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004 Archives

短斤缺两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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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工程的存在,意味著還有許多小朋友沒有書讀,希望工程的工作做得越好,說明有更多的方方面面沒有做好該做的事,當然,還是希望工程的本身可以堅持下去,堅持到沒有必要的那一天。中國,自古就有「童叟無欺」、「明碼實價」之類的成語,說明「短斤短兩」也是自古以來普遍存在的,短斤缺兩,指的是用各種辦法,使得貨物變重,或者「看上去」變重,而賣更多錢的一種行為,向來為人所不齒。

  短斤缺兩普遍存在,小到賣雞蛋,大到公路稽查站的超載管理,都有把東西秤得重一些的現象存在,前者是為了多賣一角、兩解,後者則厲害得多,為的是可以多罰一萬、兩萬。份量,大多是用秤去稱的,在上海話裏,短斤缺兩,也叫「缺秤」。缺秤如果被人抓到,輕則要被人罵,大則甚至可以送官;反正,賺到的錢是肯定要吐出來的,別的地方缺秤,我知之不詳,然而菜場裏的把戲,我倒是可謂「如數家珍」,也算是久病成了良醫吧。

  以前,菜場使用的是杆秤,用上好的木材,做成一根粗細均勻的細棍,木杆上塗漆,並且鑲以大小銅花,用以表示刻度,叫做星,大的表示斤,小的則是兩,木杆兩頭包以銅皮,防止磨損。木杆粗的一端,先是裝了一個鐵鉤或鐵盤,然後是兩個拎手,叫做「頭鈕」、「二鈕」;最後是後秤砣,秤砣是實心的鐵塊,用繩子穿起掛在秤杆上,稱東西的時候,用鐵鉤鉤起或用鐵盤盛起貨物,然後根據物品的重量選擇使用頭鈕還是二鈕,然後移動秤砣,根據掛秤砣的繩子在秤杆的位置,讀出刻度,計算出份量。

  過去做杆秤的時候,是先用砝碼校出斤的位置,然後將斤與斤之間的位置,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分成十六格,這也為什麼老式的秤是一斤十六兩的緣故,成語「半斤八兩」便是由此而來。後來,統一了度理衡,一市斤成了現在的十兩。在秤上做手腳,最厲害的是用手勢做假,那把秤,是地地道道的好秤,絲毫沒有被動過手腳,衹是攤主把拎秤的手法練得嫻熟,提秤的時候,用手拎起秤鈕,手心捏住秤鈕,掌沿下沈,「有意無意間」用小指壓住秤頭,然後讓秤尾高高翹起,手指著秤砣引導買主不注意秤頭,嘴裏還叫著「翹得高嗎?」,這種手法,由於沒有實物證據,最是難抓。

  還有的,就是在秤上做手腳了,杆秤用的是杆杠原理,所以手腳無非就是讓秤頭更重,或者秤尾更輕,最常見的有用小鉤子換成大鉤子的,也有在秤盤底下放吸鐵石的,至於秤砣這邊的手腳,就更是五花八門了。比如,有的人把後面的銅殼剝去,也有的把大秤砣換成小秤砣,甚至把秤砣挖空後灌沙再封上的。最厲害的人,算好的他的物貨至少是三斤起售,居然從把秤截開,切了兩斤左右的三四兩,再把秤接上,而且重新塗漆,絲毫看不出來。

  由於杆秤製作方便,質量參次不齊,而且做假容易,難以管理,後來,政府規定不能再用杆秤,強制性地把杆秤改成了檯秤。檯秤,有用砝碼的,也是杠杆原理,也有用彈簧的,缺秤者還是使用在秤盤下放吸鐵石,大砝碼換小砝碼以及調松彈簧甚至調零點為負的手法,短斤缺兩。

  最厲害的,有賣熟食的改裝檯秤,用一根鐵杆連到案板之下,地上有塊踏板,攤販的一隻腳早踩在踏板上,想要多重,衹要腳上施力便可,這種秤,真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再後來,檯秤也不許用了,衹能使用電子秤,電子秤做假,就不是很容易了,但也有訣竅,比如,有的攤販明明單價是二十元一斤,他偏偏就按個 2 字,秤出來是 3 ,就要你付三十元,這樣,看似道理很對,其實不然;個位數是 3 的話,要是變成十位數,可能就是 26 , 27 或者 28 ,這裏有個四捨五入的道理,千萬不要著了奸商的道。

  近來又聽說,有的商販拆換電子秤的芯片,甚至聽說有的廠家專門生產短斤缺兩的電子秤,如此種種,數不過來,下回我們再說在貨物上做手腳的故事。

一家叫「春」的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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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0月21日 星期四
進賢路124號 春

進賢路是一條極小卻很乾淨的小路,兩邊都停著車,當中僅剩的小道,還要讓自行車和雙向的機動車穿梭而行,這就是上海的小路,在「申」字型立交延安路段的南面,東西兩面分別的陝西路和茂名路,「春」就在進賢路與茂名路的轉彎角上,與上海最貴的店「錦江迪生」僅一步之遙,也與上海曾經最好的酒店「老錦江」以及花園飯店隔街相望,花園飯店的宴會廳據說是上海最高的ball room,曾經是法國俱樂部的所在,遠東的一顆明珠。

  然而,「春」衹是一家小店,小到只十個平方米左右,正正方方的一個沿路房間,別說大堂、賬臺、廁所,便是連玄關都沒有一個,店面明亮而乾淨,牆壁更是刷得雪白。正方的房間裏,唯有四張可以翻出臺邊的方桌,如果其中的兩桌放了六七張椅子,剩下的兩張衹能各放三四張椅子。可即便是如此,「春」在上海美食界的地位,可不容小覷,許多名人雅士都是常客,任賢齊和小蟲唱完演唱會便直奔「春」,打上一頓牙祭。

