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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游戲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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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

他是什麼?我至今沒有搞懂,我只知道他叫亞當。但他究竟是朋友,還是仇人?我至今沒有搞懂。

不過,算起來,他還曾經是我的恩人呢!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那時我還不會說話,也許是由於母親的疏忽,但也許是由於母親的故意,我被蒙在了被子裏。那時,剛學會撲騰的我力氣還很小,怎麼也推不開那被子。於是就衹能在被子裏面等死。

那是我第一次經歷「死」這樣一件美妙的事物,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美妙,隨著年齡增長,我對這種美妙的理解與日俱增。

還記得那天在我憋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我的被子被掀開了。我看見了他,他長得非常漂亮,高鼻子大眼睛,是一個古希臘式的人物,他對我笑著說:「我救了你,你要聽我的!」

他的前額刺著一枚十字架,我的心告訴我,他叫亞當。那時,他常在沒人的時候來找我,陪我玩,給我講故事,教我識字。

漸漸地,我發現,別人根本看不見他,因為他常在我父母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推開門走進來,把我帶到衛生間和我玩拍手的遊戲。而我的父母根本就感覺不到我在哪兒。

後來,我進了小學,他會在上課的時候來找我,而老師和同學都看不見他,以致於老師和同學都認定我患了「多動症」。

好在,我的書總是讀得很好,才最終沒有被校長趕出來。因為我的作業總是亞當替我做的,而他做的作業,總是對的。

雖然在我的童年,父母從不關心我,但我並不孤寂,因為我有亞當陪伴,他教會了我許許多多的東西,他還教會了我如何撒謊。

母親一直想有個女兒,然而我的誕生,是她一生中唯一沒有如願的事,於是她把我當成一個女孩子來養,給我穿花裙給我紮辮子。

如果我在外面和男孩子一起玩泥玩沙玩水,那麼等我回到家中,母親會給我一個迎頭痛罵,她會打開五鬥櫥的門,把東西都擁在地上,然後叫我去收拾。而這時,如果沒有亞當的幫助,我的母親必然會發更大的火,甚至波及到我的父親。

以後,要是我和亞當玩得衣服上都是泥,亞當會讓我回去告訴母親是被幾個頑皮的男孩子欺負了。那樣,母親就會來哄我,說我是她的「小乖乖」。

這是我第一次撒謊。

等我上了學,不能再打扮得象個女孩子了,母親忿忿地帶我去剪了辮子,還把氣都出在了理髮師身上。從此,我不再有新衣服穿,母親也不再給我好臉。

母親老是和父親吵架,這是我童年生活中最無需記憶的事了,簡單得我根本不用動腦子,就可以復述一遍他們吵架的過程。他們吵架,在我看來是那麼平常的事,就像每天必須洗臉和刷牙一樣。

那時,我們家不太有錢,父親不能滿足母親對衣飾的追求。於是,母親就和我父親吵架,直到母親表示要和父親離婚,而父親則哀聲嘆氣愁眉苦臉地坐在燈下的寫作為止。

他們吵架,我從來都不像平常的孩子那樣坐在一邊哭,我總是拉著亞當的手,到我一個同學的家去玩,那個同學叫楊奕,他很好,他會拿出玩具來給我玩,和我一起幻想長大了可以做什麼。

他說,等長大了,無論他到了哪兒,我都一定要去找他;而如果我走了,他也一定會來找我。

我答應了她,於是我們成了好朋友。

要是我不想或者不敢回家,我就到楊奕家去住上幾天,他的父母都待我很好。他們說他們就像有了兩個兒子,他的父親喜歡喝酒,那些酒放在一個長長的瓷瓶中,上面罩著一個酒盅,每次他父親喝酒,都用筷子蘸著給我嘗嘗,於是我學會喝酒。

那年我八歲。

每次我在楊奕家住了幾天回去,母親都會喫驚地看著我,問我怎麼回來了,問我為什麼沒有死在外面。

母親是個基督徒,但如何來形容她呢?虔誠?還是虛偽?很難定義。她總是每天早上打開窗,跪在窗前祈禱,但她總是念完「有人打你的左臉就把右臉伸過去讓他打」。之後,就站起來和父親吵架,然後打父親的左臉,再質問我的父親為什麼不把右臉伸過去讓她打。

母親也想叫我入教,我剛識字,她就逼著我去讀聖經,可我只讀了一頁,讀到:「神說『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象,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我就扔了聖經,因為我一直聽母親說,耶和華是天上人間唯一的真神,可神卻說「我們」,以致我實在不能再把聖經讀下去了。

母親為此更恨我。因為我出生以後,她不再是說什麼就一定能做到什麼的人了。她百般地看不慣我,她想方設法地要把我趕出家去,我死皮賴臉地呆在家中,聽父母的吵架。

十歲那年,我終於知道亞當就是耶和華神照著「他們」的形象所造的人。於是,我毀了我的諾言,我不再聽他的話,我對他開始陽奉陰違起來。

亞當也不再善意地待我,從我知道了他的身份開始。他起先是威脅我,可我總以為他是開玩笑。

於是他就想用卑鄙的手段殺死我,他陰險地拉著我從很高的地方往下跳,或者和我在馬路上等到有汽車急駛而過的時候,比誰穿馬路快。

我總是有驚無險,亞當便想引誘我去自殺,他總是對我說自殺的好處,然後在我孤獨寂寞的時候,他就製造各種各樣的怪聲音來嚇我,希望我能喝下他給我的藥水。

可當我想到楊奕家中的酒,我就把那瓶藥水倒了,因為我知道酒是天底下最好喫的液體。

亞當怎麼也殺不死我,可他始終都沒有放棄殺了我的念頭。

我漸漸地長大,逃過了許許多多次的暗算,我也成熟了。

我成熟到和母親吵了一架。

那時,我們家已經有錢了,父親能夠賺很多的紙幣回來,於是他們不再吵架了。

其實,他們也不再有時間吵架,每天父親去上班的時候,母親還正熟睡,可等父親回來,母親已經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跳舞去了。

我們三個人都把家當作了旅館,彼此相安無事地過了許多年,直到我讀了高三。

那天,傭人請假回鄉下去了。我回到家,想問母親討些錢去買晚飯喫,可她卻說沒有錢給我,我就問她每天跳舞不是也要錢的嗎?

她就和我吵起來,她又開始扔東西,她把椅子往冰箱上扔,把古董花瓶往地上扔,她抓住什麼就扔什麼,直到她扔得精疲力盡為止。

她還是背著她那只精美的小包出去了。

半夜,我被幾個男人從床上揪起來,並且痛打了我一頓,他們是我的舅舅,母親站在一旁叫道:「你給我滾!」

我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登山包,那是我所有的衣服,我忍著痛背著就往門外走,我艱難但又大聲地說:「我永遠都不會回來!」

站在邊上不發一言的父親追了出來,他塞給我五十元錢,囑咐我出去住幾天再說,他扶著我到了楊奕家。

楊奕的母親倒為我流了幾滴淚,並且讓楊奕陪我到醫院去看看。

我在醫院躺了一個月,醫生說我是急性胃出血。

我們班的一個女同學很同情我,她也一直象個老大姐一樣關心我,我也在心中早把她當成了我的姐姐,她叫沈睫。她帶了許多書到病房給我。

楊奕每天放學都到醫院來看我,還帶來了幾個他最要好的同學,孿生兄弟張浩和張激,還有一個瘦長個子叫做陳逸。

我們六個人成了好朋友,當然還沒有達到我和楊奕那種「知己」的程度。

我出院後,不願再回家,便借了間非常簡陋的空房,好在房東扔了些舊傢具在裏面,使我可以有地方寫字,有地方喫飯。

更好的是,我們六個從此有了窩,我們可以經常在一起喫飯,打牌或者聊天。

雖然醫生一再告誡我不能喫刺激性的東西,但我還是買了成箱的酒放在床底下,衹是我不再喝白酒,改喝淡淡的啤酒了。

父親會定期地給我送些錢來,他總是對著我苦笑,我總是安慰他說好日子會來的。

好日子一定會來的。

我又遇到了亞當。不,確切地說,我又遇到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一根肋骨,忽然卻在我眼前幻變成了許許多多的肋骨。

亞當真是個精明的商人,因為身上多了一根肋骨,左右便不對稱,用廢物去換尤物,實在是再合算不過。

不過,亞當頗有些強姦民意,他代表了所有的男人,可他憑什麼保證所有的男人都願意用肋骨去交換這樣的一件東西呢?或許有的人想換幾包香煙;要不,換幾張美元也行啊?但亞當終於做成了這筆交易,他一定拿了回扣的。

於是,我總算想通了,在衹有兩個人的時候,難道在上帝和亞當中選舉一個代表男人?無疑,亞當先上了上帝的當,接著所有的男人上了亞當的當。

我試著把「上帝」和「亞當」兩個詞拆拼起來,發現就是「上當」,以此我斷定,上帝造亞當就是為了騙人的。

亞當的確被騙了,和上帝打交道,怎麼會佔便宜呢?上帝要世人信他,理由卻是有朝一日要審判他們,要數落他們的罪,要他們付出信仰的代價。

亞當終於被騙了,他連「樣品總比成品好」這個淺顯的道理都不懂,憑什麼就拍了板呢?

也許,亞當是個「重色輕友」的家夥,他見到了夏娃,便賣了天下的男人。

哦!我懂了,一定是因為夏娃太完美了,完美得亞當認為即使比夏娃差的,就是差上一千倍,一萬倍,也差不到哪兒去。所以,他被騙了。

我沒見過夏娃,但從亞當如此之久沒有露面來看,夏娃的確差不到哪兒去。

我已經好久沒見到亞當了。不過,大概是由於我不肯聽他的話,或許是因為我看破了他的交易,他老是在我耳邊說:「去死吧!」他還製造一個又一個機會,讓我被殺或者逼我去自殺。

是的,亞當一點兒也沒說錯。死,是我的願望,也是我畢生所追求的。

然而,我卻從沒對任何人說過,因為這世上的人每個都希冀能夠救上一條命而名傳千古,上電視登報紙自然不用說;萬一救人而死了,還能追認加封,於是也就死而無憾了。

這樣的話,我一旦告訴某人我要死,他不得一天到晚都跟著我?他一定打心眼裏渴望我自絕於人民,同時他也希望我會找一個容易制止的方法。比如,當我臣在一條廢棄的鐵路上,他一定會大喊「救命」,等人來多了,他會找根棍子把我打昏,然後把我拉出鐵軌,他便成了英雄。

我再死與否,已經同他無干,除非我打算從一樓的陽臺往下跳,他說不定還會救我一次。

然而,熟知我卻不會自個兒去尋死。如果死是這麼容易得來的,便沒有了死的價值,死一旦偏離了它的本義,便是我所不屑的。

更加,我還不能死,我還沒有找到我的肋骨就死,豈不是輸了我在世時最大的一場賭博,我能瞑目嗎?

凡是神聖美好的東西,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於是,我要用我的追求和青春去交換死。

由此,與其說我在找一根肋骨,還不如說我在找死。

我遇到了一根肋骨,我不敢肯定是我的那根,但總的來說,不會。

我沒有她那麼漂亮,她的頭髮梳成一個髻,高高地頂在頭上,大眼睛,薄嘴唇,穿著條寬鬆褲,一雙布鞋更顯出她的別致。她長得並不高,玲瓏剔透,正是我喜歡的那種。所以,她不會是我的那根肋骨,因為我不會喜歡我的肋骨,正如我痛恨我的肝和胃一樣。

然而,更主要的是,我身上的每一個零件,每一個器官對我都是如此之好,任憑我百般虐待,也毫無怨言,依然任勞任怨,鞠躬盡瘁。反正,它們絕不會對我如此的凶。

第一次和她搭訕是在我三年級剛開學的時候,那時,盛夏已過,金秋未到,滿眼盡是一派生氣,我趁興到一年級去找她的同學,見到了她,便問她的芳姓大名。

因為,我早就看上了她,就在她來報到的那一天,我在走廊第一次看見了她,便故意撞了她了一下,她沒有睬我,自顧自地走了。

那天,我就看上了她,所以,設法認識了她的同學。

她的同學就坐在她的前排,我就能和她說話了。可是我沒有如願知道她的名字,還被她痛罵了一頓,從教室的後排被罵到前排,直到被罵到出了教室。

我沒有哭,也沒有生氣。因為我早習慣了,亞當總是找些女人來折磨我,讓她們抽空殺了我抑或是逼著我去自殺。哼!我才不會意氣用事,和她罵個明白,枉自空費了體力,粹不及防地被亞當殺死。

再說,她的辱罵如果和我母親的相比,那真可謂是甜言蜜語了。

我終於打聽到她叫葉舟。

她必定是亞當派來的殺手,我發誓我再不會睬她。

可是,我錯了,錯在我還留戀,我倒並非還留戀她,她是不值得的。

我錯在還留戀那張曾經朝夕相處的寫字桌。

那張寫字桌依然穩穩噹噹地放在校刊編輯部,當我站在編輯部門前,隔著窗就一眼望見了它,還在老地方放著,衹是上面已經厚厚地蒙了一層灰。

看著門牌,我不禁產生了一種淒涼的感覺,全校所有的門牌都是那些呆板的仿宋字,而衹有這塊,是我親手寫的篆字--「列子」。

《列子》是我編起的校刊刊名,雖然歷史上的列禦寇衹是一個人,可我的用意卻是讓讀者看到許許多多人的好文章,我的「列子」是「諸子列現於眼前」的意思。

推門進去,裏面的一切都沒有改變,灰白的牆壁,灰黑的窗,雖然是種不祥的氣氛,但依然使我親切。

我已經離開這裏了,並且可能再也不會來,原因卻再簡單不過,因為我太能幹了,能幹到把校方領導避諱了幾十年緘口不談的東西都堂而皇之地印在了紙上,貼在了海報欄裏。

我來拿我留下的東西,聽說沈默了一年半的校刊又來了個能幹的主編。「能幹的沒有好下場!」我對自己說道。

可我錯在還想看一眼編輯部,還想坐一下寫字桌。

我把編輯手記,稿紙和樣刊整齊地放在桌上,又找了一個大紙盒,放進我的書,剃鬚刀,煙缸還有飯碗。

我坐在寫字桌前,點了支煙,青色的煙漸漸地昇起,使我產生了無限的感慨。

突然,傳來了一聲鑰匙的碰擊聲,打斷了我的狹意。我又聽見鑰匙插進了鎖,好像又挨了一把鑰匙,接著是鎖心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是她--葉舟。

她來幹什麼?一定是亞當派她來的,我瞧了一下地形,本能地護住那個紙盒子。

「你來幹什麼?」她不顧拔下門上的鑰匙,沖到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問道,「你來幹什麼?」

「你管不著!」

「是來偷東西的吧?看你的樣子,就不像是好人?哈!被我抓住,你可逃不了啦!我可是空手道三段!」

「彩帶三段吧!」我冷笑一聲鄙夷地說道,「我是好手不碰爛肉,好男不和女,好……」

「別好不好的了,反正,你今天好不了了。」她說著就來拉開我的手。

「見到你準是好不了了!」我摁住紙盒輕聲罵著,又提高嗓門叫道:「你可以把我反鎖在這裏去告發我啊!可你憑什麼對我歐陽澍如此說話?」

「哼!就算我不是校刊的主編,我也有權揭露你的惡行,象你這種人,世人得而誅之才對!」

我納悶了,現在的學生真是有眼無珠,自私選上她做了校刊的主編。

「一定是老師們想弄一個飯桶!」我輕聲安慰著自己。

「去死吧!」我聽到了亞當的聲音,那一聲叫得非常的響,使我的耳膜隱隱生疼。

我沒有理睬他,我還記得一年前被選上校刊主編的經過。

那年我實在很幸運,被母親趕了出來,可以不再去觀賞她扔東西的舞姿。

我還有了一個自己的窩,可以不再聆聽父母爭吵時的對白。

我又找回了荒廢多年的課本,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瀏覽它們,我看得很粗淺,以至於我進考場時以為自己是故意為了浪費些錢才去的。

我答題時很輕鬆,那是因為我就是緊張了也做不出,可我居然考上了一所名牌的大學--上海大學。

進了大學,我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競選班長。

可我實在沒有興趣去擔任行政上的長官,於是我謝絕了班主任的好意,穿著我那套牛仔衣,一個人在校園裏溜噠。

我在長長的甬道上走著,滿地都是落葉可我依然感到夏天的氣息,細汗在我的額上沁出,我在海報欄裏發現了一張用信紙寫著的告示:下週二,我校學生會改選在校大禮堂舉行……

我並不是候選人,可我還是去了,我是去看熱鬧的。就像美國的民眾乃至全世界的人都關心「大選鬧劇」一樣,我是去看熱鬧的。

我去的時候,場內黑壓壓地坐滿了人,選舉已經進行到一半了,場內很亂,有人打牌,有人說笑,我倚門站著,遠遠地望著主席臺。

最後幾個候選人正在發表競選演講,他們講得那樣毫無聲色,使我以為他們好像都在背著同一篇演說詞,可看他們的樣子,根本就是在背著一份檢討。

「我一旦就任,我一定不會辜負同學們的信任,嗯……我一旦落選,嗯……我也不會嫉妒上任的同學,」最後一個參加競選的胖子結結巴巴的說道「嗯……我一定會幫助他搞好工作的……嗯……」

「句句都是‘我字當頭’,可見是個‘自我中心論者’!」我站在門口大叫一聲,引來競選席上的胖子鄙夷的一眼。

我懶懶散散地走到臺下,一指那個西裝革履,油頭肥耳的胖子叫道:「瞧他那樣子……」

臺下了片哄堂。

「出去!出去!」主席臺上前任學生會主席站了起來,用手指著我說,」請你出去,請不要擾亂會場秩序!」

「參加競選,總可以吧!」我說著就跳上了主席臺。

「哼!沒有人推薦你啊?」那個胖子惡狠狠地瞪著我說。

「毛遂自薦!總可以吧?」我笑咪咪地對胖子說。

那個胖子轉過身,指著我對前任主席說道,「他要競選,我就走!」

「走吧!走吧!」我在心中輕聲罵道。不知為了什麼,我一直就看不慣胖子,我始終認為胖子都非常小氣,都很喜歡斤斤計較。

現在,這種胖子就站在我的眼前,他看著前任主席,希望那個主席有所行動--把我趕出場或者報警什麼的。

「劉同學,放心!就算我讓他上臺競選,在場的同學也不會同意啊!」前任主席洋洋得意地說。

他看了一眼我,就對著會場叫道,「同意的舉手!」

臺下舉手的人很少,我立刻大聲叫起來「你為什麼不叫‘反對的舉手’呢?」

那個胖子顯然喜形於色,冷笑一聲,對著話筒說道:「好!反對的舉手!」

依然是那些手,本來,我就知道,不舉手的都是懶人,而那些舉手的都是起鬨的,時間長了必然會累的。他們的確累了,紛紛放下了手。

「反對的比同意的人少!」我等手都放下了說。

那個胖子向臺下做著一個舉手的手勢,可根本沒人睬他;他氣急敗壞地推倒話筒,昂首挺胸地走下主席臺。」我走,我走!」那個胖子邊走邊說,可他實在走得太快,腳被電線絆住了,臺下又是一片笑聲。

我一個箭步沖到競選臺前,扶起話筒,低頭湊近話筒看著那胖子說:「劉同學,別走!我相信,一旦我上任,你一定會幫助我搞好工作的!」

那個胖子並不識我的好心,他蹲下去解開絆在腳上的電線走了,臺下卻又是一陣大笑。

「先問個問題,各位出來求學將來還要踏上社會,最希望的是什麼?」我站正對著臺下說。

臺下靜了許多,連先前在打牌的人也收起牌抬頭看著我。

「多交幾個朋友!」我猛地拍了一下競選台大聲說道。

我聽到了一陣掌聲,那正是我所喜歡的聲音。

「去死吧!」亞當在我耳邊叫道。

我看見他就站在我剛才站過的門口,對我冷笑著,我這才意識到受了愚弄,那些掌聲一定是他起鬨搞的,他想看我出洋相。

「那麼,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都成為我的朋友,我一旦上任,就讓我‘以權謀私’先交幾個朋友吧!」我斜眼著亞當說。

臺下又笑了起來,我接著說道,「可我一旦落選,而上任的那個卻比我糟的話,我會不擇手段地把他轟下臺,我會製造幾起小陰謀,逼得他引咎辭職!」

一個穿黃色背帶褲的女孩子站起來問我:「請問,你評判‘糟’的標準是什麼?」

「既然是朋友,就得替朋友說話。萬一某人成了走狗,被萬人所不齒,那麼我的不擇手段轟他下臺,當然屬於捨個人名節而求全民康福,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必然會被人理解,被人景仰。」

「好!」亞當叫了一聲,緊接著許多人跟著他喝起彩來。

亞當太可惡了,我真想抓住他痛打一頓,可那個前任主席站了起來,向我發難道:「你說的‘走狗’是什麼意思?」

「梁遇春說過:‘那些屬於封建的,世俗的人,便是走狗!’」

「梁遇春?梁遇春?」他訕訕地坐下,湊過頭去問鄰座的人,「梁遇春是哪個領導?」

他的話通過話筒傳了出去,臺下又是一片大笑。

可他的皮實在很厚,又站起問道:「你是否有真才實學呢?」

「哈!沒這本事,能上這臺?」我輕描淡寫地說道,「各位,在下歐陽澍。澍,就是及時雨的意思,希望我能給各位一些及時雨的感覺,請投我的票!」

掌聲又響了起來,亞當又冷笑起來,漸漸地他的冷笑蓋過了掌聲,在那冷笑聲中,我又聽到:「去死吧!」

我慢慢地走下臺,握著拳頭朝門口走去。大概亞當發現我不懷好意,也慢慢地往後退,和我始終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走出了門,我就朝亞當跑去,可他比我跑得更快,一眨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衹是他的聲音還在我耳邊迴蕩。

「去死吧!」

我捂著耳朵在操場上喘氣,也不準備去看投票了。其實,我並不想競選,可卻實在看不慣那形式主義,想把水攪攪混而已。我的目的已經達到,我並不想懲惡揚善。

三天後,我在飯廳喫飯,一個中學是同學現在是校友的家夥問我討糖,說是我當選了宣傳部長併兼校刊主編。這個家夥老愛調侃我,我當下就賞了他一個麻栗子,並且告誡他取笑我這種人絕沒好下場。

或許他怕我打擊報復,或許他是真想喫糖,硬是把我拉到海報欄前。

我的確被亞當愚弄了,海報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就像那家夥說的一樣。

我詫異了,同學們選我做代表,就不怕有朝一日被誅連嗎?

不過,我立刻就想通了,一定是有人操縱了選票,存心要我好看,反正是無記名的,他並沒有責任。

我回頭看見那個等喫糖的家夥,大吼一聲:「你還不快走?」他一溜煙逃得沒影了!」

「大鬧選場」的事很快在校裏傳來了,我發現幾乎所有的男人都敵視著我,而那些女人則用一種崇拜的目光看我,真怪!

那天晚上,亞當到寢室裏找我,催促我快死。

「你太能幹了!」亞當把身體映在帳子上說。

「那又怎麼樣?」

「能幹的沒有好下場!」

亞當還警告我不要喫力不討好,讓我別自搬石砸了自己的腳,天下哪有人聽仇人的話?

我沒聽他的。

我還是走馬上任了,宣沒宣誓我忘了,我只記得在競選時口口聲聲說一旦落選要幫助別人的人都失蹤了。

我的前任把校規,黨章,團章以及黨,校領導的講話和什麼治安法規,防火條例,文明公約都交給了我,我看著那厚厚的一疊,笑了,並且當著他的面把它們扔進了字紙簍。

我有了間辦公室,也是前任留給我的,我又申請了三張辦公桌,於是四張桌子一列排著,我挑了張背對門口的坐下,那樣可以專心致志些。

我拿出了紙和毛筆,寫了兩個篆字--列子。

從此,《列子》就代替了《校刊》,而辦公室門前的室牌也換掉了。

寫完字,路燈已經亮了,於是我急急地趕回」窩」去,因為我們六個已經好久不見,而今天的約會是高考前就約好了的。

趕到」窩」中,他們已經全在了,他們已經把我的東西翻得很亂,而那都是因為楊奕有我的鑰匙。

「這麼晚才回來?」楊奕從那張破得見棉絮的沙發上跳起來叫道,他儘量保持著右手平衡,免得灑了手中的啤酒。楊奕舉起啤酒罐又叫道:「罰酒一杯,罰酒一杯,哦!別罰了,這是最後一罐,我還想喝呢!」

「什麼?一箱子你一人都喝了?」

「不,是五個!」他們一起叫了起來。

「來吧!來吧!」楊奕放下酒,站起來走到桌前。

「一,二,三」

我們六個人迅速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朝桌上砸去,那聲音簡直有些驚心動魂……

桌上是五本鮮紅的學生證,和一本深藍色的護照。

「都成功啦!」楊奕喝了口酒遞給我說,「有病別找我,工醫大!」

我喝了口酒,說道:「如願以償,上海大學廣告工程!」

沈睫接過酒,說道:「知古鑒今,上師大歷史系!」

「假洋鬼子!」陳逸也喝了口酒說道。

「你還是要走?」我和楊奕同時叫道。

「遲早要走的,但還想過一,二年再說!」陳逸對我笑笑,拍了拍楊奕的肩膀。

張浩,張激也介紹了他們的學校。他們一定是同卵雙胞胎,因為他們從小學到大學,居然都能考到一個班級去。

我們隨便閑聊了一會,我故意長嘆了一聲,拿腔捏調地說道:「唉!兄弟有難啊!」

「女禍!」楊奕叫了一聲,看著沈睫。

沈睫又立刻表示同意地點點頭接了一句說:「女禍!」

「女禍!」「女禍!」他們一起叫了起來。

「沒勁!沒勁!一個在火裏,你們五個在水裏,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有錢的不知沒錢的苦!」我點了支煙,故意自言自語道。

「沒錢啦?」沈睫說著拍拍我的頭,「沒錢你不能找我們這些窮朋友啊?哦!陳逸有美金!」

我把選肖的事告訴了他們,他們一致後悔到我這兒來,說是龍潭虎穴,見我一回准被我刮層皮,可誰讓他們都是我的朋友呢?

他們難辭其責,衹能兩肋插刀,我終於逼著他們,答應了和我一起搞校刊。

他們恐怕我再訛些什麼,都要走,我送到門口,陳逸轉過身,仔細地看了一下房子,悠悠地對我說道:「你這房我越看越彆扭!過去是廟吧?我信耶穌的最見不得廟,一見准倒霉!」

「陳逸,說不定還是‘蘭若寺’呢!」楊奕看來有心要嚇一嚇陳逸。

「別擔心,看樣子不是廟,不過,是舊祠堂!」張激裝模作樣地安慰陳逸說。

「哈!都錯了,這是會館,過去的會館。」沈睫終於開了腔。

楊奕推了我一下,有些討功似的說:「對,我帶歐陽來看房子時,房東就說這是黃金榮的香堂!」

「是我帶你來!」我不無得意地說道,還故意把」我」說得重了些。

「呸!會館是專門用來放棺材的,」沈睫大笑了起來,笑得每個人都陰慘慘的。沈睫繼續說:「‘會館’就是‘彙棺’。」

「別怕!別怕!」陳逸興災樂禍地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下週一,你們都得到我學校報到,無論我是活的還是死的!」我望著急急走出弄堂的那些背影大聲吼道。

星期天,我在」彙棺」呆了整整一天,滿心希望從地底下冒出一個絕色的女鬼來,我故意沒拉開窗簾,還點了蠟燭,畫了幾張冥鈔燒得滿屋子都是煙。

我甚至下定決心,如果那個女鬼實在美麗,我就立刻死了跟她去。

可女鬼就是沒來。

卻等來了女房東。

那個房東胖得象柏油桶。她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上樓的時候,總是弄得樓板」咯吱,咯吱」地響。

她又弄響了樓板,並且推開了門。我立刻捂住耳朵,因為她的聲音實在太響。

果然,她叫了起來:「哎!哎!你已經兩個月房錢沒付了,大間三十五,小間十五,一共一百。」

「媽的!就這房也要一百?」我扔掉手中的書叫道,等了一天女鬼沒等到,氣正不打一處來。

「我可是看你有氣派,才讓你和黃金榮沾邊的!」

「呸!你不怕鬧鬼,我還怕呢!」我點了支煙,「小房我不要了,借給別人吧!」

「這……」「柏油桶」晃了一下,樓板一陣響,「借給別人?你沒搞錯吧?小房的門在大房間裏面哎?」

「我不管!」

「算了,算了!」「柏油桶」又晃了一下,「小間讓你白住,現在付七十吧!」

我付了錢,打發走了「柏油桶」,還是沒等到女鬼,我也累得很,迷迷糊糊地拉了條被子就睡了。

半夜,突然脖子一陣發涼,我驚醒過來,果然亞當站在我的床前,手裏拿著一把雪亮的匕首,上面用鑽石鑲成了一個十字架,和他額上的那只輝映著。

「你也是怕鬼的!」亞當說道,他見我醒了,一步步往後退,「我知道!」

我運足真氣朝亞當吹去:「見你的鬼去吧!」

亞當逃走了,我發現被子沒有蓋好,於是重新拉好了頭頸,又睡去……

星期一我醒來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了,我趕到學校,他們剛到。

「沒想到,歐陽倒是瀟灑!脫課搞校刊!」楊奕悠悠地說道「逃課搞校刊!」沈睫立刻糾正了楊奕錯誤,說道:「言歸正傳,幹吧!」

「準是和女鬼幹上了!」陳逸插了一句。

「小心我拖你到廟裏去!」楊奕緊跟了一句。

陳逸果然不響了,乖乖地跟著我到了編輯部。

他們已經寫了幾篇文章,並且在來找我的路上策劃過了,這樣一來,我倒成了下手。

楊奕走進編輯部,一屁股坐在主編的位子上,從包裏拿出一小疊稿紙扔到我面前說:「這是專門針對貴校寫的!」

「我校?」我拿起稿紙看著他詫異地問道。

楊奕點了支煙,舉起煙對我說:「整個上海就貴校標榜自己禁煙。」

「你不照樣在抽嗎?」沈睫叫道。

楊奕的題目是《戒煙與禁煙》,他說戒煙是出於醫學的原因,固然好;禁止在教室吸煙,更是出於對師長的尊敬。然而不允許學生在飯廳,操場乃至學生酒吧吸煙,便是對學生的侮辱了,更甚至於有什麼「三次被抓換一次處分」的「明碼標價」,則是「刑人唯恐不勝」!

