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先误点一误再误 看印度看表看里

  去美国也好,去日本也好,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与人交流的问题,但是这回到印度,我着实很担心。担心啥?担心听不懂印度的英语。

  2200的飞机,我这种“模范乘客”又早早地定好了车,打算1915从家里出发,结果司机更“模范”,1845就到了,上车,告别家人,开始我的印度之旅。

  上海还很冷,依然穿羽羢服,但我总不见得背件羽羢服到摄氏38度的地方去,我只能折衷一下。如意算盘是:穿一件抓羢的茄克,加一个抓羢的套头衫,反正车上有暖气,撑到机场就万事大吉。然后如意算盘往往会落空,那个出租司机不知道是体质太好,还是吃了太多的补品,居然丝毫不怕冷,把窗子开得很大,后座的我被吹个半死。请司机把车窗关上,司机嘟嘟嚷嚷地说他觉得很热,好不容易关上了,只要三五分钟,他就会把窗再次打开,我只能再次要求关窗。如是两三回之后,我猜想司机可能疲劳过度,浑身燥热,需要足够的清新空气来保持清醒,这种事我自己也碰到过,开车很累却要坚持的情况下,我往往会开着窗,温度一高,容易犯睏。

  想到这里,倒不敢让司机关窗了,可怜的我,只能蜷缩在后排,把自己抱得紧紧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是司机把我叫醒的,问我到几号航站楼,开到T2,1950,我还有的是时间。把东西搬下车,其实不过一个两个包而已,一个是我平时常用的瑞士红十字电脑包,另一个是只45升的登山包。这个包,豆妈很是耿耿于怀,说“可爱的Lafuma处女行,就被你带到印度去了,我不平衡…”,豆妈是Lafuma的拥趸,上次我在香港时代广场特地买了这个包给豆妈,结果她还没用上,就被我用于印度之行了。我平时出着,很少用登山包,我总是觉得拉杆箱方便,但是据王二同学几个月学的印度心得来看,拉杆箱好象并不实用,还是换背的,至少不会被Varanasi的牛粪沾到。

  办好登机牌后,在机场的超市买了一罐Dove的巧克力豆,一盒薄荷糖,就准备出发喽。

  我很纳闷,为什么不管哪家航空公司从上海去Delhi的航班都是在晚上,后来前空姐Michelle说印度的航班很难伺候,特别是长途的话,如果白天飞空姐会被累死,于是特地放在晚上,大家睡觉,可以太平无事。当然,这或许只是一个笑话,未必真的是这个原因。

  2130准时登了机,坐下之后,发现飞机很空,两边靠窗的双人位,基本都只有一个人,中间一排的四人位,也是基本只有一个人,换言之,机舱里一半的人还不到。这斑飞机是从上海到Delhi再到Mumbai的。听后排的人聊天时说到,上海至Mumbai来回,只要2999元,看来经济危机暴发,对驴友来说,倒未必是件坏事。

  三四个穿着沙丽的印度空姐和两个空少走来走去,皮肤黝黑的他们,很难让我和宝来坞的俊男美女联系起来。飞机丝毫没有起飞的意思,到2230的时候,机舱的门还开着,空姐捧着个水瓶与一叠杯子,来“施”了一回水。问她什么时候起飞,也是一问三不知,或者是我没听懂,我的“交流障碍”开始了。

  2245广播里说还要20分钟就能起飞,原因是technical problem;2330,广播里又说再要20分钟……

  坐在中间位子的人们,都已经把扶手竖起,躺平盖上毯子了;机舱的门依然开着,没有更多的消息。空少来发了一圈膨化小食,袋上的照片很象虾条,写着Tak Tak,拆开一尝,是咖喱条,辣辣的,香香的,倒也不错。

  我已经把先前买的一整盒Dove吃掉了,外加一小包来伊份的椒盐花生,听了两档“双张”的《闹严府》,以及一档赵开生、秦建国的《三笑》了,关掉iPod,强迫自己小睡一会。

  0000,醒了过来,飞机还在原地停着,机舱依然没有关。他们还打算飞吗?

  0030,终于关了舱门,并且开始taxi,我撑不下去了……

  0550,飞机终于降落在了德里,晚点三个小时,我还赶得上0625去Chennai的航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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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外音:Perviously in Yule’s India Adventure: after three hours delay of Yule’s flight from Shanghai to Delhi…

画面:敞开的机舱门,在飞机走道里喷酒香水的空乘人员(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有在飞机上喷洒这玩意的),昏暗的灯光,一份咖喱羊肉空中餐,印航的飞机在降落……

特写:机票预定单,镜头拉近,”0625″的字样逐渐清晰起来……

  从登机口到海关大厅,不过两三分钟的路,很近,进入海关大厅的时候,我傻眼了:大厅里全是排队等着过关的人;我开始有点相信Michelle的笑话了。

  队伍行进得相当缓慢,真是气人,急也急不出来,只能等。好不容易过了海关,拿好行李,已经0700了。

(转运班车的详情在下集用倒叙)

  Delhi的机场是我见过的最大、也是最破的机场,至少感觉上要比马来西亚以及SFO要大。大到什么地步?国际航站楼到国内航站楼,车程七八公里,当中全是机场的停机坪或是工作区域。破到什么地步?这十几公里的房子,就没一幢象样的,有几处工地,杂破地堆着木料,脚手架七歪八斜……

  换了美元,汇率是48.50,不过要额外收取5%的手续费,虽说我读过三种会计,但我还就是不会算这种账,反正给多少就拿多少,300美元最终换了13,9000卢比。

  从国际航站楼到国内航站楼要坐班车,进入候车室,要查票,我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到底识不识英文,感觉上他就是装模作样的看一下,一个真正识字的人,要找到满满一页纸上相应的一条,绝对不会这么快的。

  0800,从国际航站楼,转到了国内航站楼,找到了Air India的柜台,要求转下一班的飞机,工作人员查询之后,下一班1010的IC429已经客满了,那个工作人员说太多打折票了,所以根根本就没有希望了,只能搭乘1645的IC439。!@#$%^&*()_+,在上海的两个半小时延误,将要造成我比预计的晚十二个小时到达目的地,这算什么世道啊?!难道我真的不是好人,所以老天地罚我至此?

  被要求付了Rp. 500之后,那个工作人员突然小声对我说”Just for your opinion, you can go to counter number 1, ask the counter manager to take the first flight”,什么?First flight?就是那个1010的IC429呀!真有这等好事?难道是我长得就象好人?

  第一个柜台的manager不在,边上那个管头等舱的看了我的票以后,让我在0930回来找manager,我问她会不会有办法解决,她说不知道。哎,算了,凭运气吧。

  在机场无事,买了一个热狗和一听百事可乐,三下五除二、老虎舔蝴蝶般地吃完了热狗,走到楼外抽烟,也可以安静下来好好看一下初到的印度。什么样的人都有,锡克教徒的包头有四五种颜色,沙丽的颜色则有更多,这里的女人不像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印度女人,只用一块沙丽包起自己,她们的上身还有一件小衣服,有点像露脐的汗衫式样,与沙丽一同裁剪的,先穿这件小衣服,再用沙丽把自己包起来,所以不怕掉下来。

  坐了一会儿,抽了一会儿烟,0845回到了counter number one,manager已经在了,看了我的票后,让我等到0940再说,我就坐在边上发呆,不过我这回我学乖了,对于印度人的速度,他说0940的话,如果我真的到时才找他,估计等办好手续,要1000点了。

  于是0925,我就再把单子递了上去,这回好了,在打了一阵电脑后,那人把头抬起来,问道“How many baggages?”。哇!好人还是有好报的!

  登机牌拿到手里:Seat 2F, **J Class,什么?头等舱?看来,我不但是看上去象好人,有可能真的是好人!

  此时已经是0940了,安检入口排着两列长队,就象刚才的海关一般,移动极其缓慢。待我排到,已经1000了,安检的X光机上排得满满当当,气人的是,不管队排得有多长,安检人员就是慢条斯里地进行着……

McDonalds 105 Rp.
Hot Dog & Pepsi Cola 140 Rp.
Airticket admission 500 Rp.
Pre-paid taxi from Chennai airport to The Park Hotel 260 Rp.
Tut-tut taxi for a round trip to Ramakrishna Mutt Temple and Kapaleeshwarar Temple 200 Rp.
Supper 265 Rp.
Wine 270 Rp.
Flowers devoted for Hindu deities 100 Rp.   
Tips 200 Rp.

   

[上海]老店恰似老朋友 新开便换新面孔

  沈记靓汤,以前在复兴路思南路有一家,可能也是第一家吧,后来在北京路泰兴路政协里也有一家,两家的生意都出奇地好,不但贵,还定不到座。结果在丈母家附近有家新店,欣然而往,可以说只是“汤”还保持着原来的水准,而其它的菜,也就是一般小店的水平。


金桔糖藕


烧鹅,48元,不便宜,味道倒还不错,皮脆肉肥


糖醋小排,味道很好,可以打到8.5分,我甚至事后打包回家,就第二天早上的“泡饭”吃


濑尿虾,极其一般,第一次还没点到,第二次才有,肉烂


顺德鱼饼,打4分,虽然鱼肉新鲜,但是燥,且带有“泥土气”


竹荪烧苦瓜


清炒河虾仁,在我女儿也能做好此菜以后,我就不评点此菜了


酸甜黄瓜,很有特色,特别点上辣油一点,但是口味稍欠火候,不入味,全是“浮”在上面的味道


葱油拌面


罗汉斋,味道一般


炒粉丝


咖喱杂贝,咖喱味太淡,全是奶香


外加85度C的奶酪蛋糕一份,味道很好,呵呵,算我奉送的哦

[上海]风味小店亭林铺 风雅主人酒自釀

  你要是问我这家店在哪里,那么我告诉你,店在西康路上,澳门路的北边,门面是朝东的,具体的店名、地址、电话,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都有。

  你要是去了之后再问我,为什么没有“自釀酒”卖,因为你的面子不够大,只有店少东的好朋友才能喝到,那些酒是用“一斤糯米一斤水”做成后再滤清的,很好喝。据少东家说“这个酒很容易醉的,女孩子可以兑蜂蜜喝,不过更容易醉”。我反正没有喝醉,一大桶被喝完之后,我又要了些黄酒──最近酒量见长啊!


酱蛋、豆腐干双拼


白灼牛百叶


拌海蜇


肉松蛋卷


醃萝卜,我向来不吃这玩意


盐焗鸡,我把它译成了Zhanjiang Chicken,色面相当好


白切羊肉、羊肝


培根芦笋卷


土百叶蒸咸肉


带子


西芹炒墨鱼


水煮鮰鱼,对于我这个不谙吃辣的人来说,这样的做法,有点暴殄天物了

ABB

  上一篇文章说了两个叠字,加一个单字的组合形式,上海话中还有许多一个单字后跟两个叠字的组合,就像普通话的“绿油油”、“黄澄澄”一样,它们大多数都有固定的搭配。

  既然说到了颜色,就从这里开始吧,颜色无非是“红黄蓝白黑”,在前一种组合中,它们是“血血红”、“蜡蜡黄”、“生生青”、“雪雪白”、“墨墨黑”。在这些组合中,表示的都是颜色很深,纯度很高的“正色”,而在今天要说的情况中,则不尽然。

  “红”是“红兮兮”,表示“有点红”的样子,“我问伊到底阿欢喜小伙子,伊面孔‘红兮兮’,勿好意思回答”。“黄”是“黄亨亨”,表示“有点黄”的样子,“搿搭水质勿好,白汗衫汏仔两趟,就有点黄亨亨了”。

  与此相同,还有“绿汪汪”、“蓝荧荧”、“青齐齐”、“白塔塔”、“白呼呼”、“黑黜黜”以及“灰托托”,表示“有一点”的意思,其中有些词有固定的描述对象。

  “白䩍䩍”就有特指,“䩍”是“面”字旁的,指的当然就是“面孔”。“脸白”有许多种,“面如敷粉”说的是肤色白,白得漂亮,在上海话里,就是“雪雪白”;而如果是短时间的白,受了惊吓的白,则是“煞煞白”或者“刷刷白”。若是由于健康的原因,面孔缺少血色,病态的白,则就是“白䩍䩍”了。过去,“白䩍䩍”也专指长期吸食“鸦片”的“鸦片鬼”,这些人,身子淘碌空了,没有血色。

  说了颜色,不妨再来说说味道,味道中的“ABB”结构,多半也是指“有一点”的意思。

  “甜味味”经常有人写作“甜蜜蜜”,其实是写错的,“味”在上海话中念“咪”,而“蜜”在上海话中念“灭”,与发音不同;其次,不但有“甜”,“咸”、“酸”、“辣”都可以跟“味味”两字,显然“蜜蜜”就跟不上去。

  这些字还有更“标准”的搭配。“咸”是“咸搭搭”或是“咸溜溜”,虽然“酸”也有“酸溜溜”,终究不如“酸济济”来得广泛,若说到“辣”,更有专用的“辣篷篷”。

  “辣篷篷”是专指食物的味道,而“辣豁豁”则不能用在食物上,“辣豁豁”是挨打后皮肤如裂开般疼痛,引申为做事干净利落,快刀斩乱麻一般。

  这些叠字词,真的非常好玩,有些词非上海人决不知也。

  “急绷绷”是啥,“急”的是啥,“绷”的又是啥?原来,“急绷绷”专指口袋里没钱,“伊搿个人啊!就是不晓得囥点钞票下来,一到月底么,总归弄得急绷绷”,“囥”音“抗”,是“藏”、“留存”的意思,从话中可见“急”的是“生活”,“绷”的是“铜钿”。大多数情况“急绷绷”用于生活窘迫,也可用于考试分数、时间之类等对“量”有要求的场合,如“搿能介一镬子饭,要四五个人吃,有点急绷绷呃”,说得简单点,“急绷绷”就是“刚刚好有可能不够”的意思,“急绷绷”有时亦作“紧绷绷”。

  “急齁齁”形容气急败坏。喘粗气的样子,有人说应该写成“极呴呴”。“吓咾咾”和“吓丝丝”是差不多的,都是“担惊害怕,心中放不下”的意思,这样的“吓”,相对而言与“吓煞人唻”有很大区别,后者可以吓得人“定洋洋”、“呆憕憕”外加“木噱噱”。

  “定佯佯”也是个有专指的词,指的是人的眼睛,眼睛“定”住而不动,不是专心致志,而是茫然不知所望,人受到打击之后眼睛发直人发呆,在上海话中叫做“定佯佯”。

  眼睛“定佯佯”的人,必然“呆憕憕”,“呆”在上海话中和上海话的“眼”发音相同,与普通话的发音无关,“呆憕憕”就是“发呆”的意思。“呆憕憕”的人反应迟钝,上海话叫做“木噱噱”。“木噱噱”亦指有人不谙人情,不会“轧苗头”、“接灵子”,以至于错过了机会,这种人,就有点“木噱噱”也。

  “硬”有“硬绷绷”,指硬得如绷紧的弦一般,“软”则有“软披披”,说是软得像薄布那样。“软披披”大多数情况用在“本来该硬”的场合。软还有“软冬冬”,指“有些软软”的样子。