  也正是如此,養「刁」了「春」的老闆娘,那老闆娘是個四十出頭的矮胖女人,除了比一般這個年紀的下崗女工要「心寬體胖」些外,並無二致。老闆娘是個很「刁」的人,當然也有許多人說那是「個性」,但凡路過客人,衹要老闆看不上眼、看不慣的,一律告之以「位子已訂」,我就親眼見過一個女人風風火火進來,在我邊上的桌上坐下,也不向老闆娘打個招呼,掏出手機就呼朋喚友一起喫飯,結果等她電話打完,老闆娘說位子已被訂了,把那女人請出店外,結果,直到打烊,也沒見有人坐在那一席上。老闆娘之「刁」,可見一斑。

  打電話,是可以訂到位子的,衹是說話時一定要輕聲細語,千萬不要擺譜。我就是打了電話訂的,好在同桌除了我均是俊男倩女,很討老闆娘的喜歡,禮多人不慣,在我叫了無數聲「大阿姐」後,老闆娘倒也和顏悅色。

  店裏是沒有菜單的,沒有菜單也沒有定價,全憑老闆娘報菜名,當然,在這種「刁」店,是沒人敢問菜價的,老闆娘會推薦一些「春」的招牌菜,其實,招牌菜也好,家常菜也好,這家店也就這麼幾道菜。冷菜,我點了醬鴨、海蜇頭、白切肚子和銀絲芥菜,熱菜則是紅燒鯧魚、水筍燒肉、毛蟹年糕,外加一個雞湯。

  由於當時我們只到了三人,尚有一位朋友還在路上,我們表示先把冷菜喫起來,等那位朋友來了再上熱菜,結果老闆娘硬是不肯,說「總規要人到齊再喫的」,於是給我們泡了三杯子,給了一盅紅棗一盅毛豆子蘿蔔乾點茶。

  好在,朋友一會就到了,點了黃酒和啤酒,黃酒是老闆娘出門到「煙紙店」買的,啤酒是廚房裏拿出的冰 Heineken,據說,這裏十二月裏的啤酒,也是冰的。

  冷菜上來,醬鴨顏色偏深,味道還不錯,可以打到 7.5分;銀絲芥菜,是自己做的泡菜,新鮮泡制,喫口爽脆,可值 9分;白切肚子,基本都是肚尖,酥倒也酥,蘸醬麻油喫, 7分;至於海蜇頭,無非是洗淨裝盤,蘸醋喫,嫩也嫩、脆也脆、白也白,衹是沒出什麼彩來,挑剔一些的話,只打個 5分。

  仔細觀察一下,「春」這樣的小店,出名定是有道理的,果然,窗明几凈不說,杯、盞、碗、碟,均是成套的,清一色六寸白碟和宜家口杯,雖說並不值錢,但是絕無豁邊缺口,小店要做到這樣,沒有好的理念是絕對不可能的。

  熱菜也上來了,冷熱適宜,正好下箸。水筍燒肉,肉沒燒肉,肥肉仍覺得膩,水筍不夠嫩,切也沒有切開,料雖不減,但有偷工之嫌,衹能打開 3.5分;毛蟹年糕,蟹紅醬亮,極是誘人,年糕軟糯,毛蟹又極壯,透著蟹黃的色彩,本來可以打到9分,無奈年糕還欠火候,入口淡而無味,讓人覺得是否將年糕燒到入味,便沒有本事保證賣相了,衹能打到4.5分;鯧魚極大,皮絲毫不破,味道也還可以,值8分。

  雞湯,是極易卻又極難的東西,從選雞、配料、燉煮、調配,都有講究,無奈,「春」的雞湯雖是招牌,我也只給2分,鹽是少了一把,但雞本身沒有燒到辰光,又無火腿之類吊鮮,可謂是「春」之敗筆。

  喫到八點一刻,我們還想要瓶啤酒,老闆娘問我們是否一刻鍾裏喝得掉,因為她們八點半就要打烊,著實「牛」得可以。「春」沒有衛生間,若要方便,要到對街過街樓改建的網吧下面,但不是髒兮兮的公共廁所,而是有著進口水鬥的正式衛生間。

江湖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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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中,是上海話,指的是醫生。江湖郎中,是因為醫不好病,只好換地方,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醫生。所以江湖郎中,也就是江湖騙子。騙子只騙聰明人,笨人是騙不到的,衹有聰明人,才「敢」去上當,傻子不敢。騙子只騙兩種聰明人,一種是爭強好勝、不肯服輸的,另一種則是自以為是、愛佔便宜的。騙第一種人,最好用賭局來騙,無非就是挑起受騙者的虛榮心,比上一比,賭上一賭。

  江湖殘局,就是專騙那些「算是會下棋的」,騙子或蹲或站,地上擺張棋盤,紅黑兩方,而且牛得很,騙子這方衹有五個兵,一個士,一個將,對方卻有雙車、雙馬、雙炮,衹是沒有士象卒,早有幾人在那裏看,邊看還邊商量,商量得還特別響,意思就是車馬炮還能贏不了五個兵,行人來來往往,有「算是會下棋的」駐足觀望,看熱鬧的聊得更起勁,衹是「棋路實在是臭」。路人聽了,說那樣行不通,非得這樣走,便要去拿棋走給那兩人看,騙子說「你們聊可以,不下不要碰我的棋」。看熱鬧的和路人為了如何下,險些吵起來,最後,路人終於說服看熱鬧的,看熱鬧的也甘拜下風,就對路人說,你和他下,我們跟著下注。好,看熱鬧的掏錢,路人掏錢,一起擺在棋盤上,路人便「這樣」下,只消幾步,路人便被將死。原來,不管「這樣」還是「那樣」,都是贏不了的,路人回過神來,說你們是「連襠模子」,串通好了騙人,看熱鬧的理直氣壯,說就你這種臭棋,我們輸了錢還沒叫你賠呢,推推搡搡,一鬨而散。這種殘局的特點就是,看上去能贏的棋一定會輸,看上去會輸的棋一定會贏,這本是根據拓撲方法事先算好的,不是靠頭腦聰明就能翻得過來的。

  兩條褲腿的接口叫襠,「模子」是上海話,指人,兩個人的褲襠若是連在一起,就是「合穿一條褲子的」,也就是串通一氣的。上海的「連襠模子」,就是北京的「托」,上海話也叫這種人「撬邊模子」,就是普通話中的「敲邊鼓」,也指幫著說話哄人上當的。