「好!太好了!」我拍案叫絕,「正中下懷!」

我又仔細地看了一遍,遞給張家兄弟說:「瞧!到底是老手,黃格子的稿紙,直接譽印就可以了,蠟紙上衹有格子沒有字!」

「衹有字沒有格子!」沈睫立刻糾正了我的錯誤,我已經走出了編輯部的門。

我到校印刷房去預約譽印機,可他們根本就不讓我用,我又到了計算機房,可他們收起了打印機。

回編輯部的時候,遇到一個高年級同學,他告訴我說學生會本來都是些校方領導的自己人,可我硬擠了進去,他要我自己小心一點。

哼!亞當,你居然想用這種方法逼死我!你太殘忍了!「能幹的沒有好下場!」亞當又在我耳邊說了一遍。

我象喪家犬似的回到編輯部,推開門,他們吹得正歡。

「誰欺侮你了?」沈睫摸著我的頭問道,「讓大姐給你出氣!」

後來,沈睫果然給我出了氣,她發動大家「自力更生,豐衣足食」。

於是我們每個人都寫了文章,有的一篇,有的兩篇,我還寫了《編讀札記》,一共湊足十篇。

好在陳逸寫得一手好字,他連續幹了三天三夜,刻了四十八張蠟紙。

衹是原來擬定的照片不能用了。這時,沈睫叫來了她的男朋友司徒君,一個畫家。

我呢?則算了半個,半個畫家。我們聯手在蠟紙上刻了十九幅插圖。到此,可是所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可東風就是不來。學校的印刷房又要刁難我們,說是要印考卷,沒空印我們的東西。

「才九月下旬,就要印考卷?」我叫起來。

他們沒睬我,衹是給了我一千張紙,借給我一隻手推的油印器。

司徒已經走了,沈睫又號召我們回家把小學,中學的舊考卷翻了出來,我這個「喪家之犬」,自然是什麼都沒有的了,不過,加上他們拿來的五,六百張考卷,也足夠了。

「楊奕,你怎麼衹有這點?」沈睫問道。

「他小時候考得不好,就把考卷往陰溝裏扔。」我笑著說道。

緊接著的一個星期,我們一次次地刷墨,一張張地印,印在新紙的兩面,印在舊紙的反面,我們一共印了六十本。

在那個星期四的晚上,我們七個人都是黑頭黑臉的,我們笑了,是那種開懷大笑。

我們在編輯部夜以繼日地幹了兩個星期,都已經很累了,他們精疲力盡地倒在辦公桌上,而我卻盤算著第二天如何分發這些校刊。

每個班級一份,飯廳裏貼一份,海報欄裏貼一份,就是五十份。還多十份?我打算給印刷房送一份,給計算機房一份,再給學生會一份。

他們立刻就在辦公桌上睡著了,我拿起一本,象看個初生嬰兒似的端詳著,封面上有我們七個人的鑒名,是那樣的親切,我久久地看著它們,還有他們。

「能幹的沒有好下場!」亞當不知什麼時候冒了出來,對我說道。

我輕蔑地看著他,微笑著。

「我勸你在分發這些時,就遞交辭職書。」亞當拿起一本翻著說。

我搶過他手裏的那本就要揍他,可他卻用力推了我一下,叫著「去死吧!」,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發那些校刊,發完之後,獨自溜到同學的宿舍睡了一覺,我睡得很香,好像還做了個夢。

那個曾經向我報喜的人又找到我問我討糖,可他還是沒有喫到,因為當我和他走到海報欄時,就發現校刊已經被歌迷會,影迷會,棋迷會,書迷會的廣告淹沒了,我就知道學生會裏有人和我有仇,正想把氣出在那個想喫糖的家夥的頭上,他已經溜走了。

我這才想起編輯部還關著五個家夥,當我走到編輯部的門口,就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糟了!糟了!」沈睫從桌上跳下來,指著正推門進去的我說,「你是不是把校刊送到印刷房去了?哎!咱惹不起還躲不起嗎?這回我們連小學的考卷都捐獻了,可你還要去得罪糧草官,下回我們拿什麼印?」

「小不忍,則亂大謀啊!」楊奕裝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對我語重心長。

我掏出自己的鑰匙,在他們眼前晃了一晃說道:「投之以李,報之以桃,他們故意讓我偷了他們的鑰匙!」

「真的?」張家兄弟齊聲叫道。

「假的!」我把鑰匙扔在桌上,坐下點了支煙說道。

「假不了!這是你的拿手好戲,」楊奕也開了口,「暫且不說從小到大我們家老少東西,就眨眼功夫,我的表沒了!」

「別打岔!」沈睫掏出楊奕的表叫道,「你剛才洗手時交給我的。」

我舉起手中剩下的幾本說「一人一本,留個紀念!」

「免了,你留著吧!」楊奕打了個哈欠說道,接過沈睫手中的表搖搖晃晃地走了。

我們都走了。

我回到「彙棺」,亞當已經在等我了。

「你很高興,是不是?」亞當在我面前飄來飄去說,「能幹的沒有好下場!」

我實在累了,拿出啤酒就喝。大概啤酒也是變質的,弄得我昏昏沈沈。於是,我點了三枝香,對亞當拜了幾拜說道:「本少爺今天實在沒有胃口和你纏,該幹啥幹啥去吧!」

「我該殺了你!」亞當依然晃個不停地說。

我抓起香朝他扔去,他便隨著「奇南香」的煙飄得無影無蹤了。我衣服也沒脫,就倒在了床底下。

樂極生悲,是千古必然的道理;苦盡甘來,卻常常不盡人意。

我不但在倒下的時候頭上撞了個疱,影響了我做個美夢的計劃;而且在我爬起後走到學校,教務處長已經在校門口等我了。

我被他帶到了校務處,一間放著一張辦公桌和許許多多飾旗的屋子。

「我說你很有本事啊!」他是紹興人,雖然在花花綠綠的上海呆了十幾年,可依然鄉音未改。五十七,八歲的人,已經顯然很老,滿臉盡是皺紋,戴著一副老式眼鏡,一年四季都穿著一套灰色的人民裝。

他很愛說話,很愛在全校大會上說話,很愛參加黨支部,團支部以及大隊部的說話活動。他說話時很喜歡噴口水,而且他的話一多嘴角就會有兩點白沫。

他姓金,可同學們在背後都叫他「老金頭」,因為他總是倚老賣老。

「學生不敢苟同!」我一臉盛氣地坐在他對面說。

「校刊,校刊!顧名思議,就是學校自己辦的刊物。」「老金頭」說著點了支煙來,也引起了我的煙癮,」你很會玩啊?找些什麼狐朋狗友,把個校刊弄得烏煙瘴氣!我要報告校長,我要嚴肅清查。你馬上給我停刊,寫檢查!」

「怎麼烏煙瘴氣了?」我一點也沒有生氣,看著他拿著煙指我的手,笑咪咪地問道。

他拿出一本過去的校刊,那本校刊很舊了,很顯然那本校刊已被翻看得很舊了,他翻開一頁扔到我的面前,站起來,用手指著對我說:「你看看!你看看!人家編得多好,你就不會學學?」

「好,我學!」我端坐著就像上司命令下司般的說。

「你學得象?」他輕蔑地說道。

我低頭看那份校刊,「老金頭」正指著全文刊載他講話的那一頁,我一看就來了氣,說道:「好吧!明天我就發個特刊,把我們今天的對話貼到學校的每一個角落!」

「你怎麼可以對我這麼說話?」他指著我的鼻子吼道,」聽說現在你老是和些小流氓混在一起,怪不得也流裏流氣的!」

我真氣了,掏出煙來,看了一眼」禁止吸煙」的牌子,沒點。我站起來對他吼道:「強姦民意!你到飯廳看看,多少人爭著看校刊,連飯也不打!小流氓?他們可都是高校中排得上名的才子,才女!」我的手指重重地砸了一下桌面。

「啊?還有女的,你們晚上都睡在辦公室,到底在搞什麼?」

「亂搞!」我大吼一聲,「如果你認為我不稱職,可以召開學代會彈駭我,但你無權停刊,無權撤我的職。除非我印了一期反動黃色的,到時也輪不到你,自有有關機關會找我的!」

「遲早會有有關機關找你的!」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歇斯底理地叫道。

我轉身走出了教務處,把門關得響響的,點起手中的那支煙。「老金頭」追出門來,見到我手上的煙,便來了勁,硬是拿出了工作手冊,要我出示學生證,要我寫下姓名和班級,那樣子,就像一個酷吏收稅一般。

我樂了,沖他一笑說道:「金老,何必多費手腳?您會不知道我的名字和班級,您就是在我的名字下面劃上十個正字,我也不會介意!」

我把他呆呆地扔在走廊裏,往教室走去,在教室的門口,我遇到了亞當;他只對我說了句:「能幹的沒有好下場!」就走了。

課上到一半,便看見窗外幾隻晃動著的腦袋,於是我放下了書,從後門溜出去。

「好樣的!」他們一起喊了起來,喊得很響,以致於教室裏的人都抬起頭來,我趕緊拉著他們走開,免得又被捉回去上課。

「楊奕在家沒了牌局,就等你了!」張激一向最激動,他又叫了起來,「咱們好久沒打牌了!」

在去楊奕家的路上,我告訴了他們我和「老金頭」的衝突,可他們一致表示先玩個痛快再說。

楊奕的房中除了牆上的劍,就是《軍事知識》,《兵器一覽》以及各種各樣的武器模型;當然,還有酒。

我雖說和楊奕交了十幾年的朋友,卻還是搞不懂楊奕這樣的一個戰爭狂,竟然會考取了那種救死扶傷的醫科大學。

張激和陳逸坐了天門,我和楊奕隔河,張浩坐在了張激邊上助陣,沈睫則在一邊看我的牌。

我打了個」八筒」,說道:「現在該怎麼辦?我們不能合作了!」

張激喫了我的」八筒」說:「有什麼不能拿作?上下家一定要合作!」

「辦法當然有!窮人翻身敲混頭!」楊奕打了張」七萬」說:「我們替你寫,替你畫,到末了都署你的名!」

「對,下期一定更精彩,十來篇文章都是你寫;美工,排版,編輯,一概都是你。」張激又喫了我的「兩筒」說。

「這怎麼可以?」我看著楊奕反對道。

「小學時你替我寫得還少嗎?」楊奕低著頭答道,弄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別客氣了,要是校刊成了‘一言堂’,歐陽還不兜著走?」沈睫替我摸了張「白板」說。

「你們喫不喫辣?」楊奕的媽用圍裙擦著手走進來問道。

「媽!」他們五個「馬屁精」爭著叫起來。

我正在摸牌,慢了半拍,補叫了聲「娘!」

「還是歐陽乖。」他媽雙手扶在椅子背上說,「你們儘管玩,我燒好了端來給你們喫。」

突然,他媽拍著我的肩叫道:「糊啦!糊啦!打牌怎麼不看牌?」

「看娘唄!」我做了個鬼臉邊說邊問楊奕討錢。

他媽摸了顆糖給我說:「對了,就該讓楊奕輸,他最喜歡賭。」

「快!還不幫娘做飯去?女孩子看什麼?」我抬頭對沈睫叫道。

「嫌我話多了,是不是?」他媽打了我一下叫道,「哎!到底喫不喫辣?」

「喫!喫!」

楊奕的母親果然把飯做好了並給我們端到麻將桌上喫。張浩喫完晚飯,便告辭要走。

「等會和張激一起走吧!」我對張浩說。

「他不能不回家!」張激得意地說,「他是哥哥,就得給我做榜樣!」

「所以,星期六不能晚回家!」張浩怏怏地說道,走了。

沒人去送張浩,我想他一定很內疚,早知今天可以多玩些,何必想當初爭著搶著出世呢?

「你們準備通宵啊?」在鍾敲十一下的時候,沈睫這樣說,「歐陽的事八字還沒一撇呢!」

「沒撇就是沒轍唄!我剛沖了一副滿貫」,氣呼呼地說,「我也不搞校刊了,潛心研究麻將吧!」

「我沒想到‘梅璽才子’竟是這號人物。」沈睫點了支煙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比如你手裏這對‘發財’,碰掉就是花!」

我把牌合下來,正色對沈睫說:「你要再敢說我的牌,我便開始愛你,一天到晚陪著你,光說肉麻話,叫你渾身發膩。」

「沒勁了!沒勁了!」楊奕叫起來,打了張「西風」。

「‘大吊車’,真厲害,輕輕一吊就起!」我用《海港》裏的調子唱著,碰掉了楊奕的「西風」,又打了張「發財」。

楊奕碰掉了我的「發財」,打了張」五條」說:「你要是‘發財’不拆,我們就對死了!」

我把手中拿著的「五條」出示了一下,對楊奕叫道,「付錢吧!」

「嗯?你不是一對‘發財’嗎?打了一張,還有一張呢?」楊奕對我說道,眼睛卻看著沈睫。

「不行,不行!我得走了,司徒等我呢!」沈睫穿起外套,走了。

「打牌!」我數著錢叫道。

「打牌!」

果然,就像沈睫說的那樣,我們玩了一個通宵,第二天早晨,我們五個人一起到街上喫了早飯,便各自睡覺去了。

我終於靜下心來上了一個星期的課,雖然一直盤算著第二期《列子》該怎麼出,可我卻一個字也沒有寫,因為我沒有把握寫好了一定就能印得出來。

在那一個星期裏,我儘量地去學那些脫了的課,可時到如今,也都忘了。我只記得在那個星期六的上午,「老金頭」找到了我,說是要和楊奕他們幾個談談。

「試試!」我對他說。

等我下午放學回到「彙棺」,他們已經在喝我藏在床底下的啤酒了。

「去!不去白不去!」楊奕聽我說完,掐了煙叫道,「不去還以為咱不敢了呢!……」

沈睫打斷了楊奕說:「去?去了也白去!他會理解咱們?」

「嗨!歐陽,管不管飯?」張激說,「我們也去蹭他一頓!」

陳逸在紙上寫了個」忍」字說:「讓你喫?他不定喫了咱們的心都有!」

「忍?怎麼個忍法?說到底,咱們可以一走了之,可歐陽怎麼交待?」楊奕又點了支煙說,「他這點小事都做不了,還做校刊主編?」

「我倒沒什麼,衹是言多必失。咱們不去最多定我個不合作,萬一去了而說錯話,反而得不償失嘛!「我轉眼看著沈睫說,希望聽聽她的看法。

楊奕瞧我看著沈睫,便揶揄沈睫道:「沒事!鬼各子的弟子文的有蘇秦、張儀,武的有孫臏、龐涓;女的呢?就衹有咱們沈姐了。到時,就看她眼色行事!」

「好,到時就看我眼色行事,我的眼色可是世界語言!」沈睫接口道。

楊奕朝我做了個鬼臉叫道:「除了語言什麼都是世界語言!」

「何解?」我問道。

「除了用嘴說的語言!」沈睫瞪著楊奕說,」小奕子,你給我記著,到時你給我站在一邊,不許說話!」

我們喝了一夜的酒,也商量了一夜。

星期一上午,我們便跟著「老金頭」到了會議室。

「坐,都坐!」「老金頭」在會議長桌的一頭坐下說,並且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楊奕倒真聽話,對「老金頭」說:「哦!不,謝謝!我喜歡站著!」

我坐在了長桌的另一頭,他們也圍著我坐下,楊奕則乖乖地站在了沈睫的背後。

沈睫抬頭瞪了楊奕一眼,楊奕會意輕聲地說:「我要上廁所!」

然而楊奕卻沒有上廁所,他跑到對面,站在了「老金頭」的後面,還向我們打了個「OK」。

「根據行為科學,楊奕已經進入了對方領域,無形中給對方造成了一種捉襟見肘之感。」沈睫湊近我的耳朵說。

我選許地點點頭,看著長桌的另一頭。

果然,「老金頭」局促起來,他不斷地翻著手中的工作手冊,合上又打開,還不時抬頭看看背後的楊奕。

沈睫也看著「老金頭」,她微微笑了一笑輕聲說:「我們都過去。歐陽,你別動!」

他們圍在了「老金頭」的周圍,形成了六對一。可篤定的卻是我,因為我是一個人想法自然也就衹有一個;然而「老金頭」卻不同了,對他來說,他們有六個人,卻可能有六種想法,他每一分鐘都在擔心著自己的利益被佔。

「沈睫!真有你的!」我在心中選道。

「找你們來呢,是這樣一件事,」僵持了一會兒以後。「老金頭」終於開了腔,「最近有一個家長來找我,說他的孩子學會了抽煙就是因為看了你們的那篇《戒煙與禁煙》。」

我看著他手中的煙,站起來,俯身雙手橕著長桌問道:「那不能這麼說,您抽煙也是我教的嗎?」

「別急!別急!這個這麼說,當然也是一個藉口,」「老金頭」掐了煙繼續說道,」但最好是藉口也別給他們嘛!」

「金老!家長如是說,是個藉口。那麼您說這件事,是否也是個藉口呢?」我當仁不讓地問道。

「我是就事論事嘛!」他打著哈哈說道。

「那照你這樣說,校刊就不要搞了?」沈睫問道。

「老金頭」聽了,眼光一下子亮了許多,叫道:「啊?不要搞了?好!那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吧!不要搞了!不要搞了!」

「慢,他是外人,無權決定校刊辦與不辦!」

「好!既然是外人,無權干涉我校內政,那麼就請他們從今往後別再插手我校校刊,好嗎?」「老金頭」板著著臉,神情嚴肅地說道,他想站起來,卻險些撞上身後的楊奕,又坐了下去。

「那沒問題,學校裏不是人才很多嗎?我找他們就是了!」我不甘示弱地說道。

「好!就這樣了,各位請回吧!」「老金頭」乾脆閉起了雙眼。

回到「彙棺」,亞當正站桌前,奸笑著對我說:「能幹的沒有好下場!」。

我一下子不怕他殺了我,而是希望他能陪我談談,可我卻留不住他。

校刊也留不住我了,雖然一個月後仍然在他們的幫助下出版了第二期《列子》,可因為第二期是我們湊錢印的,我不想讓他們陪著我喫虧,便給校刊定了價--五角一本。

於是,我又和「老金頭」發生了一場」我到底是走資本主義道路。還是走社會主義道路的爭吵。

他去找學生會會長,我趕在他前面遞交了辭呈,楊奕,沈睫都說我不值,衹有亞當不改初衷,除了對我說:「去死吧!」還最後對我說了遍:「能幹的不會有好下場!」

我們約定了每週六在「彙棺」聚會,打麻將,喝酒。衹是一直都不能盡興,因為張浩每週六都必須早些回家:又聽說張浩在家鬧了一回,抗議他們家偏心弟弟。我只知道從那以後,張浩和張激按月輪著做哥哥。

楊奕依然和我最好,每次我喝醉了酒,他總會把我弄上床。而每次他喝醉了,我都不管他,因為他的酒量比我好,他要醉了,我不會是醒的。

我們依然保持著一種十幾年前的友誼,雖然看上去這份感情沒有加深,然而事實上它已經到了頂峰,沒法昇華了。

陳逸有次到學校來找我,「老金頭」硬說他是「無業游民」,要弄他到派出所去什麼的。結果,陳逸一氣之下去了美國。

沈睫的書讀得很好,還辦了一個刊物--《詩苑》。我們也常常在《詩苑》那兒拿些稿費。

衹是聽說她和司徒君的感情歷程很坎坷,經常磕磕碰碰的,但她不讓我們管,於是我們也就沒有過問。

我還聽說司徒君的品行不是很好,對女人方面。

在辭職後的一年多裏,我一直都懶懶散散的,在「彙棺」也終究沒有等到女鬼,也不見亞當來刺殺我或者逼我去死,衹是依然常常聽見他對我說話。

說「去死吧」!

記得當年,我是背著一個登山包,放著我所有的日常用品,走進「彙棺」的。

我記得那是初夏,夕陽照在我的臉,在「彙棺」的牆上第一次留下我的影子。那時的「彙棺」,衹有一隻搖搖晃晃的大桌,幾張破椅以及一張睡上去就會響的床。

現在好多了,「彙棺」裏多了十幾隻紙箱,這些紙箱裏那是書,那些書有一鬥是我在兩年裏新買的,還有一鬥是父親陸陸續續地從家裏「偷」出來「還」給我的;書實在太多,我給紙箱編上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那些書都是我喜歡的,除了音樂方面的,我幾乎每一門學科都有幾本,但我最多的還是算命的心理學和行為科學的書。

我很喜歡知道別人的事,喜歡知道別人會發生什麼事,我更喜歡揣摩別人的心思。

不過,有一個人的心思是我不用去猜的,他是楊奕,他想什麼就會告訴我什麼,從來不用我去問,我去猜。

還有一個,是我永遠也捉摸不透的,他是亞當。我只知道,他想殺了我,沒有間斷地來暗算我,派出許許多多的殺手來刺殺我……

現在,他的殺手又站在了我的面前,我不想再和她糾纏下去,我想立刻地擺脫她。

於是把我紙盒裏的東西都倒在桌上,背著她看著窗外,冷冷地說道:「查吧!以後少了東西,可別怪我!」

「哼!讓我瞧瞧!」我聽見她正在翻著那些東西。

我轉過身去,看著她的手,免得她賊喊捉賊,偷了我的東西。她的手非常漂亮,手不大卻有非常修長的手指,是很纖細那種。那雙漂亮的手正在翻著一本《列子》,她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一把搶過那本,緊緊地抱在胸前,我恐怕她撕了那本來逼我自殺,叫道:「這是我的!」

我掏出了鑰匙,扔在桌上說:「工作日誌,稿紙都在這兒了,這兩把鑰匙是門和這張寫字桌的,咱們兩清了!」

她凶狠地盯著我,一定在想如何再論我一下或者如何再給我一個打擊,果然,她對我說道:「你們主編的架子倒是真大,派個文盲交接班。」

我朝她笑了笑,我實在感到好笑,在這個學校裏,還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敢對我如此說話。

「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我在心中罵道,只聽她也罵道:「滾吧!」

「我再不會進校刊編輯部,再見!」我把桌上的東西都擼到了紙盒子裏,轉身走出房門,走了兩步,我忽然覺得有句話需要向她說明,於是又推開房門,把頭伸進去,對她叫道:「再見的意思就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去死吧!」她大聲叫道,隨手拿起桌上的書朝我扔來,我急忙往後躲,不料,卻把下巴重重地磕在了門上。

那一下簡直撞斷了我的喉管,我摸著喉嚨在門外乾咳了幾分鐘,才感覺到稍微好一點;那個女人真卑鄙,要是我一下子撞死了,她便可以到亞當那兒邀功請賞了,而且,她還可以全身而退,論我一個自殺什麼的!

編輯部落到了這種人的手裏,看來氣數是該盡了!我很釋然,但同時又有些氣憤,那氣憤來自於我的嗓子,在緊接著的日子裏,我衹能靠著手勢和別人交換意見,我不能說話。也許是葉舟要我牢記她,她給我的嗓子造成了一個撕心裂肺的疼痛,這種疼痛伴隨了我幾天。

我不會忘了她的,她說的那句「去死吧」科和亞當一模一樣,亞當的殺手們是我不會忘了的。

我要好好報復她,報復她們,還有亞當。於是,我常常站在教室的窗前,望著她的背影,她從操場的那頭走過來,我的便也繞著操場轉,我扶著花盆,以便推下去正砸在她的頭上,可她總會在最關鍵的時候抬起頭看我,使我產生一種犯罪的恐懼,使我臉紅心跳立刻把頭縮進窗去。

她逃過了一次又一次,我甚至責怪起自己手太軟了。我有很多機會的。是不是我有點憐香惜玉了?我搞不懂,也不想弄懂,因為我立刻就要下鄉學農了。

星期六下午放學的時候,楊奕來了,他是來祝賀我即將去受苦的;既然,他如此看得起我,我衹能請他到」甜妹妹酒吧」去喝些酒。

「沈睫打電話給我,叫我通知你,她打算搞個文學沙龍」,楊奕坐下就對我說,「她叫我問問你的意思。」

我摸出一張五元的票子放在桌角上,對服務員說:「小姐,兩杯酒!」

「哪種?」

「歐陽!我要最好的!」楊奕對我叫起來。

「給他最便宜的!」我敲著服務員的銀托盤說。

「哦!你就是歐陽?」那個服務員拿起錢說道,「我有個朋友非常崇拜你!」

「不值!」我隨口說了一句,不過心裏倒覺得蠻受用的。

「不值!」楊奕緊接著說了一句,好像恐怕那服務員沒有聽清,他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眼神看著我,然後扭過頭去問,「你那個朋友是不是女的?」

「她叫葉舟,是你們學校的校刊主編。」服務員說得非常流利,顯然她為有這樣的一個朋友而喜形於色。

我站起來,從她手上拿回了錢,一把拽起楊奕,硬是把他拖出了酒吧。

楊奕非常不情願地跟著我,執意到了「彙棺」,並且喝完了我所有的酒。

晚上,沈睫帶著張浩和張激來找我們,我正和楊奕在為最後一罐啤酒的歸屬問題進行激烈的論證。

「沒酒了?司徒那兒有!」沈睫看著我和楊奕說道。

「走!」楊奕叫了一聲,然後把那罐啤酒一飲而盡。

我們一起到了司徒君的畫室,他不在,好在沈睫有鑰匙。司徒君的畫室亂得很,滿地都是畫布的邊腳和用剩的顏料,錫管,畫布蒙著,我掀起畫簾,是張人體畫,是沈睫。

沈睫遮上了畫簾,輕聲罵道:「別看了,還沒畫好呢!他根本沒心思畫!」

我調侃起沈睫來:「沈姐!什麼時候讓我畫畫,讓我也有一個揚名立萬的機會,廿年後,說到人體畫,沒人知道維納斯,只知道有個沈睫,多好!」

沈睫連臉都沒紅,啐了一口,說道:「去!去!去!你姐姐妹妹一大群,找她們畫去!」

楊奕點了兩支煙,掀起畫簾,說:「要是陳逸不出國,也能看到了!」

我伸手去接他點好的煙,他一把拉開我的手,說道:「這支就算是給陳逸的吧!」

沈睫在牆腳一大堆易拉罐中找出了幾罐沒開過的,分給我們,然後說:「言歸正傳吧!我們一直說要定時聚聚,總也沒成,乾脆搞個沙龍,寫詩,作畫都可以,我《詩苑》的經費還有多,可以搞個刊物,登登沙龍的東西。」

「反動『會、道、盟』!」楊奕叫起來。

沈睫沒有睬他,對我說:「歐陽!你起個名字吧,這個你在行,你的『梅璽閣』就很好!」

「哦!歐陽,只知道你是『梅璽閣主』,到底怎麼回事?」張激問我。

「『梅璽舊主』,舊主!」沈睫立刻糾正了張激的錯誤。

「那是因為我的私章是梅花浮雕的,我的屋子就叫了『梅璽閣』。」我拿過「供」給陳逸的煙抽起來說道。

「後來被他的媽趕出來,衹能做『舊主』了!就像史湘雲是『枕霞舊友』一樣!」楊奕在一邊起鬨。

「就叫『人鬼沙龍』吧!其實,鬼並非為人們想象那般醜陋,世人衹是把死屍當作了鬼的形狀,實在,鬼很美,甚至美得過分而使人害怕。」我想了一會兒說到。

「真的!太強的閃電和太弱的磷光都可以使人害怕,太響的喊叫和太輕的呻吟也同樣使人害怕。可是,美怎麼會過分呢?」楊奕存心找我的茬。

「但太美的東西的確可以使人害怕。」我喝了口酒,當仁不讓地說道,」若是半夜有個女鬼來找你,美艷無雙,臉是紙船般白,石無血色,皮膚近乎透明,不施妝彩,陰氣襲人,你怕不怕?」

「怕!當然怕!可不是因為鬼才怕。」張激接了一句。

「歐陽!你自己也把死屍當做了鬼的形象!」楊奕抓住了我的把柄,「你別是在『彙棺』等女鬼等瘋了吧?」

我正被楊奕逼得無言以對,沈睫替我解了圍,她打了個「暫停」的手勢說道:「就叫『人鬼沙龍』吧!我覺得挺好!」

「那咱每人帶些朋友,能說會侃的,好不好?」張激問我討了支煙提議道。

沈睫也向我討了支煙,說:「就這樣,歐陽要到鄉下學農兩個星期,從第三週開始,我們每週五下午在『甜妹妹』酒吧,好不好?」

「不好!你們以為別人都象你們那樣有錢啊?找個茶館實惠多了!」我叫起來,其實,我可不願到」甜妹妹酒吧」,那麼有葉舟的朋友,萬一她是葉舟的同夥,給我下點毒,或者……我並不想冒險,當然,我更害怕在酒吧碰到葉舟。

可我怕什麼呢?我怕她識破了我的暗算;同時,我也怕她樣自來暗算我。我怕見到她,因為我一見到她,就會臉紅心跳。

「這兒有個故事呢!」楊奕對於我沒請他喝酒一直耿耿於懷,他把下午的事說了出來,並且說那個葉舟一定是看上我了。

我真是氣急了,簡直恨不得痛打楊奕一頓了,可我把氣出在他頭上又有什麼用呢?於是,我把和葉舟的衝突從頭至尾告了他們。

「那小事!有你沈姐在,誰也欺侮不了你。哪天咱們想個辦法,把她的校刊給攪了。」沈睫又點了支煙,神情嚴肅地看著我說:「也是你自己不好,誰叫你調戲人家的?」

「食,色,性也!」我不以為然地說道,正好司徒君推門進來,我們留下了沈睫準備挪到楊奕家中去。

張浩,張激在半路走了,我跟著楊奕回到他家,把他藏在床底的酒翻出來,一罐接一罐地喝。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星期日下午了,一定是楊奕替我脫了衣服,把我弄上床了。其實,這早已成了習慣,我衹要在楊奕家中喝酒,那麼脫衣睡覺都用不著我擔心了。

楊奕怕我的酒還沒醒,把我送到了「彙棺」,又安排我睡下了。

我睡到了星期一的早晨,伴隨著鬧鐘歡樂的叫聲,我用被子把毛巾和牙刷緊緊地裹住,然後用舊報紙把被子包了起來,便扛著它們走到了學校。

十月金秋,和風徐徐。校園的操場上熙熙攘攘的,分外熱鬧,同學們都讓他們的家長提著大包小包來送,只看到那些父母們叮囑著兒女們小心一點,叮囑他們幹活偷懶些許。

「我有喫的了!」看著同學們沈甸甸的包,我輕聲地自言自語。然而,我卻不是白喫別人的那種,於是我去買了一大包牛肉幹,緊緊地揣在懷裏,免得還沒到鄉下,就沒人分了。

剛進校門,就有個人堵住了我,我趕緊拉好了衣服,怕我的牛肉幹藏不到鄉下。

可是那人卻不是要我牛肉幹的,她是要我命的--葉舟。她看著我,看了很久,好像在計算著哪幾下刀可以致命,她遞給我一個信封,對我笑了笑。

她的笑使我害怕,因為她的笑和亞當太一樣了。那個信封有些份量,我不敢肯定裏面是不是一件暗器,為了安全起見,我抬起頭問她:「你寫的?」

她點了點頭,這更使我不敢拆開它,我把信封舉到了她的面前,雙手一用力,信封從中間裂開來。隨著「叮、叮」兩聲,兩把鑰匙落在了地上,她扭頭就走了。她走的時候,那眼神使我戰慄,那是種凶狠的眼神,是種想「看死我」的眼神!