   “干夫夫”是“不湿润”,多半指食物没有油水,就是普通话“干巴巴”的意思;相反的,湿有“湿”,指由于湿润而黏在一起,“”念成“搭”。

  说“胖”有“胖墩墩”,乃是“墩实”之意,而“瘦”是“瘦刮刮”,盖薄片方能“刮”,指人瘦如“片”也。“直拔拔”是指人说话不绕弯子,有啥说啥,仿佛把竿子直直地拔出来似的。

  “汗滋滋”指“汗津津”的样子,用于天热出汗不止,或染风寒吃药发汗的状态;“寒势势”亦作“寒丝丝”,用于天凉或生病时畏寒的情况。两个词读音相近,意思却是相反的。

(写于2008年2月25日)

CCD

  女儿的老师要她们组词,组成“一个单字加一对叠字”,就像“红彤彤”、“绿油油”和“雪雪白”一样,女儿来问我,我便逗她玩,说小鸭“嘎嘎叫”,小猫“喵喵叫”,小鸡“吱吱叫”,小狗“汪汪叫”,把女儿说急了,差点哭起来,我却正在兴头上,说“还有小羊‘咩咩叫’”。女儿说“什么什么叫”是“不算的”……

  我想了一下,“什么什么叫”在上海话里倒真是“可以算的”。“慢慢叫”是个很普通的常用词,表示“稍等”、“以后”、“渐渐地”、“慢慢地”等意思,“侬慢慢叫走”是让人走路小心,“让我慢慢叫有空辰光做”是表示“等到以后”,“火头慢慢叫炀了起来”则是“渐渐”的意思。

  除了“慢慢叫”,上海话中还有“好好叫”(参见《侬好好叫好?》,查),也是极常用的,男孩子哄女朋友不要“作”,轻轻的一句“好好叫”,大人训斥顽皮孩子,重重的一句“好好叫”,表示“乖一点”。

  上海话中的“叫”还不少,“静静叫”,“毛毛叫”,“扣扣叫”等有十几个,其中有句“辣辣叫”很形象,本指打人之后,被打人皮肤上疼痛的感觉,后来引申为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如“辣辣叫打伊一顿”或“搿只公司要辣辣叫改革改革了”。(参见《辣》一文

  “叫”的这种用法,在上海话中只是一个音,因为没有别的字适用,所以只能用“叫”了,这种结构,表示“什么什么的样子”,比如头晕发沉,可以说“头重重叫”,与人吵架生气,可以说“胸闷闷叫一气”,虽然使用灵活,却也是约定俗成的,不可以随便用个形容词一叠,后面加个“叫”字了结。

  抛开“叫”字,两个叠字加一个单字的形式,在上海话里不少,我们就挑一些普通话中没有的来说。

  “别别跳”和“刮刮抖”就很有趣,这是两个“听不到”的象声词,“别别”是受到惊吓后心跳的声,“刮刮”发阳平声,指的是人受冻或受惊吓后,身体颤抖而骨骼间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都是夸张用法,也只能用于“心”和“人”,所以“心别别跳”、“人刮刮抖”。

  既然说到声音,再来两个,“毕毕静”指的是没有声音,“房间里毕毕静,气氛紧张”,而“砰砰响”虽然是响,指的却不是声音。“砰砰”是个象声词,表示干净响亮的声音,“砰砰响”指人做事干脆为人义气,也指事物经得起考验,与成语“掷地有声”相当。

  除了声音之外,也有说颜色、性状的,听我慢慢道来。“蜡蜡黄”常指人“脸色不佳,如蜡般黄”,“生生青”指植物、蔬菜绿得正又新鲜,亦可指人“脸都气绿了”,若脸色白,则是“煞煞白”,多半是紧张着急所致。

   “绷绷硬”一般指可软可硬的东西处在硬的状态,比如面包变硬,咸鱼风干,而一般不用在建筑、钢铁等本来就坚硬的事物上。

  “锃锃亮”指物体耀眼、房舍明亮,“锃”的发音与上海话的“常”发音相同;“微微小”是一种写法,指极细小的事物,“微微”发作“咪咪”,我个人认为正字应该是“弥”,《诗·大雅·卷阿》有“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郑玄笺曰:“弥,终也”,就是“终极”的意思,就是“limit”

  食物烫,是“呼呼烫”,因为吃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呼吹”,食物冷则是“冰冰瀴”,若烧得老硬,便嫌其为石头般“石石硬”,反之则是“绝绝嫩”,“绝”在上海话中发音为“席”,也是“终极”的意思。“绝”也可以用在肉片的厚薄上,叫做“绝绝薄”,并可泛指一切片状的物体上。饭菜香,是“喷喷香”。饭菜盛得多,是“拍拍满”,“拍拍”也是个音而已,并无定字,容器里东西放得满,也是“拍拍满”,乃至房间里家具挤,厅堂里人员多,也是“拍拍满”,“昨日人才市场拍拍满”指的就是“人满为患”。说东西碎裂,程度厉害就是“粉粉碎”。说衣服弄湿,被水浸透则是“精精湿”。

  最后,再来说一个好玩的,叫做“夹夹绕”,“绕”是“缠绕”的“绕”,上海话发音为“鸟”,普通话说“缠人”,上海话则是“绕人”。“夹夹绕”指的是在不恰当的场合、时间纠缠于人,乃是“夹缠不清”的意思。有时正在谈正事,某人偏要跑来说些鸡毛蒜皮,就称之为“夹夹绕”。另有猥琐之辈,于女人前大献殷勤,却又不谙此道,不得其门而入,“忺(鲜)格格”而不能得手,也叫“夹夹绕”;又有人背着自己妻子,在外行苟且之事,俗称“轧姘头”,亦唤“夹夹绕”。

(写于2008年2月22日)

  简体字也不是一无是处的,“觸”本是形声字,变成简体“触”字后,却成了会意字了。“虫”的“角”,当然就是“触须”了,很形象,“触”做为动词,有“轻轻碰”的意思,所以有些人认为“触祭”乃是标准写法。

  “触祭”是一个音,表示的是“吃”,上海有句俏皮话,叫做“头颈绝(极)细,独想触祭”,说脖子细的人特别能吃。

  有许多人考证“触祭”的来源,说是以前逢到冬至,要供祖先,摆上一桌子吃的,烧香点蜡烛,磕头加通神,是为“祭”,那些吃的,就是祭品。又说小朋友嘴馋,未等祭奠,就要偷吃祭品,而“偷吃”则要“轻手轻脚”,所以是“触”,由此一来,“触祭”仿佛说得通了。

  其实是说不通的,祭祖是很严肃的事,孝之为道是中国人极其看重的事,小朋友没机会也没胆子偷吃祭品。我认为,若说是“祭丁”还有可能说得过去。

  “祭丁”也叫“丁祭”,是以前每逢仲春(阴历二月)和仲秋(阴历八月)上旬丁日举行的祭祀孔子的礼仪活动,举行的地点是文庙和学堂,参加的人员是学官、教员和学生,其中教员负责祭品准备,其间每有偷拿之事(此类故事在《笑林广记》、《广笑府》之类的书上屡见不鲜),所以要论到“触祭”,该从此来。

  然而要说“吃”乃是“偷吃祭品”依然有穿凿之感。

  抛开“吃”的问题,先来讲另外的一个“触”,也是一个音,叫做“触落”一句,“只看到秘书勒伊耳朵边浪‘触落’一句,伊搿态度就一百八十度转弯”,这里的“触落”是个象声词,表示耳语时的小声说话。同时,上海人也用“触落触落”来表示悉悉索索的小声音。

  所以我想“触祭”很有可能也是象声词,就是吃东西咂嘴以及咬嚼、吮吸的声音,所以也有人将之写作“啜叽”的。只不过根据约定俗成的法则,我们依然写作“触祭”,“触祭”是不太正式的词语,至少是不怎么“上台面”的词,多数用在责怪他人贪吃的场合,例如“搿只小鬼书勿好好叫读,触祭起来门槛倒瞎精”。

  仔细想了一想,上海话中的“触”,倒也不少。“触气”是“惹人生气”、“令人生厌”的意思,若你见到某个女人杏目圆睁,满脸怒气地说:“搿只死老太婆样样啥要管呃,侬讲触气?”,那么多半是在抱怨公婆,嫌其碍手碍脚之故。

  若是见到男女两相依偎,姑娘朱唇轻启,温温柔柔地冒出一句“触气”,那可又是撒娇假嗔了。有段时间,上海的女人很喜欢说“触气”两字,滑稽戏中多有表现。

  “触气”两字主要从上海的“作女人”和“嗲女人”嘴里出来才好听,若是男人扭扭捏捏冒出个“触气”来,则本身就有点“触气”了。

  很多“触气”之事,往往由“触壁脚”而起。所谓的“触壁脚”乃是背后打小报告、出“馊主意”、挑拨离间的意思,“触壁脚”并不是“无中生有”,若完全造谣诋毁,上海话叫做“放野火”,“触壁脚”可以理解为“捕风捉影”,虽然“查无实据”,但是“风”和“影”却实实在在是有的,外加“添油加醋”……

  如果“触壁脚”时,有人偷听,那就是“听壁脚”,“触壁脚”总是低声低语,“触落触落”的,所以“听壁脚”绝对是个技术活。

  过去,上海住房紧张,三代同堂再是正常不过,等媳妇出门时,公婆抓紧机会向自己儿子编排媳妇的不是,就是典型的“触壁脚”。

  有人说,这个“触壁脚”当为“戳壁脚”或是“戳蹩脚”,我觉得最后一种写法较有可能说得过去,本来“蹩脚”尚可掩饰,被如此一戳,就显现了出来,本来“戳壁脚”的目的,就是要把“被戳”之人的短处显现出来嘛!

  被人揭短,心中砰砰直跳,也叫“触心筋”,提起往事,心中哀伤,叫做“触心境”,两个词的写法不同,发音一样。提到最为开心的事,比如加工资的名额与尺度,也叫“触心筋”,至于“筋”还是“境”,我觉得都可以。虽然极关心,但却得不到结果,此时的焦虑心情可用“触心触肺”来形容。

  上海话中的“触”最“经历不衰”的,要数“触霉头”了。“触霉头”其实很简单,就是“倒霉”的意思,“今朝算我触霉头,撞了伊手里”,如此看来,“霉头”是个虚无飘渺的东西,一不小心,碰到了,就“倒霉”了。很简单是不?不简单的来了,“我正好要出去,侬弗要触我霉头噢”,以及“伊做事体介勿上路,侬勿现开销,触伊霉头啊?”

  这两句话的句式是相似的,“触伊霉头”如同“打伊耳光”,看来又不是那么虚无飘渺,倒像是可以操控的了。

  其实,前一句“触我霉头”是专指他人用言语诅咒自己,而后一句的“触伊霉头”是指冷言冷语、嘲讽他人。

(写于2008年2月19日)

吃着嫖赌

  最早开始写上海话,是在网上,第一个系列就是“吃喝嫖赌”,后来被许多报章杂志转载,只是无一例外地把“吃喝嫖赌”的标题改成了“吃喝玩乐”,算是与主旋律接轨吧。

  其实,说“吃喝嫖赌”的确是不对的,因为上海话中没有“喝”液体的说法,一律是“吃”,而“喝”字在上海话中是入声,乃是“喝彩”的“喝”而已。

  既然没有“喝”,那就换掉它,换成“穿”,上海人平时也不说“穿”,只说“着”,“天冷了,要多着点衣裳”,就是这个“着”。“着”字的发音与上海话的“扎”相同,不谙上海话的会以为衣服要“扎”在身上。

  所以,我们来说“吃着嫖赌”,此四件事,有个共同的特征,就是都要花钱,花多花少不管,反正都是只出不进,只赔不赚的事。

  小时候,经常听祖母说“吃么落胃,着么嗨威,嫖么落空,赌么单冲”,这四句,乃是每况愈下,所谓“赌不如嫖,嫖不如着,着不如吃”也,我们就此来分析一下。

  这里的“吃”,不是天天在家里的那种“吃”,而是“好吃”的“吃”,也就是喜欢吃,讲究个山珍海味,精馔佳肴的吃。

  “落胃”有好几种写法和意思,发音都是一样的。“落胃”与“乐胃”是最相近的两种,都是指吃得舒服,东西好吃,吃得七分饱,不饿不胀,齿颊留香,就叫“落胃”。认“落”字认为食物要“落”到胃里,填实胃腔,才舒服;后者主“乐”字的则说吃东西要吃得连胃都感到“快乐”才算舒服。

  也有写成“乐惠”的,也可以用在吃上,表示的是“吃得快乐而实惠”,所以对于山珍海味的吃法,是不能用“乐惠”的,上海人把下班后吃点花生米,咪(这个字怎么写)一点小老酒的自得其乐,叫做“小乐惠”。

  吃得舒服,是“落胃”,那么住得舒服,就是“落位”,桌椅沙发,一切家具摆放得当,就叫“落位”,乃是“到位”的意思,只有东西摆放“落位”,过起日子来才能舒服。

  有了吃,再来说穿,上海话中的“穿”,是“穿帮”的“穿”,所谓“千穿万穿,马屁勿穿”。正是,前已述及,上海话的“穿”是“着”,念作“扎”,仿佛活人都是“扎”出来的。

  “着”得光鲜亮丽,是很有面子,极出锋头的事,“豪华气派”在上海叫做“嗨威”,第一字发阴平声。“嗨威”的副词是“邪起”,就是“非常”的意思。“邪起嗨威”是典型的上海话,不在上海久居的外地人,根本听不懂。

  在如今的新一代中,“邪起”这个词已经很少了,大多数情况用“老”代替,夸东西好,就是“老好”,虽然简洁明了,只是少了些许韵味。

  要说到“嫖”了,在上海,如果听到某个女人说“侬嫖我么”,千万不要以为那女人从事特殊行业而去派出所举报,那会闹出大笑话的。

  上海话里,把“作弄”、“取笑”、“说风凉话”称叫“嫖”,或许那女人刚丢失了钱包,别人对她说“搿点钞票,对侬勿是毛毛雨啊?”,那女人觉得别人取笑她,故有此言。

  不过“嫖么落空”的“嫖”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嫖”,还是“嫖”的本义,乃是花前月下的干活。俗话说“戏子无义,婊子无情”,在那个销金窟里,纵是有再多的钱,也会花完,一旦花完,婊子便再不理你,不是“落空”是什么?昆曲《绣襦记》中的郑元和,在妓院中千金散尽,最后沦落到只能做乞丐,所以一但沾上了“嫖”字,离穷光蛋便不远了。

  然而就算“嫖”得倾家荡产,还可以从头来过,就象郑元和还可以去考状元,但是沾上“赌”字,就是万劫不复了。大凡赌徒,总要赌到最后一分钱,输尽了还不说,总要借贷典当,欠上一屁股的债。上海又有句话,叫做“胖胖胖么,胖了面孔浪;冷冷冷么,冷了风浪;穷穷穷么,穷了债浪”,赌徒便是如此下场,根本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冲”是麻将专用术语,指打出一张牌,正好是别人可以赢钱的那张,就要输钱了。“单冲”指一场牌将中,只有一个人输钱,那算是倒霉到家的事情。你想,赌徒的结局总是输完为止,那便仿如在一场大的赌局中,唯有他一人输钱一般,所以有“赌么单冲”之说。