  還有些賭法,是考驗眼力的,比如騙子左手執紅藍鉛筆各一,右手持一卷尺,不斷套取兩支鉛筆,突然一繞,要人猜出套中的是紅是藍。也有的騙子雙手共執三張撲克,一隻紅桃兩隻黑桃,雙手翻飛一陣,要人押哪張是紅桃。還有的,地上一堆小石子,一隻碗,一根筷子,用筷子撥出幾粒小石子,迅速用碗蓋上,要人猜出石子是單是雙。又有一種,一隻小酒盅,裏面有個報紙下剪下貼起的字片,如芝麻大小,正面是 6 ,反面是 8 ,那人不斷抖動酒盅,小紙片翻來覆去,一會是 6 ,一會是 8 ,然後突然用紙牌蓋上,要人猜出到底是哪個。

  這些都是賭博,而且都運用了一些魔術的手法,套鉛筆的竅門在皮尺的繞法上,飛牌更是任何一個魔術師都會的,無非是讓哪張牌先出手的技巧;數石子單雙的,小指裏藏著一粒小石子,開碗的時候可以彈進石堆裏。最厲害的,要算猜 6 或是 8 ,關鍵在於最後取去紙片的手法,若是輕輕移開紙牌,裏面的紙片紋絲不動,若是猛地掀開,空氣的力量正好讓小紙片翻個身。

  如此的賭法,其實和眼力無關,騙子要贏就贏,要輸就輸,真要碰上厲害的,騙子便朝東大叫一聲「警察」,趁人往東一望的時候,拿起錢奪路便向西跑,怎麼也追不上的。有人說,十幾個人一起賭,就沒一個追得上的?其實,三個人也好,五個人也好,上當的永遠衹有一個人,其它的都是「連襠模子」,而且那些人都是在受騙人的兩邊,你縱是要追,被「連襠模子」「不經意」地一擋,就再也追不上了。這些人逃出了經驗,甚至以前下象棋的,用的棋盤盒子是鐵的,棋子是吸鐵石的,逃的時候,拎起盒子再逃,棋子全吸在盒子上,非但人可脫身,也賭具也不落下。

  騙子都是天才演員,而受騙者衹是蹩腳觀眾,怎麼能不著了道呢?騙子演魔術師是一種,合夥演話劇的更厲害。話劇,是演給「貪小便宜」的人看的,這種騙術,有揀到名表、鑽戒、巨額外幣的,有挖到前秦後漢的銅碗、玉杯、馬踏飛燕的,反正總有件寶貝;至差也是喝可樂中獎的,或是偷到名煙、名酒,急著出手的。受騙者撞上騙子的時候,往往不止一個人,其中一個是東西的主人,他有一個非常動聽的故事,讓那件東西的來源變得合情合理,而且,他還必定處於一個尷尬的境況,使得他無法繼續擁有那件東西;另外兩個人,是想買下那件東西,卻又沒有現錢。邊上的人,不但負責纏住受騙人,把「這是件好東西」的信息,不斷傳輸給受騙人;同時他們還負責向東西的主人討價還價,最後,將價值連城的寶物「三鈿勿值兩鈿」賣給受騙人。這種騙法,是將受騙人作為「最後買家」的騙法,還有一種,是讓受騙人莫名奇妙成了「中間人」的騙法。

  依然是主人和想買他東西的人,而且這回有現錢了,即使沒有現錢,也有等值的金銀財寶,可買主死活不信那東西是真的,於是又撞上了受騙人,兩人吵起來,請受騙人作「中人」,答應等生意成了,分給「中人」多少;於是買主將現鈔或是金銀財寶交給「中人」,拿了東西去驗貨。買主一走,當然是黃鶴西去,再也不會來的,賣主就問「中人」拿錢,中人這時才發現現鈔根本就是假鈔,黃金也衹是黃銅,於是非要賠些真金白銀,才能脫身。

  這些騙法,真是一如演話劇,有編劇、有導演,有主角有配角,至於望風放哨的,可以認為是「劇務」吧。這些演員的演技相當好,而「撬邊模子」是戲中的關鍵。許多年前,劇作家沙葉新做過一個實驗,他叫人用糠加泥把洋山芋包起來,做成假的皮蛋,邊上放一兩隻剝開的真皮蛋,擺攤在菜場門口賣。然後,再叫人扮演買主,一會兒這個說昨天買了好喫今天再來買,一會兒那個說店裏賣得又貴又沒這個好,結果一會兒時間,就「七噱八噱」騙了許多人,可見「撬邊」的厲害。

  「撬邊模子」中最可惡的,是說本地話的本地人,幫著不會說本地話的外地人,去騙同樣說本地話的本地人。今天就聊到這裏,下回我們再聊新時代的高科技「郎中」。其實,衹要每個人都做到不貪不瞋,再高明的騙子,也騙不了你。

童年的赌博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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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為什麼,每回見到轉糖的盤子,總會令我想起輪盤賭來,而那攤主,就像是個擺賭檔的「檔主」。轉糖的盤子是方的,底面畫著兩隻同心圓圈,兩個圈都被分成好多格,外圈的格裏畫著花籃和龍鳳虎豹之類的神獸,內圈則畫著魚和蝴蝶等小動物。圓心上有只朝天釘,一旁還有兩根棍子,棍子的中間有洞,可以套在鐵釘上轉,棍子一長一短,分別用來指示內圈或是外圈。

  轉內圈,衹要兩分錢,外圈,則要五分,轉到畫的東西,「檔主」就會用糖澆出來;如果正好轉到兩格之間的空白區域,就衹能換到用兩根竹簽挑著的麥芽糖。「檔主」坐在一邊,細心地熬著糖,面前有塊雪白的玉石板,就是案板了,檔主還有塊銅片,細細長長,而熬糖的勺子,則是「檔主」的畫筆。