我心有餘悸的撿起鑰匙,朝操場走去。

所有的客車都坐滿了人,我衹能坐在了運行李的卡車背上。車開得很快,風把我的頭髮都吹亂了,其實,我的頭髮從來就沒整齊過,可我依然怪咎那討厭的風。

我拿出那兩把鑰匙仔細地端詳起來,我太熟悉它們了,一把是編輯部的,一把是寫字桌的,雖然我辭職後只用過一次--去拿東西,但我在以往的歲月裏,每天都把它們拿出來,象情人般地撫摸它們,把它們摩擦得渾身鋥亮,現在,它們正反照著太陽的光彩,幻射出刀刃的顏色。

它們正在警告我,警告著我的死期將臨,我再也不打算去編輯部了,我不能著了亞當的道。我在巔簸的卡車上拿出筆,在香煙殼的反面寫到:「我說過,再見的意思就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一陣狂風吹來,險些把我吹下車去,亞當坐在了我的對面,懶散地倚在那些鋪蓋上,他陰險地笑著說:「哈哈!不敢了吧!玩不動,就去死吧!」

我猛地站起來,去掐亞當的脖子,可他一個轉身,到了我的背後,我飛起就是一腳,不料,卡車遇上紅燈,一個急剎車,我的頭重重地撞在了駕駛室上。倒下去的時候,我意識到那紅燈一定是亞當搞的鬼……

雖然我緊閉著眼,可依然看到許多星星,隨著卡車的搖晃,那些星星也快樂地跳動起來,它們跳得我頭痛欲裂,跳得我產生了一種將死的感覺。

車終於停了,我睜開眼,看見了一個打穀場,這裏並不是我想象的農村,沒有一望無際的田野,也沒有金色的麥穗,這裏衹有一個空曠的打穀場和幾幢房子而已;打穀場上停滿了車,有學校的客車,卡車,還有許多的轎車,都是家長借了公車來送孩子的。

同學們在搶奪各自行李的時候把我抬下了車,扔在打穀場的一邊。我的頭上腫了一塊,暈乎乎的,我索性閉上眼睛,聞著斷斷續續隨風而來的糞臭,去體會一下鄉下的氣息。

同學們不但搶回了自己的行李,而且把我的也弄丟了。我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走到打穀場北邊的倉庫裏,這個倉庫就是我們的寢室。我沒有象同學那樣忙著搭床鋪被。因為我沒有帶床,而帶來的被子也找不到了,我選了個牆腳,用稻草鋪了一層,睡在了上面。

等同學們都喫完晚飯,我才醒來,那兩把鑰匙由於我的動作而」叮叮噹當」地碰擊著,發出清脆的響聲。我摸了摸,還好牛肉幹還在,衹是我寫好的那個煙殼沒有了,一定是在車上掉了。

我終於完全清醒了過來。哼!亞當,我還怕了你不成?我決定會會那個殺手了--葉舟。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駘」,於是我拿出葉舟的信,把它們拼了起來。那些字很俊秀,就像亞當在我幼年寫給我的字帖一樣,雖然我沒有學會,但我依然可以一下子就認出他的筆跡來。她一定是亞當的殺手,殺我的。

我借著月光,看著那兩張破紙:

「梅璽才子:

這樣稱呼你,不介意吧!雖然,我知道這種叫法是屬於你的好朋友的。

原諒我好嗎?我聽『甜妹妹』的陳穎說你好像避瘟神般地避著我,我哭了。我知道你恨我。

我實在犯了個無法彌補的錯誤,當我看了你編的校刊,你寫的主編日誌,我知道我錯怪了你,我想我成了謠言的犧牲品,我想我已經不能原諒了。

但是,我依然想懇請你的原諒,乞求你的寬恕,你願意接受我這份深深的歉意嗎?

編輯部是屬於你的,因為衹有你才配!隨時歡迎你來!歡迎你來繼續工作,希望你能編出更好的校刊來。

我常偷偷地望你,希冀著我們能盡釋前嫌,我還常常夢見你與我合作,我真願那是真的!

請問,你願意接受一個少女的心嗎?

原想過幾天給你寫的,但你要下鄉了,我不能再等,否則,我會死的。

再見!

「再見」的意思是我想見到你。

心屬你的葉舟

我看完,把那封信揉成一團,從倉庫的通氣口裏扔了出去,我才不會上當,我會回編輯部?笑話!狡詐,陰險,心狠手辣,這個女人具備了亞當的一切風格,我還會與她合作?難道合作殺了我不成?我要報復她,報復她們,還有亞當!

我倒在了稻草上,那些草硬硬的,還有些潮氣,可我實在太累了,也顧不得去找回我的被子,就和衣睡著了。

半夜,月亮透過通氣口照進來,照在我的臉上,把我照醒了,我看見亞當就站在月亮邊上,手中還握著槍,裝腔作勢地向我瞄準。

他不會射殺我的,我知道他不會讓我這樣死,因為這樣的死法,是連亞當都認為太便宜了我的。一定是亞當撥動了月亮,讓我失眠。

月亮的光越來越亮,青白的色彩照在我的臉上,即使我睜不開眼,又使我更加地寒冷,我手搭涼棚,惡狠狠地看著亞當。

亞當放下槍,笑了起來,說道:「睡不著吧?心中有事,自然就睡不著了。」

「呸!本少爺何時想過女人?」我叫了一聲,實在得難受,便把頭埋在稻草裏,又用塞住了耳朵。

可我依然聽到亞當說話,那句話非常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呸!本大爺何時說你想過女人?」

難道我真的是想女人而失眠了?不會,葉舟不會值得我想的,雖然我喜歡她的美,喜歡她的字,但衹要和亞當有關的女人我是不會想得失眠的。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同學們從稻草裏拖了出來,頭上依然掛著稻草,可我發現亞當還站在那兒的時候,便也顧不得頭髮,一個箭步推開倉庫的大門,奔到打穀場上。

亞當在我出門的一剎那消失得無影無蹤,打穀場上衹有一臺高架的大功率高壓碘鎢燈,晨霧蒙在上面,冒著絲絲熱氣,燈旁木立著一個持槍守夜的民兵。

我氣憤得,回到倉庫,把沒有起床的同學,不管認識的或是不認識的,都叫了起來,又找了幾個人打撲克,等到喫早飯的時候,已經有三個人注定每天的晚飯要分一半菜給我了。

農村的生活真使我心情舒暢,活也不累,我們每個人用一把小手臂那樣長的鉤子,去把培養瓶裏拌著牛糞的木屑培養全挖出來,這些木屑上已經附著了真菌,我們再把這些木屑倒進一個木框子裏,壓緊打實,放在一間陰暗潮濕的棚子裏,據說,一個月後,這些木屑上會長出鮮嫩的蘑菇和香菇來。

同學們一致都發誓從今往後再不喫蘑菇和香菇了。這樣,我的菜又平白地多了出來,因為我們每天的主菜就是」蘑菇炒香菇」。

我每天都和別人打撲克,幾天後,我的活就用不著自己幹了,我可以叼著煙,雙手插在褲袋時,來來迴迴地走,喝斥他們的工作效率;而到交貨的時候,我總是全班幹得最多的,於是我的津貼也就最多。

我還找到了我的被子,並且又贏了許多的枕頭,我把那些枕頭堆在稻草上,當做沙發,可以坐也可以睡。

衹是亞當每天晚上都來騷擾我,撥動月亮照醒我,用槍瞄準我,叫我失眠。可我每天早上都抓不住他,衹是看見高壓碘鎢燈和持槍守夜的民兵。

下鄉的第七天,我又碰到了我最不想碰到的日子--生日。我過慣了孤獨的生日,過慣了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的生日,一下子有那麼多同學陪著我,我倒不自然了,我想拿出牛肉幹分給他們,可我最後還是於心不忍讓他們搶個你死我活,終於我還是留下了牛肉幹。

我實在受不了那麼多人在生日陪著我,於是問老農借了輛旁邊有筐的自行車,騎在鄉間的小路上。

那個筐裏有蘑菇的殘屑,好像小飾物的他給自行車增添著光彩。也不知怎麼回事,兩個小時以後,我竟然把車騎到了我們學校,還拿出一張紙放進了校刊的信箱。

我想把那張紙從信箱裏取出來,因為我不知道到底寫了些什麼,可我卻沒有信箱的鑰匙,那個信箱是新裝的。

我衹能騎上車往鄉下趕,我也搞不清什麼時候寫了那張紙,但我確確實實寫了,是在那些失眠的夜晚?還是那個失蹤了的煙殼?我實在想不起來了,不過我敢肯定我絕寫不出什麼好話來,她要我死,我豈能讓她生?我一定寫了封夠她受的信,我敢肯定,我必然又一次告訴她,再見的意思就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他。

又幹了七天,我們回到了學校,我還從蘑菇房裏」拿」回了一根鉤子,那是不鏽鋼的,閃閃發亮;我想,等哪天抓住了亞當,或許可以鉤出他的腸子來。

有一種力量驅使著我,這一定是亞當搞的鬼,可我太脆弱了,抵抗不了那力量,那力量驅使我走到編輯部,驅使我打開了編輯部的門。

編輯部比我執政時乾淨多了,還裝上了窗簾。我用過的那個桌上放著一瓶花,我走過去,看到玻璃下壓著的一張煙殼,上面寫著字,是我的筆跡,絕不會認錯,那幾個字是:

「謝謝!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等我回來再見!

再見的意思是我想再見到你!」

真是見鬼了,我何嘗寫過這玩意兒?一定是亞當把我弄得失眠了,我迷迷糊糊時寫的。

看著那張紙,我發誓一遇到葉舟,就殺了她,用那把鉤子鉤出她的腸子來。我用左手掀起了玻璃板,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去夾那張「罪證」。

是的,我得毀了它,免得葉舟死後,這張紙成為一個線索。那張紙吸在了玻璃板上,我用中指去頂,不料卻頂進去了,就在這時,我聽到了開門的聲音,趕緊扭頭去看,同時放了我的左手,玻璃板重重地砸在了我的手指上,我大叫起來:「哎喲!痛死我了!」

葉舟跑過來,掀起玻璃板,放了我的手指,朝我笑著說道:「有你這個煙殼,我的臺面已經很充實了,我可不想要兩個手指標本做信物!」

我摸著手指,上面起了兩條紅印子,好像戴著對瑪瑙的戒指,我苦笑著說:「我衹是想把我下了三天三夜的決心才敢寫的東西放放正!」

「你是想反悔了吧?」葉舟放正了玻璃板說:「想拿回去?」

不好!被她識破了,我拿起那把鉤子朝她戳去,可不知怎麼的,隨著她優美的一扭身,我沒戳到她,而那把子卻握在了她手中。

我忙說:「這是給你的禮物,我在鄉下就用這個幹活!」我笑著指著那把鉤子,希望能夠奪回來,然而卻希望渺茫。

「我也有禮物給你!」她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我說。

盒裏是一支漂亮的鋼筆,筆杆上刻著:「生日快樂,我的愛!」

我笑了,她伏在我的胸前也笑了,她輕聲地問我:「我的選擇不會錯吧?」

「不會!」我答道。

她的選擇不會錯的,既然亞當讓她選擇了我,那麼,我必然會給她一個滿意的報復,我會讓她付出選擇我的代價。

我又恢復了老習慣,每天午飯後就到編輯部報到,葉舟也同樣地每天干到很晚。

我總是替她做些整理稿子,算稿費,核對,劃樣什麼的編務,一個字也不寫,等事做完了,我就坐在桌前看她寫。

她終於忍不住了,對我說:「今後你來寫,我來抄!」

「你是主編,聽你的!」我看著她說。

「可我什麼都聽你的呀!」她隔桌扔了一疊空白稿子給我說,「我送你筆,就是叫你寫些什麼嘛!」

我懂了,原來她送我筆,就像資本家購置新式的機器一樣,那是為了讓他們的工人更好地為他們服務,而葉舟的行動,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她牢牢地抓住了我的心理,象我這樣的人,有了支好筆而不寫,就像一個獵手有了支好槍不打一樣,這不但是一種浪費,而是對自己的一種虐待。

我拿起稿紙,仔細地看起來,雖然那是些空白的稿紙,可那」列子」二字卻是我當年親手寫的,現在它被印在了稿紙上,使我感到一種別有的親切,使我產生了一種填滿那些空格的激情。

「這倒好!從『一言堂』變成『夫妻老婆店』,」我隨手寫了幾個字說道,」遲早還得被取締了!」

「我不管,今後你寫抄,」她調皮地笑著,」稿費從優!」

結果,我還是就範了,又成了流亡政府的總統,做了個「名亡實存」的校刊主編。

忙了好幾天,我發現了一個我難以接受的事實--我愛上葉舟了。衹要我和她在一起,就會產生一種奇怪的心情,這是種快樂的心情,衹有和愛人在一起的時候才會產生的那種。

亞當來警告了我一次,警告我不能愛上葉舟,否則,他說「我完了」。

我完了!我愛上她了。

轉眼就到了「人鬼沙龍」成立的日子,我也完成了我在校刊的文章,和葉舟早早地喫完午飯,往靜安公園走去。

路上碰到了楊奕,他騎著輛非常小的「BMX」,就像大街上耍猴的讓猴騎輛小自行車一樣,非常地好笑。

他停下BMX,叫道:「嗨!名草有主啦!嗯?」

「甭瞎說,這位是葉舟!」我立刻摟緊了葉舟,以楊奕表明我們的關係,我又指著楊奕說:「這位是楊奕,就叫他奕哥吧!」

「受不起,受不起!」楊奕嘻皮笑臉地跳下自行車說,「才子佳人嘛!哎!現在你們到底誰是校刊主編啊?」

「當然她是!」我接了一句。

「奕哥可別寒傖我了,我哪能和你們那時搞校刊比?」葉舟紅著臉說。

楊奕騎上自行車說:「別!別!千萬別說我好話,一說,我就頭暈。我先走了,沈睫橕著呢!我得先去幫幫忙!」說完,他就跨著自行車走了。

我和葉舟走到靜安公園茶室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沈睫在門口招呼那些用信約來的人,楊奕則在一邊跑出跑進,象廟裏的知客僧似的。

我們進了茶室,張家兄弟在角落裏朝我神秘地笑了笑,葉舟要去買茶,我摸張五角的紙幣給她。

她轉過身,盯著我的眼問道:「怎麼,和我分得這麼清?喝我杯茶都不可以嗎?」

我急了,給她解釋道:「不!這是規矩,說好各買各的!」

「別是怕相好的看見吧?」葉舟還是瞪著我。

「要真是那樣,我還帶你來?……」

話沒說完,我就被人攔腰抱住了,低頭一看,著實嚇了一跳,那是雙女人的手,不是葉舟那雙纖細的,而是雙指肚非常豐滿的。我嚇得轉過身去,想掙脫她,不料那個女人竟抱著我的臉親起來,嘴裏還喃喃地說著「答應每天給她寫信可為何她老沒收到」什麼的。

葉舟扭頭就往外跑,沒等我掙脫身上的女人,沈睫已經把葉舟拽了進來。

那個女人終於放了我,可以使我去拉葉舟的手,不料卻被她甩了,她狠狠地看著我說:「你為什麼要玩弄我?為什麼要騙我?」她低下頭,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滴在她的腳背上。

「你聽我解釋!好不好?」我說著接過沈睫塞給我的手絹遞給葉舟,「我根本就不認識她!」

葉舟隨手扔掉了手絹邊哭邊罵:「不!不要你解釋,你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為什麼不要來找我?」

「什麼?我找你?哦!哦!……就算是我找你吧!……」

楊奕打斷了我的話站起來,對我叫道:「你當然解釋不通的啦!人家小紅天天吟日日念,就想見你一面,不料,你卻說不認識她。哎!切莫把身輕許我啊!」

我沖到楊奕面前,一把揪起他吼道:「那麼,你來解釋!什麼小紅小白小黃小黑的?」

茶灑了楊奕一身,他依然嘻皮笑臉的,我剛想揍他,張激跑來拉住我的手說道:「哎!都這時候來還解釋什麼啊?快請小紅原諒吧!」

我掙開張激,轉身指著那個被叫做」小紅」的女人叫道:「那麼,你來解釋!」

誰知,她流下兩行淚來,哽咽地說:「我解釋什麼啊?你有了新歡,就不要我了,不管怎樣,也該給我打個招呼是不是?我也不來踏這趟渾水了。」說完,她真的大哭起來,淚水流到她的襯衫上,裙子上……

葉舟也大哭起來,居然兩個女人抱在了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寸斷肝腸。她們是那樣地悲痛欲絕,我從在座的人目光中看出,他們一定有一種「拔刀相助」的欲望。

我實在害怕被他們」成泥」,衹能求救於沈睫。沈睫撿起手絹,替葉舟擦著淚說:「算了算了,我來解釋!」我抬起頭,詫異地看著沈睫,沈睫沒理我,說道:「剛才楊奕說歐陽帶了女朋友來,讓我和歐陽開個玩笑,我想我不行,就找了這位,誰知你們都當真了!」

那個女人居然笑了起來,沈睫拍著她的肩膀介紹說:「這位小姐叫曾燕,戲劇學院表演戲的!」

「那你剛才怎麼叫她『小紅』?」我對楊奕問道。

「我瞎編的!」楊奕說著向大家拍了幾下手,然後指著我的鼻子叫道:「各位!各位!人就是不能考驗。這位脾氣暴燥,重色輕友,見異思遷,喜新厭舊的,就是沙龍的主要發起人--歐陽澍。瞧!一試就試出來了。」

我立刻聽到了掌聲,也看到了葉舟的笑臉。

周圍的服務員圍過來,對我說:「你們在排練吧?你演得最好--那窩囊樣,絕了!」

茶館的服務員實在不能和「甜妹妹」的比,不但長得難看,而且說話也粗俗,什麼叫「窩囊樣」?我覺得剛才一直就是據理力爭的嘛!

她們說得太言過其實了,我便不去理睬他們。事實上,我整個下午都沒有參加討論,除了葉舟我都沒有理睬,因為我整個下午都在向葉舟證明我的確從來沒見過那個叫曾燕的婦人。我賭誓,保證,終於使葉舟答應「再給我一個機會」。

在我向葉舟據理討饒的時候,亞當不斷在我身邊叫著:「去死吧!」

是不是我真的很窩囊?不!不會的,一定是因為我太有氣概了才叫我去死,妒嫉不是亞當的拿手好戲嗎?

亞當不但在我耳邊叫個不停,而且跟著我回到「彙棺」,把他的身影映在玻璃上。他還在說:「去死吧!」

我第一次害怕起來,我還不想立刻就死,我更不想死在別人的手裏,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我會去死的,但不是現在,我要慢慢地走向死亡,我要好好享受它。

由於對亞當的害怕,使我害怕起女人來,我害怕他的肋骨同樣具有他的品格。

亞當到底為了什麼要殺我?是因為我發現了他和上帝的交易?還是因為我沒有聽他的話--去死?

整整的一夜,我都在思考著這個問題,可我卻得不到答案。我昏昏沈沈地想到了星期天的上午,望著窗外,懷疑著路上的每個人,懷疑他們都是亞當派來的殺手。

我聽見楊奕帶了一群人來,我並沒有轉身去招待他們,因為我必須提高警惕,提防過往的行人別往窗裏扔炸彈。

我聽到楊奕已經拿出了麻將牌,並且鋪好了布;我一向很奇怪,從小到大,我的東西自己時常找不到而他卻總能找到。

現在他又找到了麻將牌,並且大聲對我叫:「你要還想在那兒發呆,我就叫曾燕打了?」

我象被蟹螯了似地轉過身去,曾燕就站在我面前,她離我很近,使我可以很清楚地觀察她。

我象初次見面般地端詳著她,她長得很結實,人並不高,可是很勻稱,一頭短髮散散地披在腦後,臉是圓圓的,大眼小鼻厚嘴唇,穿了件砂洗的毛衣,領口很低,下身是短裙和摩托靴,胸口掛了個小小的銀制「來回器」,活象個美國「嬉皮小姐」。

她給我的感覺,我衹要用兩個字來形容就可以了:自然。她不施脂粉,甚至還有三分英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經過刻意的修飾,她是那樣的隨便,給人一種回歸自然的享受。

可我卻不喜歡她,因為她得罪了葉舟。雖然我從不承認自己是個重色輕友的家夥,可她卻不是我的朋友,我不必給她好臉。

我挑了個離窗遠一點的座位,以防不測。

曾燕趴在了我背上,我看著牌,沒心思趕她走,可她卻一刻不停地說:「那天你害得我好苦,要不是沈睫解圍,現在你的鼻子就沒這麼挺了!」

「積點德好不好?我全身上下,只剩鼻子還可以見人……」,我頭也沒回邊打邊說:「噢!你還敢打我不成?」

「她不打你,興許葉舟還要打你呢!」沈睫看完了楊奕的牌,走過來對我說。

「敢!」我說著話,就被曾燕抱住了頭,並且扳了過去。

她瞪著那雙大眼睛問我:「你真的很愛她嗎?」

我轉過頭,打了張」三萬」自言自語道:「是的!我是個不計前嫌的人,我原諒了她!」

我的話剛說完,就聽到曾燕誠懇的聲音:「那就是說我沒有機會了?」

「也許是吧!我們的相處加在一起才不到三小時,憑什麼我就要讓你愛呢?」我又打了張「三萬」叫道,「哎!碰到你算我倒霉,牌也不會打了!」

「可你說過不計前嫌的?」她把手伸過來,替我摸了張牌,是張「三萬」,她又替我打了。

「可我卻非要記住你的!」我狠狠地答道,「我怎麼也忘不了有那麼一回,我做『萬子』,卻打了三張『三萬』。」

「我要哭了!」曾燕摟著我的脖子,把頭枕在我的肩上輕聲地說。

「哭吧!哭吧!毛巾在……」

沒等我的話說完,她已經哭了起來,楊奕拿著牌朝我指了指,奇怪地笑著,我轉過身想推開她,她就倒在我的懷裏痛哭起來,隨我怎麼哄,她都不睬我,衹是一個勁地哭。

還是沈睫勸住了她,她在一分鐘之內已破啼為笑,笑得象朵花,可她怎麼也不肯起來,非要我抱著她打牌,我不肯,她又要哭,被逼無奈,衹能委屈求全了。

「看來,我衹能抱著你了!」

「答對了!」她調皮地說道。

我把她端端正正地放在左腿上,輕輕地在她耳邊說:「抱著你可以,不過你小心了,我的手很不老實的。」

不料,她拿著我的左手從她衣服的下襬塞進去,大聲叫道:「沒問題,碰壞了賠!」

「胸罩還是人?」楊奕抬頭問了一句。

「當然是人!」她對我眨著眼睛說。

她並沒有戴胸罩,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觸摸到一個女人,而且是最關鍵的部位,使我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我害怕被楊奕看出我的失態,趕緊抽出手來。說道:「恐怕還賠不起!」

還好,楊奕並沒有看我,衹是看著他的牌。

誰知,曾燕又叫了起來:「你的臉紅了哎!喲!好燙!」

楊奕抬頭看我的時候,曾燕的臉正貼著我的臉「看看有多燙」,我想,我的臉一定更紅了。

我們打了一天的牌,我始終感覺到我的臉是紅的,雖然曾燕睡著了好幾次,可我衹要一放下她,她便會大叫起來,叫「不要」。

太陽下山的時候,他們都要回校了,我也希望他們早些走,因為自從抱上曾燕,我就沒有贏過。他們總算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帶走了曾燕。

曾燕好像沒有把我折磨夠,她下了樓,在窗下大叫了一聲:「你慘了!」

我真的慘了,不是嗎?亞當的殺手接二連三的出現,這回又是曾燕,她一定是又一個,她想讓我死,她想逼死我。

我得逃。

第二天一早,我也顧不得上課,就趕到沈睫的學校。寢室裏沒有別人,沈睫倚在窗口,嘴裏念著:「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

「《莊子。內篇。大宗師》。」我鼓著掌說。

「正是你讀過的。我就知道你會來,所以沒去上課,留下來等你。」沈睫依然倚在窗口說。

我實在走得太熱了,便走到她背後端起茶缸,說道:「既然你如此料事如神,那麼『可知燕之所為』?」

我仰頭灌了大半缸涼水,只聽沈睫悠悠地說道:「她愛上了你!」

我一口噴在了沈睫的背上,為了防止她責怪我,我故意劇烈地咳起來,沒想到,一咳倒真嗆著了,嗆得我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轉過身,在原地跳起來,看上去象碰到什麼喜事似的。為了防止我再噴她,她喝完了剩下的水,然後對我說:「都這麼大了,還受不起打擊?人生再世從小到大,在成長的道路上總有許多挫折的!」

「可我已經有人了!」

「葉舟?還是那個用香煙票換蛋的?」

「換蛋姑娘?哎!都哪一年的事了!」我苦笑著回答。

「我搞不懂,為什麼這次你竟做起正人君子來了?就說葉舟吧,曾燕不比她長得差,還是搞藝術的,你也喜歡,你寫她演,不是很好?而且,你還可以找她做模特兒啊?她以前就是司徒的模特。」

「我也搞不懂,為什麼你這次一點也不幫我,偏要把她『發』給我呢?」

「哈哈!你要學會考驗嘛!」沈睫不無氣憤地說,」我不把她『發』給你,她就非纏著司徒了,我當場撞見過!」

「好!好!我被你賣了。不過,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怪罪你呢?」

「因為你是歐陽!」

「好像有點道理」,我朝門口走去,又轉身問道:「可你為什麼不把她『發』給楊奕呢?他從來都沒有女朋友!」

「正因為他從來都沒有!」沈睫見我跨出了門,便提高嗓音叫道:「楊奕可是個好孩子!」

我聽到了馬上回到她的寢室,對她說:「我也是!」

「不像!」

「不像!」我想了想,還是拉上門,走了。

我到底是不是個好孩子?不像!要是的話,我就不必如此煩惱了,我會趕走曾燕隨她哭去;然而,也不能全怪我,她是亞當的殺手嘛!

