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游新客站 愿世人有家可回

  • CNN报道了中国的春运,当然“做人不能太CNN”
  • Discovery在明天大年初一要播放一档叫做Shanghai Bus Terminal的节目,电视中有些预告,大多面有菜色,当然“做人不能太Discovery”
  • 国际先驱论坛报报道了中国的春运问题,当然“做人不能太IHT”
  • 西方媒体XXX报道了中国的春运,当然“做人不能太XXX”

以上所有照片摄于2009年大年夜

猪头三

  “伊搿种猪头三,人家勿骗伊骗啥人啊?”

  “今朝礼拜三,我去买洋伞,落脱三角三,转来做瘪三,前山勿翻翻后山,跌得屁股粉粉碎,打只电话三零三,请个医生猪头三。”

  很多外地人初到上海,都被人背地里说成猪头三。有人说唐僧师徒中,老大唐僧,老二孙悟空,老三猪八戒,所以叫做“猪头三”。这根本瞎说,哪有师父徒弟一起排的?其实,倒不是骂人为猪,只是说人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意思。为什么“不懂”?因为“陌生”的关系,可“猪头”和“陌生”又有什么关系呢?听我慢慢道来。

  又要说到祭祀了,祭祀要用供品,最上档次的,叫做“太牢”,就是牛、羊和猪,俗称“三牲”,这是天子祭祀社稷和宗庙的标准。民间当然达不到这个标准了,过去上海人家祭祀祖先,祝告天地,一般都用“小三牲”,就是猪头一个,雄鸡一只外加鱼一尾,以猪头为代表,就称作“猪头三牲”,“猪头三”就是“猪头三牲”的缩脚韵。

  什么叫“缩脚韵”?它是歇后语的一种形式,前半段是假托的一个说辞,后半段被隐藏了起来,按照韵语的关系续上之后,就是要表达的实际意思了。

  什么?不懂?我来举个例子,上海话里“厶二(音泥)三”专指粪便,也是个缩脚韵,乃是“厶二三四”缩掉了一个“四”字,来表达“屎(四)”的实际意思。

  还没明白?再简单点,四字的成语、俗语,如果只说前三个字,那么说话者要表达的就是那第四个字,比如上海人说“城隍老”,原来的俗语是“城隍老爷”,他省略了的“爷”就是实际要表达的意思,上海话中,“爷”就是“父亲”的意思。

  有“爷”必有“娘”,用缩脚韵表达,叫做“坑三姑”。坑三姑娘,过去是位著名神道,乃是掌管茅房的厕神,坑三姑娘又名紫姑,是李景的妾,被大老婆在正月十五害死在厕中,死后便成了可以占卜的厕神,就连苏东坡都写过《子姑神记》,赞的也是这位“坑三姑娘”。“坑三姑”缩去“娘”字,表达的就是“娘”的意思。

  同样,“两面三”指的是“刀”,“青山绿”说的是“水”。“牛头马”被省掉的是“面”,引申为面条的“面”,这两个“面”在繁体字早是有区别的,前者是“面”,后者是“麵”。

  再回到“猪头三”上,被省去的是“牲”字,所以“猪头三”就是骂人“众牲”(上海话“畜牲”的意思),“牲”又是“生”的音,也指“陌生”之意,如果没有深仇大恨,“猪头三”就是指“生”而非“牲”。只是“猪头三”流传甚广,如今的人以为只是骂人“猪头”而已,其实上海人骂人“猪头”,乃有专用名词“寿头”也(查一下寿头的篇名)。

  “猪头三”在上海话中还有其专门的一个句式,最具代表性的是“有吃勿吃猪头三”以及“有拿勿拿猪头三”,反正到手的好事,因为“不懂”而错过了,岂不正是“生手”所为吗?缩脚韵其实也是黑道切口,沙家浜中的新四军就用过缩脚韵和常熟县委联络,从未失过风。