  檔主執著糖勺,糖漿成一條細線流在白玉板上,變成各式的圖案,再難的鏤空圖案,也是如此澆成;「檔主」無論畫什麼,都是活靈活現,小朋友們愛得要死,最稀奇的是,他還會做出立體的花籃。花籃是大圈裏的東西,單獨做的話,要兩角錢一個,那年頭,拿得出兩角錢的小朋友,是絕無僅有的。誰要是轉到了花籃,就是中了大獎,只見「檔主」陷起一勺糖,滴一大滴在白玉板上,用銅片壓實,就成了籃子的圓底,然後在旁邊畫出籃沿,籃沿的內徑要比籃底的外徑大上一圈,「檔主」就再陷上一勺熱糖,用糖鋪滿籃沿和籃底的間隙並且厚厚地堆起一層。「檔主」迅速鏟起整個一塊,用一隻去了番茄醬聽子架起,輕輕推壓籃底,那堆厚厚的糖就成了透明的籃壁,最後,「擋主」再用糖澆出一個鏤空的把手安上,拿一根竹簽,蘸一點熱糖粘住籃柄,就是一件可舉著的藝術品了。

  這種糖,是可以喫的,還有一種轉糖,「檔主」把軟化了的糖捏成一個球,再吹大,吹大的同時捏出動物的四肢,然後貼上眼耳鼻嘴,也很好玩,衹是不能喫了。

  賭博,和酒令有著很大的關係,酒令中最好玩的要數投壺,衹是現在已經見不到了。投壺是在遠處放一隻花瓶似的壺,靠手上的技巧把箭扔進壺口,套圈正是一種和投壺相當類似的遊戲。小時候,每到過年、勞動節或是國慶節,公園裏都會舉行遊園會,那時不像現在,一放就是七天,那時是六天工作制,放上兩三天假,是非常高興的事,而遊園會,則是這兩三天中的大事。

  一般的遊園會,進門是「猜蠻蠻子」的地方,其實就是燈謎會,樹上掛著各式謎面,猜中了可以換到手帕、鉛筆之類的禮物,由於「猜蠻蠻子」不要錢,也是吸引人最多的地方。再往裏走,有賣棉花糖的,捏麵人的,反正玩的、喫的什麼都有,就跟外地的廟會差不多。遊園會裏就有套圈玩,一塊地上放著棒頭糖、汽水、瓷器花瓶、小手槍等各種「彩頭」,攤主左手拿著幾十個竹做的圈子,右手執著一根長長的前端有鐵鉤的竹竿。

  生意不好的時候,那人就自己扔著玩,扔出去,再用竹竿鉤回來。說來奇怪,攤主的手衹是輕輕一抖,竹圈便輕輕飛出,穩穩地落在獎品上,百發百中。邊上的人看了,便也手癢、躍躍欲試,花上三五分錢,換來三四隻竹圈,看準了一一扔出,無奈小小的竹圈,怎麼也不肯聽話,總也套不住並不很遠的獎品。竹圈又輕又硬,速度又快,即便和獎品有短暫的「親密接觸」,也是迅速地被彈了出去,命中的機會極少。

  偏偏有不信邪的,硬要套中一個方肯罷休,於是花了很多錢玩,結果當然還是落空。倒是有的大人抱著尚未懂事的孩子,讓孩子亂扔,無非就是圖一樂,結果孩子隨手一扔,倒套中了。想來,天下的事情多是如此,費心去求,難得成功,真的看開了,好運反倒跟著來了。

安利,金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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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回家的路上,看到郵局的職工騎著自行車收取郵筒裏的信件,郵筒是衹有寥廖數封信,那人放進一隻馬夾袋,走了。哎,一個郵筒,一天才幾封信,卻還要 派專人定時定點收取,得不償失卻不能不為。想起以前,郵局開郵筒是用大籮筐的,而且,那時的郵筒,一天要開上好多次,要是碰到聖誕節,整整有半個月要增加 開郵筒的次數,整個郵局都要加班加點分揀郵件。互聯網的威力可真是不小,加之還有手機、短信等等各種通信和通訊工具,把個郵政業擠兌得捉襟見肘,真是威風 掃地,衹能感吧科技發展的速度實在是快啊!

  在用手寫信的年代裏,還有一種遊戲,就是你會莫名奇妙地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說,在 9 天之內,將此信抄後寄給另外的 9 個人,再過 9 天就會有好運降臨云云。這種遊戲,俗稱「金鎖鏈」,有許多版本,區別在於抄送的數量和期限,承諾都是「會有好運」。可能是業餘生活極度貧乏,也可以是對生活抱有太多幻想,有 許多人收到此信,奉為聖旨,依計而行。那時,並沒有複印機,衹能用手抄,也有人用藍印紙(藍色的複寫紙)謄抄,一次能抄寫兩到三份。

  然而, 「金鎖鏈」不過是好事者拿來消遣別人的把戲罷了。其實,衹要稍有數學常識,就不難算出,一個人發 9 封信, 9 個人就發 81 封信, 9 的 11 次方是 300 多億, 世界人口的六倍多;也就是說,這封信從第一天發出,在第九十幾天時候,全世界不分男女,可以人均一封。這衹是簡單的棋盤堆米的故事,小學生都懂,唯獨玩 「金鎖鏈」的人不懂。

  自那以後,又過了許多年,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我又聽到了似曾相似的說法「你衹要每 3 天發展一個下線,一個月,你就有了 10 個下線,這 10 個下線,也衹要每人發展 10 個下線……你就發財了」,說這話的是「安利」。

  對於一個快要大學畢業,前途渺茫的大學生來說,有什麼比「發財」更有誘惑力呢?無奈,「發財」是要有條件的,條件就是我得先繳 400 多元錢,成了她的下 線。我那時很窮,交不起那些錢,白白地喪失了發財的機會。機會總是稍縱即逝,失不再來,所以,我至今沒有發財,然而奇怪的是,當年跟我說那些話的女人,現 在比我還窮。

  當然,那時我更窮,窮得衹能到徐彙區圖書館看書,經常騎車路過宛平路斜土路,就看到那裏幾個大字 Amway 。有人告訴我, Amway 就是「 American way 」,就是「美國的生活方式」,那時的我,只聽說美國有的是可樂和漢堡,可我依然拿不出那 400 多元錢,沒法過美國人的生活。