我安慰著自己走到學校,葉舟在我班上留了話,叫我到編輯部去找她。

「看樣子,她很生氣呢!」一個同學對我說。

「敢!」我說著就朝編輯部去,恐怕她的氣更大,倒不是我怕她生氣,而是我最不喜歡看生氣的女人。

果然,我推開門的時候,就聽見她在罵:「你想來啦?陪你那些狐群狗黨喝假茅臺去呀?」

我陪笑帶上門,輕輕地說:「楊奕是和我光屁股長大的朋友,不是什麼狐朋狗友。」

「你還可以和他光屁股去呀!沒人管你!」

「我哪兒得罪你啦?你要如此待我?」

「你沒有得罪我,我得罪你!」

我趕緊走過去,抱著她,輕聲地說:「都是我不好,不過,我這幾天都在家,沒和曾燕在一起,我不舒服嘛!」

「心虛什麼?」葉舟一下子掙開我,瞪眼看著我問道,」我根本沒提到曾燕,你心虛什麼?」

葉舟的眼露著凶光,是大多數人殺人以前都會有的凶光,我挺害怕地,喃喃說道:「沒事喫幹醋!」

「你說什麼?」她拿起那把鉤子指著我問道。

雖然我很害怕被她鉤出腸子來,但我還是大義凜然地說:「沒事喫幹醋!」

那天是我們相愛後的第一次吵架,實在也沒有吵出什麼結果來。沒有結果的意思呢,就是她沒有睬我。

和她分手的時候,已經萬家燈火了,她仍然不理我,我暗罵著自己窩囊踱回了「彙棺」。

我踱進房間,發現燈不亮了,便拿出打火機想照一下亞當在哪兒,因為他總想趁黑殺了我。

我照到的是楊奕的臉,他變戲法似的拿出兩支蠟燭,遞給我說:「今天我可沒拆保險絲,真停電!」

點燃了蠟燭,我仔細地照了一圈,照到了沈睫,也照到了張家兄弟,慶幸的是:我既沒有照到曾燕,也沒照到亞當。

我把蠟燭放在桌上,往後退了幾步,一揖到地,象個戲子般地說:「各位爺救我!」

嚇得張浩在燭檯前直跳起來,大叫道:「別嚇人好不好?象拜死人一樣,又是在這種地方!要陳逸在,准嚇死了!」

楊奕端端正正地坐在破沙發上,拿著一臉長輩面孔,就是蠟燭點起煙來,又指著我說:「過來!過來!」

我走到他面前,他舉起蠟燭仔細地照了我一會兒,突然噴出一口煙來,弄得我直掉眼淚,只聽楊奕說:「我們可幫不了這忙!」

「說些有趣,高興的事好不好?」沈睫毫無所知似地說。

「搞個筆友會!」楊奕叫起來,又變戲法似拿出許多罐啤酒,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談,等到酒都喝完了,才發現那些酒不是楊奕帶來的,而是昨天他們走後我剛買的。

十一點以後,我送走了腳步搖晃的他們,自己也被酒得弄得直想睡覺,於是吹滅了蠟燭,摸了包方便麵,邊啃邊往小間走。

我歪歪倚倚地倒在床上,不料腳一滑,摔在了地上,我也懶得爬起來,因為我每次喝醉了酒都是睡在床底下的。

凌晨,我睜開眼的時候,聽到床上有一陣微弱而均勻的呼吸聲,我立刻提高了警覺,酒也醒了一大半。」一定是亞當!」我對自己說。

那一定是亞當,他施法停了電,以便我回家時可以趁黑殺了我,可是由於楊奕他們的到來,他衹能延遲了計劃,到小間的床上等我睡覺時殺了我,也許是我睡得太晚的緣故,他等不及就先睡著了。

這樣,他就失去了一個機會--殺我的機會,而且,他永遠地失去了機會,因為我要趁這個機會殺了他。

我佯裝依然醉酒,為了防止亞當突然醒來有所提防,我趔趔趄趄但又輕聲地走到大間拿了把水果刀,再趔趔趄趄地走到小間,爬上床。

我跪在床沿,右手緊緊地握著刀,猛地往下一撲,揪住亞當的胸口,用力一拉,」次」的一聲,衣服被撕破了,我立刻一刀刺過去,只聽得一聲慘叫,我的手上滿是粘乎乎的液體。

我被亞當飛起一腳,踢在我的左腿上,一陣劇痛使我翻身跌下床,頭重重地撞在了地上。

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雖然我的腿很疼,但我還是奮力撲過去,抓住了他的胸脯,但我卻立刻放了手--那是個女人的胸脯。

說來也巧,就在我放手的一剎那,燈亮了。哈!一定是亞當死了,他妖術失了效。

可我立刻便嚇得扔掉了刀,因為床上的是--曾燕。

她的衣服被我撕破了,裙子上星星點點的沾滿了血,頭髮很亂地披著,如臨大敵地看著我。

「啊?……是你?……走……走吧!」雖然我已經把刀踢到了床底,可我還是掩飾不了心中的驚慌,結結巴巴地叫起來。

曾燕一定傷得很重,她噙著淚水挪下床,掩好衣服,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掩面沖了出去。

她走了,我倒暗自慶幸起來,我終於給了亞當一次行動,或許可以使他改變策略,不再指使殺手來幹了我。我實在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精疲力盡地蓋上被子便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我迷迷糊糊地聽到楊奕拿腔捏調的聲音:「哇!歐陽真厲害,始則『三夕不能接』,再則『流丹浹席』啊!怪不得睡到現在呢!」

又聽到張家兄弟一搭一檔地說:「真不簡單,血都透過被子滲出來了!」

「歐陽,歐陽!」那是沈睫的聲音,可我卻實在睜不開眼去和他們打招呼,我依然躺著。

我又聽見沈睫說:「不對吧?這麼多血!」

「薑是老的辣……」楊奕的話還沒說完,我就聽見張激打斷了他說道:「地上也有血!」

我只聽楊奕大叫一聲:「不好!」

我的被子被掀掉了,可我實在沒有興趣和他們搞,依然緊閉著雙眼……

我耳邊是一片寂靜,莫非他們走了?

我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覺得周圍白得不祥,那是種天黨才會有的潔白,難道我死了?一定是亞當趁我熟睡時殺了我。

我的視野漸漸地清晰,看見一個裝血漿的袋子和一隻葡萄糖的滴注瓶,我順著兩根滴注管往下看--看到了我的手。

我怎麼被綁在了這兒?準是亞當搞的鬼,我思忖道,我得走,必須得走!我掙扎著坐起來,卻被人摁住了,我用手去推那人,滴注管卻纏住了我的手。

「你可醒了?」那個人說道,是沈睫的聲音,「我說你也犯不著啊?」

我終於看清了那的確是沈睫,也就放下心來,安安穩穩地靠在床背上。

沈睫拿起《莊子》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仔細地看了我幾眼說道:「還好楊奕機靈,醫生說,再晚一會兒就沒救了!」

沒等我吭聲,她又接著說道,」到底楊奕和你生死之交,他怕血庫裏的血不好,挽起袖子就給你獻血!還給你弄了單人病房。現在被哥倆抓回去睡覺了!」

「那為啥呀?我沒病沒災,好端端地把我弄這兒來?他才讀了幾年醫科,就能開病房?」

沈睫顯然很看不慣我這樣回答,她把書放在腿上,語重心長地說:「歐陽!雖然你一向瀟灑,對我們也就算了,可你這樣未免太對不住楊奕了吧?」

我象個受了委屈的小孩那樣問道:「我怎麼啦?」

「就算你被曾燕逼瘋了,也用不著對自己下這份黑手吧?」

「那些血都是曾燕的呀!卻讓我無功受祿,輸了楊奕的血!」

沈睫氣憤地叫道:「什麼?你瘋了呢?還是傻了?一刀紮自己那麼深,都忘了?」

我摸著脖子,調皮地問她:「哪兒呀?哪兒呀?」

沈睫」嚯」地站起來,把書往地一扔,就來掀我的被子。

「救命啊!非禮啊!」我大叫著,然而沈睫卻恬不知恥地掀開了我的被子。

當我看到我的左腿,我呆住了,左腿上密密地纏著紗布,上面有灘暗紅的幹漬,是血。難道是被曾燕踢的?不會吧!是天黑看不清,紮了自己?

我總算向沈睫解釋清楚我不是自殺,並且發誓說如果我騙她我就去自殺。不過,我對她說一定是由於我拖三拉四把刀放在了床上的緣故。

「問你個問題?要是你發現床上有個曾燕,會怎麼辦?」沈睫撿起了書,邊看邊問。

「她如果睡在了我的床上,一定覺得很得意!」

「我問的是你會怎麼樣?」她抬頭問我,「子非燕,安知燕之樂?」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燕之樂?」我伸手去拿她的書說道,」你讀的是《外篇》的《秋水》吧!」

沈睫打開我的手,笑著說:「我忘了,你讀過的!」

我也笑起來,笑得我的腿隱隱作痛。

只聽楊奕在走廊裏叫道:「你們想害我啊?多睡覺會得老年癡呆的!你們到底誰是哥哥,我聽弟弟的!」

楊奕闖進來,那樣子就像黑道的殺手。不過,我一點也不害怕,他並不可能是亞當的殺手。

張浩跟進來指著他的背說:「不管誰是哥哥,都要你立刻回家!」

「這個月準是張浩做了弟弟!」我笑著叫了起來。

「我和歐陽說句話總可以吧?」楊奕自說自話地問道,他看了看我,大概覺得我還正常,就坐在床沿問沈睫:「他醒來的時候,沒說『為什麼救我』吧!」

「哎!錯了!錯了!」沈睫放下書,把我的解釋說了一遍。

他們都笑了起來,弄得我也不好意思也笑了。

「哎!你怎麼就這麼沒福呢?昨晚我把曾燕放在了你床上,大概你醉了,她以為你不肯,就把刀放在你床上走了。」楊奕嬉皮笑臉地對我說。

突然,楊奕從我的床沿下來,叫道:「媽的!我去殺了她,險些弄死歐陽!」

「哎喲!」我一把拉住他,不料卻牽動了肌肉,左腿一陣疼痛。我忍著痛拉著他說:「算了,算了,也怪我自己不好!謝謝啦!」

「生分了不是?我們醫書上說一次獻四百五十毫升,一年可以獻四次!」楊奕答道。

他又坐了下來,故作曖昧地問我:「哎!要是昨天你沒倒在床下,這血恐怕得輸給曾燕吧?」

「你獻了四百五十?」我驚叫起來。

「一樣紮一針,抽少了不合算!」

「謝謝!」

「又來了,俗!」楊奕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說:「要不要是你的事,抽不抽是我的事,關你屁事?」

他的話使屋裏的人都笑了起來,給人一種」英雄趁年少」的感覺。

楊奕怎麼也不肯跟張家兄弟回去睡覺,結果張家兄弟硬是說沈睫已經陪了我幾個小時了。於是他們把沈睫拖了回去。

等我輸完液,楊奕就睡在了我的床上,我們醒了就吹,悃了就睡,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在天黑了又亮的時候,沈睫帶著張家兄弟走進了病房。

「你們哥倆睡出癮來啦!可以出院了!」沈睫可憐兮兮地說道,「昨天可累死我了,上次分手也不說好下次的地點,人家都來問了。」

楊奕坐起來問道:「什麼事?你上墳啊?!對著個被子包,又不是土饅頭!」

「人鬼沙龍!」沈睫看上去的確很累,連聲音都有些啞了。

我把楊奕拖進被窩說道:「急什麼?今天才星期四!」

「不,是星期五!」楊奕一骨碌爬起來,「你昏迷過一天一夜!」

我也立刻坐起來,找我的褲子,嘴裏還叫道:「走吧!」

「你們給我立刻回家睡覺!」沈睫叫了起來,竟真的把嗓子叫啞了。

「別!哪有主持人缺席的?再說,上次也沒盡興。」我跳下床,左腿一陣痛,就往牆腳摔去。

「他都去,我還能不去?」楊奕說完也跳下了床。

張浩,張激立刻左右扶住了我,使我沒有摔倒。

我的長褲怎麼也穿不上去,因為那厚厚的紗布。

「算了,就這樣去。」我扔掉褲對張浩說。

沈睫隔床扔了一個包過來,叫道:「就知你非去不可,這樣子也能見人?穿上吧!」

「謝謝沈姐!」我調皮地說著,打開包,把東西拿出來。

他們都笑了起來,「這樣子也能見人?」我舉著包裏拿出的裙子叫道,也笑了。

我笑著穿上了沈睫的裙子,穿得非常熟練,那感覺就像是我在童年,每天穿上裙子時我就以為我生下來就是該穿裙子的身材。

「你不會踩著裙子摔倒吧?」沈睫擔心地問道。

「不會,」楊奕叫起來,「他八歲以前就沒穿過褲子!」

他們又大笑起來,笑得我很不好意思。

我被張家兄弟一左一右地架著走到大街上,從過往行人的眼神來看,一定以為是兩個便衣抓了個同性戀。

他們把我架到了廣東路上的一家沿街老虎灶,老虎灶的半間被辟作了茶館,直放著三張八僊桌,零亂地擺著些長櫈。

原來,沈睫約在了這裏搞沙龍,正合我的心意,於是我挑了最裏面的那張桌,面西背東地坐下,一來吹不到風,二來還可以賞賞街景。

他們四個等我坐下後,就去買午飯了,我拿出葉舟給我的筆,問茶倌討了張黃紙,打算給葉舟寫封信,請她原諒我幾天來的「失蹤」。

那張紙實在太差,字寫上去就化了。我問茶公安局是否有別的紙,可他卻讓我看著店,上廁所去了。

我儘量當心地在那張紙上寫字,剛寫完名字,就來了兩個人,兩個彪形大漢,站在了我的桌前,當我發現他們身後還有個人時,我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他們一定是來殺我的,在這種時候殺我實在太容易不過了。亞當的手段的確凶狠,他們可以用開水燙死我,然後說我是腿腳不便碰翻了熱水。

我想逃,卻逃不了,我的腿並不聽我的使喚,它們快樂地抖動起來,好像慶祝我的死期來臨。

它們抖得我的左腿一陣疼痛,可我卻沒有皺眉,我是個不怕死的人。

站在他們身後曾燕緩緩地走過來,隔桌瞪著我,僵持了許久,突然伸出右手打了我一個耳光,叫道:「去死吧!」

我舉起右手想去摸熱辣的臉,我的臉非常熱,就像那天我的手指觸到她的身體那樣。

可我的手在半空停住了,我突然認為哪兒被打就摸哪兒,實在不是英雄的行為。

於是我的手伸過去,指著她的鼻子,慢慢地說道:「我必十倍還你!」

「你說什麼?」左邊的那個大漢橫眉怒目地叫道,伸出手來推了我一把。

我的腿鑽心地痛了一下,人就朝右倒了下去,並且撞翻了一條長櫈。

「這麼不經碰!」那兩個大漢笑起來,我沒有看見他們,但他們一定是相視而笑。

曾燕的臉都變了,急忙繞過桌子,要來拉我,我伸起左手擋住她:「不用你扶!」

她委屈地看著我,蹲下身來,半跪在我面前,伸手掀起「我」的裙子,緩慢地抬頭問我:「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用力推開了她,掙扎著站起來,視死如歸地看著那兩個大漢,非常平靜地說:「打吧!」

右邊的那個大漢舉起拳頭就朝我打來,我用力地橕住桌子,準備捱他那一下。

「不要!」曾燕叫著,攀著桌子站起來,一把推開我,擋在面前。

「砰!」的一聲,那個大漢打在了曾燕左臉上,曾燕「哎喲」一聲朝我倒來,我衹能「又一次」抱住了頭。

不知馬路上誰喊了聲:「警察來了!」那兩個大漢急忙轉過身,走了。

曾燕挨得很重,因為她擋在我面前,離那拳頭實在太近了。曾燕緊咬牙關,閉著雙眼,我怎麼也叫不醒她。

我坐下後艱難地把她放在我的右腿上,輕輕地拍著她的臉,不斷地叫著她的名字。

她的臉腫了半邊,並且起瘀血,眼睛周圍黑了一圈,看上去怪怪的。

「住手!」我只聽楊奕大叫一聲從門口沖進來,他拉住我的手說道:「親熱也不是這樣親熱的,你把她的臉都拍腫了!」

我沒有心情去辯解,衹是求救地看著沈睫。

沈睫把一個大紙包放在桌上,那個紙色滲出了油,但並沒有引起我的食欲。

沈睫隔桌伸過手來捏住曾燕的鼻子,一捏一放的。

「這樣不行!」楊奕說著繞過桌子,「我是醫生!」

「未來的!」沈睫立刻糾正道。

「哎喲!」曾燕叫了一聲,謝天謝地,她總算醒了過來,她跳下我的腿,就往外走,差點被椅子絆倒。

楊變趕緊扶住了她,傻乎乎地說道:「別是你打腫了自己,來給歐陽陪罪吧!」

曾燕推開楊奕的手,往門口走去。

「哎!你這又是何苦?」我的左腿痛右腿麻,衹能坐著對著她的背影叫道。

曾燕轉過身,對我叫道:「我會加倍補償的!」

曾燕說完,沖出店門,朝對街的轉角跑去,立刻就看不見她了。

我這才感到肚餓,打開紙包狼吞虎咽地喫起來,那是我非常愛喫的牛肉煎包,然而我卻沒有心思去細細地品嘗。

在我喫最後一個的時候,來了第一位嘉賓,沙龍的成員陸陸續續地都來了。我們,噢!不!他們談了些關於「友情和愛情」的問題,我始終都沒有說話,衹是呆呆地坐在一邊,靜靜地聽他們說,一邊寫著給葉舟的信。

談到五點多,茶喫得都憋不住了,於是也就紛紛地散了。

我站起來,把給葉舟的信交給楊奕,示意他去寄掉,可是楊奕看了看,就把那張本來就已經很皺的紙揉成一團,扔進了老虎灶的爐膛。

我看著爐膛的火旺了一下,火正舔著那張紙,那張紙立刻變成了火,舔著爐膛。

「你這是幹什麼?」我詫異地問道。

「你會明白的!」楊奕拍著我的肩膀說,他拍得太重,以至於我的腿又隱隱生疼。

回到「彙棺」,我告訴了他們下午曾燕來找我的事。

「你笨蛋啊?」楊奕猛地扔掉手中的啤酒罐叫道,「你剛才為什麼不說?我們揍她!」

「算了!」

「明天下午一點,我叫幾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散打來,」楊奕忿忿地說道,「我要叫她在戲劇學院門口出醜!」

「何必呢?冤有頭債有主!」我勸著楊奕。

「有主?誰!」楊奕自言自語地抓起外套,走出了「彙棺」。

冤有頭,債有主。既然曾燕是亞當的殺手,那麼這個主除了亞當還能有誰?可我卻不能讓楊奕的女散打去打亞當,因為這個世界上除了我,誰也看不見他,誰也聽不見他,就更沒有能夠觸摸到他了。

楊奕果然準時來了,並且指著對面馬路上兩個影影綽綽的身形問我「是不是要讓她們上來」。

「讓她們上來吧!」我對楊奕說道,「你什麼時候也跟女孩沾邊的?」

「一個是我表姐,你認識的!」楊奕說完就走了出去。

我立刻就聽到了有人上樓,正驚嘆著她們的「兵貴神速」,卻來的並不是她們。

來的是司徒君,他一進門,連招呼和我打,就說:「求你這次算了,怎麼說,曾燕也和我有過一段,我知道了這件事,總得替她擋一下。賣我一次面子好不好?」

「那我的面子呢?」我指著剛進門的楊奕和兩個「武林女俠」說道。

「我來彌補,我已經在『翠屋』定了位子,就在今晚,再把沈睫,張家兄弟也請來!」司徒君說得如喪考妣,快跪下來求我了。

「這還得問楊奕,否則,我准倒霉!」我看著楊奕說。

楊奕懶洋洋地走過來,無精打彩地說:「這是你自己的事!」

「忍這回吧。不過,這筆帳記著!」

「媽的!忍一忍?」葉添一下子吼起來,」沒想到吒叱風雲的歐陽對這種事也能忍?」

「進一步萬事成災,退一步否極泰來!」我接過司徒君的煙遞給楊奕說道。

楊奕沒接煙,就往門外走,邊走邊說:「我這就去找葉舟,她要能忍,咱就都忍了!」

「別!」我立刻叫起來,並且示意司徒去攔住他。

「哎!真是『美人折煞英雄漢』!」楊奕跺著腳說。

亞當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去死吧!」

司徒君沒有騙我,他的確在「翠屋」定了位子,並且請上了沈睫和張家兄弟,衹是楊奕的表姐和她的朋友執意不肯和我們同去。

酒過半巡之後,司徒君遞給我一支煙,說道:「歐陽可謂是我見過的最瀟灑,最豁達的男人了。」

「那是沒種和懦弱,」沈睫仰頭喝了杯酒叫道,」男人都這樣,見了漂亮女人就沒戲了!」

沈睫喝了許多酒,臉紅紅的,她又斟了一杯酒。

「你醉了,我替你喝了吧!」司徒伸過手去拿著她的杯子說。

沈睫看著他的手叫起來:「從今往後,不要再碰我,不要再和我說話!」

「沈睫,你又何必喫那醋?都什麼時候的事了?」司徒君說著硬要搶過那杯酒。

「你拿不拿開你的手?那個女人只不過野一點,騷一點罷了,就值得你這麼幹?」

「我並沒有和她怎樣啊?」

「沒有什麼?哼,你不拿開手,我走!」沈睫說完就一把抓起外套往門口走去。

飯店的人都放下杯箸,看著沈睫,我甚至發現有人惡狠狠地看著司徒君。

司徒君站起來,指著沈睫的背影叫道:「好,你走!你永遠也別再來找我!」

沈睫已走到了門口,轉過身來對著司徒叫道;「呸!再找你是畜牲!」

「滾!」司徒吼起來。

葉添一把揪住了司徒君,冷冷地說道:「你要不想挨揍,付了錢立刻就去追沈睫向她賠禮道歉!」

我也停止了和張家兄弟討論的「誰是哥哥」的問題,對楊奕做了個「放手」的姿勢平靜地說:「追沈睫?你還不配!滾吧!」

司徒看見鄰桌的兩個大個子站起來朝他逼來,趕緊沖出了店門。

好在我們都是「翠屋」的常客,然而我們從沒在那兒喫過飯,衹是喫些「杏仁豆腐」之類的小點心,在跟老闆好說歹說之後,總算答應讓我們先把身份證押著,等第二天拿了錢再去贖。

由於腿傷,我沒有在「翠屋」喝太多的酒,睡得很早,也醒得很早。

可有人比我更早,正在收拾著我的房間。

「你怎麼來了?」我坐在床上,對葉舟說道。

「要不是看楊奕的面子,我才不會理你!」葉舟放下手中的雞毛撣子說,走到我床前扔給我一份東西。

那是封信,楊奕寫的,寫給葉舟的,大致的意思是既然他和我是朋友,而葉舟是我的朋友,那麼間接地葉舟就成了他的朋友,所以他希望朋友之間不要鬧矛盾。

我終於明白了楊奕的話,原來他在我寫那封信之前就寫了封信給葉舟。

真有他的。

下午,他們都來了,沈睫的樣子非常沮喪,好像得了一場大病。

「沈姐,想開點,司徒君只不過會畫幾張畫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葉添給沈睫敬了支煙說道。

「沈姐,你要不嫌棄,咱這位也會畫幾筆,就給了你吧!」聽舟拍著沈睫的肩膀說。

「別,別,千萬別!」我叫道,從破沙發上跳起來,不料卻牽動了傷口,又使我坐了下去。

我看了眼葉舟,繼續說道:「為什麼女人碰到人情事,都要把我給賣了呢?」

沈睫淚眼婆娑地道:「希望你們能珍惜這份情感!歐陽可是個浪子,葉舟你要好好看著他喲!」

「我們打牌好不好?」我叫起來,沒有表示同意沈睫的話。

「你們打牌,我走了!」葉舟說完果然走出門。

「去追啊?」楊奕叫道。

「讓她去!我氣死了!」我把麻將牌倒在了桌上。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的傷口完全愈合了,並且拆了線,我又象往常一樣,邁著大步走在學校裏,而且我的腿一點也不瘸。

亞當不知什麼時候又冒了出來,他走在我的邊上,對我說:「去死吧?你這個殘廢!」

我抬起腿踢著他叫道:「讓你看看殘不殘?」

亞當往邊上一跳,我沒踢到他,他笑了一笑,叫道:「你已經從頭到腳都殘了!」

亞當在我面前慢慢地消失,他不斷地叫著:「去死吧!」

推開編輯部的門,葉舟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寫字桌前,什麼也不幹。

她沒有回頭,幾乎動也沒動,我只聽她說:「你怎麼想起這兒來了?你回去打牌吧!」

「我前幾天行動不便嘛!」

「是的,被麻將絆住了,」她依然連頭也不回地說,」我每次到你那兒,你都在打牌。」

「那是在病中!」

葉舟緩緩地轉過身來,手中拿著那把鉤子,在她深邃的眼眶裏,流露出一種殺人的欲望。

她對我說:「你已經從頭到腳都殘了!」

我帶上門走出來,亞當的話還在我的耳邊:「去死吧!」

亞當太殘忍了。他使得這個殺手如此的值得我去愛,可他卻又至使她如此地來折磨我,要用這種方法去逼我死,實在太可怕了。

連著好幾天,我都沒去編輯部,我怕碰見她,再遭些打擊,以致於不能自已,一頭撞死在牆上。

亞當不斷地折磨著我。有時,他讓葉舟很好地待我,我會欣喜若狂;可有時,他會讓葉舟不睬我,甚至讓葉舟辱罵我,趕走我,我便會有種死的欲望。

我沒有一頭撞死,大概是那些欲望積纍得不夠吧!於是亞當更變本加厲起來,他讓葉舟在一個小時裏可以不睬我三,四次,使我每天都沈浸在幸福與痛苦的交織中。

我要崩潰了,在和葉舟連續幹了兩個月後以後,我的心便也同當時的氣候一樣,冷得發顫,我不得不給我的心蓋上好的棉被,免得它因瞬間的寒流而停止跳動。

這種打擊每天都可能有,以致於我終於放棄了《列子》的工作,呆在家裏,以打牌度日。

我非常想見到葉舟,希望她能待我好;可我也很怕和她相遇,免得我心有太多的負荷。

葉舟還主動地給楊奕寫信,想來氣氣我,可我卻一點也不生氣,因為我和楊奕早就說好「不許喫醋的」。

我和葉舟始終若即若離著,既沒有正式地分手,也沒有彼此的和解。我們有時也在一起隨便聊幾句或者參加些活動。

記得那是楊奕的生日,我和葉舟一起去的。

「嗨!楊奕,送你一樣東西。」葉舟從口袋裏拿出一件金光閃閃的東西叫道。

我伸手搶過那東西,是一個鍍金的心形掛件,我問她:「憑什麼送給楊奕啊?」

葉舟轉過臉看著我,滿臉笑容,那是種得意的笑,她不但得意地笑著,還得意地說:「你喫醋了!」

「我誰的醋都可能喫,卻偏偏不會喫楊奕的醋!」

「為什麼?」

「有時,友情比愛情更重要!」

「好,有這句話,我今天不拿鑰匙,也賺了!」楊奕拍著我的肩膀開懷笑起來。

「我不信你不會喫楊奕的醋!」葉舟叫著答道。

葉舟為了證明她的「不信」,那天,無論我說什麼,她都不睬我。

而且,她至今沒有睬我。

不過,她一直睬著楊奕。「大概要等我喫醋了,才睬我!」我對自己這樣說。

我再沒有去編輯部,因為我不喜歡看人臉色;我在《列子》新的一期上發現了楊奕的文章,雖然署了筆名,但我仍看得出來。

亞當想用這種方法殺死我,實在太好了,這樣的手段是絕殺不死我的,我不會去喫楊奕的醋。

我倒反而篤定了許多,因為在葉舟發現這個辦法失效以前,我是肯定安全的;我就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去安排對策了。

衹是我變懶了許多,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我們不再湊成一堆打牌,也不再聊天,他們都有他們忙的事。

我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自由人。

一個自由的從頭到腳都殘了的人。

哭泣的遊戲
下篇 第一部

我覺得一切都沒有意思了。

葉舟實在是個神秘的女人,她到底是不是亞當的殺手?如果是,她好像並沒有對我下殺手;如果不是,她好像給了我一個很大的傷害。我沒有再見到過她,因為我不是經常地去上學。我也搞不清到底是不是愛好?如果是,我為什麼不去追求她,乞求她的饒恕?如果不是,我為什麼又常常望著校門口,希望能夠見到她走進來?

我只知道楊奕很喜歡她,因為我每次在楊奕家的時候,她的名字總是以很高的頻率出現。而且,我還知道他們一直保持著聯係,那是由於我時常在楊奕家中的信箱裏發現葉舟的信。

我開始妒忌楊奕,雖然我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我依然妒忌他,妒忌他可以和葉舟有書信的往來,妒忌他可以和葉舟有電話的通訊,妒忌他和葉舟有而我卻沒有或不曾有過的一切,當然現在沒有的,我更妒忌。

可我從來沒有在楊奕面前表現出這份妒忌,因為我不希望我的朋友為了我去放棄一個喜歡的女人。於是我常常在楊奕面前說起葉舟的好處。鼓勵他去嘗試,甚至教導他一些討女人歡心的方法……

我這樣做到底算什麼?我是為了一個好交友的名聲?還是為了讓楊奕拖住她,使我有一個接近她的機會,可以在有朝一日把她奪回來?

每當我在想葉舟的時候,亞當就出現在我的面前,揭露我的虛偽,說我實在是個卑鄙的人物,說我為了朋友利用了女人,又說我為了女人利用了朋友。我從不向亞當解釋什麼,因為我自己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亞當不再叫我去死,衹是常常鄙夷地看著我,看得我渾身發冷。亞當也沒有再派殺手來,但我卻更提防起來,因為賊在偷東西前是從不向人警告什麼。

我衹是剩下了一副形骸,走在大街上,絕沒有一個女人會停下腳來看我一眼,但偶而當我走進高檔的商店,女人們都會立刻掖緊衣服,警覺地注視我,於是我衹能怏怏地低下頭,趕快走出店門。我沮喪了,沒有一個可愛的甚至是可惡的女人會為我駐足,哪怕僅僅是對一下表;而那個房東也好久沒有再出現,難道她為了不再見我而放棄了房租?

我實在沒什麼事可做。校刊再不用我編了,甚至連編輯部也成了一家合資企業駐上海的辦事處;「人鬼沙龍」再不用我主持了,甚至有人認為我死了,真正地成了鬼;也再沒有女人肯陪我說話或者是看上一小段電影……

讀書對我來說,本來就是業餘的,我可不想把自己變成一個只知道讀書而什麼也不會的」能人」,我寧願做一個懂得一切玩法而剛巧及格的」全人」;但我失業了,也就無所謂什麼是業作的了。如果我實在閑得沒事,會拿出政治書當小說看,可我總也看不出什麼名堂;我也不再畫畫,也許由於臭氧層減少的緣故,空氣變得污濁不堪,所望盡是灰蒙蒙的一片,沒有綠葉沒有紅花,也沒有完美的模特,巧媳婦尚且難為無米炊,我該怎麼辦?