  好在,这种有“脱底棺材”之嫌的“吃着嫖赌”不是我辈所为,大家尽可放心。

(写于2008年2月1日)

  有这样一个笑话,说是剧院里有人横躺在座位上,占了四个椅子,呼之不应,检票的过来大喝一声:“哥们,你哪条道上的?”,此人有气无力地回答“我是从楼上走道摔下来的。”

  这个“道”是句切口,上海话中也有,所谓“白道”、“黑道”甚至“红道”,上海话中,“道”与普通话的“桃”发音相似。

  上海话中还有一个字,发音相同,意思相近,所以经常会被写错,这个字是“淘”。

  “一起”,在上海话里叫“一淘”,有时,某人说起要去一个地方,闻者会说“等等我,阿拉一淘去”,既然,一起走,走的肯定是同一条路,所以也曾经常会写成“一道走”。

  走的当然是“道”,看着好像也不错,然而“一起”做的,还可以是玩啊吃啊、工作、学习,这些都和“道”无关,所以“一淘”才是正解。

  “淘”有不下十种释义,这里的“淘”是“群”、“众”的意思,一群有共同特征的人,就是“淘”,因此一群好人,就是“好淘”,一群坏人,就是“坏淘”。一群人有好人也有坏人,如果以“好坏”分,这群人就不能称之为“淘”。

  俗话说的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群,就是“淘”。选择群的类型,与之交往,上海话叫做“轧淘”。“轧”就是“轧朋友”的“轧”,有人说是英语“get”的音译,所以“轧淘”就是“交朋友”。

  交往良师益友,上海话叫做“轧好淘”,结交狐群狗党,则是“轧坏淘”,要轧好淘勿要轧坏淘,是很重要的。志同道合也好,拉帮结派也好,大多数情况男人有男人的“淘”,女人有女人的“淘”,时间长了,便亲如兄弟,亲如姐妹,上海话称之为“兄弟淘”或“姐妹淘”。

  上海人常说“阿拉兄弟淘里呃”,“我帮伊是姐妹淘里”,这表示“我”和“他(她)”都是某个“淘”里的成员,经常有人把这句话写作“兄弟道理”、“姐妹道理”,其实没有道理。

  上海人在做菜时,也经常用到“轧淘”两字,用来表示菜肴之间的搭配,我的好婆就经常说“海参生得呒啥鲜味,一定要轧仔好淘么才好吃,要用鸡汤、火腿一淘烧”。

  “淘”的用法,还不至于此,更有许多。

  如果某上海母亲说“搿个倪子么真真淘气呃”,并不是指这个儿子调皮捣蛋,而是指这个孩子故意让母亲生气。

  “淘气”在普通话中是“顽皮”、“调皮”的意思,有时还可表示“可爱”,然而上海话里,这个词就严重了。上海人的“淘气”,是“怄气”的意思,正如元杂剧《倩女离魂》(不是《倩女幽魂》)中“不是我闲淘气,便死呵,死而无怨”,这个“淘气”有“被惹生气”的意思,亦叫“惹气”。

  《汉典》上有一个词条,叫做“呒淘成”,释义为“很多,数不清”,并且引用瞿秋白的《东洋人出兵》之五做证。“意大利、西班牙、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帝国主义格代表末呒淘成。听见日本占勒东三省,谈谈讲讲讲勿清”。我敢说,编字典的一定不是上海人,因为“呒淘成”也可以表示“很少,一数就清”,比如“帮伊讲今朝搬场,叫伊多带两个人来,结果小猫三只四只,阿要呒淘成?”可见,“呒淘成”可多可少。

  其实,“呒淘成”指的是“没有规矩”、“不和常理”,说得简单点,就是“做事没有责任心”,说得调皮一点,则是“不按牌理出牌”。“呒淘成”的用处很多,小朋友做事不作准备,大人做事不计后果,太湖里搅马桶——“野豁豁”,都是“呒淘成”,用上海话解释最容易,就是“呒青头”。

  既然有“呒淘成”,就有“有淘成”,指某人行为处世符合规矩,有责任心,乃是“有青头”也。

  “淘”的本义为用水冲洗,所以有“淘米”一词,厨房里有一种盛具,上面有许多洞,水可以漏出去,方便冲洗,这种盛具叫“淘箩”,是“竹字头”的,淘箩以前就是用竹编的,如今哪怕是塑料的,钢宗的,不锈钢的,还是一律叫做“淘箩”。

  “淘”还有用汁液拌和的意思,上海人早饭常吃的“泡饭”,亦叫“茶淘饭”,上海人管“白水”叫“茶”,如果放了茶叶,则是“茶叶茶”了,所以,“茶淘饭”,就是“白开水泡饭”,好一点的,则是“淘汤饭”,将汤汁拌在饭里,不过上海人认为小朋友不能吃“淘汤饭”,据现代医学分析,“淘汤饭”不利于消化。

  其实,如今著名的俚语“淘浆糊”,也是这个“淘”,就是“用水拌和”的用法,乃是“和稀泥”的意思,一目了然,很是简单。现在大多数人用“捣浆糊”,首先“捣”在上海话中与“倒”发音相同,另有“捣蛋”一词可证,这个“捣”与平时说到“浆糊”时的发音不同,其次,在义理上也说不过去,浆糊多捣还是浆糊,倒还是“淘”的意思清爽。

(写于2008年1月30日)

送礼宜忌

  看电视,有一个节目介绍云南和缅甸风俗的,说到腾冲地区的特产之一——纸伞。说是“伞”字“四个人”(“五人合傘,小人全仗大人遮”乃是名联,编导水平可见一斑)是人丁兴旺的象征,而“纸”又是“子”的谐音,有“早生贵子”之义,所以当地姑娘出嫁都有两把纸伞做陪嫁。

  真是地域不同,风俗各异啊,要是在上海,别说陪嫁中万万不能有伞,就算朋友之间,也不能以伞赠人,别说上海人,就算当年许仙白娘娘,那一出也叫“借伞”而非“赠伞”。

  上海话中,“伞”与“散”是同音的,是个不吉利的词,因此朋友之间是绝不送伞的,情侣之间若是以伞为赠的话,多半是“分手”的暗示。“扇”和“散”的音也很近,且扇子可以扇凉热情,扇开团圆,所以朋友、情侣之间,也万万送不得扇子。

  上海人是看重“礼物”的,所以送礼之前会仔细考虑,其中的讲究不少。

  钟,就不能送人,不管是铜钟、铁钟、电子钟,一概不能送人,因为“送钟”和“送终”是同音的,莫名其妙地送个钟给人,岂不是讨打么?

  有人调侃我,说钟表厂效率不好,发钟以充数,卖又卖不掉,只能送人,可又有我说的不能送人,叫人如何是处?

  我告诉他,硬要把钟送掉,也是可以的,只要同时搭配一本书就可以了,此禳解之法亦是谐音,“有书有钟”犹“有始有终”也。

  刀剑以及任何“凶器”也是不能用来送人的,过去上海人旅游,总是周边地区,虽然上海也有张小泉,但上海人更相信杭州的张小泉,每去杭州,总要带些小剪刀之类的回来,虽则送人,但总要受者拿个“一块两块”钱出来,权作“买下”,授者没有了“抛赃陷害”之嫌,受者也没有“借刀杀人”之机。

  镜子不能送人,除非是公认的大美女。上海人常说“去买块镜子照照”,表达的意思是“好事没你的份”或“你的形象不配”。因此,但凡说到镜子,总是要人“自家照照”的,除了那些自信心爆棚的大美女,附带少许整天顾影自怜的小美女,一般的人,是不可以赠予镜子的,否则就是嘲人不配也。镜子不能送丑人,同理,梳子也不能送秃头,鞋子不能送蹩脚之人……

  再来说说探望病人时的送礼宜忌,在上海,“苹果”和“梨”是绝对不能送给病人的,前者与上海话中的“病故”一模一样,而梨在上海话中叫做“生梨”,与“生离死别”的“生离”也是发音相同,病家若受此两物,不吐血才怪。

  如果病人刚动过手术,依俗是不能送“鸡”的,因为迷信传说鸡的嘴是尖的,会啄破伤口,不过依照现代医学的研究,据说这个说法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如果探望孕妇的话,麝香当然不能送,那可是要吃官司的,另外橘子也不能送,上海话中“桔”与“蹶”是同音的,对,就是“一蹶不振”的“蹶”字。“蹶”是什么意思呢?是“竭尽、穷尽”的意思,“蹶子”者,“绝后”也,咒人家生不出儿子,你想想,送桔子的后果有多严重。

  逢到红白喜事,以前兴送幛子(绸缎被面),如今一律以钱代之。丧礼时,吊唁者送给丧家的钱,叫做奠仪,上海人认为必须是单数。比如一百零一,二百零一之类,盖“好事成双”,所以衍生出了这个“哀事成单”的说法。

(写于2008年1月29日)

上海话中的“被”

  这是这篇文章的第二次写作了,原来是这么开头的“如果有这么两句话,第一句是‘弄得七荤八素,bē伊一记耳光’,第二句是‘bē伊一记耳光弄得七荤八素’”,这两句话表达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处境,前者是给了别人一个耳光,后者是被打了一个耳光,我甚至发现在广东话中也有相同的一个字——“比”,发音作“béi”,“我讲比你听”与“我比你冤枉咗”,也是相应的“给”和“被”。

  我们家有一个习惯,我每天写完了上海话的文章,会在晚饭时给七岁半的女儿当作故事讲,今天说起这个“bē”字时,就照“给”和“被”时,也是从“耳光”开头,妻子指出这个“bē”就是“给”字。第二句虽然是“被”,但字还是“给”,就像普通话“我给他骂了一顿”、“我给他瞧见了”,在这样的句式里,就是“给”字。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使我恍然大悟,原来上海话中根本就没有“被动态”的“被”字,两种用法都是“给”。

  这个“给”,在上海话中念作“bē”,与上海话中的“拨”的发音相同(“拨”在苏北口音中同上海话的“北”,在上海话中同上海话的“钵”)。

  这个字,有许多地方写成“拨”,这也是我会闹出文章开头笑话的缘由。“我拨伊十块洋钿”,可以理解为我“拨给”他十元钱,而“我拨伊嘲了2句”是没法理解为我“拨给”他几句的,所以只能从“被”去考虑了。

  其实,这个字是“畀”,什么意思?就是“给”,怎么读,就是bē,若以后大家写成“畀”,可以少些人闹我的笑话,但估计是看不懂的人更多了。

  上海话中既然没有“被动态”的“被”字,倒是有“被动”一词,“被动”的“被”发音为上海话的“赔”,和普通话的“北”相近,阳平声,从这点来看,bē不是“被”。

  上海话中的“被”还是一个多音字,后者更是一个形声字,“衣”是形旁,“皮”是“声旁”,发音为普通话的“笔”,阳平声,与上海话的“皮”同音。

  “被子”在上海话中叫“被头”或者“棉被”,老式的“被头”由“被面子”、“被夹里”、“被横头”组成,上海人说的“被具箱”是专门放“被头”的箱子,并不是放“皮具”的,不过考究的“被具箱”倒真是用皮做的。

  说完了“被”,再来说说把我害苦了的“拨”。上海人有一句歇后语,叫做“算盘珠珠”,算盘是中国人发明的“绿色计算器”,不用电,不会溢出(电脑专业术语),上海人说“伊只算盘,廿四档头呃”,用来形容某人精明小气。因为廿四档的算盘可以算得比十六档更精确。

  任何计算器,都有一个特征,就是按照指令行事,算盘珠珠就如计算器的按钮,你拨它,它才动,歇后语的后半句“拨一拨、动一动”指某人为人木讷或没有积极性,不叫他做,他则不动。

  “拨瞪拨瞪”的“拨”是个音,未必就是如此写,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词不是象声词,因为这个词表示的是眨眼睛,连续地眨眼睛。这个词表示于看到未知事物时,做不了别的,只能眨眼,还表示谎言被拆穿,花招被戳破时无言以对,只能眨眼的情形。从行为学的角度来说,频繁眨眼显示要隐藏的不安,这两种情形完全符合。

  最后说一个夸张的,叫做“拨飞机轧杀”,这种“拨”,还是“给”,就是“畀”。上海人把“被交通工具撞死”叫做“轧杀”,上海人赌神罚咒时会说“假如我瞎讲,我跑出去拨汽车轧杀”,以此表示决心之强,更有甚者,就是“拨飞机轧杀”,决心之强,可见一斑,然而飞机是不会撞到人的,真要撞到,比中千万彩票的机率还小,滑头在此亦可见一斑,不过这本来就是句调皮话,说者随便说说,听者随便听听。

(写于2008年1月28日)

论天气

  小朋友破啼为笑,在上海话里有专门的讲法,叫做“一歇哭,一歇笑,两只眼睛开大炮”,至于为什么哭了再笑会是大炮,无从得知。

  上海的天气就像小朋友的脸,变化多端。因其所处地理位置的缘故,雨雪风霜在一年四季里都会遇上,有时甚至东边日出西边雨,上海这么大,川沙阴雨密布,嘉定还是晴空万里,是很正常的事……

  我们再说回到小朋友身上来,上海的天不但像小朋友的脸,而且天气变化,和小朋友密切相关。

  上海的小朋友们经常玩一种游戏,乃是用一根绳子打个圈,绕在两只手上,另一方要用双手拨弄绳子,并且转移到自己的双手,然后这一方再弄回来,任何一方无法转移的话,游戏即告失败。这种游戏名叫“跳绷绷”,又名“挑绷绷”,上海人每见到小朋友“跳绷绷”,总会说“勿要跳绷绷,要落雨呃”,你想,小朋友的“跳绷绷”也是大人教的,教会了,又说要下雨,岂不怪哉。

  先说一件别的事,上海人在给小朋友补衣裳、钉钮子(钮扣)时,如果衣裳还穿在小朋友身上的话,就会告诉小朋友,说是在身上动针线时千万不能说话,否则是要被人冤枉的,“动引线(针)”与“被人冤枉”,“跳绷绷”和“落雨”,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怎么会发生联系的呢?