  後來,「安 麗」又找到我,說其實那 400 多元並不是「老鼠會」的入會費,主要的目的是想送給我 400 多元的禮物,可那些容器是要錢的,所以我要墊付容器的錢,等我把 東西用完了,再把容器還給她們,錢就可以退給我。可我還是拿不出那筆錢了,衹能再次放棄了拿到高額禮物的機會。其實那時我還有點怕,怕什麼呢?要從大街上 「賣拳頭」說起。

  「賣拳頭」是上海話,就是賣大力丸的,三四個人一堆,刀槍劍戩,舞弄一番,吆喝著「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看熱鬧的人叫好、 扔錢,一片混亂。等到人聚多了,當中有人一抱拳,說是什麼「初到碼頭」,要靠大家幫助,所以帶了祖傳的大力丸給父老鄉親,但是,大力丸不多,衹能給四個 人,於是,人群中有人擠到圈裏,嘴裏叫著「我要、我要」,那人一看,衹有三個人,便說他有四顆大粒丸,於是再叫一個看上去挺有錢的,半推半就,也到了圈子 裏。

  賣把式的拿出四顆藥丸,作勢就要送給四個路人,突然一轉身,說他的丸子非要心誠才能醫病,於是舉著藥丸到了第一個人那裏,問他有些什麼 病,無非全是瞎掰。然後再問他「我們有這麼多弟兄,今天問你討口飯,你肯不肯,給個一角、兩角的都可以」,路人便說「當然可以,可我沒多少錢」,那人便說 「你心不誠」,路人急了,非說自己心誠,那人就說「你要真心誠,把身上錢都給了我」。結果,路人從口袋裏掏出錢包,取出一疊十元的票子,當著眾人的面,全 都塞在賣藥丸的手裏,賣藥丸的一看,說到「我衹是試試你心誠不誠,我哪會真的要了你的錢,拿回去,拿回去」,說來也奇,那路人還不肯拿,兩人推推搡搡,賣 把式的急了,說「你要不拿回去,就是你心不誠,也醫不得病」。

  路人終於收下了錢,也得了大力丸,歡天喜地地去了。賣把式的來到第二、第三個人 那裏,又是這麼一套,也都得了丸子沒丟錢,高高興興。最後,賣把式走到最後被他勸進圈裏的那個看似有錢的人面前,又是問人「心誠不誠」,那人看著前面三人 都拿到了丸子也拿回了錢,心想這遊戲規則便是如此,喉嚨叫得比前面更響,「我心誠、我心誠」地拿了身上所有的錢出來,賣把式的接過錢……忽然一下,人群四 散,只剩下那人獨自發呆,才知道已經著了道、上了當。

  那時,我怕「安利」,便是怕在這裏,我是那種「叫花子不留隔夜食」的人,總是信奉一句「老鬼不脫手」的哲理,「老鬼」是上海話,「精明人」的意思。自那以後,安利倒也不來煩我,相安無事了好多年。

  一直到了 1996 年,我們一幫子上海的「第一代網蟲」經常聚會,探討剛進入中國的互聯網技術,無奈那時英語差、資料少,總有捉襟見肘的感覺。突然,一個 朋友帶來喜訊,說是美國有位華裔電腦博士,回國探親,抽空搞個講座,歡迎我們都去聽;後來,朋友說,博士要為我們開個專場講座,於徘徊處得遇良師,真是欣 喜若狂啊!

  記得那是一個深秋的晚上,地點是在南京路上的海倫賓館,進去一看,大賓館就是大賓館,一個會議廳,擺了二十幾張椅子,前面就是講 臺,窗明几凈,後面的桌上,還放著免費的礦泉水。博士已經來了,是個四十左右氣質相當好的女人,我才疏學淺,未敢上前搭訕,衹能四週看看。牆上有個鏡框, 上面是花體和圓體的英文,一時未及細看,只覺得有個標記似曾相識。

  大家坐了下來,「女博士」站上講檯,婉然一笑,我當時真是打心底裏佩服。「女博士」簡單了介紹自己的學歷和職務,著實厲害,然後奇怪的是,她還介紹了她丈夫的學歷和職務,然後慢悠悠地說出一個數字來,說那數字是她們夫妻倆一年的收入。

  不記得當時有多少的嘴突然張了開來,幾十秒沒有合起,反正,那個數字著實嚇人。那年頭,如果誰給我那筆數字,就算比「女博士」老上一倍,我都肯娶。可 「女博士」說,這些錢,她們不夠花,因為她們的兒子要上大學。她重複了幾遍「錢不夠花」,真是讓我羞愧欲死,衹能暗中嗟嘆「山外青山樓外樓」。

  突然,「女博士」的音調陡然一提,說到「還好我找到了它」,隨即迅速從桌底下變出一大堆的東西來……我定睛一看,真是比喫了蒼蠅還難受,我以為「女博士」取出的是什麼最新的電腦之類,結果——整整一桌的「安利」。

  「女博士」接著說到「為了你的孩子,可以上大學」,我刷地站起來,微笑著對「女博士」說:「如果我的孩子讀不起大學,那就讓他賣『安利』好了。」朋友哄 然笑了起來,「女博士」卻很有風度,並沒有勃然大怒,衹是微微一笑,說到「其實……」我沒等她說完,就離開了房間,在樓下抽煙的時候,其它一些網友也都退 了場。

  那是我最後一次接觸「安利」,後來,聽說「安利」被封了,又聽說「安利」「轉型」了,反正,我知道,「金鎖鏈」的遊戲,衹是消遣人的把戲罷了。

童年的赌博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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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人好賭,天下皆知。中國人發明瞭麻將,洋人不會玩,就在麻將的角上刻上數字和字母,弄得象撲克一樣。可最後還是不會,衹能把麻將牌堆起來,挑取兩隻同樣的牌取下,比賽取完的速度和程度。

  時至今天,中國人依然好賭,凡是短期逗留美國的人,百老彙可以不去,金門大橋可以不游,但那座在一片荒漠中的賭城是必要去瞻仰一番的,當然,多多少少還會留下幾個「朝聖錢」。然而,賭終究不是件好事,輕則輸妻賠屋,重則失地亡國;老祖宗們留下了許多警示和寓言,最著名的要數「沈萬三賭光聚寶盆」了。