我實在搞不懂到底為了什麼而活著,可我終究還是沒有去死。

因為我發現了一個好地方。

我忘了是誰引領我到那兒去的,因為從那以後,衹有別人跟著我去,然後再被我趕出來,既然一千次地帶人去而衹有一次被人帶,我當然忘了那唯有的一次。

我好像記得是在我剛讀三年級的時候。

那是個賭場,雖然燈點得很亮,可是透過了重重的煙霧以後,能見度依然很低,只放射出一種昏黃的色彩,空氣中混雜著煙和酒的香味,使我興奮,使我產生了一種佔有的欲望,希望佔有我所得不到的一切。

我不承認我是在墮落,因為我把它看作一種藝術,弱肉強食的社會裏,每個人的意志都在被消磨,每個人都在教訓中成長,誰不願意找個好些的方式?好在我找到了,而且我常常是對的。

「賭友」們送了我一個好聽的外號--「冷面殺手」,可我卻從不承認,因為都是他們自己找死。本來嘛,世上衹有強佔強攻強姦的,哪聽說過強賭的?既然總有人要死,那麼不是我,便是別人。況且,我的臉也並不是很冷。

留鬍子的說到:「我押五元。」

我站在一旁隨口叫到:「我押一百。」

做莊的家夥站了起來,比我高了一頭,對我吼道:「你搶錢啊?」

他的唾黨政機關星子噴了我一臉,使我惡心,我揮拳就朝他的臉上打去,然後笑容可掬地對他悠悠地說:「搶你,怎麼啦?」

這便是我第一次到那個地方,也是那個家夥的最後一次,因為從此再沒有人見到過他。

與其說我沈湎於賭博這種惡習,不如說我陶醉在博戲這門藝術。

與其說那是個集體辦的俱樂部,不如說是個三流甚至不入流的賭場,因為所有玩著「錢作籌」遊戲的人都沒什麼錢。

我是常客,那是由於我認為真正的藝術來源於生活,並非是為了每天的香煙和夜宵。

既然讀書是業餘的,那麼博戲便成了我的工作。所以我從不弄到很晚,每天晚上七點左右我必然會出現在」甜妹妹酒吧」,斟上一杯酒,細細地品味,既品酒,也品人生。

我只玩一種引進的博戲,叫做Showhand,也有人把它音譯成「梭哈」或意譯成「五張」的。在那個賭場裏,沒有固定配備的發牌人,誰贏了便是誰坐莊,便是誰發牌。

我常贏便常坐莊,便常發牌,於是我的名氣漸漸地大了,開始有女人肯和我搭訕,也開始有女人肯跟我纏綿;然而那些女人卻都是我所不屑,我如果把那些女人當作我的肋骨,肯定會被亞當笑死,因為那些女人都是」賣」的。

開始有人特地到那家賭場來找我,找我賭,找我一比高低。雖然我不怕惹麻煩,可我從來都不狠心下注,可即使是那樣,還是有許多人對我恨之入骨,他們都是輸得很多,或者從來就沒贏過我的人。

我也不斷地提高牌藝,我的口袋裏永遠都有一副牌,我會在喫飯或者大便的時候拿出來,細細地研究一番。我終於」煉」到了可以記住每局片乃至上一局牌覆下去的次序,因為雖然經過洗牌,切牌,但牌的次序總是有個大概的印象,於是我衹要拿到一張牌,便可算出下面哪張牌可能出現,而哪一張牌絕對不可能出現。我總是能」背」得八九不離十,所以我總能贏得八九不離十。

我幾乎每次都贏,或多或少或不多不少,但有一次,我險些栽了。

那是三個穿同一牌號牛仔衣的小夥子,四人圍坐,便是上家,下家和天門。他們顯然一下子就看出了我會背牌序,於是每局都把牌洗了又洗,切了又切。

我幾乎每局都輸,但我發現,除了我退出,否則無論如何,總是衹有一家和我「Show」,而這家卻總是他們三家中最大的一套,這樣,他們贏是一樣地贏,可是賠起來卻可以賠最少的錢。

可這時,我幾乎輸得差不多了,但依然不知他們是如何知道同伴的牌的,難道他們真有特異功能?

我面前的籌碼漸漸地減少,但終於被我看出了馬腳。

問題在於那張暗牌的次序,五張牌中有一張牌是暗的,「Call」的時候把這張牌翻開,那麼押牌的時候,這張牌和其它四張明牌的搭配便可以表示出牌的大小了。比如,暗牌在最上面的時候,就可以表示手中是大牌;而當暗牌放在四張明牌的下面時,就可以表示手中什麼也沒有;那麼,上面有一張明牌或者二張或者三張,就可以表示一對,二對半,三對,和別的牌型了。

媽的!我在心中罵道,小子竟然玩到我的頭上來了,不過,我忽然暗暗地高興起來,不是嗎?實在衹有我才本追求這門藝術。我得讓這些家夥吃吃虧,得讓他們永遠也不敢騙人。

「玩刺激一點,好不好?」我第一次在牌桌上講這句話。

「好!我就喜歡大的!」對家抬頭就說。

「打全暗,可以換牌,押注不限!」我點起煙說。

「打就打!」對家也點起支煙,邊洗牌邊說。

下家站了起來,瞪了對家一眼,罵道:「呸!他玩你還看不出?要玩你玩吧!」

對家怔了怔,攤開兩手說:「玩玩嘛,反正也贏了這麼多了!」

不料上家也站了起來,慢條斯理地說道:「要玩你們兩個玩吧!」他把他們的籌子分成三堆,給了對家一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牛仔衣,拉起下家,想走,但終於又坐下了。

我也站了起來,走到帳臺把我身上所有的錢換成了籌碼,其實也並不多。

牌發好了,我沒有拿,我衹是盯著他,他的瞳孔一下子縮小了,一定他拿了一副好牌。我看著手中的牌,衹是一對七,可我卻沒有換牌,因為我不能讓對方認為我是副壞牌。

他換了兩張牌,看得出來,他是為了迷惑我。就在他扔掉了廢牌,拿進新牌的一剎那,我把所有的籌碼都推到了牌桌中央,拿出打火機又點了支煙,然後用打火機壓住了我的牌。

他毫不猶豫地跟了,再押上了他面前所有的籌碼;我問帳臺借了四百,好在我是常客,並且早和管帳臺的交上了朋友,我都押了上去。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連管帳臺都鎖上了銀箱站在我的背後。我暗暗地叫好,因為我又恢復了當年的勇氣,這種勇氣可以使得我成為周圍人的中心。

他掏出錢來數了數,顯然不夠,他抬起頭來望著我,平靜地說:「我能不能向帳臺借點?」

我實在想笑,向帳臺借得去問帳臺,可他卻那樣真誠地問我,問得我終於抬起來瞭望著管帳臺的,管帳臺的輕輕地搖了搖頭,對他說道:「你可以問你的朋友借!」

「我們先走了!」上家邊說邊站了起來,本來他就沒有要牌,衹是看熱鬧。

這回,他真的走了,並且仍然帶走了下家,但總算各留了些籌碼給我的對手。我的對手沒有拿那些籌碼,把它們還給了他的朋友。他摘下了手腕上的東方表,作一百八十元放在了牌桌上。

我立刻把壓在牌上的打火機,放到那只東方表的邊上。他又摘下了鍍金的眼鏡押了上去。

我不能猶豫,雖然我在桌下的腿開始抖了起來,我的手心已經佈滿了汗,但我還是把左手舉了起來,伸過手去解錶帶,因為我總把手錶戴在右手。

他右手緊緊地握著牌,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不斷地捻著牌,他用右手拇指的指甲狠狠地在牌上劃著,他低頭看著牌怯怯地說道:「如果你肯讓我把眼鏡收回去,我不準備和你賭了。」

「不是賭,是玩!」我糾正了他的口誤。險些心軟了下來,但我轉念一想,萬一我允許了,他又反悔怎麼辦?我還是把表摘了下來,我看著表對他說:「你可以把身份證押上,我終找得到你!」

他看看我,又低下頭去看牌,然後再抬起頭來看我,汗珠在他的額上沁了出來。

突然,他一咬牙,把手裏的牌撕了,扔在桌上,精疲力盡地靠在椅背上。我聽到了他近乎哀求的聲音:「你贏了,衹是眼鏡是我要用的,你可以借給我嗎?我把身份證押在你這兒。」

周圍看牌的人都叫了起來,有為我喊好的,也有說那人太笨的。我站了起來,隨手把眼鏡和手錶都推到他面前,並且給了他叫出租的錢,衹是我要他保證從今以後再也不賭。

從那次以後,時常有人在我面前要些手段,而且好像並非為了贏我錢而是為了試試我到底是否覺察得出。我一直都沒有讓對方失望,但我每次都要對方保證從今以後再也不賭。

我算什麼?一個賭徒?一個賭棍?但我更願意稱我自己是個」賭家」,記得有個大集郵家說過:「我只教人集郵卻不勸人集郵!」是的,我也一樣,我從不勸人賭,我衹是教會那些不配賭的人什麼叫賭。

亞當卻不同了,他雖然沒有明說,但顯然非常看不慣我去賭。因為他又開始叫我去死,在我每次大勝而歸之後。漸漸地,哪怕在我輸了之後,他也在我的耳邊大叫:「去死吧!」

我當然沒有去死,我依然每天去賭。我幾乎忘了什麼人跟我賭過,幾乎忘了什麼時候贏過什麼時候輸過,我甚至忘了我是怎麼走到那兒又怎麼回家的,好像我本來就是出生在那兒的。

然而我哪怕忘了自己姓什麼,叫什麼,我也不會忘記我出生的那一天,不會忘記我被母親從她的身體裏趕出來,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個漂亮護士的那一天。我多幸運呀!在漆暗暖濕的子宮裏呆了十個月,一下子來到明亮乾燥的地方,還見到了床前那麼漂亮的護士,實在太好了!

我便把那個漂亮護士當作了我的母親,以致於多少年以來,每當我醒來發現床前有個女人的時候,便把床前的女人當做了我的母親。

可是那個護士終於不要我了,我的母親也終於不要我了,而那些曾站在我床前的,被我當作母親的女人們也都終於不要我了。我便成了浪子,一個沒有母親的浪子。

但我卻牢牢地記住了那一天,我出生的那一天。

但我也永遠忘不了另一天,我三年級下半學期開學的第一天,我最倒霉的一天。

當時我正坐在牌桌前,感到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漸漸地我終於發現站著看牌的人中有便衣的警察,因為有一個人走到角落的一桌前掀了一下風衣,那桌的人都把牌扔了。

我拿起牌看了一眼,扔在桌上,指著一個一直叫我大哥的小子說:「你來打!」

我站了起來,把桌上的籌碼都擼到手裏,放進褲袋。我也搞不清到底是由於我拿了一副壞牌想溜,還是由於我害怕和警察打交道。反正,我想溜。

有一隻大手重重地拍在我肩上,我把頭扭過去,只見一個穿中山裝的家夥,他的兩眼緊緊地盯著我,輕輕地問我:「哪裏去?」

怎麼辦?那個家夥在我背後站了整整一個下午,沒有喝水也沒上廁所。雖然教我打牌教我贏錢,雖然他每次都沒有說錯,但我早就看不慣他了,我不喜別人幫我贏錢。現在,更證明了他是警察,我更看不慣他了。但我得溜,至於我和他的帳,我會記著。

我想犟開他的手,但他的手是那麼的大,那麼的有力,我不假思索地舉起右手,用盡全力地一轉身,借著旋轉的力,將我的右手重重的印在他的臉上。

我終於掙脫了他,沖出了牌室,我回頭看了一下,他沒有來追我,衹是惡狠狠地盯著我。當我在心中罵著他的時候,我卻意識到我很難溜走了。

走廊裏都是人,連門口也有人,都是些穿著警服的人,我立刻不罵那個家夥了,我開始罵自己,罵自己為什麼不早點溜走,為什麼要留戀那幾副好牌。

我邊罵著自己邊往廁所走,我想從廁所的窗口溜走,我暗自為我的智商叫好。而且,幸運的是,那些警察既沒有攔我也沒有跟我到廁所。

可我還是溜不掉,我走進廁所的時候,正好有個警察在洗手,我衹能裝著解手,誰知那個警察竟然靜靜地看著我,不走了。

我終於沒有溜走,我被帶走了。我被帶上了警車,警車開到了公安局,從這一點來說,我實在是幸運的,因為別的人都是被警察領著,徒步走到公安局的。

所有的牌手都被」領」來了,不管是我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好像有人在賭場施了法術一般,所有的人都」自願」走到了公安局。

我被帶到了審訓室,那個穿中山裝的家夥坐在寫字桌前,他已經換上了警服,正在給鋼筆打墨水。我又在心中罵了起來,罵他笨也罵我笨,他走到我的背後,把門鎖上了。

糟了!我立刻轉過身去,他舉起左手揪住我的頭髮,右手迅速地給了我兩個耳光。我抬起右手去格開他的左手卻被他捏住了手腕,他又在我的肚子上給了一拳。

好在我的肚子裏沒有多少墨水,否則恐怕早就在一邊吐個不停了。我倒在了地上,但還是掙扎著爬了起來。我打算和他拼個死活,但終於還是躺下了。

「你打吧!我不起來了!」我倚在牆角,但依然艱難而又大聲地叫到。

他沒有再打我,衹是把我揪起來,把我放到一隻方椅上。他拿出了審訓室錄紙,問我姓名。

「你可以去問同我一桌的人嘛!他們沒準會對你說實話。」我斜眼看著他說。

「好!你不說,我們也有不說的辦法!」

「你總不能打死我吧?」

「我不打你!」

黑暗,寂靜。

大約十分鐘前,我被那個家夥帶到地下室,他隨手打開一間,把我扔了進來。這兒一片漆黑,沒有燈,也沒有窗,我一跨進來,他就鎖上門走了。

這裏肯定非常潮濕,因為我的腳底冒上了一陣涼氣,我的鼻子竄入了一股霉味。可我實在站不住了,我的眼前冒著金星,我的胃正在猛烈地翻騰。我就地坐了下來,我的身體上每一塊和地面接觸的皮膚,都感到一陣涼意,不管是直接接觸的還是隔著衣服碰到的。

我坐了好久,坐得腿都麻了,可我卻連過了多少時候都不知道。我試著爬了幾步。

我終於搞清了牆的位置,於是我饒著牆爬。也不知爬了幾步,我的手碰到了一樣東西--人。

我想起了那個晚上,那晚,我一把抓在曾燕的胸脯上。

現在,我的手又放在別人的胸脯上--又是一個女人的胸脯。我趕緊抽回了手,輕輕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就在這時,亞當突然在我耳邊大叫一聲:「去死吧!」這一聲,如同雷一般,打得昏昏沈沈的,我暗暗想起別人曾經說過,衹有死刑犯才男女關在一起。難道,我要被槍斃了?不至於吧,我又不是江洋大盜。我這個不怕死的人不禁又安慰起自己來,因為我早說過我不希望由別人幫助我死。

黑暗,寂靜。

過了好久,我聽到了一個年輕女子沙啞的聲音:「你是怎麼進來的?」那個聲音就像鐵皮在刮著鐵板,一種令人發瘋的聲音。

「殺人越貨!」我輕輕地答道,」但我希望你不要害怕!」我也不知是我想到了將要被槍斃,才這樣說還是因為我曾聽人說過在這種地方都是黑喫黑的,要不想被別人喫掉,就得處處讓人感到壓力,讓人感到時刻被一大塊鉛壓著。

「你不像,江洋大盜哪有你這樣有禮貌的?」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哦?為什麼?」

「讓我教教你,小老弟,你是怎麼進來的?說實話!」

我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了她。

「你不怕我告發嗎?」她好像只會向我提問題。

「說要告發的人,往往是最貼心的人,而口口聲聲說是朋友的,卻往往會把你給賣了。」

「答對了!」她大聲叫了一句,聲音實在啞得難聽,這是曾燕最愛說的一句話。可她說起來,實在好聽多了。她又繼續問我:「你們那個賭場是不是有個叫歐陽澍的人,你認不認識?」

亞當又在我耳邊大叫了一聲:「去死吧!」也許,我是可以去死了,居然在這兒也碰到認識我的人,我是可以去死了。難道那個女人是亞當派來的?把我殺死在這種地方,自然不會有人會追查我的死因,自然不會有人憐憫我。我就這麼死了?不!亞當人太毒辣了,今天不是她死,便是我亡。我下定了決心。

黑暗,寂靜。

我們好像好久沒有說話了,我忽然想起」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句話來,我忍不住打破了沈默,問道:「你認識歐陽?」

「不認識,我衹是聽說。」

我放下心來。這個女人並不認識我,也就是說,她不會殺了我。

「給我談談他,好嗎?」那個女人問到。

「好吧!我可太瞭解他了,沒人能比我更瞭解歐陽了!」我不禁為自己愚弄了別人而暗暗得意起來。

可我立刻就不能得意了,因為那個女人立刻就追問了一句:「楊奕也不能瞭解嗎?」我在心中罵自己,罵自己太沈不住氣了。可我實在不想告訴她我就是歐陽,因為我不想冒險。

我又耍了個花招,回答她說:「楊奕也不能。楊奕瞭解歐陽是因為他們是朋友;我瞭解他,卻是因為我和歐陽是仇人。」

「仇人?」

「是的!不管他怎麼認為我,至少,我把看作仇人!」

「你就這麼恨歐陽?」

「是的!他是個卑鄙的小人,口蜜腹劍,背信棄義。他好出風頭,卻什麼真才實學都沒有。他甚至可以為了一個好交朋友的名聲,而把女朋友讓給楊奕。而他自己卻為了逃避現實,沈湎於賭博和煙酒。」我也搞不懂為什麼一下子會對自己認識得這麼清,為什麼會有勇氣說出了這些話,難道,我真的是想和她開個玩笑?

亞當又大叫了起來:「去死吧!」他的叫聲,弄得我耳朵嗡嗡直響,什麼也聽不清。我試圖抓住亞當,可是撲騰了好一會,也沒有碰到他,衹是碰到了那個女人的頭髮。

黑暗,寂靜。

我和那個女人已經好久沒有說話了,原本,我已經不想和她再說話了,可我實在忍受不了這種寂寞,終於開了腔,說道:「能不能問一聲,為什麼起先你說我很有禮貌而不像一個江洋大盜呢?其實,我打小就希望做一個除暴安良的江洋大盜!」

「哈,簡單,你想一個連良心都泯滅了的人,在這種地方碰到一個女人,會不動手動腳?」

「可他不怕罪加一等嗎?」

「你會問這種問題,所以你不是江洋大盜。」

「可我也未必不敢呀!」

「可我也未必就怕了呀!」

我摸索著摟住了她……

「你吻了我!」

「是的。」我緊緊地抱住她,這樣我們彼此都可以暖和一些。我的手在她的領口摸到了一樣冰冷的東西,引起了我的好奇,問道:「這是什麼?」

「十字架,一個朋友送的!」

亞當突然抓起我,把我扔了出去,我的頭撞在了牆上。媽的!我在心中罵到,原來這個女人真是亞當派來的,除了亞當,還會有誰會送十字架給別人呢?

門外響起了沈重的皮鞋聲,又聽到那個穿中山裝的說道:「不是說好今天拉網嗎?怎麼還抓了別人。」

又聽到另一個聲音說道;」那個女人不是抓來的,是人家保衛科送來的!」

隨著一聲「便宜了這小子」,我又聽到了鑰匙開鎖的聲音,又聽到「叮」的一聲,一件暗器砸中了我的腳,又掉在地上,我趕緊撿了起來,緊緊地攥在了手心裏。

門開了,一道亮光射進來,刺得我連眼都睜不開,我被兩個人架了出去,始終都沒能看見那個女人的臉。

和我一起打牌的人都招了,我也沒抵賴。都認了,我連筆錄看都沒看,就簽上了我的名字。牌友們因為認識態度好,都被單位或者家人領了回去,可我卻被關到了另一間黑暗而又寂靜的地下室。

雖然通知了家屬,可卻沒人給我送被褥來,我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躺了七十二個小時,也和亞當爭吵了七十二個小時。

我趁著上廁所的機會看清了我從地上撿起的暗器--一串掛著十字架的項鏈。亞當也看清了,非要我把十字架還給他,我不肯,他就日以繼夜地在我耳邊叫道:「去死吧!」

然而我卻沒有死,我終於攥著十字架走出了公安局。

我沒有再去那家賭場,而是換了個有小姐服侍的高級賭場,我贏了許多。其實這很公平,我剛受過苦。我每天放了學就去,一連贏了兩天,到了星期天。

星期天,我是不常出去玩的,因為總有朋友會來找我。當我呆呆地握著那十字架望著窗外的時候,果然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我頭也沒回,依然看著窗外,是啊!姑娘,你在何方?

我聽到了推門的聲音,來者沒有說話,這雖然是楊奕的習慣,他敲門卻不是他的愛好。

我看了一眼來者,那是個我熟悉得幾乎被我忘了的人--曾燕。她好像變了許多,穿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沒有散著,而是整齊地紮了起來,一副學生的清純樣子,要是我初次見到她時,她就這樣打扮,我一定會喜歡她的。

可我現在卻再也不會喜歡她了。當我拿著十字架的時候,她就來了,而且作出我喜歡的打扮,更證明了她是亞當派來的。我怎麼會喜歡她呢?

我不會喜歡她,也不能喜歡她。於是,我站起來惡狠狠地對曾燕說:「你怎麼又來了?」

「我想帶你去看一個你很想見到的人。」

「我沒有想見的人!」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見到過她的臉,地下室太暗了!」

我猛地舉起十字架,激動地問道:「是她?」我實在害怕極了,害怕那個神秘的女人真的是亞當的同夥,而曾燕的邀請或許就是一個圈套,也未嘗可知啊?

但我終於抵擋不了好奇的誘惑,還是跟著曾燕到了「甜妹妹酒吧」。酒吧的燈光很暗,但我和曾燕面對面地坐著,依然可以清晰地看清她的臉,看清她的表情。

我依然看清了十字架,在曾燕脫下了大衣以後,我看清了她掛在胸口的十字架,和我得到的那個毫無區別。

我猶如被雷電擊中了一般,頹然地倒在靠背上,我的思維是一片混亂,我什麼都不敢想象,過了好久,我才憋出一句話來:「那天你見我進了那扇門,你就裝出了一種沙啞的聲音來迷惑我?」

「不!我的嗓子的確啞了,而且起先我並不知道是你,那天,我根本就沒看到過你的臉。」曾燕那嗓音優美的話語使我更懷疑起來,甚至懷疑我那天的「被捕」都是她或者亞當一手策劃的。

「你怎麼會知道那個男人就是我呢?」

「因為歐陽的仇人都不會象歐陽那樣傻,他們都那麼的富有心機,決不會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說歐陽的壞話。」

「你也不會嗎?」

「我或許不是你的仇人呢?還有,除了歐陽,有誰知道葉舟是歐陽讓給楊奕,而不是葉舟見異思遷或者楊奕橫刀奪愛呢?」

「這回好像我又輸了?」

「答對了。」曾燕平靜地說,她這回說得非常好聽,好像並沒有打過我,也沒有吻過我。

「既然我輸了,」我站了起來,哀聲哀調地說道:「那我就要走了。」

「別走!」曾燕拉住了我的右手,舉到了她的臉旁,看似真誠地對我說,「歐陽,饒了我吧!你說過要十倍還我,那你就打吧,二十下或者二百下,我都不會還手地!」

我甩開了她的手,走出座位,自言自語地說:「謝謝!我還是要走了!」

「那麼,再見!背信棄義的家夥,膽小鬼!」曾燕叫了起來,好在酒吧裏沒有別的客人,否則說不定會有人路見不平揍我一頓。

我立刻停住了腳,轉身對她說:「什麼?我背信棄義?我膽小?」

「當然,你在派出所說沒人能比你更瞭解你,然後你說你是個背信棄義的家夥!」

「可我從來就沒說過我是個膽小鬼!」

「你膽小!你並不瞭解你自己,因為你害怕別人瞭解你,的確,沒有能比自己更瞭解自己,因此,你認為衹要自己不瞭解自己,別人也就無法瞭解。於是,你做出各種違背自己心意的事,為的是讓自己和別人都摸不透你!你因為害怕別瞭解你而不敢瞭解自己,不是膽小是什麼?」她沒有發現我近似絕望的眼神,頓了頓又說道:「你瞻前顧後,既不敢愛也不敢恨,你既怕提襟見肘,又怕失之交臂,你等待,你徘徊,你彷徨,而這一切都是你膽小的表現,都是你虛偽的見證!」

我憤怒了,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這憤怒是愧疚之怒還是惱羞成怒,反正,我感到怒不可遏了。可我還是裝出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平靜地問道:「我可以走了嗎?」

「你害怕一切,你回避一切,你不敢原諒我,是因為你害怕想起葉舟來,因為你只原諒過她,可正因為此,你終於不能自拔。可她根本不配你原諒。」

「閉嘴!」我揮手就打了她一個耳光,「啪」的一聲非常響亮,使我產生了一產生了一種愉悅。她的頭重重地撞在牆上,我大步走出了「甜妹妹酒吧」。

當我踏出酒吧的時候,我產生了一種四九年的感覺--解放了。不是嗎?葉舟再不會使我神魂顛倒,而曾燕,我相信她不會再有臉來糾纏我。我突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沒有朋友自然很苦惱,但是沒有敵人的生活也不可能充實。

我茫然地穿過了馬路,卻不知該朝哪個方向走。我轉過身去,呆呆地看著」甜妹妹酒吧」,我要再看一眼,或許今後我再也不會來了。

也許是靈感動天吧,酒吧裏跑出來三個漂亮的服務員,她們張望了一會兒,都朝我跑來,她們一定是來祝賀我的。其中不有那個葉舟的朋友,她最先沖到我的面前,拉起我的手,叫到:「你千萬不能走!」

「哈哈!你這姑娘怎麼這副樣子,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我不知為什麼一下子心境變得開朗許多,好在我沒錢,要是有的話,我說不定會給她小費。

「求求你,別說笑話了!」她們三個邊叫邊把我拉到馬路上,在穿馬路的時候,還險些撞到了一輛」奔馳」轎車。我終於被她們「搶親」似地拖進了」甜妹妹酒吧」。

酒吧裏倚然是昏暗的燈光,帳臺上的小姐目光呆滯,我走到曾燕的桌前,她的對面坐著一個女人,曾燕誠惶誠恐地看著她,那個女人卻用右手緊緊地握著曾燕的左腕,血正從指縫裏滲出來,桌子上,地上,檯布上,到處都是血,曾燕滿臉都是淚,卻用右手用力捌著那女人的手。

我真是氣急了,難道曾燕打不過別人還要我來幫忙不成?我剛想發作,那個女人看見了我,用左手剃給我一把鬍子的刀片。

我立刻就明白了一切,一個女人沒能完成亞當的使命,卻被我識破了身份,衹能引咎身亡了。可我卻不能讓她死,因為我曾發過誓,我要親手殺死亞當的殺手們。

我一把摁住了曾燕的手,那個婦人放了她,我立刻用左手握住了她的傷口,並且用右手拉住了她右手,把她抱了起來,我對那女人說道:「小姐,麻煩你叫輛出租車!」

曾燕的兩隻手都被我握住了,她就用牙齒來咬我的手,把我的手咬出了血,但我依然沒有鬆手,我大聲喝到:「你不能死!」

「除非你不要我死!」她用一種「不成功,便成仁」的口吻對我說到。

我已經把她抱到門口了,我輕輕地對她說:「不是我不要你死,而是我要你不死!」

曾燕終於聽說了,不再想掙開我,也不再說話,因為她昏了過去。

我抱著曾燕跨出門檻,回頭看見亞當正坐在酒吧的另一角,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他在那兒對我說話,一臉的陰險,雖然我沒有聽見他說什麼,但從口型來看,那句話是:「去死吧!」

我一下子感到曾燕沈重了許多,我打算把她放回座位上去。是的,我為什麼要救她?既然亞當也在場,就應該亞當救才對,難道是因為我搶了他生意他就詛咒我?哼!想奪回曾燕滅口?沒門!我抱著曾燕走上了車。

車很快就到了醫院,雖然我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腕,血還是不斷地冒出來。她的臉失去了往常的青春,變得如雪一樣白,我甚至擔心起來,擔心她會死,擔心她死後我會被人訛成謀殺。

曾燕立刻被送進了搶救室。

一個護士立刻從搶救室走了出來,對我說:「病人需要立刻輸血,醫院庫存不能配備,希望先生在十五鍾內弄到血。」

我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擼起袖管,叫道:「AB型。」

「O型,她要O型,」護士轉身推門進去,邊走邊說,「否則,我們將不能保證病人的生命!」

我轉身撒腿跑到急診大廳,揪住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問道:「你是什麼血型?」

「不獻血的血型!」那個家夥說完朝大門跑去,卻撞在了正在進門的人身上。

見鬼!進門的竟然是楊奕,他踉踉蹌蹌地跌到我面前,叫道:「幹嗎呀?」我把發生的事簡要地告訴了他,他大吼一聲:「撒謊,這麼大的醫院,不可能應急血庫不能提供血的。」

他扔下我,跑到搶救室門前,用力砸門,我追上他,問道:「你要幹什麼?」

「獻血!」

「不可以!你剛為我獻過!」我想拉開他,不讓他再砸門。

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剛才那個護士走出來,看見我便叫起來:「幹什麼!幹什麼!想搶血啊?」

「我給曾小姐輸血,是哪個醫生搶救曾小姐?我要見見他!」楊奕悠悠地說道。

「輸血要立刻進行!」

「我就說一句話。」楊奕推開那護士闖了進去。

隔著搶救室的窗,我看見楊奕從背後拍了一下醫生,那個醫生轉過身,好像在跟楊奕說什麼。說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看見醫生已經縫合了曾燕的手腕,又打開冰箱,拿出一個血清袋,掛在吊鉤上,準備給曾燕輸注。

楊奕走了出來,拍拍我的肩膀,說道:「搞定了!」

「我實在搞不懂,為什麼你進去說了幾句話,曾燕就有血了。」我摸出煙來,遞給楊奕。

「因為我暗示了他。」

「沒看出你暗示什麼啊?」

「我暗示他,如果他連起碼的醫德都沒有,他從此以後,再也別想做醫生了!」

「你怎麼暗示他的?我也學學,以後專幹拉皮條,替人拉血!」

「你學不了的,我的臉暗示他,我是他們院長的孫子,他們外科主任的兒子!」

「楊奕,謝謝!」輕輕地但又看似誠懇地說到。

「又來了,俗!我早就說過了,我們之間沒有誰欠誰的,也沒有誰謝誰的!」

「噢!我是替曾燕謝謝你!」

楊奕轉過身來,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我,仿佛不認識我似地,說道:「你有什麼資格代曾燕謝我?你和她是什麼關係啊?」

我和曾燕的關係?是啊,我和她什麼關係呢?她想殺我,因為她是亞當的殺手!我想殺她,因為我是亞當的敵人!可我卻不讓她死,因為什麼?我還打了她?還吻了她?她也吻了我?還打了我?我實在搞不清楚了,但我卻認為我和曾燕應該是有一種關係的,或者說,應該是有一種聯係的,但好像無論是關係或是聯係,我都還沒有權力可以代替曾燕的權利。我怎麼啦?