  及至自己做了父母,有时和女儿讲不清道理,则会先说个别的理由给她,我想这“被人冤枉”也是如此,因为怕小孩子此时乱说乱动,易被引线扎到,所以有了这个借口让小朋友噤声,着实让引线吃了一回“冤枉官司”。

  “跳绷绷”或许也是如此,恐怕小朋友玩得时间太久,于是用“落雨”恐吓他们,希望他们早点结束。

  有人研究出来,说“跳绷绷”是女生的游戏,女孩子易哭,“跳”输了要哭,不陪她“跳”也要哭,反正只要“跳绷绷”,结果就是“哭”——“落雨”。

  小朋友哭,的确上海人有叫做“落雨”的,而阴天,则是女人的专利了。女人生气,铁板着脸,不理家人,家里人就会说“今朝阴天,火烛小心”,照道理大晴天更要防火,而阴天防火,防的乃是女人发火。

  刚才说到落雨,上海人认为“抢马桶”也是要下雨的,所谓的“抢马桶”乃是指家人们争着上厕所,此事最容易发生在阖家外出归来之时,进门都想“解手”,于是纷纷“抢马桶”。

  “抢马桶会落雨”乃是句俏皮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天上下雨原来就是自然现象,完全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人工降雨不算),上海人说“天要落雨,娘要嫁人”表达的就是“无可奈何”、“于事无补”之意。

  问题又来了,“天落雨”与“娘嫁人”又有什么关系?又是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嘛。其实这是句兵谚,原来为“天要落雨,粮要解营”,说是粮食之类东西,要在下雨前解往兵营,上海话中“嫁”和“解”同音,“人”和“营”又是同韵(普通话中不同),所以以讹传讹,变成了“娘要嫁人”。

  上海的天气,落雨天有很多,别的不说,黄梅天就有四十来天,又有好几次台风,加上平时落的雨,一年倒是真没多少晴天。雨照下,生活也照样过,该上班的上班,该读书的读书,该结婚的还是要结婚。上海人并不会因为天气不好而弄坏了心情,若是结婚当天下雨,宾客们都会恭贺一句“有财有势”,上海话中“水”和“势”是同音的。

  有时下雨会打雷,上海人把闪电叫做“霍显”,乃是指天上突然现出一条光来,也有写作“霍隙”的,好似天上忽然裂了一条缝。

  上海的冬天时常有雾,上海人把“雾”叫做“迷路”,很是形象,雾浓的时候,能见度极低,的确很有可能“迷路”。

  最后,我们来聊聊几个极具上海特色的天气词,这些词,大多也可以表示一种心态或是心情,最妙的是,这些词没人知道怎么写,发音也很困难。我就做个有心人,来整理一下。第一个词是“窝塞”,前一个字发轻音,“塞”念作“色”,这个词或许还真是这么写的,表达一种“窝在心里、塞在胸中”的委屈感,上海人最常用到“窝塞”两字的,乃是手机、钱包被盗之后,此时的心情,非“窝塞”莫属。

  “窝塞天”是一种让人伤怀的天气,闷热、潮湿,悲观的人在这种人会压抑不住心中的悲伤,很有哭的冲动,反正,是一种让人心情不好的天。

  “齁斯”是我“发明”的写法,“齁”不是委屈,而是有气没处发,排队买东西,排到你正好卖完,有人错吗?没有!可生气还是要生的,这种生气,就叫“齁”。“齁”本是“哮喘”的意思,你可以想象一下有人被气得直喘粗气的样子。

  “齁斯天”是一种让人无处发泄的天气,那感觉就像想打人,却又找不到人打一般,“齁斯天”也是闷热、潮湿的天,要突然下一场大雨才好。

  “窝塞”和“齁斯”是差不多的意思,细究起来,前者用在本身有损失的场合,被偷了东西找不回来,被人冤枉了说不清楚等,而后者常用在自己没有损失,却又希望更好而得不到的情况,东西没有买到,工资加了同事自己没份之类的事情。

  其实,要区分这两个词到底表示哪种天气是很难,有时根本就是同一天,有些人觉得“窝塞”,有些人觉得“齁斯”。前者偏重于“不开心”、“失落”、“委屈”,后者则着重于“生气”。

  上海话中还有“寻齁斯”一词,译成普通话就是“找茬”和“挑衅”,丈夫“寻齁斯”是“找茬”,流氓“寻齁斯”就是“挑衅”。

  有人说“窝塞”是英文“worse”音译,我实在看不出所以然来,“worse”是一个比较级形容词,然而“窝塞”没有任何比较的成分在内。

  “窝塞天”、“齁斯天”都是对于心情不好的人而言,不过这种坏天气,就算心态很好的人,也会觉得“污数”。

  “污数”是一个音,写法也是我临时发明的,“污数”指的是不干净、不爽利、不整齐,闷热潮湿的天气身上有汗,擦也擦不干净,洗完澡汗又出来了,这种天,身上总是汗津津,黏搭搭,上海话称为“黏之疙瘩”和“de之过腻”,这个de,是“粘”(“占”音)东西的“粘”,就是“黏在身上”的意思。

  “污数天”是指热天,而“瀴斯天”则是指冷天,冬天,没有太阳,依然潮湿,即便没有风,可还是浑身冰冷,纵然开着暖气,依然浑身哆嗦,这种天,北方的朋友纷纷败下阵来,倒还是上海人抗得住。

  上海有些骂人的话,如“阴私鬼”、“阴私棺材”,发音同“瀴斯”一模一样,被骂的对象都是那种不拘言笑却背后弄人的家伙,所谓“肚子里干活”的角色,这种人,让人有“不寒而栗”之感,说“瀴斯”也可以。

(写于2008年1月24日)

灶披间里的上海话

  我喜欢吃,老婆叫我到福州路去买文具,福州路是条文化街,老婆想在文化街上,我总不能弄出多大“吃”的动静来,没想到我在德兴馆吃了一大碗“三鲜大面”后,又到杏花楼买了只“咸蹄膀”。

  不但如此,第二天,我又找来一只“鲜蹄膀”,外加点竹笋;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炖,做成了一道“上海名菜”——“腌笃鲜”。

  “笃”,在上海话里,就是用小火炖的意思,在发音上,与上海话的“厾(扔):”相同,都念如普通话“多”的音。

  有一个笑话,一个外地女婿到上海丈母家吃饭,席间吃到这道“腌笃鲜”,觉得又酥又糯又入味,便问丈母如何做的,丈母娘说“搿只蹄膀啊,我笃了五个钟头来”。

  外地女婿对上海话一知半解,认为这个“笃”就是“扔”的意思,于是回到家,拿个蹄膀就往地上扔,结果,当然是摔烂了啦!后来去问丈母娘,为啥“从前门笃到后门,后门扔到前门,还是不行?”,最后经过丈母解释,方搞明此“笃”非彼“扔”。

  用这个字的,还有一个意思是“轻轻敲击以整齐”,比如“拿筷子笃笃齐”。筷子的“筷”在上海话里有两个发音,大多数人发音同“夸”字,而有些人则读为“亏”的音,估计读“亏”音的可能来自于苏州话,因为苏州人称其为“筷鱼”,发“亏恩”的音。

  上面写到了个“鱼”字,只是表达一下这个词的音,“鱼”在上海话里同“五”同音,发音为“恩”,是个鼻音,所以有时和小孩子开玩笑,就会捏住小孩子的鼻子让说“五十五块鱼骨头”,“鱼骨头”和“五角头”发音也极似,经常有“地浪有鱼骨头”被人听成“地浪有五角头”而上当去捡。

  “鱼”不是发“余”音的,发“余”音的东西,灶批间里也有,是“围身”,就是厨房里的工作服,一块布上接几根带子,往身上一披,带子一扎,就不怕油溅起来了,对,就是围裙啦!

  “围”在上海话里是个多音字,小朋友用的围兜,读做“余(围)馋”,因为上海人把口水称为“馋唾水”。而如果是“包围”的“围”,则还是发“违”的音。

  灶披间里的上海话,有许许多多,我们先说说用具。

  烧菜要用锅子,上海人称之为“镬子”,而炒菜的铲子,就连在一起叫“镬铲”或单独称之为“铲刀”,发音与“菜刀”一模一样,有时还真容易搞错。也有人说,“镬铲”和“铲刀”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尺寸,前者是用来烧大锅饭的,而后者则是家用的小号版本。

  “饭勺”在上海话里叫“饭撬”(大锅长柄叫饭撬)或是“饭抄”,后者的“抄”也可以用来泛指一切的勺子,大勺子叫“大抄”,小勺子叫“小抄”。“勺子”在上海话里读为“啄子”,小勺子又称作“调羹”。

  再来说说烹调方面的字、词,“着腻”是个很好玩的词,其实就是“勾芡”,但是在上海说“勾芡”大家都不明白,“着腻”才是通用词语。着腻时,将汤水烧热,把“那玩意”放下去,汤水就变稠厚了,稠厚在上海话里叫“腻”,所以“着腻”很是简单明瞭,“那玩意”就是淀粉,淀粉加水,就是湿淀粉,专门用来“着腻”。现在的“淀粉”大多从玉米和土豆中提取,而过去则是从“菱”里提取的,所以叫做“菱粉”,上海人至今依然称其为“菱粉”,不管它是从哪里提取的。

  还有两个字,也很好玩,一个是“氽”,一个是“汆”,这两个印在一起几乎不能分辨的字。不信,印在一起看看——“氽汆”。第一个字,上面是人下面是水,含作上声的“吞”,表示漂浮,人在水上,不正是“漂浮”吗?在灶间里,这个字表示油炸,注意,是“炸”而不是“煎”,“炸”用的油很多,东西“炸”熟了会浮起来,所以叫“氽”,所以叫“油氽粢饭糕”。

  “氽”表示人浮在水上,如果进到水下,就是第二个字了,“入水”写作“汆”,这个字念“川”。“汆”是啥意思,用普通话说,就是“焯”(音“抄”),用上海话说是“出脱一潽水”,比如冷拌芹菜,要烧滚水一锅,将芹菜放入稍微煮一下即可撩起,这就是“汆”。还有“鲫鱼汆汤”,说得简单点,就是“鲫鱼煮汤”。

  说到煮,上海也有一个特定的字,叫做“渫”,就是用水煮的意思,用水煮带壳的鸡蛋,对于中国人来说,再容易不过;对于洋人则不是,甚至还有数拾美元的煮蛋器,只为煮蛋。这种蛋,上海话就叫“白渫蛋”,标注、标拼音的话,为sá。甚至有人说“大闸蟹”应该写作“大渫蟹”,其实,语言文字也有个发生发展的过程,如今来说,“大闸蟹”三字怎么都是标准写法了。

(写于2008年1月23日)

江北人 江北车

  许多人不喜欢上海人,因为被上海人一句“外地人”伤了自尊,伤了心,其实上海人不常说“外地人”,而是“乡下人”说的比较多,说得多了,让人觉得在上海人眼里,只要不是上海人,剩下的都是“乡下人”。

  其实,常规概念中的上海人全都是外乡客。因为川沙、青浦、淞江、嘉定之类地区的人们,在上海话中,叫做“本地人”,而上海人则是指解放前由各省市移民上海且定居下来的人们,所以“上海人”就是“乡下人”。

  “上海人”并没有看不起“乡下人”,因为谁都和“乡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过去,经常有人说“过年到乡下去,看看爸爸妈妈去”,如今则变成“长假到乡下去,看看太公公、太外婆去”,上海人并不忌讳自己的出生来历,“搿两天乡下头来人,住嘞屋里厢”是过去工作时常听得到的攀谈。

  然而,除去上海人、本地人、乡下人、外地人等等的称呼外,上海话里还有一种人群,是很特殊的,叫做“江北人”。

  “江北”专指江苏和皖东在长江北面的部分,这个区域不是三国志里的江北,而是《大明英烈传》中的江北,著名的朱元璋先生就是代表“江北武生”带领着胡大海、常遇春大闹元朝武场的,那时的江北,不止是个地域概念,而是一个行政区域。

  江南的名气要比江北大得多,但是只有江南,没有“江南人”一词,在人的方面,名气大的,还是“江北人”,倒不是因为他们出了个皇帝,而是因为他们穷。江北,向来是天灾人祸之地,所以朱元璋才会去讨饭,从朱元璋开始,到二十世纪,江北人始终过着贫苦的日子,从事的也多半是低三下四的工作——在上海,三十年代涌入了大量的江北移民。在上海从事车夫、娘姨等出卖体力的活,其中又以扬州的三把刀,为服务业之翘楚。

  三把刀者,剃头刀是一把,菜刀也是一把,指的是理发和厨师两种职业,第三种刀,就有得聊头了。

  或许朋友们在街上见过“扦脚”两个字,“扦”是“插”和“用针固定”的意思,那么可以明确地“望文生义”为“扦脚”是一种刑罚,就是江姐在渣滓洞受过的那种,只不过江姐是手指上被插了竹签,这却是“脚”。

  果真如此吗?当然不是,否则那些挂着“扦脚”招牌的小店堂不是“私设刑堂”?再说了,也没有“卖刑”的店呀。

  其实,这是个错别字,标准的字是“椠”,意思是“雕”和“刻”,由此,我想到了一个笑话。

《笑林广记·卷三术业部》有《同行》一则“有善刻图书者,偶给市中唤人修脚。脚已脱矣,修者正欲举刀,见彼袖中出一袱,内裹图书刀数把。修者不知,以为剔脚刀也,遂绝然而去。追问其故,曰:‘同行朋友,也来戏弄我。’”

  “图书”,就是“图章”,从这个笑话,可以得知刻图章的刀和修脚的刀是“一样”的,至少也是“大同小异”的。如果刻的是图章,则是文人雅士,而拿着同样的刀,雕的是趾甲的话,则是“椠脚师傅”了。

  椠脚刀,如图章刀一样,是细细长长的,像筷子般的一根一根,刀头有粗有细,用来割除脚趾甲及厚皮。以前的“浑堂”(浴室)里均附带椠脚,与搓背师傅相同,多为扬州人。

  江北人在上海人数众多,由于来自贫困地区,多少带有些当地的恶俗陋习,比如不讲卫生,比如吵起架来就地一躺耍无赖,上海话称之为“xiɑo地滚”,这些行为被上海人称之为“江北腔”,并且将一切坏习惯,例如小朋友看到别人吃东西,便目不转睛盯着不放,统称为“江北腔”,其实许多行为并非江北人所独有,江北人着实背了一回大黑锅。

  “乖乖隆的冬,韭菜炒大葱”是上海人最喜欢学的一句江北话,其实倒也没有什么恶意,江北人见到新奇事物,就会来一句“乖乖”或“我的乖乖”,这种大惊小怪的腔调,也是“江北腔”的一个特征。

  由于江北以前很穷,所以出产的东西也比较差,上海人把粗制滥造之物称之为“江北货”,在“东洋车(黄包车)”进入上海之前,上海就数“江北车”最多,其实就是木制的独轮车,由于车架的形状有点像羊角和牛头,所以也叫“羊角车”和“牛头车”。

(写于2008年1月22日)

快刀热水干手巾

  今天说的短一点,因为今天的东西比较吓人,写得长了,我也不习惯,总归有些“泥土气”(查一下《鬼文》),今天要说的是:杀人。

  过去处决犯人,最常见、最通行的方法是杀头,一刀砍下去,一了百了。被杀之人,大多都是罪大恶极,当然也有人是冤枉的,可总是少数。

  待杀之人,上海人叫做“杀胚”。坯,是一个样子,因为是人,所以要用“月”字旁,“肝脾胃肺肾”,都是“月”字旁的。穷凶极恶之人,人们心中巴不得有清官出来,将此辈绳之以法,人们相信天网恢恢,这些人是迟早要被“杀头”的,所以上海话中称蛮不讲理,恃强凌弱的人为“杀胚”。