  中國人的好賭,是從小賭起的。拉樹葉,算是最簡單的賭博了,尚處在原始賭博的階段,還沒有引入「彩頭」的概念。每當秋風乍起,綠葉變黃、黃葉紛落,小朋友們便撿拾許多落葉,搓揉葉柄,挑選老韌且有彈性的留下。

  拉樹葉的賭法是兩人互執一片樹葉,雙手緊握葉柄的頭尾,交叉互扯,斷的一方則敗。好的葉子,可以一直贏下去,被叫做「常勝將軍,衹是那時不懂科學,再厲害的「常勝將軍」衹要放上幾天,水份蒸發,就變成又脆又硬,不堪一擊了。

  到底,只爭勝負,沒有輸贏的遊戲,不如有實際物質來往的刺激,於是小朋友們用紙做成了括片和彈簧菱。括片的樣子,是只巴掌大小的正方形,正反面對角有線,用四張紙折成;彈簧菱是個立方體,用四條半厘米粗細的多層紙條編程而成。製作這些東西,可要花大心思,從紙張的選擇、裁切到翻折、編織,工序繁多,而衹要稍有差池,做出的東西難看不說,在功能上也會落敗許多。

  玩括片和彈簧菱,從二人到五、六人不等,規則是「聚賭人員」分別向牆壁拋擲,受力反彈後,落點最遠的人開始攻擊。攻擊的人執自己的括片或彈簧菱,扔向別人的,不論使用何種手勢,衹要能夠使目標物翻身,就能將其佔有,一旦失敗,則換由他人攻擊,直到最後一個。這種規則,相當有意思,堅持到最後的,往往並不是贏得最多的,非常符合「高級博彩」的定義而和「打擂臺」不一樣。

  那個年代,連紙張也成了稀缺物資,草稿紙都是廢紙釘成的,括片、彈簧菱則大多是用廢舊雜誌製作。如果說,這是不用「投資」的「小賭」,那麼玩橡皮筋和打彈子就可以算是「豪賭」了。橡皮筋一分錢可以買三根,「彈子」就是玻璃珠,一兩分錢一個,遊戲規則和括片差不多,橡皮筋是朝牆彈後看誰反彈得最遠,而彈子則是用一小塊擱起的磚頭做為起始的滑道。然後,衹要將橡皮筋彈中對方的橡皮筋,就算贏了,彈子也是一樣。

  彈橡皮筋,有兩種標準的姿勢,一種是用雙手拇指食指分別捏住橡皮筋的兩端拉長後依次放手,另一種是伸直拇指和食指,其餘三指緊握做手搶狀,將橡皮筋套在食指的頂端,另一端繞過手背用小指鉤住,衹要小指放開,橡皮筋便被彈出,彈得好的人,橡皮筋可以變成一個圈,在地上又飛又滾。

  打彈子,是手握虛拳,用食指將拇指攏起,然後將彈子放在拇指蓋上,拇指發力,打出彈子,水平差的,彈子在地上滾,滾到撞上對方的彈子,就贏了。本事了得的,氣定神閑舉起手來就是一下,那彈子不是滾過去的,而是劃出一道弧張,直接命中目標。這種手法,簡直有武打書裏發鏢的風範。

  小時候,真是傻得可以,贏來的橡皮筋從未想到送給女孩子們編起來跳橡皮筋,否則是多麼浪漫的壯舉啊。

爆炒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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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天與妻女從近郊的親戚家出來,隔著圍牆只見弄堂口煙霧騰騰,有人說興許是汽車開了鍋,我開玩笑說「一定是爆炒米花」。近前一看,居然被我「一屁彈中」,果然是爆炒米花的攤頭。當時天色已晚,便匆匆走了。後來想想,這種攤頭我從小見慣,如今卻是可遇而不可求,不知再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指著給小女詳細介紹一番。

  「炒米花」是上海話,就是爆米花的意思,有的地方乾脆叫做「米花」。爆炒米花的人,對於幼時的我來說,比現在孩子眼裏的聖誕老人要神聖得多。那個人總是挑著一個擔子,一頭是個木箱子,另一頭是只行灶,還有一個黑黑的「鐵蛋」,以及板櫈、皮鬥、搪瓷杯之類的東西。那人通常在弄堂裏選一個地方擺開傢什,木箱子是風箱,放在右手邊,行灶放在左手邊,中間一根皮管將行灶和風箱連接起來。行灶是燒煤和柴爿的,前後各有一個缺口,用來架住「鐵蛋」。「鐵蛋」的樣子有點象炸彈,橢圓體後面焊著一個鐵圈,鐵圈裏有只表具,再後,焊著一個手柄,柄上套著一隻套筒。印象中,爆炒米花的人和傢什乃至手套都是黑黑的,衹有那個鐵圈和套筒是閃閃發亮的。

  東西都架好了,那人便點上火,「噗哧、噗哧」地拉起風箱,同時,扯開嗓子吆喝幾聲「爆炒米花來……」,不一會兒,灶裏火紅,弄堂裏也陸續有人拿著菜油和米走來。

  那人站起身,打開「鐵蛋」的頂端,把米和油倒入,再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瓶,摸出兩片似維生素藥片般的糖精片,一起放到「鐵蛋」裏,合上蓋後,依然坐下。然後,左手握著手柄上的套筒轉動「鐵蛋」,同時右前後拉動著風箱。這件活兒,必須雙手協調,是種幾乎可以上昇到藝術的高深技術,常人不能。不信的話,盡可試試左手握舉上下襬動,右手持掌前後移動。我敢保證,沒有幾人能夠成功。

  「鐵蛋」實際上就是一隻壓力鍋,尾部的表具是壓力表。那人會時刻注意壓力的大小並且調整風箱的拉動速度。大約十五分鐘左右,那人又站起,戴上手套取下鐵蛋,看熱鬧的小朋友們頓時散開,捂起耳朵躲在一邊。那人將「鐵蛋」對著皮鬥,取下搖柄上的套筒,套在「鐵蛋」前端的一個柄上,用力一扳,只聽「嘭」的一聲,炒米花便象「大珠小珠」般地滾到皮鬥裏。皮鬥是用黑色的橡膠皮做的,兩頭開口,前大後小,象個漏斗,可以方便把炒米花倒到袋子裏。