我剛坐下,護士就來了,問道:「誰是曾小姐的家屬?」

「我!」我和楊奕同時站起來叫道,一個停頓後,我們又接了一句:「不是!」

「到底是誰?」護士傻傻地看著我們。

「我們誰也不是!」我說著又坐了下來。

「那她的家屬呢?」

「不知道!」

那個護士依然傻傻地,又問道:「誰是歐陽?醫生有幾句話想和歐先生說。」

「在下姓歐名陽!」我對她那「歐先生」的叫法,實在感到可笑,忍住了笑跟她往醫生的辦公室走去,」不會是遺囑吧!」

「到了!」那個護士傻傻地走了,我誰門進去,那個給曾燕縫合的醫生坐在寫字桌前,看到我進去,就點了支煙,對我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

我站在他的面前,那神情,那感受,卻象幼時因為欠交作業,被班主任「吊」到辦公室受訓一樣,我就像一個犯了不赦之罪的小學生似的,誠惶誠恐地站在醫生面前。

「歐陽先生,我在搶救曾小姐的時候,聽到她的囈語,叫了好幾次『歐陽』,所以我肯定這次的事件與你有關!」那個醫生象警察揭露罪犯罪行般地對我說道。

「是嗎?」我叫了起來,「那是她想叫我陪她一起死!」

「別急,別急!」那個醫生遞了支煙給我,並且給我點上了,說:「不管你對她做了些什麼,或是你欺負了她,這都與我們無關。但半小時後,公安局會來做個筆錄,曾小姐還沒有醒,希望你解釋一下。」

「好了?沒事了?」

「不,我要對你說的是:曾小姐的家屬還沒有找到,希望你能陪伴在曾小姐的身邊,安慰她的情緒。」

聽了他的話,我忿忿地說道:「我會給她請特別護理,她見了我說不定又想死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沒這個!」他用手指了指心又接著說,「這種事,我們搞急診的見多了,進來的時候,女的拿瓶敵敵畏,男的拿把切菜刀,結果不還是摟著抱著回去了?」

「你們是調解所?」

「你!」那個醫生站了起來。

「好,我陪她,我陪她!」我朝門口走去,耳邊又傳來了那個醫生的話:「心藥心靈總心痛!」

見你的鬼去吧!我在跨出辦公室門的時候心裏罵到。我憑什麼陪曾燕?我連代她謝人的資格也沒有,為什麼要陪她?就是因為我不肯陪她,不給她殺我的時間和機會,她才引咎自殺,難道還以此逼我就範不成?心病終用心藥醫?哼!讓她殺了還不如我自殺呢!

楊奕迎了過來,嘴裏嚷著:「他一定叫你陪著曾燕,是不是?」

「你是神仙?」

「那是我們《醫療心理學》上寫的!」楊奕又掏出煙來。我趕緊扔了手中的小半截,不料,他拿了一支點上,又把煙盒放回了口袋。

「這不公平!」我是想說他一個人抽煙而不給我是「不公平」的,可不知怎麼的,我卻說成了:「我們該去找司徒,太不公平了,憑什麼我就該陪著?」

「因為你打了她!」

「可如果我在一年前就打她,還會有這事?還不是司徒攔著?不找他找誰?」

「算了,算了,找司徒這種人陪?」

「你好像很看不慣他,其實我也看不慣。他的女人!要我背黑鍋?」我實在忍不煙癮,把楊奕手中的煙搶了過來。

「道不同,不相為謀嘛!還是咱們輪班陪曾燕吧!」

「謝謝你,楊奕!」

「又來了,俗!你要擺脫曾燕,你就不能代她謝我!」

「這是我謝你!」

「我心甘情願陪她,管你屁事?」楊奕又掏出了煙來,依然沒有發給我。

對於他這種吝嗇的舉動,我實在是氣憤不過,便警告他說:「小子,敢和我抬杠?」

可我不是拖人下水的那種,所以終於把楊奕勸了回去;其實,我是不想讓楊奕聽去曾燕的囈語,更何況,我還想趁曾燕迷迷糊糊的時候,問點東西出來。

然而我的如意算盤卻打錯了,她睡得死死的,什麼話也不說。對我來說,剩下的是件苦差事,我得時常看著她,看她是否掀掉了被子,看她的輸液瓶是否滴完了藥水。

在天將亮的時候,她醒來了。我真是害怕得要死,害怕她將針頭拔出來插進我的心臟,也害怕她大叫大嚷尋死覓活吵醒別的病人。

她卻異常地平靜,這不得不使我懷疑她正醞釀著一個新的預謀,她看到了我,平靜地,有氣無力地說:「歐陽,謝謝你,為什麼要救我呢?」

「不是我不要你死,而是我要你不死!」

「這兩句話有什麼分別呢?」

「你慢慢會弄明白的!」我答道。

其實,我也不明白這兩句話的分別。我衹是聽她說」除非你不要我死」之後,不願照著她的話說罷了。我仔細地品味起這兩句話來,是不是我在潛意識中有一種折磨她的欲望,讓她「不死」比「死」還難受?

不知她是懶得去想,還是為了好好地想,反正,她閉上了眼睛。但她又睜開眼,對我說:「歐陽,對你來說,我還是死了好!」

「別想這麼多了,現在你必須養好傷!」

我覺得我有」義務」躲開她,於是我替她付了藥費,辦好了出院手續,叫了出租回到病房,我衹要把她送到家中,就可以全身而退了。想到這兒,我不禁又產生了一種欣慰。

我扶著她下樓,顯然,她很虛弱,一點風也吹不得,雖然我已經把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她依然瑟瑟地抖。我是希望在她到家之前不要生出什麼變故,要是受涼感冒發燒就又要住院又要我陪,所以我寧可冷一點,也不願再有讓她粘著我的機會。

我們上了出租,司機問我往哪兒開,我靠在座背上,一指曾燕,說:「往她家開!」

「她家在哪兒?」司機頭也沒回,拿出發票本來填上車地點和上車時間。

「哈!哈哈!」曾燕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突然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用近乎帶著一種哭腔的聲音,說道:「歐陽,你怎麼可能把一個沒有家的人送到她的家去呢?」

「什麼?」

「歐陽,我沒有家,我的家早已不認我這個女兒。」曾燕說完了就閉上了眼,沁出兩滴眼淚。

我忽然有一了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我對她變得溫柔起來,我抱緊了她,對她說道:「你會有家的!」

「往我家開!」我對司機叫道。

司機依然沒有回頭,這回他卻沒有問我住在哪兒,他踩上油門車就動了,我分明聽見他說了一聲:「去死吧!」

那個司機的背影太令我熟悉了,那個熟悉的背影,使我想起了亞當。對!他是亞當,一定是亞當,因為亞當不會問我住在哪兒。

我始終都沒有看清他的臉,那是因為我一直盯著計價器以防止那個機器玩意亂跳的緣故。車很快就到了「彙棺」,我把曾燕扶下車,付了錢,還沒來得及看司機一眼,車就開走了,遠遠地拋下一句話:「去死吧!」

我難道真是該死了?我居然把一個「不定時炸彈」帶了回來,暫且不說每一分鐘都有可能被她殺了,就是她再死一次,也夠我瞧的了。記得在醫院裏,那兩個來寫筆錄的警察就頗有些懷疑曾燕是因為我強姦未遂,企圖滅口才進的醫院;她要是死在我的床上,那我怎麼說得清呢?

可我還是把她抱上了我的床,她睜開眼睛,端詳著我,眼淚又流了出來,許久,她問道:「你不會把我趕出去吧?」

「不會,從今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雖然條件差了一點,但書卻是不少,住上二,三年,大概可以通讀一遍了。噢!標著『黃』的紙板箱裏,有《斯坦尼斯拉夫全集》,你可以看看!還有……」

她顯然沒有在聽我說什麼,又問道:「你不會為了躲開我睡到學校裏去吧!如果你走了,這兒將會有具死屍!」

果然,她現出了真面目,她想用她的死,去換取我的死,我才不傻呢,我得先穩住她,但我認為再哄她,她必然會變本加厲,於是我裝出了一副嚴肅的面孔,正色說道:「如果你再想自殺,我將在你死後一天罵你一百遍,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我不會再自殺,相信我!但求你別走,否則,我將不知道如何再活下去……」她的大眼睛又一次流出了眼淚,乞討般地看著我。

「那好吧!我可以睡在床底下。其實,我每次喝醉了,總是躺在床底下的!」我真誠地說道,突然,我覺得要改變一下氣氛,於是嘻皮笑臉地對她說:「不過,你小心,小心我晚上爬到你的床上來。」

「我不怕!」

「你不怕,我還怕呢?」

「你!」

「哦!不說了,不說了!看來我這『守身如玉』遲早壞在你的手裏。」

「放心,我再不會挑逗你!」

我當然沒有真的睡在床底,因為我沒有喝酒。我在她的床邊搭了張躺椅,又到楊奕家拿了一條被子,好在天也漸漸的要熱了。

她告訴我,由於一個針砭時弊的話劇被禁演了,於是她站在舞臺上發表了一通演講,結果就被保衛科送進了公安局,並且告訴我,那天她的嗓子真的是啞了。

曾燕恢復的很快,沒多久,她的臉上就又有了紅潤,也許是她體質較好的原因吧!

曾燕每天都燒飯給我喫,雖然燒得不好,但卻省了我不少事。她一星期到學校去一,二次,學校已經發了畢業證書給她,不要她畢業公演了,但她的導師依然給她留了主角,她每天便在屋裏念劇本。我呢?就聽著她的臺詞,隨手寫點雜文投投稿。

我的生活恢復了規律,因為每天早上曾燕都叫醒我,催我去上學。我又開始認認真真地讀書,我也不再駐足觀望街上的女人,即使望見葉舟,也總是遠遠地躲開。

為了躲開葉舟,我一下課就回到「彙棺」,和曾燕一起喫晚飯,談天,談劇本,談文章。

我開始金屬工藝實習了,她每天都把我濺滿油污的襯實用洗乾淨,給我換上乾淨的,使我們班最邋遢的學生在最邋遢的時候成了最乾淨的。

兩個星期的金工實習終於結束了,我告別了車刨切削銑磨鑽銼,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彙棺」。」彙棺」沒有人,曾燕留了紙條給我,說到學校去了,我實累極了,和衣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等我醒來,身上蓋著被子,我意外地發現,床前竟然是那個接我出生的漂亮護士。突然,她又變成了我的母親,我驚異睜大了眼睛,終於看清了她--那是曾燕。

我笑著坐了起來,對曾燕說:「我差一點把你當做了我的母親。」

她也笑了,坐在床沿,說道:「在你的文章中,言談中,好像衹有你的父親,難得有你的母親,她怎麼樣?」

「她一定很勤勞,很美麗!」見我沒有接茬,她便追問起來,「也很賢惠,一定是個偉大的女性!」

「呸!」我突然吼了起來,「她也配?」

她見我一臉生氣,便抱起我的頭,埋在她的胸前,輕輕地說道:「歐陽,誰欺侮你了?別怕,別怕!」

我,突然又把她當作了母親,就像弗洛伊德說的每個男孩潛意識中都有一種「殺父娶母」的念頭,我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把她拖上床,解開她的衣服……

我一下子又回到了母親的身體,我又回到了那個漆暗暖濕的子宮,聞著血液的腥氣,伸手是不見五指,我又一次屏著呼吸,去追求那光明的到來。

我又仿佛是第一次來到這神聖的所在,遍地的綠草紅花,對我來說是那麼的新奇,俯拾便是的春光又刺得我睜不開眼來。

我突然喘不過氣來,我好像被憋在一個沒有口的罐子中,我無聲地喊著:「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早晨的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我迷迷糊糊地看到亞當的影子,一閃,又沒了。

我在床邊抓起一把刀,叫道:「亞當,你千萬別過來,要不你這幾千年的修行,得再落輪迴!」

「去死吧!你又一次犯了主耶和華的戒!」

「他是你的主子,又不是我的,我何必聽他的?」我尋找著亞當,卻看不見他,我衹能茫然地叫著。

「我要去告發你,告你一個流氓罪,讓你死在牢裏!」

「去呀!去呀!除了我,誰還看得見你,誰還聽得見你?如果你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凡夫俗子,那麼就去死吧,那是每個凡人的必經之路。」

我朝前刺了一刀,便聽到一種忙亂的腳步聲,我朝背後又是一刀,叫道:「去死吧!」

亞當的腳步聲朝門口去了,我聽見他說:「殺了我,你要付出代價的!」

「我會負責的!」我大叫了起來,猛地看見曾燕端著盤子走了進來。

我趕緊藏起刀,平靜地說:「哦!該喫早飯了吧?」

「午飯時間都過了呢!」曾燕把盤子放以了床邊的紙板箱上,「喫吧!」

說實在的,曾燕的手藝實在太差,但我已經打算接受她的一切,因為我想她是愛我的。我沒有喫,衹是問道:「你會嫁給我嗎?」

「這算求婚?」她去拿了支煙,這是她康復後第一次抽煙。

「我們該談談了,經過了昨晚,我們必須談談!」我心中想著趁熱打鐵,的確,象我這種浪子,誰會嫁給我?我一定要把握住這個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你別怕,你一定嚇死了,在夢中還叫著什麼『負責不負責』的!我不會要你承擔任何責任,我不會因為昨晚,逼迫你和我建立或者保持某種關係!」

「我……」

「但是,你也休想為了這件事拿捏我,我根本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猛地從床上跳起來,抓住她的手,我感到有一種液體在我的眼眶裏轉動。

「你怎麼啦!都是我不好!」她輕輕地說道,「可我不配,雖然這是你的第一次,但你不能找一個象我這樣的女人,我玩弄人生,我並不是處女!」

「我不在乎!」我攥緊了她的手,生怕她逃走似的。

「好的,你也不在乎!」

「我在乎!」我覺得我已經有些語無輪次了,我更覺得衹有她在我面前,才是現實的人,我抓得更緊了!

「我必須走了,走得遠遠的,永遠再別見我!」

「你不能!你逃到天上,我會追到三十三天;你逃到地下,我會追到十八層黃泉。」

「不!不!不!」她掙脫開了我的手,大叫起來:「你不值得,不值得為我如此,我不是個好女孩!」

「我也不是好男孩!」

她沒有聽,朝門口走去,我輕輕地叫了聲:「曾燕,聽我說句話!」

她停了下來,我哽咽說到:「求求你別走!」

她頓了頓,還是朝門口走去,我哭出了聲,她怔住了,聽著我哭,突然,她轉過身來,撲進我懷抱,也哭了起來。

我們相擁而哭,我緊緊地抱著她,我的淚滴在她的髮梢,她的淚淌在我的胸口。她沒有掙開我,乖乖地躺在我的懷裏,我笑了,笑得很開心,曾燕也笑了,我們掛著淚花笑得很開心。

她沒有走,留了下來,依然每天早上叫我起床,依然每天燒好晚飯等我回家。什麼都沒有改變,衹是,我不用再睡躺椅,不怕再被鋼管硌得骨頭生疼,腰酸背痛。

我們開始窮了,一次我住院,一次曾燕住院,我沒剩下更多的錢,我們衹能靠著津貼渡日,而我也更多地」爬格子」,以貼補」家」用。

然而,兩個人的花費好像比一個人翻倍多得多。因為,我本來是從不喫「正餐」的,現在每天的菜錢就比我以前一天的花費多了一倍;況且,有兩人在一起抽煙,一下子又會多出許煙錢;並且,由於我常在家了,楊奕找得到我了,而每次他來,添些菜,買瓶酒是少不了的。

我不得不賣掉一些裝版得很精美的書,換些錢救急,因為這種書的價格都比較高;我硬著頭皮到母親的家中去找父親,期望可以拿些錢,可父親卻已經出國兩個月了。

我們的錢越來越少了,因為飯桌上除了肉已經不見別的葷菜了。顯然,曾燕也覺察到了我們經濟的拮据,她打算重操舊業--去做模特。她說,她就是因為不肯去拿那份撫養費才做了司徒的模特,也正是因為沒有錢,才和那些男人混在一起,因為男人們地請客。

我沒讓她去,雖然我也喜歡美術。好的模特是一張畫的精華,但我總認為我的女人不該為了玫而去拋頭露面,如果我連自己的女人都養活不了,我還叫什麼男人?

我開始不經常回去喫晚飯,東蹭一頓,西蹭一頓,然而這樣做,並沒有省下菜鈿來,因為曾燕總燒好了飯等我去喫。

由於經濟的原因,我們失去了一份瀟灑,多了一種沈默。我每晚都喝酒,我不再喝罐裝的青島啤酒,改喝瓶裝的白酒,因為便宜。我每天一回去,便開始喝酒,喝到倒在地上。我不再寫稿,什麼也不幹,衹是喝酒,睡覺。

「我想,我該走了!」在一個晴朗的早晨,她對我如此說。

「為什麼呢?」我覺得酒精的作用還沒有消失,依然使我的腦袋發脹,我沒有去想,因為直接問她,容易得多了。

可她卻沒有回答我。

可她走了。

就在她說要走的那天。

那天,我喝醉了,我是搖搖晃晃走回去的,因為我再沒錢叫出租了。雖然五月的風已經不大,但我依然感到冷,我象電影中的酒鬼一般,捱著牆往前挪步,手中拿沒拿酒瓶我忘了,但我敢肯定,我一定在馬路上睡過,因為後來我發現衣服上都是泥。

我終於走到了「家」,我是跌上樓去的,推開門,我摸索著去開燈,拉動了拉線,燈卻沒有亮。

突然,一種淒涼和不祥湧上我的心頭,我摸著紙板箱走到裏間,摸到床上,不禁使我想起了那時在床上摸到曾燕的那一次。

現在我已經不會驚奇了,因為曾燕每天都睡在我的床上,我順著床沿摸過去。

可我又一次驚奇了,因為床上並沒有人,衹有一張薄薄的紙。

我就著打火機的光,看清了那張紙,還看清了紙邊的一個紙包。那張紙是曾燕寫的,她說不能再拖累我了,她說她走了。

我打開那個紙包,發現是四十元錢,我拿著那些錢,發現它的份量很重,重得我拿不住它。

錢掉在了地上,打火機的氣顯然不多了,火光漸漸地暗淡下去,我的心也隨著暗淡了。

我拿出刀來,在自己的脖子邊比劃著哪兒能下刀。

我還有什麼活頭?她走了,什麼也沒帶走,還留了些給我,我成了什麼?

我將刀朝自己的脖子刺去,突然一道閃光,我聽到一聲大吼從我背後傳來:「去死吧!」

我沒有刺下去,我緩緩地轉過身去,果然,亞當站在門邊,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現在你得逞了?」我緊緊地握著刀,對他說道:「你終於逼死了我!」

他只站在那兒笑,什麼也不說。

「一切都是你指使的?」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去死吧!」我大叫起來,把刀朝他扔過去,只聽「咚」的一聲,亞當一閃就沒有了,刀卻牢牢地插在了門上。

我只感到胃中的東西在往上竄,竄到食道,竄到喉嚨,然後竄出我的嘴,那些東西爭先恐後地從我嘴裏竄出來,竄在地上,快活地跳躍著,最後奕成了灘漿,躺在那兒,我就躺在了他們旁邊,聞著那刺鼻的」香味」。

我是被我的父親叫醒的,他回國了,並且給我帶來了錢,許多錢,我呆呆地望著他,衹是輕聲地問道,那聲音輕得衹有我自己能聽到:「為什麼不早一天?為什麼不早一天?」

一連下了好幾天雨,使我感覺天始終都沒有亮。我踩著泥濘去找曾燕,到她的學校,到「甜妹妹酒吧」,到司徒的畫室,甚至打聽到了她的家,那個長得和她非常象的女人說沒聽到過這個名字。

她走了。

也許是死了。

那把刀在門上紮得很深,我怎麼都拔不下來。

我把那個十字架掛在了刀上。

哭泣的遊戲
下篇 第二部

我再也沒有見到過曾燕,但我始終都沒有放棄尋找她,她在哪兒?

我衹是消極地尋找,每天都找,我總是站在街頭,張望來往的行人,我又經常地站在戲劇學院實驗劇場門口,希望謝完幕出來的人中有她,我還到百貨商店的頂樓,我有時也站在天橋上看。

雖然有很多人都象她,但卻都不是她。

她一定是走了。

也許是死了。

顯然,亞當很不喜歡我的做法,他派來了許許多多的蚊子,這些蚊子成群結隊地飛翔,雖然這些蚊子不是經常地吸食我的血液,但衹要我睜開眼,它們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當然我也不能閉上眼,那樣它們就會在我耳邊叫個不停。

那是種「聚蚊成雷」的感覺,我不能開窗,它們會飛出去把夥伴叫來,每次開門,我都必須把門抖幾下,否則,它們會一擁而入。

我快瘋了,被這些討厭的蚊子。

我衹能象埃及人製木乃尹一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地睡,雖然已經六月底,但我實在沒有辦法。

亞當卻還不罷休,他總是幻化出許多恐怖的樣子來嚇我,每次半夜醒來就看見他門上的那把刀釘著,血從他的胸口流出來,流到他的腳背,淌在地上。

他釘在那兒嚎叫,我總是拿起一把剪刀想再給他一下,可每當我走到他面前,他都會變成曾燕。曾燕滿臉都是血,刀紮在她的手腕上,傷口裂得好大,於是我就想把那把刀拔下來,可我總是拔不下來,曾燕會盯著我的眼哭,我就用腳去踢那把刀,用頭撞,用牙齒咬,可那把刀總是紋絲不動,牢牢地釘在門上。

我真的要瘋了。

我實在呆不下去了,便搬到了學校的宿舍,可我依然看見亞當,半夜,我上廁所的時候,總是看見他,飄飄忽忽地站在走廊。於是,我就跑過去,把他推下樓,我總是推得很成功,可他總是變得很成功,他會在半空變成曾燕,等我把頭伸出去,我總是看見曾燕躺在花坪前的水泥地上,腦漿塗地,看著我尖叫,於是我也會叫起來。

由於我每晚都在宿舍的走廊裏尖叫,宿監把我趕了回去。我住到了楊奕家中,只告訴他曾燕走了,我和他睡在一張床上,每晚都和他喝得不能再喝了才睡。

亞當沒有追到楊奕家中,也許是因為楊奕家中到處都是真的武器和假的武器的緣故吧!

在楊奕家住了一個星期,我就畢業了,工作還沒找到,我也懶得去找,沈睫從外地實習好回來,張激,張浩也結束了緊張的學習。我們又經常地到「彙棺」去吹牛,打牌,但每次,我都和楊奕一起離開「彙棺」,跟著楊奕回到他家去睡覺。

「你在躲避什麼?」楊奕終於忍不住問了我,其實我早就看出他看出我來了,「她已經走了!」

「正因為她走了!」

楊奕真不愧是我的知己,他什麼也沒有說,衹是無動於衷地拍拍我的肩膀,傻乎乎地笑了。

我也笑了,我已經好久沒有開懷笑過了。我甚至已經忘了什麼叫笑,然而這次,我笑了,大笑起來,笑得我忘了一切。

我笑著走出了楊奕的家,笑著回到「彙棺」,亞當跟著我回到「彙棺」,我對著他笑,笑得他實在搞不懂我笑什麼,衹能怏怏地走了。

其實,我也搞不懂到底為什麼在笑什麼。

亞當好久都沒有再來,但蚊子依然多得厲害,也許是亞當叫我不要忘了他吧!

楊奕到醫院去實習了,三班倒,我無法再到他那兒去睡。其實,我也不用再去,因為亞當走了,我不再失眠。我還可以用蚊香來減少蚊子的侵擾,雖然不是很有用,但這樣可以使我踏實。

蚊子實在是很多,使得我每天下午四點必須把窗關起來,我不能整天呆在那兒,因為實在是太熱了。

我也不願呆得太久,時間長了,我就感到渾身發冷。

我回到了那個賭場,我」被捕」的賭場。那裏的人仿佛遇到了久別重逢的老友,一個個地都向我迎來。其實,我知道,衹有口袋裏的錢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

我坐下就押了滿貫,押了就贏了滿貫。

於是我每天都去,可我沒有再贏滿貫。我有賠也有賺,因為我不再有精力再去背牌,我打牌的時候老是分神。當然,我還有些功底,不至於被人騙得非常厲害,然而,他總是輸得次數比贏的次數多。有時,我會輸得身上一分錢也沒有,我總是下定決心再也不去了,可過了一天,我全帶著更多的錢去,去輸。

我總是每天喫完早飯就去,直到半夜才回家,衹有這樣,我才可以累得顧不上蚊子而安然入睡。

沈睫終於在半道截住了我,質問我:「畢了業你就不能做些有意義的事?偏要去和那些人賭!你的工作還沒有找到呢!」

「他們也配和我賭?」我從口袋拿出兩枚骰子,一上一下地扔著,邊走邊說。

沈睫象個老大姐似地,緊緊地跟著我,在我後面說道:「那你們在幹嘛?金錢遊戲?」

「他們和我不同,他們衹是為了錢,買包煙抽。」

「那你為什麼?你不是每次贏錢,都買煙請客的嗎?」

「這不同,他們買煙是目的,我買煙是結果!我衹是追求那種刺激的感覺而已。」

「等等我,」沈睫追上來,一把抓住我,撞得我兩枚骰子一個也沒接住,她扶著我,金雞獨立,脫下鞋倒沙,「你說他們不配,那你不也一直和他們玩牌嗎?」

她沒站住,往我身上倒,我衹能抱住她,於是我說道:「就像我們現在肌膚相親,但並不說明我們有什麼!」

「我是你姐!」

「對,如果你不把愛和恨作賭注,衹是玩玩錢作籌,也未嘗不可!」

「你在逃避什麼?」沈睫抬起頭,瞪著我說。

「這個問題楊奕半個月前就問過,衹是現在答案不同了,我在逃避蚊子!」我又笑起來,笑我居然被蚊子逼到賭場去了。

「不!撒謊!你是為了錢!」她終於穿好鞋,站了起來。

「庸可耐,俗不可耐。錢!錢!錢!別以為不碰錢就清高了!」我大叫了一聲,又輕聲說道:「我那時要是有錢,今天我才不會去賭場。」

顯然,沈睫並沒有聽到下半句,又叫起來:「是的,他們不能和你比,就像環兒不能和寶二爺比一樣。你不怕輸錢,可歸根結底,你總是希望贏錢的!」

「哼!我不怕輸錢,可我怕沒錢!」我吼了起來,我甚至有些錢遷怒於她為什麼讓我認識了曾燕。可我又還是平靜了下來,對她說:「好吧,我帶你去看看。你一定會知道我不會和那種人為伍的!」

「你會的,況且你已經做了!」

我把沈睫帶到了那兒,推門進去,險些把沈睫又熏出來,昏暗的燈光,嗆人的煙味,一片嘈雜。

「歐陽,那是歐陽!」坐在牆腳的一個胖子叫了起來,扔掉了手中的牌走過來,其他的人都紛紛抬起頭來望著我,可我怎麼也想不起那個胖子是誰。

那胖子走過來,把我拽到他的座位上,對我說:「這個位子好燙,你坐!」

沈睫坐在了我後面,忽然,她好似觸電一般站起來,對我說:「我要走了,實在太嗆人了!」

「哦!這兒空氣是太差了。」我對沈睫說,然後拿起牌池中的牌,對座位上的人說:「裏面去打吧,我付租金!」

和胖子一桌的人都到了雅室,可是沈睫認定了我在墮落,在我開票時溜走了。

桌邊圍坐著五個人,我只知道一個姓陳,一個姓孫,胖子坐在我對面,還有一個從未見到過的女人。

那個女人實在穿得太少,薄薄的一件絲襯衫,領口很低,映出了衣架子的許多神秘。她很漂亮,淡妝素抹,使得打牌的人心神不定,老是想從她的胸口往裏看。

我定住了神,不看那女人,可我輸得很慘,那個女人總是贏。

我終於弄懂了一些,那個漂亮女人一定又是亞當的殺手。因為,亞當已經好久沒有出現了;其實,我衹要看到漂亮的女人,總是這麼想的。

亞當一定想讓她把我賭輸了,逼我去自殺,因為他知道我害怕窮,他不像大多數一樣認為我很有錢,衹有他知道我很窮,還有曾燕。

果然,我剛明白過來,她便要走了,我當然不能放過她:「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哈,歐陽吧!常勝將軍也輸了?」她笑咪咪地站起來,用手去掖胸口的襯衫。

「我要有梅花2,你就慘了!」我抬起來來看著她。

那個女人見我盯著她的胸口,仿佛觸電一般,轉身走了。

我真不明白,怎麼今天遇到的女人,都在觸電。

我遠遠地跟著那個女人,以期找到亞當的老巢。那個女人實在漂亮得紮眼,高挑的個子,修長的大腿只被裙子遮住了一點,高跟的拖鞋使得她不得不抬頭挺胸,這樣就又顯出了她的豐滿。我在跟蹤她,象她這樣的女人我怎麼也不會跟丟的。

可她確實不見了,整條大街上不見她的蹤影,她去了哪兒?