  那些“杀胚”本来就是过的打打杀杀的日子,靠的就是拳头和力气,这些膀大腰圆,一身横肉,上海人把这种叫做“杀胚模子”。

  “坯”可以制作出一批相同的东西,“胚”则可以形容一个种类的人,“强盗胚”、“贼胚”、“吃官司个胚子”,一目了然。

  “杀胚”被杀,当然会死,不管生前如何,死了的样子叫“死腔”,上海话中的“死腔”,大多数情况是指活人的,与语境心境有关。

  小孩子不听话,哭闹不休,特别是女孩子,说她两句她就哭,既不承认错误,也不据理力争,除了会哭之外,倒真和死人没啥区别,做父母的气不打一处来,开口必是“侬勿要帮我搿副死腔,呒没用呃”。

  你若恨一个人,不管那人如何,举手投足都是“死腔”,“看伊搿副死腔,我看嚡勿要看”,被气昏了头的人,连自己到底要“看”还是“不看”,都搞不清了。

  情人之间,女孩子看男孩子,怎么看怎么喜欢,可嘴上偏不承认,还要称人“死腔”,说的时候必是嗲嗲的,娇媚无限,就是文学语言中的“嗔”。

  真的杀起头来,“死腔”就难看了,过去“杀胚”的家属会买通关节,贿赂刽子手准备三样东西:快刀、热水、干手巾。

  快刀是希望宰得痛快点,不要拖泥带水,让“杀胚”早死早投胎,少受点痛苦。一刀砍下,血喷出来,用热水一冲,干手巾一揩,血污都被冲走,顺手合上口眼,家属收尸,“死腔”不至于太难看。

  上海话中“快刀热水干手巾”指做事干净利落,“一刮两响”,比如“伊搿个人,做起事体来,快刀热水干手巾,搿么叫清爽”。这句话留了下来,可是许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它的由来。

(写于2008年1月18日)

赖三

  这几天,网络上第三者事件闹得厉害,有一个北京女子因为丈夫有了外遇,从24楼跳了下去,于是沸沸扬扬,更有好事者组织“人肉搜索引擎”,把第三者的资料公布于众。

  上海话中女性“第三者”也可以称作“赖三”,至少在“正室”的嘴里,“第三者”绝对就是“赖三”。

  “赖三”其实与“三”一点关系都没有,绝对不是从“第三者”而来,“赖三”一词解放前就有,在文革前后使用率达到顶峰,如今逐渐式微——除了“正室”用来咒骂第三者外。

  小时候,我是经常听到“赖三”这个词的,街上吵架,菜场吵架,经常可以听到,及至问及父母,他们总是语焉不详,被我逼得急了,冒出来一句“赖三就是垃圾瘪三”。

  什么是“瘪三”?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盲流,就是外地三无人员,反正,没有祖上积荫,身无一技之长,又不肯卖力气的那一群人就是了。

  “垃圾瘪三”就是“捡拾垃圾”的“瘪三”,“瘪三”也有分工,有乞讨的,又叫“讨饭叫(沪语音‘告’)化子”,也有专门敲竹杠的,也有专门偷东西的,三毛就曾经做过好几种“瘪三”。

  “垃圾瘪三”是“瘪三”中档次最低的,所以上海话中也用“垃圾瘪三”来形容那些“没品”的人,有些人欺上瞒下,溜须拍马,出卖朋友,丧失人格,这些s人就是“垃圾瘪三”。

  “瘪三”两字据说是从英语而来,当然严格地说是从洋泾浜英语而来,乃是“beg say”的音,“beg”是乞讨的意思,“say”就是说,两个都是动词,不知道怎么会成为名词的。

  亦有人说,“瘪三”是从另一个英语词“empty cent”而来,“empty”是“空”的意思,“cent”就是“一分钟”,合在一起,显而易见就是“不名一文”了。上海话中有个词叫做“瘪滴生斯”,就是“穷光蛋”的意思。

  “瘪滴生斯”这个词,使用的人很少,但绝对有人用,我的祖母和父亲都经常使用,这个词才是真正的“empty cent”。估计这个词正是“瘪三”的前身,由于发音困难,才逐渐演化成了“瘪三”一词。

  后来,长大以后,我总算搞清了“赖三”是怎么回事,原来“赖三”也是来自于英语,来自“lassie”。字典上的解释,“lassie”译为“少女、小姑娘”和“情侣”,而“赖三”就是“行情侣之事的少女”。

  “赖三”在上海话里,指的是“生活不检点”甚至以“行情侣之事赚钱”的女子,这就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了,在我小时候,一般女人能够犯的最大的错误也就是“生活问题”了,更何况还要靠此“赚钱”,绝对是坏得不可救药的女人,所以父母才会不让我知道“赖三”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我当年刨根问底起来,他们实在很难和小男孩解释。

  骂人“赖三”算是很厉害的攻击,现在想来,其实有些女孩子只不过喜欢打扮,爱出风头,就被人背后指指点点,骂作“赖三”,实在是很冤的。

  后来,我长大了,“赖三”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跳弹”和“煤饼”,前者乃指胸前两弹,后者喻其洞多也。“敲煤饼”指的不是“敲妓女竹杠”,而是“嫖妓”的切口也。

  以上都是“卖淫”的隐晦说法,而“卖肉呃”则太多直白了,“卖肉呃”卖的不是猪肉、牛肉,乃是人肉,只批发,不另售,只卖使用权,不卖拥有权。

  到了现在,语言更显粗俗化,全国上下统称为“鸡”,居然有个洋纽,因为属鸡,在胯部刺了个“鸡”字,得意洋洋,招摇过市,让识汉字的着实笑了一回,出了一回真正的洋相。

(写于2008年1月17日)

生死事大

  上海可能是全国最不注重丧仪的城市之一了,节奏太快的上海,真是“死都没有时间死”。当然,笑话归笑话,聊还是有些可聊的。

同许多地方一样,上海人也避讳“死”字,“死”在上海话中有特殊的发音,读如普通话的“洗”,人死称作“死脱了”,你可以试着发一下“洗忒了”这个音。

  “死脱了”在上海话中,一般用于不认识的人,“啥人啥人死脱了”是茶余饭后小道消息中的一大话头。“死脱了”还是许多人的口头禅,表示“事情糟了”,钥匙没带,手机号码忘了,密码不正确,只要事物的发展与预期的不符,都可以说“哎呀,搿记死脱了”。

  真有亲眷朋友过世,上海人另有说法,最最常见的是“没了”,“伊拉爷昨日没了”指的就是亡故,绝对不是指离家出走,找不到人。“没”与“殁”是通假字,只有在“死亡”这个意思上,才可以借用。

  “走了”或者“走脱了”也是过世的代用词,其中“脱”的发音很有讲究,如果发轻而促的音,表示人的死亡,而如果发重而实的音,则表示某件事的后果是“死定了”,如“哪末走脱了,畀伊拉娘晓得了……”。

  +走脱了,走远了。

  “走脱了”倒也罢了,不但“走脱”,而且“走远了”,表示事件的后果更难以收拾,“搿记走远了,大家侪晓得了……”

  “走远了”并不是指死亡,就算把“走”换成“死”,也未必指死亡,“侬帮我死远点”犹如普通话的“你给我死远点”,乃是厌人发火时用的。

  “过世了”则是比较正式的说法,也比较有礼貌,而一字之差的,“过去了”就要逊色一点。

  除了这些,上海话中还有许多具民风的代用词,虽不尊重,但很有趣,一并录于此地,看看玩玩。

  人死,总是两脚一伸,一了百了,上海话“一脚去”指的就是这个,与此同源的还有“眼睛一闭”,这“一闭”就不再睁开了。“铁板新邨”指的是停尸房,所以“到铁板新邨去”是指死亡,与此相同的还有“去西宝兴路了”,因为“西宝兴路”有著名的“火葬场”。

  “转去了”是普通话的“回去了”,回到哪里去了?回到来的路上去了,“转去了”、“到来个路浪去了”是“过世”一词比较隐晦的说话。

  “鼻头朝北”算是最隐晦的了,因为过去葬仪很讲究,其实这点至今也很讲究,就是尸体的停放方向——鼻子放在北面、脚在南,所以上海有了这样的暗语,甚至还有“若要享福,鼻头朝北”的俏皮话。

  “谭老三”和“翘辫子”算是最粗俗的讲法了,前者另文述及(参见《》,查篇名),这回我们来讨论“翘辫子”。

  以前,十九世纪末、廿世纪初,上海有句话叫“曲辫子”,是用来骂外地人的,因为那时还是清朝,男人都留有长辫子,外地人的辫子由于出门在外,不及打理,所以打得弯弯曲曲,故有此名。但是如何“曲辫子”会变成了“翘辫子”,而外地人又变成了“死人”,就无从查考了。

  有人说,是从电车来的,上海的无轨电车上有两根长长的电缆棒,俗称“辫子”,这两根“辫子”搭在预先铺设的电线上,就有了电,电车就可以跑了。

  有的时候,“辫子”会搭不到电线,由于电缆棒有向上支撑,搭不到电线的“辫子”会越过这个高度继续上翘,岂不是翘辫子吗?翘辫子电车没有电,当然开不了,岂不是“死脱了”吗?听听蛮有道理,想想还是不对。第一,电车的辫子实际上是整天翘着的,第二,辫子跳起只要搭上即可,乃是必然可以“复生”的,多则几分钟,少则几秒钟即可。由此看来,“翘辫子”或许另有出处。

  有几种说法是比较靠得住的,都与清朝男人留发有关,一说清朝斩犯人,行刑前会拉起死囚的辫子,从辫后下刀,此时的辫子是“翘”的;一说清朝的强盗被杀后,人头挂在城门上,就是用辫子挂的,远远望去,辫子翘着;又说清朝葬仪入殓前,要将死人的辫子盘在脑后,一如翘起。

  反正,时间已经过去那么多了,想相信哪个就哪个吧。我们继续说下去,在上海,一般人“没了”的当晚,就要在家设灵堂,不过上海地方小,只能因陋就简,一般是拆了死者的床,放上桌子,摆上照片,燃香供茶供饭。

  至于大殓时参加吊唁,上海人也叫“吊孝”,“孝”字念作“好”,其实就是遗体告别仪式,上海人一般不披麻戴孝,仅佩黑纱示意。现在龙华殡仪馆设焚炉一个,仪式结束后,即可投入黑纱,当场焚之。

  从人“走脱了”的那天起,家中亲属要为其“做七”,一般就是每隔七天,子女近亲到场,然后当天多供几个菜,多烧点锡萡,就算是“做七”了。

  “做七”要做七次,就是四十九天,一般认为至少要做到“五七”,上海人大多也只做到“五七”为止;在“头七”到“七七”之中,又以“头七”、“五七”和“七七”这三(个)“七”为最重要,有些人会在当天请和尚、道士来念经,念《三官经》(参见《瞎缠三官经》),“搞七念三”这句话由此而来。

  上海话中“搞七念三”指的是“捣乱”,明明好好的事,偏偏碰到不识时务者胡搅蛮缠,就叫“搞七念三”。另外,上海人还专门把婚外情叫做“搞七念三”,“听说伊拉男人嘞外头搞七念三”,乃是指男的在外面有了“花头”。

  由于“三七”(?五七最重要)的重要,要请道士念经,亦有各种禁忌,然而有人行事莽撞,不顾禁忌,我行我素,就是“不管三七廿一”了。

  上海话“不管三七廿一”,指的是不顾及传统和礼义的约束,我行我素,亦指急中生智,不守陈规的做法,如“看到车子开过来,伊不管三七廿一就冲上去救起小人”,指的乃是“奋不顾身”了。

(写于2008年1月16日)

坍招势 败兆腔

  女儿整年跟着我们走南闯北,游山玩水,三口之家,大多如此。然而以前的家庭不一样,孩子不止一个,甚至连老婆都不止一个,出门要带的话一带一大堆,所以过去的小孩子,出门的机会很少,连看到“外头人”的机会也很少。

小孩子没有机会出去,只有等到客人来,才有机会“社交”,对于小朋友来说,是个好机会,当然就会兴奋,小朋友一兴奋,当然跑来跑去,不守规矩,这就叫做“人来疯”。

  现在,当然不用“人来”了,小朋友也经常跟着父母外出,但是小朋友还是会兴奋,会失礼,在上海话中,依然叫做“人来疯”。

  有些小朋友,“疯”倒是不“疯”,在家里也很乖,平时琴棋书画学得也不少,可是人一多,就会怯场,比如排练的时候,唱得好好的,可是一上台,场下一拍手,小朋友就吓哭了,这种小朋友,叫做“坍招势”。

上海话,“坍招势”就是“丢脸”的意思,特别指在重要的场合上失了锋头,丢了面子。有人说这个词是“退juice”,说“juice”是黑道“油水”的意思,到手的“油水”要“退”出去,脸丢尽了,所以有这样一个词。

  对于这种说法,我大不以为然,因为“juice”的发音和“招势”相去太远,再怎么“洋泾浜”,也发不出这个音来,若说广东话,发音倒是相适,然而广东话却没有这个词。

  我想“坍招势”的意思就是“坍台”,两个词应该是同源的,至少“坍”应该是同一个字。

  “坍招势”的小朋友往往平时表现不错,只是当时出了洋相,可有些小朋友,或许家长太多宠爱,亦或许少于管教,坐没坐相,吃也没吃相,全不懂礼仪,在家吃个饭倒也罢了,你若带他吃台面,全然不懂礼貌,吃饭咂嘴,喝汤呼噜,不拿筷子用手抓都是此辈所为,这种小孩子就叫“勿上台面”,或者“上勿得台面”。上海话中,不仅是吃,也不仅是小孩子,但凡有重要场合、重大场面,有人不懂礼义,出了洋相,就称之为“勿上台面”,曾经在电视直播中出现领导人做报告用手指沾口水翻讲稿,这种举动在上海人眼里,就是“勿上台面”。

  还有种小孩子,初见到人不会“人来疯”,对答如流,考他才艺,举重若轻,不会“坍招势”,礼节仪轨,亦毫无错失,绝对“上得了台面”,然而就在最后收官之时,这个小孩子不意中做出某件大失体面之事,上海人叫做“喇叭腔”。不太懂是不是?说简单点,带小孩子出门玩,小孩子一直好好的,及至要回家了,他便吹响喇叭,大哭大闹起来,上海人把这种情况叫做“喇叭腔”,特别是指那些以“啼哭”收场的情况。

  “喇叭腔”也可以用在大人的身上,指开端良好,结局变样的情况,最著名的“喇叭腔”要数汪精卫,年少时刺杀摄政王是何等的气概,谁知到后来还有那么一出,实在是“喇叭”得厉害了。

  如果小朋友很不懂事,显出许多丑态来,比如有的孩子喝完汤,把碗给舔一遍,有的孩子走路看人总是“贼头狗脑”,这种情况被称之为“败兆腔”,简称“败兆”。

  “败兆”者,“衰败、破败的征兆”也,意即有了这种小孩子,这个家迟早会衰败的。上海人常说“三岁看七岁,七岁看到老”,就是说从三岁的样子,可以想象七岁的情况,而七岁的孩子是啥样子,一生都会如此,乃是“本性难改”的另一种表达法。

  其实,“败兆”在上海话中并不是一句诅咒,只是说小孩子做了与其“等级”不同的事,《红楼梦》中的贾环,就是典型的“败兆腔”。“败兆”的程度并不重,往往只是家中人的抱怨而已,别说小孩子,大人也有“败兆”的时候,不见得真正会败了家。

  另一个词就严重一点了,有的小孩子以前还不错,突然有一天起,就不肯读书了,整天打游戏,劝也劝不听,打也打不好,家长急死,小孩子偏偏浑噩,像是着了魔一般,上海话叫做“交了魔窟运”。

  过去的人迷信,认为一段时间的生活由一个运主宰,“交”在这里是“逢”的意思,音同上海话的“高”。挣钱是交了财运,有女孩子追是交了桃花运,而如果做出了匪夷所思的傻事,沉湎恶习不能自拔的话,就是交了“魔窟运”。小孩子交魔窟运倒也罢了,荒废学业而已,而成人就麻烦了,搞传销的六亲不认,赌博的倾家荡产,吸毒的抛妻弃子——这些人,若再不悔改,这魔窟运怕是要交到死了。

  前面说到“坍招势”不知出处,这里还有个词,叫做“混腔势”,据说也是从英语来的,似乎有点可信。

  据说“腔势”就是英语的“chance”,译作中文是“机会”的意思。有些人把“腔势”写作“枪势”,从字面来看,前者有“腔调”的含义,讲“侬腔势老足呃么”,就是指对方很有腔调,这样来说,“枪”字就逊色了。所以上海人说“搿只股票蛮有腔势的”,听不懂的人以为他说“这个股票的过去业绩不错”,其实真正的意思是“买这个股票很有将来赚钱的机会”。

  混枪势者,就是整天混着无所事事,以为总有一天机会可能降临到你的头上,其实机会永远只给有准备的人,混是行不通的。

(写于2008年1月15日)

乌龟

  路过南新雅,上海的名店了,信步走进去买些西点,杏仁塔三块五一只,咖哩角三块三一只,各要了两只,服务员飞快地包好食品,在收银机上打好数字,收银抽屉弹了出来。

  “十三块六角”,服务员说道。

  “哦?勿来三,勿来三,”我一听价钿,跳了起来,“再加点啥。”

  再加了一只杏仁塔,服务员被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只能懒洋洋地重新来过。

  倒是边上的服务员,已经笑弯了腰,弄得那个卖给我东西的人更是诧异,问了句“㑚认得啊?”