  此時小朋友們一哄而上,爭搶散落在皮鬥外的炒米花。「嘭、嘭」的聲音是最大的廣告,弄堂裏更多的孩子聽見了,都坐不住,紛紛纏著大人要去爆上一碗,也不知做出了多少「晚飯好好喫」、「作業好好做」的承諾。於是攤頭前排起了長隊。孩子們邊排隊,邊劃括片、打彈子,更有女孩子們跳起了橡皮筋,真真是不亦樂乎。

  爆好的炒米花,體積很大,要分裝幾個瓶子,隨時抓上一把,既香且甜。米花也可以用水泡來喫,小朋友們喫起來,其幸福的程度遠甚於現在的牛奶泡麥片。有的爆米花攤頭,還可以幫人做米花糖。這種攤頭邊上有個熬麥芽糖的鍋,還有一些用四根木條釘成的框子,炒米花爆好後,和糖漿拌勻,倒在木框裏夯實成型,待冷卻後切開,就是米花糖了。

  不但米可以爆成米花,年糕幹也可以,年糕幹是將不捨得喫的年糕切成薄片曬乾。爆好的年糕幹味道同如今的旺旺雪餅相似,衹是沒上面的糖霜,但有著闔家共喫的暖意洋洋。

  改革開放後,喫的東西越來越多,爆炒米花喫得越來越少;再後來,有了「洋米花」—— POP Corn ,其實就是爆玉米,不知為何叫做「哈立克」。再後來,有人研究出那只「鐵蛋」含鉛,據說對人體極其有害,炒米花終於漸漸地離開了我們的生活。

蛋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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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東西,人們漸漸地習慣了工業產品,比如水餃,上海人本不食水餃,但為了貪圖方便,加之好的品牌,味道也的不錯,水餃越來越受到青睞。然而,有些東西則不一樣,縱是有現成做好的售賣,但總是比不上家庭自制,蛋餃就是其一。

  市售的蛋餃,看似顏色均勻,大小相仿,相喫起來既無蛋也無肉,更少了一股蛋餃必不可少的香味;那種蛋餃,個頭雖小,喫口卻是死硬,乃是攤主用羼了水的蛋液,做了大蛋皮,用杯口圧出圓皮子來,包肉製成,完完全全地背離了「蛋餃」的精神。

  正宗的上海蛋餃,是在「灶批間」(滬語「廚房」)裏,用鐵勺做出來的。小年夜,昏黃的燈光下,一隻煤餅爐子,風門關得很小,爐口的火只見一點暗紅。一個十歲左右紮著小辮的女孩,穿著有點破的棉襖,做著一隻又一隻的蛋餃。由於天凍,小女孩不停地跺著腳,時不時地還被媒爐的煙熏得咳嗽幾聲……這便是生活,過去的一種頗算幸福的生活,再過兩天,大年初一,小女孩就能穿上新衣服,打扮得像個小公主,拎著奶油蛋糕跟著父母去拜年,興許,可以拿到壓歲錢,可以買幾本心愛的書了。

  如今的生活更幸福,衹是小女孩們哪怕過年也要彈琴學英文,再沒有時間做蛋餃了。其實,現在做蛋餃,一來不用受媒爐熏熬,二來買蛋買肉不用憑票,其實大可放鬆精神,在現在的幸福中回憶一下過去的幸福。

  蛋餃配料簡單,蛋液、肉糜,分別加鹽、加料酒,拌勻,蛋液中不妨加入幾調羹油,製作方便,蛋皮也更膨鬆。蛋餃的關鍵,在於一塊板油,板油是豬肋下的油膜,受熱會出油。做蛋餃的鐵勺有講究,不用太大但要圓,最好形狀象個半球。

  先用火將鐵勺燒熱,放入板油熬一會,第一次熬,要讓鐵勺喫透油,往後,就方便了。等鐵勺燒熱,熬出油後,將板油取出。臽一調羹蛋液,倒入勺內,隨著滋滋的聲響,輕輕地轉動手腕,讓蛋液鋪滿勺底。然後,不用等到蛋液完全凝固,即可挾起一小團肉糜,放在勺子中央,等到邊上的蛋液凝固,用尖筷子小心地挑起一邊的蛋皮,掀起後,蓋上肉糜,同時順勢側翻鐵勺,讓尚末凝固的蛋液流到蛋餃邊上,合攏兩面,凝固即可。

  第一隻蛋餃往往會失敗,主要是鐵勺受熱受油尚末均勻的緣故,做上幾隻,就會好的。每做一個蛋餃,用筷子夾著板油擦一遍鐵勺,就不用再放油了。做蛋餃的時候,火千萬不可大,所謂「蠅頭小火」即可,否則易焦,賣相不好。

  蛋餃做好,不能就喫,因為肉還沒熟,用大火隔水蒸上二十分鐘後,就算成了。蛋餃往往是放在湯裏喫的,然而饞嘴的小朋友多半已經在大人那裏軟磨更纏喫了許多。蛋餃放在雞湯裏最好喫,若是加入黃芽菜絲,吸去油水,更加味美。

椒鹽蝦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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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游泰國,在曼穀的食攤上看到做為食物的蠕蟲和蜘蛛,當時只覺得匪夷所思;後來再仔細一想,別人喫什麼,衹是一種習慣與選擇,或許,我們的食物在他人的眼裏,也是聳人聽聞呢!