她去了「甜妹妹酒吧」,我站在酒吧門口,看著門牌猶豫。亞當也太毒了,居然讓那個女人把我引到這兒,這不得不使我想起一個既遙遠又現實的故事。

我多麼希望裏面坐著的是曾燕啊!可不是,我轉身想走,便看見對面街上站著亞當,並且正穿過馬路來,他走到我面前,朝我詭秘地笑笑,進了酒吧。

我趕緊推門跟進去,亞當卻已經沒有了。

衹有那個女人正坐在那天曾燕坐的位置上,哼!她想殺我,我得靠近她,免得一時疏忽,著了她的道。我挨著她坐下,為了證實我已經「靠近」了她,我一把摟住她的腰。

「別出聲。」我輕輕地對她說。

她支起手臂,想掙開我,卻沒有成功,她看著我的臉,罵道:「你真是個流氓!」

「也許是的!」我說著話就把手伸進了她的胸口。

「你要幹什麼?」她舉起左手想擊斃我,卻突然停住了。

因為我的手中拿著一張梅花二。我放開了她,舉起紙牌看著她。

「好像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

「也許是的!因為你藏牌的地方一般男人不敢看,我卻皮厚一點,敢看而已。」我呷了一口酒,繼續說道,「還有,我今天興趣好,背了一下牌,可我發現少了兩張!」

「那麼還有一張呢?」

「難道你希望我再把手伸到你的裙子裏去?」

她剛端起酒杯,立刻又放下了,用手緊緊地摁住裙子,辯解道:「流氓!那一張我真的沒拿!」

「在胖子身上!」我笑了,又呷了一口酒,洋酒的力量的確厲害,我已經覺得面頰發熱了,「而且在我沒來的時候,牌就被他偷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把牌從外面大間拿到小間的時候,就數過了。而且那個胖子我根本不認識,他為什麼要讓位置給我?可惜被我拖住了,沒溜成!」

「你為什麼放過他,卻不放過我?」

「我會叫他瘦一圈的!」我說完,就喝盡了杯中剩下的酒,舉起梅花二,問道:「怎麼辦?」

她看著我,嗲聲嗲氣地說:「你……你也讓我瘦一圈好啦!我正要減肥呢!」

我沒有回答她,我衹是盯著她的臉。她灌了一大杯酒下去,輕輕叫道:「你想怎麼樣啊?」

「不想怎麼樣!」我伸出左手,抓住她後腦久上所有的頭髮,慢慢地把她的頭拉過來,她明顯被我抓痛了,閉起了眼睛,微微地張著嘴。

我便吻住了她。她的手用力地推著我的胸口,漸漸地,她的手不再撲騰。我正暗地好笑亞當的殺手居然一下子就被我悶死了的時候,她的手摟住了我的脖子。

我立刻放開了她,因為我恐怕被她掐死。我問道:「你喝的不是酒?」

「我知道半醉的女人最能引誘你這種人。」她掏出面紙,擦了唇膏。

「所以,你就裝醉來引誘我?」

「我第一次接吻,不能不有個藉口吧?」

「菁菁,你最好別裝得象個乖女孩!」

那個女人又觸了一次電,險些打了手中的酒杯,她結結巴巴地說道:「沒……沒人叫我『菁菁』的,除非……」

「除非司徒!對不對?」我點了支煙,「你不認識沈睫,她卻認識你,她一見你就走,所以除了菁菁你還能是誰?」

「難道你真象傳說中說的什麼也騙不了你?」

「如果不去分辨真話假話,一概不聽,我行我素,怎麼還騙得了我?」

「哦!我要走了,週末我生日,在家有個派對,你來嗎?」她邊說邊拿出唇膏,想把地址寫在那張牌上。

「不用寫了!」我搶過那張牌,點上火。

「你不來?」她顯出了一副失望的樣子,睜著大眼睛看著我。

「不,我找得到你家!」

「一定來,別帶人。OK?」

「OK!」

她剛走,我就發現亞當坐在牆腳,我一下子撲過去,揪住他的領口,叫道:「曾燕呢?」

亞當陰險地對我笑笑,輕聲說:「你不想被人當精神病抓去,最好乖乖地坐著。」

我放了他,狠狠地說道:「把曾燕還我!」

「笑話!他是你的,還是我的?」亞當奸笑起來。

「做筆交易吧!我再不會管你和上帝交換哪根肋骨,衹要你告訴我曾燕在哪兒!」

「你是殺無赦!還和我談什麼交易?等到末日來臨,第一個審判的就是你,你還是自行了斷吧!」

「你說不說?」

「笑話!」亞當鄙夷地看著我,大叫起來。

那種笑笑得我渾身發冷,笑得我汗毛倒豎,我站起來,朝門口走去,邊走邊說:「我終有一天會揭穿你的陰謀,讓天下男人都知道你和上帝的這筆交易。讓天下的男人都不上當!」

「除非你閹了天下的男人!」亞當的聲音遠遠地傳來,那聲音越去越遠,不斷地重複著,等我回頭去看,亞當已經走了。

我連著幾天沒再去那賭場,我每天都坐在」甜妹妹酒吧」,看著那個座位,希望亞當再出現,可以問他曾燕的下落。

亞當始終都沒有來,在我願意他出現的時候,他消失了。

楊奕卻在週六傍晚來了,他真是個機靈鬼,雖然他一直勸我不要單刀赴會,但他還是弄來了菁菁的地址。

我對楊奕說了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往他給我的地址走去。

是的,亞當,既然你放棄了我給你的機會,那麼,這回我一定要把你一網打盡,讓你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那是一幢房價高得有名的高層住宅,可惜電梯卻壞了,等我走到十七樓,卻發現那些電梯的小燈都在快樂地閃爍著,是在嘲笑我?還是預示著什麼?

我摁響了她家的門鈴。

「進來!」那個聲音好像在幾隻瓮中發出,不得不使我以為她們家安了電腦聲音系統。

我推門進去,她的家實在是我不敢想象的那種,僅是客廳就比我「彙棺」的大間,小間加在一起還大,客廳裏沒有人,越發地顯得空蕩,打蠟的地板可以映出我猥瑣的身形,我瘦長的影子落在了淡綠的牆布上,一套新潮的沙發,使我不敢坐下去,東邊的牆上掛著一張抽象派的壁毯,對面的牆上有一把十字劍和一大大的燕子風箏。

「進來!」聲音從東邊房間裏傳出來,依然離得很遠。

我旋動那金黃的門球,走了進去,那是臥室,粉紅的牆壁有一種誘人的氣氛,白色的梳妝檯上有一副未拆的新牌,還有一個精製的木偶,穿著和我一樣的衣服--我那一年穿三季牛仔衣褲。

「等我一會兒,把門關上。」她的聲音伴著水聲從磨砂的落地玻璃窗外邊傳來,我這才意識到那不是陽臺,而是浴室。

「我還是第一次和你這種有錢人家的公主打交道。」我對著浴室喊道,透過佈滿水汽的玻璃看到一個令銷魂的影子。

「床邊的櫃子裏有酒,裏面的冰盒!」

我剛倒完酒,她便把拖鞋扔了出來,然後赤著腳走到梳妝檯前,她用一塊粉色的毛巾貼把頭髮包起來,然後低著頭給那艷黃的浴衣打上結。

她坐在梳妝椅上,拉開抽屜,拿出指甲油,然後把腳擱在那抽屜上,俯下身去仔細地給每一個腳趾塗上鮮艷的大紅。

由於她把腳翹得太高,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大腿,我不得不轉過身望著窗外,望著整個城市的萬家燈火。

突然一個東西打在我的背上,我遭暗算了?我立刻警覺地轉過身去,發現那個木偶躺在我的腳下。我撿起了他,因為他太象我了。

「知道那是幹什麼用的嗎?」她笑著對我說,她把兩隻腳都擱在抽屜上,浴衣的下襬垂在兩邊,更暴露出那對玉色的大腿。

我衹能低下頭去欣賞那只木偶,那只木偶簡直就是照我做的,那套衣服就連膝蓋上的洞也和我穿的一模一樣。我笑起來,說道:「想我的時候解饞吧?就像《描金鳳》裏的二師太那樣!」

「呸!才不呢!要是今天你不來,我就在他心窩插三根針,天天早晚拜一次,把你的三魂六魄都拜來了,你也就死了。」

「亞當也真夠狠的!」

「誰是亞當?如果你是,也許我能做一次夏娃呢!」她晾乾了趾甲,穿好拖鞋,站了起來,拿著那副牌,走到我面前:「玩一局好嗎?」

「不好,我沒有梅花二!」我懶洋洋地倚在梳妝檯上,一點精神也打不起來,我開始懷疑那酒有問題了,」何況,和你這麼有錢的人玩牌,我怎麼也押不過你的!」

「就玩一局嘛!」她拆開牌,翻了一會兒,抽出一張來,說道:「瞧!有梅花二的!」

「這個……」

「不賭錢,咱們賭人吧!誰大就聽誰的!」

她上鉤了,等到我輸了,她一定會逼我去自殺;她甚至會逼著我寫下遺書,把我從十七樓的陽臺上推下去。

「那麼發牌吧!」我邊說邊計算著怎樣可以沖到客廳取下牆上的十字劍,然後再如何殺了她。

「如果我贏了,我也許讓你從這兒跳下去。」她優雅地發著牌。

哈!果然,廬山真面目暴露無疑,果然我一白說話是算數的,但如此佔我便宜,我決不會就範的。

她的手指甲也染了大紅,被金邊的牌渲得分外誘人,她用修長的手指一張張地掀著自己的牌。

「King!」她在翻最後一張牌的時候,大叫起來,她把牌都擺在了梳妝檯上,那是三張K,一對10。

「哈,你輸了!」她跳起來,把牌舉到我的眼前。

我連自己的牌都來不及看,就輸了,走是別提有多窩囊了。我甚至有些害怕起來,怯怯地問道:「你真想讓我跳下去?」

「Oh!No!我的要求是:Let me be your GF!」她站起來,過來摟我的脖子,我趕緊閃在一邊,她對我笑笑,又坐在梳妝椅上,翻著我的牌說道:「你可是輸了!」

她翻開了四張牌,那是三張2和一張3,她抬起頭來問我:「告訴我,如果你贏了,想怎麼樣?」

「想走!」我猶如砧板上的肉一樣,有氣無力地答道。

「還會是梅花二不成?」她依然優雅地翻開剩下的那張牌,可她立刻叫了起來:「不可能的!」

「既然是梅花二,所以我要走了!」我轉身朝門口走去。

她站起來攔住我,拉著我的領口說:「求你別走好不好?給我點面子,我對朋友說你要來!」

「你根本就沒約人!」我掙開她,走到門邊,可我卻傻眼了,因為那門沒有門把手--只裝在了門的那一邊,沒門把手的門怎麼開?

她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她邊笑邊說:「門可是你關的,別怪我!」

「我不怪你!」雖然我的嘴上這麼說著,可我的心中著實詫異起來,因為她也要出去的,那麼這門一定是有辦法開的!

我仔細地研究著那門,甚至掀起地毯看看有沒有機關,然而我卻一無所獲。我越發地害怕起來,她想關門打狗,可我卻連門把手也找不到。

我決定孤注一擲了,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打開窗戶,一樣是個死,我要選擇一個生的可能大些的方法去面對死亡。

「咱們可以通融一下!」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除非你告訴我怎麼出去!」

「我總得放你走的!」她悠悠地說到,我聽見她坐在了床上,「或者,你可以做些你喜歡做的事!」

「我將上半身探出窗去,思忖著從十七樓跳下去,翻幾個跟頭剛好腳著地。可我看不見地面,只覺得象個大大的墓場,那些矮房子都成了墓碑,空氣中滿著星星點點的磷火,仿佛歡迎我一樣。

「跳下去一定會死的!」我聽到她掀開了床罩,「或許你想用用整套的蓋奇畫布,畫筆和顏料!」

我盡力剋制著自己不上鉤,我趴在窗臺上一遍遍地對自己說:「千萬別回頭!千萬別回頭!」可我的頭卻不聽我的使喚,它慢慢地縮進窗來,往床上看去。

那兒有整套的美術用品,都赫然印著:Made in German.還有一具白得耀眼的胴體,被艷黃的浴衣,勾勒出漂亮的線條,赤裸裸地呈現在我的面前。

我記起了達'芬奇的一句話:「藝術,就是靈感工具的加模特。」我一下子就可以得到藝術的一切,這是不是個很大的誘惑呢?

我什麼都能抵擋,除了誘惑。同樣,我又一次落入了誘惑。事實上,我也沒弄清,到底是藝術誘惑了我,還是模特誘惑了我……

深夜,我被過度的疲倦從夢中拉醒,厚厚的窗簾隔絕了我與外界的一切聯係,我打開了床頭燈,淡黃的燈光照在被子上,反射出幽幽的熒光,我點了一支煙。

「你不好好睡覺覺,又開燈又抽煙的!」菁菁醒了,湊著燈光看手指甲是否弄壞了。

「我睡不著,也許是沒有蚊子的緣故吧!」

「開著空調,還能有蚊子?」她搶過我的煙,抽了一口還給我。

「沒想到嬌生慣養的女人,也這麼大勁!」我簡直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女人總是女人,不管有錢沒錢的!」

我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想思考些什麼可什麼也想不起來。

「你欺負了我,還不理人!」她摟著我的脖子,撫摸著我的胸膛,「你還想走嗎?我會讓你享受到一個真正的女人!」

「才做了幾小時女人,就女人女人的!」我答道。說著這句話,我想到了曾燕,我更寧願為曾燕負責,可身邊的這個分明是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果然,她說道:「你搬過來吧,退了房子,你也可以抽外煙了!」

「可我不敢!」

「怕什麼?爹地,媽咪都在美國,再說,他們要知道我嫁給你這樣的一個人,高興還來不及呢!」

聽到她說那個「嫁」字,著實嚇了我一跳,我還沒準備這麼年輕輕地就把自己給賣了。因為我還沒和亞當分出勝負,還不知鹿死誰手呢!

我頹喪地鑽回被窩,關上了燈,不耐煩地說:「睡吧!明天要洗床單了,都是血!」

她轉過身去,掖好了被子說道:「明天傭人會來收拾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太陽剛透過窗簾照進來,就有人推開臥室的門。

我立刻把頭縮進被子,嚴嚴實實蒙住。

可我的頭還是被拽了出來,一個女人站在床前,對著菁菁叫道:「好啊!金屋藏漢!」

那個女人也長得很漂亮,略比菁菁胖了一些,穿著一條超短裙,衹是化妝得不到好處,給人有一種「過了」的感覺。她一下坐在我床邊,掀著我的被子,打算鑽進來。

菁菁使勁摁住我的被子,大叫起來:「我要喫醋啦!」

「那好,告訴我,他是誰?」那個女人對著菁菁也叫起來,她的嗓音沙沙的。

「你先出去,等我穿好衣服,再跟你說!」菁菁拿起了那件艷黃的浴衣。

「哈!笑話,你穿衣服不讓男的走開,卻要女的回避,這算什麼規矩?」那個女人對著我眨眼,好像執意要拿我開刀。

「就是因為有男人,所以你不能在這兒!」菁菁裝出一副可憐相,終於把她哄了出去。

「你們家傭人這麼漂亮?」我摸過牛仔褲要穿,卻被菁菁搶了過去。

「什麼呀!漂亮?對面街上的『雞』,都快爛了。」菁菁披起浴衣,到衣櫥拿了一套西裝給我,」她叫劉瑛。哦!你以後再不許穿這種髒衣服了,先穿這套吧,本來替爹地買的,也許你合適,等店開了門,再買好的!我該把你這套牛仔衣扔到街上去。」

「你想讓全城的人都知道我睡在這兒嗎?」我輕輕地說道。其實,我衹是害怕曾燕知道,害怕她知道了再也不回來。

「那也沒什麼!」

我終於還是穿上了那套名牌西裝,雖然她說還要再買好的,可我卻認為那套已經是最好的了。她親手給我打了領帶,在我的思維中,給男人打領帶,是那種經典的女人才有權幹的事。

菁菁的確就是經典的那種,肖長和豐滿,是她的主旋律。她有一頭烏密的長髮,有恰到好處的臉;她那長長的眼睛,雖然不是很大,可依然迷人。她的皮膚是象牙色的,絲毫沒有一丁點兒的斑痕,特別是她的腿,修長而又結實,筆直筆直的;更是她的腳,那腳趾個個都是圓潤的,仿佛滴得出水似的,她的腳就像是綴了櫻桃的蘑菇,難怪乎西方有一種禮節是親吻腳趾的。

劉瑛也很美,我真不明白,怎麼在一天之內,漂亮的女人都讓我碰上了。

的確!葉舟也不差,但葉舟就像是不加修飾的農家女的清純,而眼前的兩個,簡直就是天生的尤物了。我在想,夏娃一定也是這樣的,否則亞當是決不會向上帝妥協的。

雖然,我沒有象西門慶那樣「葡萄架下」,可我卻摟起了兩個漂亮女人看錄像,這是種墮落?還是種享受?

菁菁顯然很看不慣我摟著劉瑛,但她依然笑容滿面;不過,她還想方設法轟走了劉瑛。

菁菁沒多久也出去了,她臨走時還告訴我,臥室的浴室是通書房的,可以從書房走到客廳,免得我又被關在臥室裏面。

我支起了畫架,張好畫布,呆呆地坐著。這是個有取景框的畫架,液壓昇降,還有放大觀像器,這種畫架是我難以想象擁有的,我曾經在商店門口徘徊許久,衹是為了多看兩眼一隻同樣的畫架。

我心中很是矛盾,我是不是在玷污這只畫架?不過,一會兒我的心就釋然了,因為我聽說大畫家對於畫架都是不講究的,甚至有的大畫家是根本不用畫架的。

然而,我實在感到是在暴殄天物,那些論毫升計價的顏料,那些手工精製的畫筆,都讓我來任意糟塌,我該付出什麼代價?我在出賣色相?

我對著鏡子細細地端詳起自己來,濃眉,小眼,薄嘴唇,白晰得沒有血色的臉,更多地帶了一種女性的清秀卻少了一份男性的粗獷。啊!這是醜?還是美?

說實在的,雖然我時常在人面前說自己的長相一無是處,然而卻從未都沒有真正地承認過自己長得醜。除了有一對單皮以外,我自認這張臉也算是無可挑剔的了。況且,朋友們一致認為,這對眼睛配在我的臉上更顯出我的聰慧,是再好不過的了。

那麼,我是賤賣了嗎?不!上等的畫具,嬌美的模特,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難以抵抗的誘惑,更何況,還有這種優越的生活,是我以前所不敢想象的。

再說,我好像並沒有喫多大的虧,更可以說,我佔了很大的便宜,以我這樣的一個破爛換得那樣一個少女的初夜,難道不合算?唯一討厭的是,我好像還沒有讓我的所有都愛上她。

亞當的確是個殺人的老手,這樣的死法,是大多數人都心甘情願的,可我卻不願意。

我還不願意死,因為曾燕一定在他的手裏,為了曾燕,我準備和亞當拼個你死我活,我拿起了油畫刀,等待著他的到來。

我迷迷糊糊聽見有個人打開門進來,那是個漂亮的女人,我拿起了畫筆,就看見菁菁抱著一大疊東西,沖了進來。

菁菁和劉瑛吵了起來,問她討回了房間的鑰匙,把她趕走了。

「這個騷狐狸真是見不得男人了。」菁菁忿忿地說道,她走到我的面前,把鑰匙放進我的襯衫口袋。「這兒就是你的家了,你想怎麼都可以,也可以帶朋友來打牌,也可以帶朋友來喝酒,就是不可以帶女人來。你要敢搭上別人,我可敢玩命!」

我沒有說話,衹是抬起頭瞄了她一眼。我知道,和我玩命是她最希望的事,那樣她就可以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來完成她的使命了。

「我真敢!」她從抽屜裏拿出一把匕首,我一看,就知道那把匕首準是亞當給她的,因為那把匕首,我一看,就知道那把匕首準是亞當給她的,因為那把匕首用鑽石鑲成了一個十字架,那些鑽石閃爍著我眼,仿佛向我挑釁似的,不禁使我想到了亞當額上的十字架。

她見我沒有理睬她,把匕首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叫道:「你要敢,我就敢!」

我恐怕她一時興起,當場把我殺了,衹能陪著笑說:「好了!好了!你要敢,我就不敢!收起來吧!我真不敢!」

「便宜了劉瑛這個騷貨!」她把刀放好,把買回來的東西倒在床上,一件件的擺弄著,喃喃說道:「這是給你買的煙;這是奶粉,我可不要喫;這是西裝,這是襯衫。」

「瞧!我給你買了什麼?」她又叫起來。

我看著她放匕首的抽屜,心有餘悸,漫不經心地答道:「我不缺什麼!」

「沒勁,沒勁,一點情調也沒有!」她在床上自言自語,「白看上你了!」

她也朝那個抽屜看去,於是我一個箭步沖上去,把她壓在床上,瘋狂地吻她的脖子,恐怕她一躍而起,拿刀殺了我。

「好了!好了!給你,你要壓死我啊?」她在我身下喊起來。

那是個皮製的打火機套子,她親手給我別在了她新買的皮帶上,並且囑咐我:「少抽點煙。」

喫過晚飯,她給我倒了杯酒,問我:「你什麼時候去把你那些破爛搬來?」

我呷著酒說道:「過一段吧!我還欠了半年房租呢!房東不讓我搬!」其實,我知道那個房東最好我早些搬走,可我卻怕搬到菁菁了那兒,也許就再也搬不出來了。

「你那破房要多少錢?」

「大間三十五,小間不要錢!」

「就這麼些錢也能把你憋死?」她說著跳下床,打開衣櫥,拉開一個抽屜,「以後要用就自己拿!」

「你不會理解沒錢的滋味的!」我仰頭喝完了手中的酒。

她瞪著我,命令道:「你明天就給我搬來!」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她還沈沈地睡著,我實在抽不慣她買的外煙,於是穿上了那名西裝,上街去找煙攤。一出門,就發現轉角上有個老頭,面前放著只籮筐,上著插著各種牌子的煙標。

「拿包『大前門』!」我摸出二元錢扔在他的籮筐上。

那個老頭懷疑他的耳朵出了問題,呆呆地望著我,他一定在驚詫如此一個「假洋鬼子」竟然抽起了「大前門」。

買好了煙,我就迫不及待地點上一根,雙手插在褲子裏順著街閑逛。我走到了高樓的南面,看到十七樓的窗簾都沒有拉開。只看見空調的排氣箱象骨灰盒似的掛在每扇窗外。

高樓的對面是一個舊式的板屋區。

我繞過花壇,步入那一片「樓板」。過道很窄,只容一個人通過,還時不時地需要側過身來。我的頭上掛著許多尿布和女人的胸罩,還不時地飄來一股汗味和混雜著煙火氣的酸臭。過道的兩邊就是住家的門,什麼都有,煤爐,煤餅還有掛在門板旁的舊自行車輪胎。

一個女人拎著馬桶從門裏出來,門楣上用紅線紮著三個喫剩下來的口服液的空瓶。那個女人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了我一眼,然後把馬桶搗得「刷刷」直響。汽水濺出來,彈在我的腳上,我本能地往後一退,撞倒了一個拎著煤爐出門的老太太。

「對不起,對不起!」我搶步上前,扶起了老太太,放好了煤爐,那煤爐中並沒有火,我蹲下身,接過她手中的紙和柴片,用打火機點燃了,放進爐膛。

「很髒的,我來吧!」那個老太太說道。

我沒有理她,在柴上架好了煤餅,就用破扇子扇起來。幾分鐘以後,煤餅就紅了,隔壁走出來一個女人,穿著條男式的棉毛褲,拿著個可口可樂的空罐刷牙,回過頭看見我,滿口白沫地對那老太太說:「你們家親戚啊?倒看不出來,煤爐也會生!」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嘛!」我抬起頭,看著那女人。

「你真會開玩笑!」那個老太太遞給我一根沒海綿頭的香煙,我還沒接,她就把手縮了回去,說道:「你不抽這種的!」

「我就喜歡這種!」我搶過那老太的香煙,點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夠勁!」

「什麼人啊?」屋裏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拖得長長的,那個聲音繼續說道:「是不是一個年輕人,看上去很有錢?」

我站起來,推著門說:「是的!看上去很有錢,其實卻很窮!」

門「吱呀」開了,由於窗門都被外面的東西遮住了,屋裏顯得很暗,可卻非常地乾淨。

屋子正中是張方桌,桌前端坐著一個老者,戴著頂氈帽,我實在搞不懂如此的夏天,他竟然看上去一點也不熱。他的眼緊閉著,雙手放在桌上,桌上有一個黃布的包袱。

「坐!」他抬起手來指著他對面的椅子。

我忽然感到了一種恐懼,因為這間屋子給我一種壓抑的感覺。我訕訕地說道:「你眼睛真好,透過門縫看得這麼清楚!」我轉過頭,卻發現那門根本就沒有縫。

他把那個黃布包袱推到我的面前,我打開了,包袱裏是一套牛仔服,被剪得一絲絲的,可那一定是我的那套,因為我找到了下襬上的煙洞。

「昨晚天上掉下來的,我就知道你必然會來!」那個老者依然閉著雙眼,端正地坐著。

「不是天上掉不來的,是我女朋友扔下來的!」我撫摸著我的牛仔衣說道。

「你剛才說你很窮,是的,你現在的確很窮,從這衣服的氣味就可以知道,」他依然那樣端坐著,衹是嚅動著嘴,「但是你很慷慨,就算有了錢,也用得很快!」

「可我沒錢!」

「是的,現在你沒有,但你會有的。不久後,你會有很多錢,那些錢你根本用不了,而且那些錢對你沒有任何的意義!」

「為什麼?」

「天機不可泄漏!」

我默默地坐著,在想那「天機」,難道我有了錢就要死了嗎?不,我一旦有了錢,我會去找曾燕,把她找回來,過一種我所向往的生活。當然,那些錢不能是菁菁的。

「你骨骼清奇,面容秀潔,衹是眉毛連在了一起,是條勞碌命!」那老者紋絲不動地說,「你是不是晚上不想睡覺?」

我心中暗嘆祖國相學的神奇,也驚嘆那老者的氣勢。我笑著對他說:「你平常算不算命?我可以介紹些朋友來!」

「我是個和尚。」

「那……」我想起了門外的老太太,又看著床上併排的枕頭叫了一聲。

那老者一定知道了我的心思,悠悠地說道:「精神上有戒律,形骸上無戒律,都是因人而施,譬如你清我也清,你濁我也濁。或者妨害別人,或者妨害自己,都做不得,這是精神上有戒律;若兩無妨害,就沒什麼做不得,所謂形骸上無戒律。可是……」

「我該走了!」他在那兒說著,我聽得不耐煩,抱起牛仔服就往門口走。

「放下它吧,於你無用,於我卻有用。」

「什麼用?」

「你拿了無非引起一場爭吵,何必呢?可我卻可以紮個拖畚什麼的。」

我哈哈地笑起來,轉過身,把牛仔服放在桌上。

那老者依然是悠悠地,他說:「走吧!」

我徑直地走到門口,拉開了門,轉過身對那老者說:「你沒有睜開過眼睛,怎麼知道我長得什麼樣?又怎麼知道我拿走了牛仔衣?」

他睜開眼瞪著我。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眼窩裏什麼也沒有,衹是兩個黑色的洞,那對洞瞪著我,給我一種莫測的神秘。

哼!見他的鬼去吧!和尚?不,不,他是亞當,他一定是亞當!又是亞當,這次他又幻化了另一個形影,依然想來迷惑我的精志。呸!你要真這麼認為,就是你上了我的當。

不過,他的那段」精神上有戒律,形骸上無戒律」,又使我沈思起來,是暗示什麼,還是警告著什麼?我真後悔沒有聽他說下去。

我穿過」樓板」,從那頭出來,正好有個賣烘山芋的攤子,我打算要個大的,可那老頭卻不肯賣給我,硬說我拿他開心,把我給轟走了。

我飢腸轆轆,一臉沮喪地回到」家」,菁菁已經穿好了衣服,一個人在打遊戲機,她見了我,就上來抱住我的腰,調皮地說:「哦!我的小乖乖,在外受苦了吧?明天,我打扮成一個農家女,去買烘山芋給你喫。」

「烘山芋冷了就不好喫了!到那兒去買,繞個大圈子,萬一電梯停了,再走上來,就成僵山芋了!」我喃喃地說道,望著她,一臉的驚詫。我問道:「你是夏娃!」

「是的!我就是夏娃!」

我一把推開她,說道:「怪不得你都知道,可是,亞當的女人我可不敢要」。

菁菁拉起了我,把我拉到臥室的窗前,撩開了窗簾。哈!那兒架著一座單筒望遠鏡。

我一夜都沒法入睡,想著那段關於「戒律」的話,我記得他說了「可是」,但我卻沒有去聽那後面的話,可是要做了和尚才能」有戒而無戒」?