  后来我给她解释了一下,告诉她“十三块六角”是只“乌龟”,因为任何一只乌龟的背上,都有“十三块”“六角形”的花纹,以前上海人买东西,若算下来正好十三块六角,老板一般会少收点,免得“收了只乌龟”;而现在南新雅是国营店,断无“减免优惠”,只能我多买一件,免得“付了只乌龟”。

  上海话中,“龟”不是“威”韵,而是“鱼”韵,读如“举”,与“鬼”在上海话中的变韵是相似的。

  不但相似,还有个以讹传讹的故事呢,原来,不但有“乌龟”,也的确有“乌鬼”一物,当然不是指非洲朋友,而是江南水乡的鸬鹚,这种水鸟通身墨黑,是渔民的好帮手。

  江南农家还有样东西,普通话叫做“鹅”,吴语中“鹅”的读音和“我”一样,那还了得?杀鹅岂不是“杀我”?吃鹅岂不是“吃我”?所以,“鹅”万万叫不得“鹅”。

  “鹅”的样子与“乌鬼”有点像,就是颜色不一样,是白的,那就把“白”加在“乌鬼”前,于是“鹅”在苏沪语系里,都叫做“白乌鬼”。

  还有种说法,因为鹅的眼睛有“缩小”功能,与牛相反,所以鹅虽小却不畏人,牛虽大却惧人,因此鹅可以看家,看家者,“护居”也,白色的鹅看家,就叫“白护居”吧。

  反正,“鹅”是叫不得的,“白乌鬼”和“白护居”的发音是一模一样的,如果不去考证,所有的人只以为是“白乌龟”,反正说的人、听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去深究的。

  虽说乌龟是长寿的象征,但上海人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家伙,因为乌龟的名声实在不好。

  说来话长,长到好几百年前,在明朝的前面,有个朝代叫元,元朝有部法律,叫《元典章》,里面规定“娼妓穿皂衫,戴角巾儿。娼妓家长,并亲属男子,裹青头巾”,从这段话我们知道,元朝的时候,妓女家中的男人,要戴青色的头巾,到了明朝,这个规矩被保留下来,而且青头巾变成了“绿头巾”,其实青和绿本来就差不多,那时属于贱色。

  “绿帽子”一词,就是从“绿头巾”而来,妓女与他人淫,家中男人要戴绿巾,民妇与他人淫,丈夫就被戴上一顶看不见的“绿帽子”。

  乌龟的头是绿的,好似戴着一顶绿帽子,所以有淫行妇女的丈夫,俗称“乌龟”,你想,名气如此之臭,还有人会喜欢它吗?

  所以骂人“乌龟”是很严重的事情,所谓你可以侮辱我,但不可以侮辱我的家人,但凡一个男人被骂乌龟,多半是要拳脚相向,如果有刀的话,怕是要“兵刃相见”的了。

  但也有胆小懦弱之辈,即便真正做了“乌龟”,也不敢响,任妻为所欲为,一如真的乌龟,把头脚缩在壳里,只求自保,这种家伙就是“缩货”。

  “缩货”就是“乌龟”,都只可用在男人身上,所以还有“缩屌”一词,更是指明性别。缩货在上海话中,主要是骂人胆小怕事,没有勇气,基本上已经没有了“绿帽”这层意思。

  上海人一点也不喜欢乌龟,和“乌龟”相关的词,都是骂人的话,如“乌龟王八蛋”,王八就是鳖,上海人称之为“甲鱼”,据说王八是“忘八”的谐音,因为忘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中的第八样,没有“耻”,就是“无耻”,所以王八是“无耻”的象征,想想看,这“乌龟王八蛋”的杀伤力该有多大。

  “乌龟贼强盗”主要是骂贼的,因为纵观历史,强盗在上海出现的次数实在不多,所以只剩了贼,贼一如乌龟,缩头缩脑,偷偷摸摸,所以还是挺形象的,这种骂法,还有种咒骂的含义,只望贼人戴顶“绿帽”才好。

(写于2008年1月11日)

相公

  戏台上旦角的一声“相公”,悠悠传来,直直地钻到听客的耳朵里,听得浑身酥酥的。“相公与小姐”,永远是才子和佳人,让人百看不厌。

  我们都知道,“相公”是女人对自己丈夫的称谓,然而为什么要叫“相公”,却居然怎么都考证不出来,也算是奇事。上海人是从不叫丈夫为“相公”的,好象全国人民都不叫。上海人过去称“爱人”,可是“爱人”难分性别。特别是现在同性恋也逐渐被大家接受,光说“爱人”,分不清那“爱人”是男是女,有点麻烦。为了方便,现在上海人一般都是“老公”、“老婆”地叫。

  说到了同性恋,就来讨论一下吧,上海话中,以前就是把男同性恋者称之为“相公”的,而且还专指那些有女性倾向的男同性恋者,并且将“相公”用在那些举手投足颇似女人的“娘娘腔”身上。

  “相公”是个挺好玩,却又没有什么大道理、大出典的词。就象不知道“丈夫”与“相公”的来历,同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叫男同性恋者为“相公”。

  我的父亲毕业于上海著名的圣芳济中学(St. Fransis),这是上海第一所天主教会中学,只收男生。

  我经常听父亲说起校中的“相公”如何如何,我就奇怪得很,男校中当然没有“妻子称呼丈夫”这回事。而教规严格的天主教不可能在当年允许同性恋者存在(到现在也没允许),所以应该另有其义。

父亲当然知道,他告诉我,天主教会里就像称女性的神职人员为“嬷嬷”一样,男性的,除了“神甫”外,一般的工作人员,就是“相公”。又是个奇怪用法,依然没有出处,不过。我猜可能是外语的音译吧。

  还有更奇怪的呢,这句倒不是上海话里的,叫做“种经略相公”,《水浒传》中,鲁智深“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后来又从延安调至渭州,“小种经略相公处勾当”,瞧,有两个“种经略相公”,一老一小,历害吧?别说你读不懂,就连当年金圣叹也没读懂,于是只评了一个字“奇”,算是完笔了。

后来终于有人研究出来,“老”、“小”是年纪,“经略”是官职,一种正五品的武将官职。“相公”则是尊称,而关键的那个“种”字,居然是个“姓”而已,所以长长的一串,基本上就象“老王部长”、“小王部长”那么简单,你说好玩不好玩。

  “相公”这个尊称,可以随便使用,《西厢记》的红娘,就“张相公”叫得欢,虽然“相公”的歧义颇多,来历又不清,却到处可用。年轻男子可叫“相公”,读书人可叫“相公”,文官可以,武将也可以。

  以前读书人都要考秀才,参加考试的叫做童生,童生也被叫做“考相公”,就是“参加考试的相公”。大多数童生都是小朋友,可见小朋友也可以叫“相公”,有些人考来考去考不上,因为童生是个“职称”,所以虽然年纪老大不小,却还是童生,还是“考相公”,而且是个“老相公”。

  这些“老相公”考来考去考不进,就像一副麻将,打来打去打不赢。有麻将牌会肯定打不赢吗?当然会,你要是不小心,多摸了一张牌,或者少摸一张,那牌还可能赢吗?所以,在麻将里,摸错牌的,这一副就只能做“相公”了,多一张叫“大相公”,少一张则叫“小相公”。

  要是牌和人家对死了,或者可以赢的牌早就打完了,岂不是也肯定赢不了的?这种情况也叫“相公”,是“活相公”,相应的,前者叫做“死相公”。在有些地方,对“死相公”是要被处罚的,比如输了翻倍或者“摸啥打啥”等。

+脱骱四相公《上海熟语》P16

(写于2008年1月10日)

继续说头

  上次说了许多“头”,很好玩,这回继续。“头头子”,也是个挺好玩的词,在上海话中指长条形事物的一端。“马路头头子”说的是“路口”;“钢笔头头子”说的则是“笔尖”。

  如果有人看到“脚脚头”一定搞不懂到底是啥。“两只脚一个头”,那不是人吗?又或者是鹅?鸽子?哈哈,都不是。上海人把物体特别是带汤汁的食物最后剩下的那点叫“脚”,一大镬子罗宋汤,“汤吃光,菜吃光”,最后剩下镬子底上薄薄的一层,就是“脚”,上海人通常称之为“脚脚头”。

  正如“脚脚头”一样,“头”在上海话中经常出现在词尾,并不表达什么特定的意思。比如上海人喜欢叫可爱的女孩子“妹妹头”,这里的“头”就没有什么意思。

  “妹妹”在上海话中发“美美”的音,如果加了一个头在后面,则发“咩咩”的音,可以试一下学一声羊叫,然后加个“头”上去,“妹妹头”本身的发音,就很可爱。

  小姑娘可以叫做“妹妹头”,男孩子则是“小鬼头”(“鬼”音“举”),也很可爱,家中小孩多的话,光靠“妹妹头”、“ 小鬼头”是分不清的,所以编个号可以容易些。除了老大享有特权外,从老二开始,就是“阿二头”、“阿三头”排下去了,一直可以排到阿七头、阿八头等,最小的那个,还可以叫做“奶末头”,可能是指“吃奶的最后一个”。

  不仅在家中,就是在社会上,最小或者最后的,乃是排名最差的,名次最低的,也被叫做“奶末头”。

  男孩子除了“小鬼头”之外,还有“光榔头”的称号,“光榔头”的本义是光头,然而不管到底是不是真的剃了光头,只要是男孩都可以叫“光榔头”。如果有人说“阿拉班级廿四只光榔头”,千万别以为那是少林武校,那人只不过是指全班有二十四个男生而已。

  既然说到“榔头”,就从这一句说下去吧,“饭榔头”也叫“吃饭榔头”或者“压饭榔头”。许多小朋友吃饭永远是一碗,胃口不好是一碗,胃口好也是一碗,反正绝不肯添,这种小孩叫做“一碗头菩萨”,于是家长盛饭时往往将饭揿实,可以让小朋友多吃点。然而,饭勺并不是“压饭榔头”,此物另有其义。

  压饭?压成什么样?如何压?把糯米饭压成年糕?也不是,“压饭榔头”乃指极咸之菜,只要吃一点点菜,就可以吃下许多饭的那种。比如咸菜、乳腐、咸鲞鱼,这个词来自于宁波话,宁波人管菜肴叫“下饭”,“压饭”可能是“下饭”的讹音。

  还有“皮榔头”,皮榔头可不是皮做的榔头,乃是包着皮的榔头,皮里是肉,肉里是骨……对了,皮榔头就是的人拳头,有句话叫做“勿识相,请侬吃皮榔头”,就是说要动手打人了。

  除此,又有“骷榔头”,我猜多半是“骷髅头”的转读,上海话中,“骷榔头”泛指人的脑袋,同时“死人骷榔头”则专指死人的脑袋。

  “野人”的“骷榔头”叫“野人头”,“野人头”是专门用来“卖”的。“卖野人头”在上海话里指的是招摇撞骗以次充好,或者是无稽之谈,又或指把某件事说得天花乱坠,有人说“侬勿要帮我卖野人头”,意思就是“你不用跟我说好听的,我不信”。据说以前在上海,真的有用模型野人头来招摇撞骗的,至于如何制作,如何行骗俱已失传,流传下来的也只有“卖野人头”这句话了,好玩吧?

