真是从钟表来的,因为十三点的隐语还有“十二点六十分”,十二点再加六十分钟,不就是十三点吗?与此相同的,还有“十一点八刻”的叫法,加在一起,也是“十三点”。

  关于“十三点”的起源,还有种说法是从牌九而来,牌九的最基本玩法,是将两张骨牌上的点数加起来,比如一张牌上面是2点,下面是3点,而另一张上面是3点,下面是4点,那么这两张牌加起来就是12点;同样,如果一张牌上面是1点,下面是5点,加上一张上面是1点下面是6点的牌,总共就是13点了。好玩的是,后面两张牌分别叫做“幺五”和“幺六”,并排放在一起,就是[这两个字要制作一下,就是两只牌九的牌色],活象一对不搭调的烛台,“不搭调”就是“不入调”,就是“呒没腔调”,所以“十三点”的另一个隐语就是“幺五幺六”,如果说“搿个人幺五幺六”,就是说他“十三点”了。

  这是将牌的点数加起来骂人,说来也好玩,可以加成13的牌有许多,却偏偏“幺五幺六”专门用来指代13点。

  无独有偶,崇明人也说“十三点”,并且还有歌谣,唤作“唔给乌虫乌来汤汤赫,点半点半两点半,过了三点四点半”加在一起,也正好是“十三点”。

  上海人,有时并不说全“十三点”三个字,因为三字连续,中间的字是扬声,很难读清,所以也常变读为“十三”两字。

(写于2007年11月8日)

[上海闲话] 戆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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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看到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主编张力奋采访Chris Patten的文章,写得很好。Chris是英国牛津大学的终身校长,也曾经做过英国保守党的主席;不但如此,他还担任过英国出任欧盟的最高级外交官……

  可就是这个人,曾经被上海人叫做“戆徒”,因为这个Chris Patten的中文名是“彭定康”,恰恰就是英国在香港的最后一位总督,简称就是“港督”。

  上海话的“戆徒”一词与普通话“港督”的发音极其相似,所以,不仅是“肥彭”,每一任的港督,到了上海人的嘴里,都成了“戆徒”。

  “戆徒”,可能是到上海的外地人最早学会的几个词语,另一个则是“阿拉”。有一次,我到外地,出租车司机为示友好说了他仅会的两个上海词语,就是“阿拉戆大”,把我吓得不轻,戆徒开车,那还了得?

  到底啥是“戆徒”?简单来说,就是先天性痴呆患者,俗称“白痴”。还是香港,有次我在中环看到一个“戆徒”,颇似我幼时的玩伴(我小时候的玩伴是戆徒?),塌鼻头、扁面孔、眼睛小而且分得很开,不是他是谁?于是我上去拍了他的肩膀,说到“侬哪能嘞香港啦?”,结果那人茫然地看着我,说到“咧话嚒吔?”(粤语“你说什么?”)我这才想起,天下的“戆徒”,长得都一样。

  查字典,“戆”有三个意思:其一为“愚、傻”,其二为“迂愚而刚直”,第三种意思在上海话中没有,就不说了。“戆徒”的“戆”,就是“傻”;上海话中的“戆徒”,颇似北方的“傻子”、“傻瓜”。但是毕竟真正的戆徒并不多,大多数情况下,还是说人“迂腐”、“不明事理”、“可占的便宜不占”之类的。

  上海话中,“戆”字很普遍,有时甚至是充满怜惜乃至爱意的。上海人从“谈朋友”开始,就有很多人把男朋友叫做“戆徒”,可能由于上海女人爱“作”,许多暗示男朋友不“接灵子”,显得有点“戆嗒嗒”、“戆兮兮”的“戆徒”相了。

  当然,虽然口头上说男朋友“戆头戆脑”,心里还是爱得紧的。爱得紧,当然就要谈婚论嫁了;不过上海男人一旦娶亲,这辈子就逃不了“戆徒”两字了。

  上海话中的某些称谓,是有专用定语的,比如“强盗囡仵贼外孙”、“癞痢头倪子”之类,当然也是要看语境、语况的。不过,若是在女婿两字之上,冠以“戆徒”两字,在上海话中,则是通行无阻的,只要是“女婿”,就一定是“戆”的。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上海丈母娘就喜欢女婿“戆”,当然这个“戆”,不是“呆头呆脑”,而是对长辈毕恭毕敬,礼貌有加,这样的“戆”谁不喜欢?

上海丈母娘常会不无得意地说“搿点侪是阿拉戆徒女婿买个”,“阿拉倪子长远勿来看我了,倒是戆徒女婿三日两头送点么事来”。

  在上海,“戆徒女婿”一词,丈母娘叫得顺口,就连女婿听得也受用。其实,上海男人聪明得很,根本不来争什么虚名,家和人安才是硬道理。戆头戆脑有啥不好?戆了才有人疼,这叫“戆进弗戆出”,也叫“戆人有戆福”。

  其实,“戆进弗戆出”的都是极精明的人。你看那些商铺店家,个个老好人一般,显得忠厚老实,一副“戆腔”,可赚起钱来丝毫都不含糊;你若以为他“戆”,想占他的便宜,让他受点损失,他是死也不肯“戆出”的。

  “戆”字还有一种写法,是“戅”,并不多见;倒是有许多人把“戆徒”误写成“戆大”。这样说来,尺寸大的能“戆”,尺寸小的就不行吗?老大好“戆”,老二就“戆”不得了吗?既然“戆”的一定是人,人者“徒”也,所以是“戆徒”而非“戆大”。

  以前,还有段时间,有人将之写作“憨大”,就在《新民晚报》上也看到过许多次,其实虽然“憨”字确有其义,实无其音。

  也有人说,“戆徒”一词来自于英语的“gander”,其音相同,故有此词,不知确否,聊备于此;一九○六年始撰的《官场现形记》已有此词,或许真从英语来,亦未可知。

  其实上海没有歧视戆徒的风俗,在很大程度上,上海是个很乐于向残障人士伸出援手的地方,这也可能就是世界特奥会选在上海召开的原因吧!

(写于2007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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