我看著躺在身旁的菁菁,我和她算是什麼?難道我早就放棄了自己的「戒律」?

大概在天就要亮的時候,我睡著了。等我醒來,天色已經太白了,菁菁不知到哪兒去了,叫了幾聲,都沒有回音。

我懶懶地起了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拿起隔天的晚報漫無目的地翻著。

忽然,我聞到了一種香味,是一種我很熟悉但又說不清的香味,這種香味混和了植物纖維的清芳和動物脂肪的穩厚。我知道,亞當每次派殺手殺人,都有這種那種怪怪的香氣。

果然,菁菁拿著一種未知名的武器推門進來,那是個銀色的盤子,上面放著個銀色的圓球,整個盤子都在冒著熱氣,菁菁套著兩隻大手套,顯然,那東西一定很燙。

那到底是什麼,我心中想著。我沒有動,把屁股牢牢地粘在了沙發上。

菁菁解下了腰間的圍裙,取來一瓶酒,倒了些在盤子中,又從我的腰上取下打火機,點燃了那酒。

藍色的火苗舔著那銀球,我研究著一旦那銀球炸開來,我該往哪兒逃。

火苗漸漸地暗淡下去,熄了,菁菁取出洋刀,朝我走來,那把刀上赫然鑲著一個十字架。她的手拿著刀朝我伸來,把刀送到我面前。

決半?我才不怕呢!

「去,切開它!看看是什麼?」菁菁把我推到桌前。

我切開那銀球,一股熱氣冒出來,使我躲閃不及,我意識到我遭了暗算,立刻舉起刀準備給她致命的一擊。

「我用黃油烤的!」她輕輕地說,並且把勺子遞給了我。

我終於看清了那玩意兒,是一個用錫紙包著的山芋。

我用久子舀著那香糯的山芋,她倚在沙發上優雅地看著我,對我說:「我可不要喫那玩意,不過,倒挺便宜的。哎!我對你說,我會還價了哎!那個老太婆要五元一斤,我還到了三元,還裝出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呢!」

我猛地放下勺子,轉身叫道:「當然不情願啦!熟的才賣八角一斤,生的要賣三元?」

說實在的,那是我喫過的最好喫的烘山芋。可我還是說:「就像喫蟹要加醋,烘山芋要有皮才好喫,烘山芋不用手喫,真是沒勁透了,這就像……就像喫西餐要用叉一樣!」

我是不想讓她太得意了,可她卻哭了。

我沒有睬她,拿起電話打給楊奕,讓他叫上張浩,張激來打牌。

下午,他們三個準時到了,張浩,張激都是西裝筆挺,我甚至懷疑他們是不是也遇上了有錢的女人。

楊奕顯然看出了我的詫異,拍著張浩的肩膀說:「這位現在是『綠葉』旅遊開發公司廣告部經理。」又指著張激說:「他是副經理!」

「『綠葉』是什麼?」我問道。

「一個美籍華裔開的跨國旅遊集團公司。」張激答道。

楊奕又指著我:「這位是……」

「無業游民!」菁菁在一邊看錄像,轉過頭來說道。

「你……」我叫起來。

菁菁站起來,關上電視機,走到臥室去了。

菁菁始終都沒有出來,以致於我們餓著肚皮玩到了深夜,送走了他們,我氣呼呼地走進臥室!

菁菁躺在床上,還沒有睡,狠狠地看著我。

我邊脫衣服邊對她說:「你的手怎麼了?」我看見她的手指上包著創可貼。

「削山芋皮碰破的。」她輕輕地回答我。

我扯下領帶,問道:「你為什麼不早說?」

「你又不愛喫……」她話沒說完就哭了起來。

「菁菁,這……」我撲上去,吻住了她……

我終於拗不過菁菁,答應她去把「彙棺」的東西搬來,我叫了楊奕,到「彙棺」趁房東不在的時候,搬走了我所有的書,還有我被母親趕出門時的那個登山包。

楊奕勸我應該去找份工作,他說和我們一屆的同學都找到了工作,又說沈睫已經當了晚報的記者。

於是,我每天都出去找工作,可什麼單位都不要我,他們寧可要一個資歷深厚但一切都不會做的長者,也不要我這樣一個什麼都願意做的毛頭小夥子。

我又去了那個板屋區,打算去找亞當,想聽他把話說完,可是,我走進那片」樓板」,卻是一種異常的寂靜和空曠。那裏的門半掩著,一片狼籍,我走到我要找的那扇門前,對門走出來一個衣實用襤褸的人,背著一個竹筐,手裏拎著一個三條腿的椅子。

那個搭荒的對我說:「這兒拆遷了,真倒霉!只留下一隻壞櫈子。」

我想問他拆遷到哪兒去了,可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亞當溜了,但他肯定不會放過我的。

的確,連著三個星期,我到處碰壁,每天清晨,我都覺得頭脹欲裂,亞當常常在我面前冒出來,打扮成一個和尚,面容和藹地對我說:「去死吧!」

我機械地過著每一天,每天早晨,我就到各個公司去詢問,遞交履歷表,可總是石沈大海,杳無音訊。每天晚上,我都在燈下抄寫我的履歷,以便讓更多的公司字紙簍裏有我的字。

菁菁一直勸我不要再去碰灰了,她說她希望我能一直陪著她。可我卻不相信我的能力竟然差到連自己都賣不出去。

終於,有一天我放棄了尋找工作,我失望了。

可菁菁卻一點不表示同情,而是伸出手指給我看那條削山芋留下的疤。

我不耐煩地說道:「反正你又不嫁給別人!」

「那我們結婚吧!」菁菁低下頭看著我。

「可我還沒有固定的工作,我可不願讓女人養著!」我關上燈蒙頭睡了。

我絕望了,工作總找不到,又有個女人要嫁給我,而且又是個揮金如土的女人,如果我不能養活她,我是斷然不會和她結婚的,我寧願去死!

雖然,我在表面上總痛罵亞當,可我在心裏也許已經慢慢地接受了亞當的建議,我甚至花了整整一上午,寫好了遺書,並且打算把它放在沈睫那兒。

可到了中午,我就把它撕了,因為我不用去死了。菁菁帶回了一張紙,那是張「綠葉旅遊開發公司聘用意向書」,這就意味著我有工作了,雖然我還不知道究竟想讓我幹什麼,或許僅僅是跑腿的。

「怎麼來的?」我在「聘用意向」上寫道:隨便。

「我說我男朋友想來,他們就給了我這個。」菁菁說道。

下午我就拿著意向書到了綠葉公司,辦事員小姐翻著文件,沈著臉說:「雖然公司開了一個多月,可好像都滿了!」

她抬起頭問我:「你是什麼時候來應聘的?意向書在一個月前就發完了呀!」

我的信心被撲滅了,充滿疑問地答道:「這是今天早上拿到的呀!」

「哦!讓我找找看,999號,咦?怎麼沒有底卡?」她抬起頭望著我,「你到外面等一會兒,等我找到了再叫你!」

我站在走廊,點了支煙,看見「廣告部」的牌子,可我卻不打算去找張激和張浩。是的,我不願意,現在他們都是大款了,可我卻依然是個「無業游民」。

我等了好久,也許那個小姐已經忘了我。我正準備走,那個小姐走出來,笑容可掬地說:「先生,請跟我來。」

我被她帶到了「副經理室」,副經理是個五十多歲的禿子,人長得又矮又胖,他一見我,就搶步上來,握住我的手,說:「歐陽先生!你好,我們這兒閑位都滿了,只缺一個總經理,你願意擔任嗎?」

我突然有了一種被捉弄的感覺,我看清了副經理室沒有別人,就握緊了拳頭,準備狠狠地揍那胖子一頓。

可他卻沒有挨揍,因為他把我送到了「總經理室」,並且讓我坐在了總經理的轉椅上,恭恭敬敬地讓我在一份購買五十輛「尼桑」大客車的提案上籤了字。

我立刻就見到了張浩和張激,並且吩咐他們去給我物色一個漂亮的女秘書。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我到各個科室去實習了一下,一個星期後,我正式走馬上任了。我的秘書也來了,可一點也不漂亮,而且還是個男的。我一氣之下想炒了張浩、張激的魷魚,可他們一致辯解說那個男秘書是副總經理特地為我指派的。

我氣忿得要死,那副總經理每天都和一個二十來歲的女秘書出出進進;可我卻衹能有一個年齡比我大了一倍的男人來做秘書,真是見鬼了。

我也納悶得很,我竟然做了總經理,我真有這些能力嗎?難道真象老話說的:「一跤跌在青雲裏」?

我幹得很好,那個星期一,我又照例到各個部門去尋查一番。業務部的小陳正在打印一疊申請東南亞十日游的單子,我隨手拿起了一張,說道:「我還沒去過呢!」

那張紙上寫著「曾燕,女,旅遊結婚……」我立刻拿起筆,抄下了地址,把單子交還給小陳就沖出門去。

我沖到大街上,攔了出租,徑直開到了我抄下的那個賓館。

我沖進201房間,看見曾燕正對窗坐著,我對著她叫道:「曾燕,我有錢了!」

曾燕轉過身來,望著我,好久好久,她的嘴唇顫抖著說道:「歐陽,是你?我要結婚了,是個美國人,婚禮將在半月後舉行!」

我沒有去聽她說什麼,我抓住了她的手叫道:「跟我走,我有錢了!我們不會再過苦日子!」

曾燕極緩慢地站了起來,極緩慢地走到床前,把衣服一件件地脫下,扔在地上,輕輕地說道:「來吧!最後一次了!」

我離開賓館的時候,並沒有一絲的興奮還殘留在我的身體裏,我是帶著深深的痛苦離開那兒的。

最愛我的女人竟然要嫁給一個外國人,她就要遠渡重洋,我將再也見不到她。她就像天邊的一顆流星,雖然閃爍著奇異的光彩,但立刻就要消失了。

我抬頭望著她的房間,她正站在窗口朝我揮手,極緩慢地揮著手,雖然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敢肯定她的臉上一定和我一樣掛著淚。

她的話又在我的耳邊響起:「歐陽,走吧!不要再來找我,永遠也別再想我,你就當從來也沒有我這個人。」

我聽著她的話,聽著她的哭聲。

後來的幾個小時,我不知怎麼過的,只記得喝了許多的酒,只記得放了一疊錢在桌上就離開了那餐廳。

我提著瓶酒敲開了楊奕的家門,楊奕什麼也沒問我,他衹是拿了兩個杯子,和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我需要的就是這種朋友,他不會假惺惺來關心明知幫不了忙的事,他只會默默地看著我,隨便我說什麼,他都不會打岔。而一個朋友具有這些,就足夠了。

第二天早晨,楊奕叫醒了我,我知道,他又一次給我脫了衣服,把我弄上床。可我對於這些,從來都沒有謝過他。

其實,即使我謝他,也都是隨口的。我和他之間,的確不存在謝與不謝的問題,朋友嘛!就是不問「到底為什麼?」

楊奕告訴我,他的同學都要去西藏支援二年,而他,卻如願進了他父親的科室,留在了上海。

我並沒有祝賀他,因為我實在沒有心情去和他同享歡樂,我帶著沒有發散完的酒意往公司走去。

走進大門,就聽到一個陌生人在嚷嚷,說什麼紹興並不是始發站,我們憑什麼保證他回上海有座位。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說:「我們會派人到寧波買票,然後派人看住那些位子,保證你可以坐到上海!」

那個人轉過身,沒好氣地說了句:「你算老幾?」

我沒有理睬他,上樓到了辦公室。推門進去,看見菁菁正坐在我的轉椅上。

「你一晚上野到哪去了?」菁菁對著我叫起來。

「你怎麼進來的?」

「我說我要進來,秘書就讓我進來了啊!」

「我昨天和楊奕促膝談心嘛!」我脫下西裝,扔在沙發上,點燃了煙。

「他們家也有電話,你可以打個電話回來嘛!」

我沒有接茬,衹是低著頭抽煙。

「爹地和媽咪就要來了哎!他們來參加我們的婚禮!」菁菁興奮地對我說。

我聽了,著實地嚇了一跳,是的,我是有工作了,而且賺了許多錢,但我就必須履行娶她的諾言了嗎?我可以不用她養著了,我對自己說。

「今天別上班了,我們去買些衣服,還有,佈置新房找哪個公司?」

我實在不想立刻地結婚,雖然娶她並不見得是件壞事,但我是否還有希望去把曾燕追回來?即使我已打消了再去找她的念頭。

我一本正經地對她說:「我要上班嘛!再說,我們可以先訂婚,過一段再結婚也可以啊!」

菁菁跳下桌,對我說:「上班?見你的鬼吧!我倒不信誰敢扣你工資!」

她拉著我走出了辦公室,並且對秘書說一切事都由他辦,隨後拖著我去買婚紗。

喫完晚飯,我和她回到「家」,她依然興奮地計算著該請幾桌酒,該請哪些客人,該把日子定在哪一天。

「爹地和媽咪十六日來,3224航班,你弄個車去接!」她對我說。

我的腦子實在亂透了,我衹是聽見了她的話,卻並沒有聽懂。我掀掉了床罩,鑽進被窩,說道:「我實在太累了!」

半夜,我被菁菁搖醒了,她跪在床上,瞪著我說:「你到底願不願意娶我?」

我迷迷糊糊地看著她,說道:「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談好不好?現在,我只賺了一千來塊錢,而且用得差不多了,我拿什麼結婚?」

「可以用我的!」她叫道。

「我說過我不願意。何況,我們現在很好!」

菁菁沒有睬我,而且,連著好幾天,她都沒有睬我。我倒樂得清靜,因為她再沒有和我談起結婚的事。

亞當又來了,他罵我,罵我太卑鄙,我衹是木然地望著他,對著他苦笑。

也許,我是很卑鄙。菁菁讓我成了一個」上等人」,不再象以前那樣穿著破衣服獨步街頭,也不用再站在櫥窗外張望我喜愛的東西,我要的都可以垂手而得,可我卻不願意娶她,為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清。

我常和楊奕在一起喝酒,衹是都沒有喝醉,我也沒有住在他家裏。

一天,楊奕告訴我,他打算去向葉舟求愛。

「你們不是一直愛著嗎?」

「不,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始終都沒有向對方表示過要建立一種情人的關係。」楊奕說著竟哭了。

「那麼,去吧!」我微微地笑道,拿起酒來喝,那杯酒苦得很。 從此,我不再喝酒,因為所有的酒都變得同一種苦澀。我又一次失眠了。葉舟浮現在我的眼前,我的心告訴我,葉舟是我最愛的女人,可我的理智告訴我,我不能再去愛葉舟,因為楊奕比我更愛她。

時間過得很快,菁菁並沒有騙我,她的父母果然來了。我忘了去接他們,可從電話中聽上去他們好像並沒有生氣。

下了班回到「家」,就看見菁菁依偎在她母親的懷裏。

「伯父,伯母,你們好!」我放下包,恭敬地打著招呼。

他的父親拿出一個禮盒遞給我,我打開一看,是只精美的名牌表,還鑲著大大的鑽石。

「伯父,伯母,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們好久沒有回國,明天讓菁菁陪你們到祖國各地走走,我已經訂好了機票,安排了我們最好的導游。」

他的父親笑起來,說道:「遊山玩水是你們年輕人的事啊!你們結了婚,就該出去玩嘛!以後有了孩子,就不方便了。」

「不,我公司的事情很忙。本來,應該我陪二老出去的,可實在有很多事要辦,就讓菁菁陪你們先走走,等我這一撥事完了,再說吧!」

「好!好!我就喜歡這種年輕人!把公司交給這個的年輕人,我絕對放心。」他的父親又笑了起來,點燃了大大的雪茄。

他們三個終於還是給我弄走了,我給他們安排了一個月的旅程,在機場,菁菁咬牙切齒地問我:「你到底願不願意娶我?」

「回來再說吧!」我敷衍著,其實,我是想一個月的旅行或許可以使她打消了結婚的念頭。

「你會後悔的!」菁菁轉身走了。

我才不怕呢!能把我怎樣?現在,我已不是無業游民,我有了固定的收入,而且還很可觀。我可以獨自一身,還落得逍遙了呢!

我沒有再去楊奕那兒,我真真地害怕起來。我害怕在那兒遇見葉舟,因為我知道葉舟一定會接受楊奕的那份感情,她接受了楊奕的感情,就必定會經常去楊奕的那份感情,她接受了楊奕的感情,就必定會經常去楊奕那兒,我可不想造成一種難堪,我更不想加深自己的痛苦。

葉舟一定會接受楊奕的感情,我敢保證。否則,她怎麼會離我而去,怎麼又會和楊奕成了朋友?

我每天都帶些熟菜回」家」去喫,有時,甚至睡在辦公室裏。

我的工作幹得很出色,衹是有一天,我曠工了。

那天我沒去上班,站在機場的候機室,透過大大的玻璃望著登機人員必經的通道。

那個人終於出現了,她穿著無領的棉汗衫,外面套著件長長的天藍的絨絨衫,牛仔褲,一雙運動鞋,那是種很活潑的打扮。

可曾燕卻把步子邁得很沈重,她不住地回頭,不知她想見到的是什麼。

我趕緊躲在柱子背後,免得她看見,我想讓她愉快地離開祖國。

她終於登上了飛機,衹是看上去,她並不愉快。

我呆呆地倚著柱子,一隻手拍在了我的肩上。

那一定是亞當,是的!他一定很高興,他用另一種方式殺了曾燕。

我要殺了他,我轉過身,緊緊地扼住他的脖子,把他壓在地上,揮拳就打。

我身下的那個人殺豬般地叫了起來:「救命啊!救命啊!」

機場的保安圍了過來,迅速地擒住了我,我怎麼也擺脫不了他們,那個人站起來,撫摸著脖子對我說:「怎麼啦?總經理?」

雖然副總經理挨了打,但他一再要求機場放了我,我才沒有被當作瘋子給抓起來,我坐著他的車回到了公司,整個下午都打不起精神來。

下班的時候,我又一次見到了副總經理,他陪著笑對我說:「恭喜啊!我可要喫喜糖哦!」

我轉過身,惡狠狠地瞪著他,叫道:「你還想挨頓揍,是不是?」

他訕訕地笑著,和那個漂亮的女秘書一起,走了。

回到「家」,楊奕坐在走廊的地上,眼光呆滯,他拿著酒瓶,雖然裏面的酒已經沒有了,但他依然倒過酒瓶,對著自己的嘴,希望還能滴出幾滴酒精來。

楊奕扔掉了酒瓶,「啪」的一聲,一個長長的回音在走廊中響起;他雙手抱住膝蓋,哭了起來。

「酒很苦,對不對?」我走過去把他拉了起來。

我把他拖進了房間,把他放在沙發上,給他倒了杯茶。

他推開茶几上的杯子,口齒不清地說:「不……不……你知道的,醉了要用酒醒!」

我給他倒了一小杯酒,看著他;他也看著我,一口把酒都倒在嘴裏,又一下子吐了出來,哭著叫起來:「媽的,真苦!」

他癱軟在沙發上,我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拎起來,吼道:「我們都該別再喝酒了!」

他依然呆呆地望著我,好像望著一個陌生人。我放開了他,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我把楊奕弄上了床,打開電話的錄音,那是菁菁的聲音:「我在泰山。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願不願意娶我,否則,你將再也見不到我了,我的電話是……。」

「啪」的一聲,放音銼跳了起來,錄音帶放完了。

我沒有把她放在心上,她又在逼我了,我可不怕。

早晨,楊奕離開的時候,對我說:「葉舟說她從亙古到永遠,只愛一個人,那個人是你!」

楊奕走了,他一定很痛苦,葉舟是他的初戀,也是他唯一愛著的女人,可這個女人卻愛上他最要好的朋友。

然而我卻不能接受她的愛情,因為我最要好的朋友愛上了她。

我得讓葉舟死了這條心,我必須儘快地結婚,斷了她的路,或許她還會接受楊奕。

當然,這也意味著斷了我的路。

我打了個電話到公司,要他們設法查出菁菁所在的賓館的電話。我打算立刻把菁菁叫回來,打算立刻和她成婚。

我請了一個星期的假,為了楊奕,我衹能把自己給賣了,我要在一個星期裏置辦好一切結婚必備的東西,我想儘快地結婚了。

我買了許多我愛喫的東西,土豆片,芒果,還有天府花生。

我拉開窗簾,推開窗,坐在了窗臺上。我早就關了空調,因為我太不喜歡那份虛偽的狹適。

我拿著個檔案夾,給葉舟寫了封信,告訴她我就要結婚了,並且希望她能夠接受楊奕的感情。

我把檔案夾扔在床上,拿出東西來喫。路上的行人小得象螞蟻,來往匆匆。那些凡人們啊!每天都帶著煩惱,匆匆來往,當然,這些凡人也包括我。

最愛我的女人走了,我最愛的又不能愛。我該怎麼辦?我突然地想到了死,或許我是可以死了。

我看著下面,對面的板屋區已經全拆了,挖一個坑一個坑的。我想,衹要一縱身,或許就真的可以死了。

一陣狂風吹過,厚絨窗簾重重地打在我的背上,我被打出了窗外。

我的耳邊響起了一聲巨吼:「去死吧!」

就在我聽到那聲音的一剎那,我反手抓住窗簾,只聽「呲」的一聲,窗簾被我拉斷了,我乘勢拉住了窗臺,用力翻進了屋。

窗簾在空中悠揚地飄著,仿佛在向我招手。我赫然看見亞當站在房間的中央,穿著一套雪白的衣服,我看不出那是什麼料子做的。亞當展開雙手,要我投入他的懷抱,他前額的十字架閃閃發光,顯出一種引誘我的色彩。

我拉開梳妝檯的抽屜,取出那麼匕首,死死地看著亞當。「我要殺了你!」我大聲叫道,朝他撲過去,他往旁邊一閃,我緊接著就是一個掃蕩腿。不料,他一下子消失了,我卻踢翻了椅子。

只聽得「乒乒、乓乓」,落地燈倒在了地上,房裏的東西都倒在了地上,我終於踉踉蹌蹌地把頭撞在了梳妝檯拉開著的抽屜上,眼前一片漆黑。

我又一次在醫院中醒來,楊奕正坐在我的床前,他笑了笑,輕輕地說道:「你睡了一個星期了!不過,沒事的,你是喫土豆片中了毒,產生了幻覺!」

我只覺得我的頭上重重的繞著紗布,我摸著那紗布,含笑對楊奕說:「我決定結婚了!這不是幻覺!」

「你的信,我已交給了葉舟!」楊奕站起來,意氣奮發地說:「我要走了,我已經決定到西藏去了!

我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問道:「你不是不想去嗎?」

「為什麼不呢?我也許不再回來了,反正,我們的友誼會在三十年後依然象我們穿開襠褲一樣!」

「我會到西藏去旅遊結婚的!」

楊奕笑了起來,笑得很自在,笑得很坦然。我也笑了,笑得病房裏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們。

楊奕果真走了,他從我的病床下拖出登山包,瀟灑地背在身上,走出了病房。

他走出了病房,也走出了上海,他到遙遠的西藏去了。

我溜出病房,往「家」走去,我想看看菁菁回來了沒有,我想告訴她,我打算和她結婚了。

可我卻遇上了一件怪事,我用鑰匙怎麼也打不開房間的門。

我下了樓找到了管理員,管理員遞給我一隻登山包,我一看,就是我和楊奕從「彙棺」拿來的那只。管理員面無表情地說:「房主把房賣了,全家回了美國!」

我一下子高興起來,簡直想擁抱那個管理員,我不必被家庭的枷鎖綁著了,我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自由人了。

雖然我的頭上還包著紗布,可我還是昂首挺胸地走到了公司。走進公司,所有的職員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我,仿佛看著外星動物似的。

我實在太興奮了,我一定要讓張激,張浩來分享我的歡樂,我朝廣告部走去。

可是,我一個星期沒在公司,張浩居然架子大了許多,她的秘書小姐竟然不讓我走進他的辦公室,說著「要預約」什麼的!她真是健忘,忘了我是誰?

我沒有和她一般見識,徑直地闖進辦公室,那個小姐要上來拖我,我推開了她。

張浩見了我,趕緊迎上來,把秘書擋在外面,關上了門。

「楊奕打過電話來,可惜抽不出時間來看你。歐陽,你打算上哪兒去?」張浩把煙扔給我。

「上哪兒去?先上班,然後再叫上你弟弟,咱們喫上一頓。也算為楊奕餞行了!」我用牙齒咬著香煙說,「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菁菁回美國了!」

張浩用力掐滅了煙,驚愕地看著我,嚅動著嘴,好久才憋出一句話來:「你真瘋了?」

「笑話!我瘋了?」我懶懶地坐在沙發上。問他:「她走了,我就自由了,這難道不是好消息嗎?」

「歐陽!你不必這樣,你不是這種人嘛!」

「我是哪種人啊?」

「你是那種在哪兒跌倒,就在哪兒爬起的人啊!」張浩對我鼓勵性地點了點頭。

張浩準是瘋了,我暗暗念到,他平白無故地說這些話幹什麼?我呆呆地看著他。

「歐陽,」張浩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坐在沙發把手上,拍著我的肩膀說,「她已經死了,你已經不是總經理了!」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都不懂啊?誰死了啊?」

「你呀!你既然進了她家的公司,就應該娶她嘛!這次,她從泰山經石路上失足滑了下去,他父母認為是由於你不肯娶她,才導致她精神恍惚而死的。所以,你當然不可能再是總經理了!歐陽,我不想評價你到底如何!但你應該面對現實,你不該回避的!」

「我並沒有回避什麼啊?我剛從醫院出來,還沒到辦公室去過,我什麼都沒聽說。」

張浩對我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我站起來,問道:「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這家公司是她們家的?」

「你不知道?哎!你想,這家公司要不是她們家的,你能做總經理?」張浩反問了我一句。

我俯身拿起登山包,一言不發地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我真笨!我其實早該想到的。哈哈!「綠葉」公司,「綠葉」不就是「菁」嗎?我真是太笨了!

我背著包沒有地方可去,我茫然地走著,走到了醫院,回到我的病床。

床頭放著一束花附著張卡片,卡片上的字還是我看過許許多多次的,上面寫著:「祝早日康復,祝新婚愉快!葉舟。」

我拿著那張卡片,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流到我的嘴裏,苦得象酒一樣。

亞當走進病房來,我什麼也沒說,撲上去就想咬他的喉嚨。護士沖進來,在我的屁股上打了一針,我立刻感到四肢無力,我嘶啞地叫起來:「亞當!你終於殺了我!」

我卻沒有死,我醒來了,醒來的時候見到了楊奕的父親,他對我說:「歐陽!化驗結果出來了,那些食物沒有毒性,為了進一步證實病因,請跟我來一下!」

我被他領到了一間小房間,牆壁是烏黑的,一個醫生站在我的面前,雙手舉過我的頭頂,只聽他說:「你的眼皮越來越重了,越來越重了……」

過了好久,我又聽見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那個聲音叫我睜開眼來。

我睜開了眼,看見那個醫生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然後交給了楊奕的父親。

那個醫生對我說:「忘了他吧!他是假的!從來就沒有亞當,那一切都是你憑空想出來的!」

我茫然地看著他,看著那間黑房子。

我被父親領回了家中,我什麼都沒有問,和衣倒在床上便睡著了,我太累了。

半夜,母親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高跟皮鞋清脆地踏著地板,發出「咚、咚」的聲音。我又聽見父親和她的聲音,他們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麼。

突然,他們的聲音大了起來。我聽見父親近乎哀求的聲音:「他有病!」

母親歇斯底理地叫起來:「他有病?裝的!我可不要和瘋子在一起。」

她推開房門進來,手中拿著張紙,亞狠狠地對我罵道:「你去死啊?你為什麼要回來?你不是說從此以後不回來了嗎?」

我看了她一眼,空氣仿佛凝結了,我有一種想哭的欲望,卻哭不出來。

我猛地從床上跳起來,抓起登山包,搶過他手中的紙,朝門外沖去。

父親想來拉我,卻沒有拉住。

我一口氣跑得很遠,我站在路燈柱子後面,看見父親追出來,看著父親錯過我,往前走去。

借著路燈的光,我看清了那張紙,那是張病歷紙,寫著:「病人患有死亡綜合型心理障礙,該病人有殺人和自殺的欲望,該病人長期想殺死虛幻的亞當,病因疑與家庭及幼時生活有關。」

我把那張紙揉成了團,扔在陰溝旁。我知道,這準是亞當搞的鬼,我會是瘋子?笑話!而真正可笑地是那些醫生竟然會得出如此的結論。

十月的凌晨,天氣已經很冷,風吹得我瑟瑟發抖。我走到葉舟的家門口,坐在街沿上,抱起登山包,望著她的窗。

她一定已經睡了。

我在登山包裏摸到一張紙,就著路燈的光讀起來,那是首邵洵美的詩:

初見你時你給我你的心,

裏面是一個春天的早晨。

再見你時你給我你的話,

說不出的是熾烈的火夏。

三次見你你給我你的手,

裏面藏著個葉落的深秋。

最後見你是我做的短夢,

夢裏有你還有一群冬風。

天快亮的時候,我遇到了四五個流浪者,他們很髒,衣服也很破,他們背著被子,樂呵呵地走著。他們見我凍僵了,把一件很破的軍大衣披在我的身上。

我聽他們說要往南方走,他們說要搭車去,我打算和他們一起走。

離開這個城市的時候,正在起霧,一片灰蒙蒙的,這是個死了的城市,這是個死透了的城市。

我想或許可以折到西藏,去找我的好朋友--楊奕。

我答應過他的,那年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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