  有人要问为什么不卖死人头,偏偏卖野人头,因为死人受政府保护(好像活人才保护吧?),不允许随便买卖,而且死人头常见(活人头吧?),做假的很容易被识破;野人头则不同,谁也没见过,做一个长着毛发的东西来,就能冒充。

  脑袋也叫“帽楦头”,“楦头”是一套木块,放在鞋子里可以把鞋子撑大一点,保持鞋型。用以塞鞋的充填物就是楦头,帽子的充填物,当然是脑袋了。

  还有样好玩东西,叫做“被横头”,上海人不叫“被子”,而叫“被头”(瞧,又是一个“头”),“被”发普通话的“笔”音,过去的被头不是使用被套的,而是先铺好“被夹里”,再铺上“棉花胎”,覆上“被面子”;被面子比棉花胎要小,而被夹里则大上许多,将被夹里比棉花胎大的部分翻折过来,用长的缝被头针对穿钉好,就成了一条被子。

  过去没有洗衣机,拆洗被子极不方便,许多人家都是过了冬才洗一回,聪明的主妇在被头的一边钉上一条白布,平时只要换洗白布就可了,这条白布就叫做“被横头”,“横”字的发音有点类似“汪”,上海话中“王黄”是不分的。

  有人要问,一床被头四条边,那条白布钉在哪一边?答案是钉在“头横头”,“头横头”可以理解为“头横着的那一头”,有点拗口,是不是?头横头指“脑袋的边上、附近”,同理,“脚横头”就脚边,脚的附近了。

  除了“头横头”、“被横头”、“脚横头”,还有“床横头”,“床横头”是个地方,指的是床上枕头的边上、附近。同样,要是说到“脚跟头”,大家一定猜着了,就是床上“放脚的位置”附近。

  “头”、“脚”都有了,还有“手”,这回不是“边上”、“附近”了,“手横头”多半是指“手上”正在处理的事情,如“等我手横头搿点做脱,就来寻侬”。

  前面说到了“榔头”,还有一个“浪头”,就用得更多了,“掼浪头”曾经在别处说到过(参见《》,要查一下),我们单说这个“浪头”,这两个字在上海话中,可谓无处不在。例如“船浪头”、“车子浪头”、“台子浪头”、“电脑浪头”等等表示方位的用法。颇有些如英语的“on”“at”,是个百搭,这个“浪头”只有音,没有标准写法,一般通用“浪头”两字。

  在时间上,也可以用“早浪头”、“中浪头”(中午),但是却没有与之相应的“晚浪头”。上海话中根本没有“晚”,虽然有份著名的《新民晚报》,但只要读起来,一定是“新民夜报”,有外地人每个上海字都会说,有次把拿着晚报说“新民‘晚’报来了”,顿时就露了馅。所以上海没有“晚快头”,上海人说“夜快头”(傍晚)和“夜倒头”(晚上),也都是有“头”的。

  男性老年人,也被叫做“老头子”的,在一些文化层次高的阶层里,几乎是听不到这个词的。然而,在普通劳动人民的群体中,“老头子”只不过是一种称呼而已,与礼貌、褒贬没有任何关系。“老头子”、“老头”经常被用来称呼“父亲”,当然,不是当面的称谓,而是与第三方交谈时的指代。“阿拉老头子搿两天身体勿好,我去望望伊。”,“㑚老头身体好点了”都是平常言谈中常见的,在这某个特定的人群里,称“父亲”为“老头”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许多孝子孝女亦为之。

  “老头子”的地位其实并不低,特别是在流氓帮会中,“老头子”是指“德高”望重的长辈,甚至于是黑社会头子,现在虽然没有了黑社会,但有时依然用“老头子”来称呼老的实权派人物。上海人至今依然把毛泽东先生称之为“老头子”。

(也有妻子称丈夫为老头子的。)

(写于2008年1月9日)

最“勿搭界”的“勿搭界”

  小区的车越来越多,于是开始收停车费,管小区大门的保安们多了件事,平时要把大铁门关起来,看到有通行证的车,把铁门打开,等车进去了,再把铁门关上。你想,你舒舒服服坐在车里,而保安则不管刮风落雨,都要站在那儿,开铁门、关铁门,你虽然付了停车费,可人家怎么说也是为你服务,总得说声“谢谢”吧?

  “谢谢噢!”

  “勿搭界呵!”

  每天,有许多车辆进进出出,许多司机都会伸出半个头叫声“谢谢噢”,那个保安虽然长得瘦矮,但他总是很有豪气地大声回答“勿搭界呵!”。我天天看到这一幕,天天听他那么说,其实,“勿搭界”作为“谢谢”的应答,不过是近几年的事,不妨来仔细地思考一下。

  界,是一道分隔线,国有国界,省有界省,只要是行政范围,都有界,小到居委会,也有管辖范围,这个范围的外沿,就是界。如果两个国家的国界线有一段是一同一条的线,那这两个国家,就是搭界的,国家与国家其实只能“搭界”,不能“交界”。

  那“勿搭界”和“谢谢”有什么关系呢?可谓“勿搭界”也。“谢谢”的回答,应该是“勿要谢”,就象普通话的“不用谢”;而更从词义来说,“勿搭界”应该是“对不起”的应答,也就是“没关系”的意思。

  在老式的老上海话中,“勿搭界呵”,是一种专门用来“撇清”的说辞。

  比如两个人私下相好,却不希望被人知道,当别人问起时,往往就会说“我帮伊又勿搭界呵喽”;再比如,有件事要追究责任,当问及“责任嫌疑人”时,他也往往会说“帮我勿搭界呵”。[在“上海话字词”中加一段,解释这个“帮”字]

  最会说“勿搭界”的是些什么呢?是小流氓,道理很简单,好好的人不做坏事,别人不去会追究,自己也用不着抵赖,所以不太有机会说“勿搭界”;而大流氓,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别人根本不敢去追究,就算有人要追究,他也不见得不敢承认,否则,就不叫大流氓了。

  于是,只剩下小流氓了,这些小流氓了,无非偷个鸡、摸个狗,干的事倒不能算罪大恶极,大多数都只不过是“勿上台面”的“小弄弄”,就算是流氓,小流氓的所作所为,也是很丢人的,在白道黑道都叫不响。一旦事情败露,小流氓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帮我勿搭界呵”,意谓“不是我干的”。

  我想,一句话,老是说,可能就会变成口头禅,小流氓们常说“勿搭界”,以至于到了后来偶尔做件好事,别人谢他们,他们也“条件反射”般地“勿搭界呵”,反正,不管好事坏事,在小流氓的层次,首先就是不承认。这些人,平时又没人理他,但凡和他说话,就是问他是不是干过坏事,所以只要有人和他说话,就是“勿搭界”,然而碰巧举手之劳帮了别人,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别人的“谢谢”已经来了,于是急中生智,“勿搭界”讲了再说。

  久而久之,这个应对于“谢谢”的“勿搭界”,渐渐地不为小流氓所独有,也传了开来。然而即便如此,在上海,碰上对于“谢谢”回应“勿搭界”的,依然是相对来说层次比较低的人群,主要以体力劳动者为主……

  如同在苏州,你绝看不到一个留着大胡子的虎背熊腰,蹲在菜摊前讨价还价,你也绝不会在陆家嘴的办公楼里听到一个白领对于别人的谢谢,扯开嗓门,回答“勿搭界呵!”

(写于2006年11月16日)

前世里 投人身

  说起我有一个朋友,为人不错,只是有一桩毛病,为人悭吝非常,不仅从来不肯从手里“滑出一只角子”,就是要他请别人吃顿饭么,也比登天还难。不料此人,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毛病,就是别人请客,他是“逢请必到”,甚至“不请自到”,只要有吃,必定能够看得到他。

  恰恰我是个好请客的人,就算没有什么喜庆,也要想着办法,聚聚朋友,请请客。于是一来一去,我请他吃了无数次席,他却一次也没请过我,时间长了,大家发现这位朋友除了“吃”之外,倒也没有别的恶习。大家混得熟了,也经常拿他开玩笑,开玩笑要他请客,他当然是不肯的。于是,有好事者就替我打起抱不平来,说他吃了我这么多顿,为何一次也不肯“回请”,不料这位老兄“面皮老老”说“伊请我么,伊自家情愿呵,生得就是伊前世里欠我呵,要伊今世来还呵。”

  各位看官,你们说我冤枉不冤枉,明明请人吃了无数顿饭,还说是我“前世里”欠他的,这“前世里欠呵”,一来没有借据、欠条,二来又没有中人、担保,所以总归是个无稽之谈,他算是讹定我了。不过,“前世里欠呵”倒也是上海人常说的俚语,大凡说一个人,待另一个人太好,前者好得不得了,而后者却偏偏不记他的情,不赏他的脸,别人就说前者是“前世里欠的”。总有许多男人追女人,那女人不甚好看,然而男人爱得非常,虽然嘘寒问暖、体贴非常,却总是不得一亲芳泽,这个男人就是“前世里欠呵”了。反过来也是,女人嫁了个男人,那男人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在外姘相好,在家打老婆,不料那女人还是死心塌地跟着男人,为他衣食解忧,这样的女人,也是前世里欠了这个男人。

  更有一种,生了孩子,从小不学好,书又读不进,倒是闯出许多祸来,待得大了,也不寻工作,整天靠着爹娘生活,生活富裕的还好,更有生活拮据的,老人的退休工资不够他挥霍,到老了反而要寻工作来“供养”这不肖子,这样的大人,真正是“前世里”欠着这小王八蛋了。你说男女之间,还有看穿、看破、看透的一天,只要把“前世的债”还清即可,而父子、母女一层,却是万万还不清的了,但凡象这种情况,人们说“前世里欠呵”时候,总不免带着无限的感慨。

  上海话中,“前世里”是经常用到的,有时,并不用“欠”。比如说,有人做了某事,特别不上台面,别人听说了,就会说“真真前世是呵”,或是简单为“前世是”。这句话,表达的一种感叹,感叹“怎么会如此呢?”、“从来没有碰到过”;既然“今生今世没碰到过”,那么当然要追溯到前世才有机会碰到了。

  不仅是做事上不台面,但凡奇事怪事,都可以用“前世里”来表达感慨。比如有的人,吃相特别难看,坐在台面上,狼吞虎咽,所谓“眼光象霍显、筷子象雨点,牙齿象夹钳”,就是指的这种人,如此的饿急象,恐怕是“前世里没有吃过”。这句话,实则是说他乃是饿鬼投胎。再如有些人,不会打扮,却又好出风头,于是丝棉毛皮,全都穿在一起,金银铜铁,一并戴起,更是五颜六色,好似要把一家一当全都穿戴起来,可以送他一句“前世里没着过”,乃是穷鬼投胎的意思。

  好了,既然说到“投胎”,不妨也来唠叨两句。投胎,是民间的说法,标准宗教上的称呼是“轮回”,佛教认为有六个平行世界存在,称之为“六道”,也有说法是五个,叫做“五趣”。这些平行世界同时存在,人死后,依然会在这些平行世界出现,至于在哪个平时世界出现,就要看人的修行了。这些平行世界,有三个公认的“坏”世界,是“地狱道”、“饿鬼道”和“畜牲道”。地狱道,就是十八层地狱啦;照里说,地狱里的都是鬼吧,可不尽然,专门有一个道是给鬼的,而且是饿鬼;至于畜牲道,就是除了人以外,所有会动的动物,包括牛羊鱼猪,一概归为此道。

  剩下的三道,有一个叫做“阿修罗道”,是最有争议的,因为阿修罗们都很漂亮,但是脾气暴躁,而且喜欢打架,不但喜欢打架,更喜欢打仗,所以人们并不想成为阿修罗。这样一来,只剩下两种了,就是“天道”和“人道”,“天”就是天堂,天堂里住的,是佛、菩萨、仙人,然而对于凡人来说,天堂并不是任何人都可能去的,中国人向来不奢求,人们想要的,只是来世还可以为人,能够为人,已经上上大吉了;当然,就象祥林嫂一样,女人们都希望来世能够变成男人。

  所以,人们只剩下唯一的目标,就是来世还要做人,投胎的时候,要“投人身”。上海话里,就有“投人身”一词,专门指人心急慌晃忙 ,办事急躁。说到这里,我想到一个香港电脑,徐克拍的动画片《小倩》,戏中宁采臣和小倩要去“投人身”,还带着一只叫做“情比金坚”的小狗,以及小狗的女朋友,他们去“投人身”的时候,拼命地往人道的那扇门跑,不但他们,无数的人,无数的牛羊鸡鸭 ,一起往那扇门奔跑,仿佛恐怕跑得慢了,便投不成人身了,那架势,倒象另一部动画片《狮子王》中的动物狂奔一般。

  于是我在想,上海的“投人身”一词,或许也是事出有因的,是不是在“投人身”的时候,每次都是有名额的,非要跑得快,才能拿到那个名额,跑得慢的,就要等到下趟了。如此说来,“投人身”是一定要跑要赶的。

  我们在路上,经常看到有种人,车子开得飞快,自行车骑得飞快,往往险象环生,路人看到了,就是“搿个人哪能介急呵,阿是要去投人身啊?”,过去有人误解为“投人身”是“寻死”的意思,因为要先死了成鬼才能“投人身”,其实不然;实际上,但凡“投人身”的都是鬼,而且都是“急煞鬼”,乃是骂人为鬼也。

(写于2006年7月20日)

吃饱差勿动 坐停打瞌盹

  上海有样东西,和各地叫法都不相同,那就是“差头”,“出租车”的意思;上海的“差头”,量词也有特色,叫“部”。

  上海的“差头”历史悠久,第一部差头,出现于1908年9月18日,是一辆凯迪拉克;到了1933年,上海有出租车行95家,并不亚于现在的规模。当时没有GPS,没有手机、拷机,电话叫车依然可以二、三分钟赶到,实在很不容易。

  上海“差头”的历史与故事,可以写上一本书,我们只来说这个词。关于上海的出租[车]为什么叫“差头”,各有各的说法,但大家似乎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一种说法,在上海交通网里,说的是“早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出租行业的驾驶员把一次业务叫做‘一差’,大家[前两字不必用,可加“闲着”代替]在一次[起时]经常讨[谈]论这‘差’跑的[得]没劲或者舒服[得意]。当时他们管发票叫做‘发头’,很多驾驶员利用不开‘发头’来贪污[侵占]出租公司[应得]的营收。出车的时候驾驶员经常会问乘客:‘发头’要?当时能坐出租[车]的一般不是家里有急事就是比较有钱的主,后来[多余]有位老乘客就把‘一差’和‘发头’的后面一个字连在一起代表出租车。以后‘差头’就变成上海人公认的出租车。”。

  这样的说法,我想未免太牵强附会了。第一,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发头”的叫法,如果“发头”是一个普遍到可以形成以后“差头”的词,一定会在上海话中,不仅仅是出租行业留下痕迹,然而我询问了无数人,包括老“差头司机”,都表示没有听说过这个词。第二,就算有“发头”,从上面的引用,我也看不出“有急事、比较有钱”与“差头”一词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不管差头从哪里来,我们不妨先研究一下这个字。“差”是一个多音字,也可能是我见过的音最多的字,一共有七个音。我们来说其中的两个音,首先是普通話的“叉”音,就是“差别”的“差”,发的就是这个音。那么,如果用普通话来“转读”上海的“差头”,是不是应该读作“叉头”呢?回答是否定的。

  其实,解放前,上海的出租车,就是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出差汽车”,这里的“差”,普通话发“拆”音,与上海话中“擦”的音相似,是“派遣”的意思。上海一开始出现出租的时候,不象现在,可以在大街上随手扬招,那时叫车,必须通过电话预定,而所有的出租车都停在固定的地方(大公司有许多停放点)待命,等到有人叫车,就由管理员将车“派遣”出去,“出去”行使“差事”,就是“出差”两字的含义。

  如今看许多老的资料,包括五四的回忆录,抗日的回忆录,都可以看到“出差汽车”几个字,所以跑一趟车称之为“一差”,应该要远远早于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这个词的历史可以往前倒推[退]至少六七十年。

  中文中,有称相关人员为“头”的说法,虽然这个人,不必是领导,这个“头”,只是“人头”而已。管狱的,可以叫“牢头”,做饭的,也有叫“饭头”的,比较凶的人,有被称作“凶头”的,那么开“出差汽车”的,可以很顺理成章地被称作“差头”。

  我认为,“差头”的由来,先是“出差汽车”,再是开“出差汽车的人”,而到了一定时间,“出差汽车”称法变成了“出租汽车”,而“差头”一词仍然存在。再往后,人们不知道“差头”是指人了,于是认为是指车子的本身,就形成了用“差头”表示出租车的形式。

  再来说这个“差”字,依然是“派遣”的意思。上海话中有句俗语,叫做“吃饱差勿动,坐停打瞌盹”,这句话是说一个人,吃饱了饭,别人就“差”不动伊,叫他去做事,他昏昏沉沉地打瞌睡,做不成事。