  蝦蛄,可是就是這樣的一種物事吧。蝦蛄,是一種離水即死、極難飼養的海生節肢動物;而且,由於蝦蛄水份含量多,也不宜冷凍,所以內地根本見不到這種食物。這種三分似蝦,七分象蟲的東西,如果被山地的朋友看到,沒準比我見到那些昆蟲更加驚詫莫名呢。

  蝦蛄,是學名,俗名很多。其中最好聽的是「富貴蝦」,最可愛的是「皮皮蝦」,最形象的要數「螳螂蝦」,因為蝦蛄前面有兩隻彎螯,至於最不雅的,則是「瀨尿蝦」了,因為若把蝦蛄從水中拎起,會有一條水線從尾部激射而出,故名。

  上海人,本不食蝦蛄,隨著潮、粵、甬菜館的興起,蝦蛄漸多。上海人極能接受新鮮事物,蝦蛄一時間風靡浦江兩岸,但凡海鮮館子都有售賣;然而上海人也極喜新厭舊,後來杭州菜、紹興菜湧入上海,霎那間,蝦蛄兵敗如山倒。如今,衹有到少許幾家大型的海鮮店,才到覓得蹤影。

  其實,要在家裏製作蝦蛄並不如想象中的那麼難,最最關鍵的是要購買到好的蝦蛄。現在,上海的大菜場裏,一般也有蝦蛄賣,然而因為蝦蛄易死,所以攤主進貨不敢太多,最好趁早去買。鮮活的蝦蛄,殼有光澤、有顏色,而將死的蝦蛄,雖能動彈,但殼上無光,整體漸呈白色,買不得。買蝦蛄,要一個個用筷子把蝦蛄從水裏夾起,仔仔細細地挑,不但防止死蝦混入,還能滴去水份,沒必要讓人把水賣了蝦價鈿。

  椒鹽蝦蛄,要用花椒熗鍋,然後放油,等油熱後,臽上兩小匙鹽放在油裏,然後炸蝦蛄。炸蝦蛄有些講究,蝦蛄剛入油炸,會變成紫色,那表示殼與肉還粘連著,要有耐心等到殼變成紅色,方才可以。蝦蛄多的話,可多分幾次來炸,由於蝦蛄水份多,油裏的鹽會滲透到肉裏去,所以不必擔心沒有味道。蝦蛄炸好後,瀝幹油,再撒上一層椒鹽,就可以了喫了。

  喫蝦蛄,是有竅門的,由於蝦蛄殼上有尖刺,千萬不能用嘴去咬開蝦殼,否則會有破舌割唇之虞。正確的方法是用左右手的食指與拇指,分別捏住頭尾,雙手相向用力,將蝦蛄推成一個拱橋形,然後左右手交替上下襬動,讓蝦身完全與殼分離。再從頸部掀起蝦背,一扯到底,整個蝦背便被剝去,然後用筷子挑起蝦身食用,這種方法,又快又方便,乃是喫蝦蛄的「定式」。

  蝦蛄的食用,很有季節講究,福建有「正月蝦蛄二月蜞」的說法,說是過了正月,蝦蛄產完籽,就無膏無黃,不好喫了,當地人甚至說,蝦蛄到了四月,衹能扔掉沒法喫了。

銀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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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大閘蟹是上海人的至愛;那麼,毛蚶可謂亞軍。由於那年的甲肝風波,有關部門統計出上海居民的喫蚶率在 32.1 %,可見上海人好蚶之甚。

  甲肝怪在了啟東的毛蚶上,餐桌上從此再不見毛蚶的蹤影,好食之人想念毛蚶,衹能跑到寧波、青島,乃至大連、海南去喫。我就特地從青島空運過毛蚶到上海來喫。

  其實,上海也一直有毛蚶在賣,菜市場裏,毛蚶常常躲在案板之下,那些是只賣給熟人的東西,衹是來路不正,也不能保證供應。後來,上海開了好幾家寧波菜館,都有毛蚶,據說是象山產的。菜館也不是公開出售,而是只賣給包房裏的老喫客。為防檢查,喫剩的殼,有專人收集,專人丟棄,點菜單上,也從來不會寫上「毛蚶」兩字,取而代之的往往是「油螺」、「黑螺」之類。可是,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那些大店名店售賣毛蚶,早已是公開的秘密,管理部門也衹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天下事,物以稀為貴,毛蚶也是,過去幾毛錢一斤,現在菜場裏也要賣到二十、三十,可謂身價百倍。家中祖母常說,毛蚶是窮人喫的,個大肉粗,真正好的是銀蚶。銀蚶又叫血蚶( Blood clam ),因其汁水如血色,故名;又往往因其殼色白如雪,常訛為「雪蚶」。

  銀蚶當屬毛蚶同類,唯體型大小有別,較一元硬幣稍小。口感上,銀蚶要比毛蚶更鮮、更嫩,當然,也更難調理。銀蚶是價格很高的經濟作物,對水質的要求相當高,現在許多地方都是築塘引水養殖,比毛蚶要乾淨許多。然而,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銀蚶在菜市場,也要和攤主認識才買得到。銀蚶個小殼薄,絕對不是小毛蚶,毛蚶殼上有毛,銀蚶沒有,不要買錯了。

  銀蚶買來後,殼上沾有污泥,要逐個刷淨,粗粗洗一下就喫,乃是販夫走卒所為。許多人,衹是用開水泡一下,卻不知泡銀蚶大有講究,泡得不好,無端唐突了佳餚。泡銀蚶,要用開水,煮水的時候,放入鹽、薑絲和料酒,這樣的水泡銀蚶,才能盡去腥味。將銀蚶放在淘籮裏面,最好平鋪,不要堆疊,然後把淘籮擺在一個盆裏,將燒開的水沖下,水要一次倒完。

  這時,銀蚶裏會吐出許多極少的氣泡,等到氣泡吐盡,就可取出淘籮,時間不到一分鐘。銀蚶不像毛蚶,非要調弄好了,喫起來才有意境。可事先準備消過毒的一角、五角硬幣若干,將硬幣塞入銀蚶的連接處,輕輕轉動硬幣,就可撬開蚶殼,捌開後棄去一面,只留一爿殼,置於盆內。

  銀蚶的蘸料也有講究,上海人用得最多的是紅乳腐鹵和薑末拌醋,紅乳腐鹵裏要加少許糖,而醋裏,則要有少許醬油。上桌之時,一個大盆,放著剝開的銀蚶,左右各有一個小碟,是兩種蘸料,煞是好看。

  喫銀蚶,最好喝點白酒,既能助興,也能殺菌,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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