  瞌盹,就是瞌睡,盹在上海话中念“聪”,在普通话中也是多音字,第一个音是炖,上声;第二音是“谆”,平声。元孙仲章《勘头巾》第二折“关上这门,等我略盹一盹”,发的是“谆”音,在上海方言中,也有“盹一盹”的说法,念成“铳一冲”,意思是小睡片刻,是证也。

  有的时候,有人并没有吃饱,只是生性犯懒,不愿意做事,这样的人,别人也会说他是“吃饱差勿动”,虽然他没有“坐停打瞌盹”。

(写于2007年6月27日)

上海话专用字词与输入方式

  MAC的用户有福了,MAC的字体本来就有CJK-ExtC的支持,是完整的Unicode字体;然而对于Windows用户来说,如果本文中有某些字符不能显示的话,请安装“中文字体扩展”,如果你用的五笔输入法打不出这些字,请安装“海峰五笔”,并设置输出方式为Unicode。

  • 㑚——五笔字形:wvfb。发音与上海话中的“奶”音同调有别,与普通话中的“拿”相似。表示“你们”,如“㑚好”,“㑚两家头”;后跟称谓时,表示“你”,如“㑚爷叔”,可以理解为过去没有独生子女,因此还是“你们”。
  • 倷——五笔字形:wdfi。用法如“㑚”。
  • 哪能——表示“怎么样?”
  • 唻——五笔字形:ksww。没有简体字。发音与上海话中的“来”相同,与普通话的“来”相似。语气助词,用在陈述句的末尾,用法如普通话中的“咧”、“啦”、“哩”,如“这桩事体么就算唻”,“你讲畀我听么好唻”。
  • 嚡——五笔字形:kaff。发音与上海话中的“鞋”相同,与普通话中的“哈”相似。单独使用表示“也”,或表示疑问,用“嚡里”表示“哪里”,如“搿桩事体,侬想嚡勿要想”,“你到嚡里去啊?我嚡去”。
  • ——五笔字形:kwat。发音与上海话中以及普通话中的“伐”相似。语气助词,用在疑问句的末尾,用法如普通话中的“吗”,如“侬讲好?”。
  • ——五笔字形:oype。发音与上海话及普通话中的“耗”相似。表示油脂及制品因时间过长而变质,如“饼干脱了”。
  • 侬——五笔字形:wp。发音与上海话中的“农”相同,与普通话的“农”相似。表示“你”。
  • 伊——五笔字形:wvt。发音与上海话中的“姨”相同,与普通话的“姨”相近。表示“他/她/它”。
  • 伊拉——“伊”的复数,表示“他们/她们/它们”,后跟称谓时,表示“他们的/她们的/它们的”。。
  • 阿拉——表示“我们”或者“我”。
  • 搿——五笔字形:rwgr。发音与普通话中的“格”相似。表示“这”,大多数情况中“搿搭”可以取代“这里”,“搿个”可以取代“这”和“这个”。
  • 个——五笔字形:wh。发音与上海话中的“合拢”的“合”相同。基本量词,用法与普通话的“个”完全相同,此时发音语速正常。又在大多数场合取代普通话中名词前的“的”,如“我个姆妈”,“侬个铜钿”,此时发音短促。
  • 呃——五笔字形:kdb。发音与“个”同。用于取代普通话中语尾的“的”,如“搿种事体勿好做呃”。
  • 脱——五笔字形:euk。发音与上海话中的“忒”相同,与普通话的“特”相似。除去一般用法外,在上海话中表示“完成”的语态,如普通话中的“完了”、“好了”、“掉了”,如“吃脱了”,“写脱伊”。
  • 物事——“物”读作“么”,东西。
  • 勿——五笔字形:qre。发音与上海话中的“佛”相同。表示“否定”,大多数情况与普通话中的“不”等同,如“勿搭界”,“勿识相”,“有吃勿吃猪头三”等。
  • 弗——五笔字形:xjk。表示“否定”。
  • 畀——五笔字形:lgj。发音与上海话中的“拨”。与普通话的中“给”意思相近,用法相似。
  • 嘞——五笔字形:kaf。发音与上海话中的“勒”相同,与普通中“吃完了”的“了”相似。表示“在……地方”中的“在”,有“嘞海”、“嘞浪”等固定组合,如“我嘞徐家汇”,,“我嘞打电话”。常写作“辣”。
  • ——五笔字形:kstk。
  • 忒——五笔字形:ani。发音与上海话中的“脱”相同,与普通话的“特”相似。表示“太”,程度副词。
  • 齆——五笔字形:thlc。发音与上海话中的“翁”相同,与普通话中的“ong”相似。表示“因鼻头塞住而发不出音”,如“鼻豆齆脱了”。
  • 老——五笔字形:ftx。程度副词,表示“很”,如“伊老聪明呵”。
  • 牢——五笔字形:prh。在上海话中表示“完成“的语态,用法如普通话的“住了”,“死了”,如“摒牢了”,“吃牢伊”。
  • 厾——五笔字形:nfci。发音与上海话以及普通话中的“踱”相似。表示“扔”、“甩”,如“厾铅球”,“厾脱”。
  • 啘kpqb
  • 哪么
  • 㖸khag
  • 侪wyj
  • 呒没
  • 嗄kdht
  • fhmc
  • 甴曱jhk jhk
  • 介wjj
  • ·书名分隔符
  • (以上常用字,供编辑时难打贴字用)

[印尼] Bu Oka

  这家饭店是Jakarta办公室的Lili介绍我去的,在她听说我终于决定去巴厘岛之后,其实我想不去也不行,因为曼谷机场发生暴动,而我的转机城市在曼谷,东航又是一问三不知,所以我stuck在印尼了。

  Lili在介绍的时候,说这家店是Anthony Bourdain介绍过的,不用说,那一定是Discovery Travel & Living里的那个Anthony,他不是我的偶像,但却是我最想成为的对象。所谓“吃启遍天下无敌手”,恐怕就是这种境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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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document is from Dan Rodney, I modified a little and put here is just only for my personal reference. I will translate it if I get some requi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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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ce the program is selected hit Q to quit.
Hide a program using the application switcher When in the app switcher you’re already holding Cmd.
Once the program is selected hit H to hide.
Cancel out of the application switcher once it’s open When in the app switcher you’re already holding Cmd.
Hit Esc or period(.)

Dock Shortcuts

Action Keystroke
Hide all other applications (except the one you’re clicking on) Command-Option click an App’s icon in Dock
Reveal a Dock item’s location in the Finder Command Click on the icon in the Dock
Move and a Dock item to somewhere else on the hard drive Command Drag the icon from the Dock to new destination
Force a file to open in a specific program While dragging the file onto an app’s icon in the Dock, hold Command-Option
When in an app’s Dock menu, change the Quit to Force Quit Hold Option while in Dock menu
Force the Dock to only resize to non-interpolated icon sizes Hold Option while dragging Dock separator
Move Dock to left, bottom, right side of screen Hold Shift and drag Dock divider
Temporarily turn magnification on (or off) It’s a toggle. Hold Control-Shift (Mac OS 10.5)

Working with Windows

Action Keystroke
Switch windows (works in most programs) Next window: Cmd-tilde(~)
Previous Window: Cmd-Shift-tilde(~)
See where the File/Folder is located (a menu will pop-up displaying the folder hierarchy). This works in “most” programs as well as the Finder. Cmd-Click on name of the window in its titlebar
Move a window in the background without switching to it.
(Example: You’re in a dialog and can’t move a window in the background, so Cmd-Drag its titlebar.)
Cmd-Drag on a window’s titlebar

Taking Screenshots

Action Keystroke
Take picture of the entire screen Cmd-Shift-3
Take picture of a selected area Cmd-Shift-4 and Drag over desired area
New in Mac OS 10.5: While dragging:
– Hold Spacebar to move selected area.
– Hold Shift to change size in one direction only (horizontal or vertical)
– Hold Option for center-based resizing.
Take picture of a specific window/object Cmd-Shift-4, then press Spacebar, then Click on the window/object
Copy the screenshot to the clipboard instead of making a file Hold Control with the above keystrokes
Screenshots are saved to the Desktop as PNG file in OS 10.4 and later (or a PDF file in OS 10.3 and prior).

Startup Commands

Action Keystroke
Eject CD on boot Hold Mouse button down immediately after powering on
OS X Safe boot Hold Shift during startup
Start up in FireWire Target Disk mode Hold T during startup
Startup from a CD Hold C during startup
Bypass primary startup volume and seek a different startup volume (CD, etc.) Hold Cmd-Opt-Shift-Delete during startup
Choose Startup disk before booting Hold Option during startup
Start up in Verbose mode Hold Cmd-V during startup
Start up in Single-User mode (command line) Hold Cmd-S during startup
Force OS X startup Hold X during startup

Shutdown/Sleep Commands

Action Keystroke
Shutdown immediately (no confirmation) Cmd-Opt-Ctrl-Eject
Sleep immediately (no confirmation) Cmd-Opt-Eject
Restart, Sleep, Shutdown dialog (like hitting the Power button on old Mac keyboards) Ctrl-Eject
Put display to sleep Ctrl-Shift-Eject

Dashboard

Action Keystroke
Open/Close Widget Dock Cmd-Plus(+)
Cycle to next/previous “page” of widgets in widget dock Cmd-Right/Left Arrow
Close a widget without having to open the widget dock Hold Option and hover over widget (close box will appear)
Reload/Refresh a widget Cmd-R

Spaces Mac OS 10.5

Action Keystroke
Activate Spaces (birds-eye view of all spaces) F8
Consolidate all windows into a Single Workspace After pressing F8, press C to consolidate (press C again to restore)
Move to a neighboring space Ctrl-arrow key (left, right, up or down)
Move to a specific space Ctrl-number of the space (1, 2, 3, etc.)
Move all windows of an app to another space Cmd-Drag in Space’s birds-eye view (Control and Shift also work)

Spotlight

Action Keystroke
Open Spotlight Menu Cmd-Space
Open Spotlight Window Cmd-Option-Space
In Spotlight menu: Launch Top Hit Mac OS 10.5: Return
Mac OS 10.4: Cmd-Return
Reveal the selected item in the Finder

In Spotlight Menu: Cmd-click item or press Cmd-Return

In Spotlight Window: Press Cmd-R

Skip to first result in each category Cmd up/down arrow
Clear Spotlight’s search field Esc clears to do another search.
Esc a second time closes the spotlight menu.

Working with Text (some only work in Cocoa apps like Safari, Mail, TextEdit, etc.)

Action Keystroke
Go to end of line Cmd-right arrow
Go to beginning of line Cmd-left arrow
Go to end of all the text Cmd-down arrow
Go to beginning of all the text Cmd-up arrow
Go to end of current or next word Option-right arrow
Go to beginning of current or previous word Option-left arrow
NOTE: Add Shift to any of the above keystrokes to make a selection to that point.
On Laptops: Delete Text to the right of the cursor (like the Del key on a full keyboard) Function(fn)-Delete
Non-touching (Discontinuous) text selections Command-drag
Select non-linear areas Option-drag
Delete entire word to the left Opt-Delete
Look up word in dictionary Position mouse over a word and hold Cmd-Ctrl-D

Auto completion word

Start typing the word. Press Esc (or F5) to open suggested word list

Emacs Key Bindings (only work in Cocoa apps like Safari, Mail, TextEdit, iChat, etc.)

Action Keystroke Remember As
go to start of line (puts cursor at beginning of current line) Ctrl-A A = Start of alphabet
go to end of line (puts cursor at end of current line) Ctrl-E E = End
go up one line Ctrl-P P = Previous
go down one line Ctrl-N N = Next
go back one character (moves cursor left 1 place) Ctrl-B B = Back
go forward one character (moves cursor right 1 place) Ctrl-F F = Forward
delete the character to the right of the cursor Ctrl-D D = Delete
delete the character to the left of the cursor Ctrl-H  
delete to end of the line (or delete the selection) Ctrl-K K = Kill rest of line
scroll down Ctrl-V  
center the current line in the window Ctrl-L  
insert line break after the cursor without moving the cursor Ctrl-O  
transpose letters (swaps letter on the left and right of cursor) Ctrl-T T = Transpose

Miscellaneous

Action Keystroke
Force Quit (opens list so you can choose application) Cmd-Opt-Esc
Force Quit Frontmost Application (without confirmation) Hold Cmd-Opt-Shift-Escape for about 4 seconds
On Laptops: Scroll (like a mouse’s scroll wheel)
(Works on newer laptops if enabled in System Preferences)
Slide 2 fingers on the trackpad
On Laptops: Right-click (like on a 2 button mouse)
(Works on newer laptops if enabled in System Preferences)
Place 2 fingers on the trackpad and Click
Quickly find any menu item and launch it. (Mac OS 10.5) 1. Press Cmd-?  FYI: That’s Cmd-Shift-/
2. In the Help menu Search that opens, start typing a few letters of your desired menu command.
3. Arrow key down to the item you want and press Return to choose it.
Change system volume without the confirmation beeps Hold Shift while changing volume
Completely smooth scrolling—one pixel at a time.
(Only works in Cocoa apps.)
Hold Option while dragging scrollbar
Open System Preferences:
NOTE: These launch directly into a preference pane.
Two examples are given.
To open “Sound” Preferences:
Hold Option and press any Sound key
(Mute, Volume Up or Down )

To open “Displays” Preferences:
Hold Option and press any Brightness key

Open Front Row Cmd-Esc
Quickly Exit Front Row Press any F key, like F5. In 10.5 non F keys also work.
Customize the toolbar at the top of a window.
Works for toolbars like in Safari, Apple Mail, Preview, Finder, etc. But it doesn’t work in all programs, like Firefox.

– Rearrange icons:
   Hold Cmd and drag the icons around.

– Remove icons:
   Hold Cmd and drag icon off toolbar.
– View toolbar options:
   Ctrl-click on the toolbar to get a menu.

Safari

Action Keystroke
Move between found items (new in Safari 3) Cmd-F, enter your search text and Press:
Return to Move Forward
Shift-Return to Move Backward
Cancel current Find Press Escape or Cmd-Period(.)
Switch Tabs Next Tab: Cmd-Shift-Right Arrow
Previous Tab: Cmd-Shift-Left Arrow
Go to one of the first 9 bookmarks (not folders) in the Bookmarks Toolbar Cmd-1 through Cmd-9
Scroll a webpage by a screenful Scroll Down: Spacebar or Option-Down Arrow
Scroll Up: Shift-Spacebar or Option-Up Arrow

Apple’s Mail.app

Action Keystroke
Reply to Message Cmd–R or
Option-Double Click Message
Go to the next/previous email in a thread even if you haven’t organized by threads Option-Up/Down Arrow
Scroll the listing of emails at the top (not the actual contents of an email) Ctrl-Page Up/Down

Apple’s Preview.app

Action Keystroke
Choose the Scroll tool Cmd-1
Choose the Text tool Cmd-2
Choose the Select tool Cmd-3
Choose the Annotate tool Cmd-4 (Mac OS 10.4 only. 10.5 has separate keystrokes for each Annotation tool.)
Switch to Next tool Option-Right Arrow
Switch to Previous tool Option-Left Arrow
Zoom in or out Cmd-Plus(+) or Cmd-Minus(-)
Scroll Large Images Hold Spacebar and drag on the image (like you do in Photosh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