  缩脚韵还有许多,评弹《描金凤》中的“钱笃灶”就善用此法,有兴趣的朋友,不妨去听上几回书。

(写于2008年2月20日)

几个好玩的字

  有了网络之后,语言更加丰富多彩了,一群小朋友甚至还发明了许多网络词语,比如“伊妹儿”是“e – mail”的音译,看着就很可爱。

  在这些层出不穷的新词和新字中,有些是专门用来“缩写”的,“表”就是个挺好玩的字,这个字表示的是“不要”。我们知道,中国字以前的注音法是“反切”,就是第一个字的声母和第二个字的韵母拼起来,拼出的音,就是这个字的读音。如果用“不要”两个字来拼(“要”是“啸”韵),拼出的就是“表”。

  你还别说,这个“表”还真有地方方言中是表示“不要”的,这个地方离我们还不远——就是杭州,杭州人从来不说“不要玩”、“不要吃”,而是清脆的两个字“表玩”、“表吃”。

  然而,“表”这个字终究是半开玩笑“发明”的,只表达音,并不能表达意思,在此,我不禁又要赞叹中国伟大了,因为,汉字中其实早就有这么一个字了。

  这个字是“嫑”,别以为是我造出来的,这个字在字典上都找得到,在计算机上也打得出来。我一直觉得,和“不”搭配的字都很“牛”,“不正”就是“歪”,“不用”就是“甭”,而“不好”就是“孬”。

  有人要说了,讲了半天,到底要说什么啊?上海话中根本就没有“不”字。

  上海话中有“不”字,比如“不锈钢”就是,然而这个词可以算作外来语;另外,上海话中有“不过”一词,可是发音上已经转为“毕过”。这样想来,上海话中好象真的没有“不”字,上海人在表达否定的意思时,用的是“勿”,这个字在上海话中发作介于普通话“佛”与“浮”的音,硬要用拼音来标注的话,可以是“fé”。

  杭州由于“直把杭州作汴州”的缘故,使得杭州方言里带有大量的北音,“嫑”就是其中的一个,既然上海话中的“不”为“勿”,那么只要用替代法,把“嫑”中的“不”改成“勿”就可以了。

  真的可以吗?答案是肯定的,这个字是“覅”,“不”果然变成了“勿”,只是从上面搬到了右边。这个字读啥?根据古文从右到左的习惯,这个字就是“勿要”,你用“反切法”试一下,对了,这个字就读作“fiào”,连字典上也是这么印的。这个字用电脑也打得出来,可见也不是我造的。

  虽然不是我造的,却也不是仓颉造的,而是有一个叫做韩邦庆的人“发明”的。韩邦庆何许人?上海人(故江苏松江,今上海松江),他在1892年创办了中国的第一份小说期刊《海上奇书》,在这份期刊中,曾连载过一部叫做《海上花列传》的小说,在写《海上花列传》时,韩邦庆发明了“覅”。

  《海上花列传》发生在上海,其中的人物,有许多说苏州话,这也是为什么上海话含苏州音的一个实证,在苏州话里,就有这个“fiào”,《海上花列传》是用方言写的,于是韩邦庆“发明”了“覅”。

  据他自己在《海上花列传·例言》中写的:“惟有有音而无字者,如说勿要二字,苏人每急呼之,并为一音,若仍作勿要两字,便不合当时神理;又无他字可以替代,故将勿要两字并为一格。阅者须知覅字本无此字,乃二字作一音读也”。这个字,就是这么被发明出来的。

  “不”有许多组合,“勿”居然也有,“朆”就是一个,聪明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个字是“勿曾”、“还没有”之意,读音嘛,再用“勿曾”反切一下,读作“分”。比如有人问吃过饭了没有,可以说“还朆吃唻”,或者干脆一个字“朆”。

  “勿”又有一个字,是“甮”,读作“凤”,意思呢?再把“勿”改成“不”,就是“甭”。

  “不”和“勿”的关系很明显,“嫑”和“覅”,“甭”和“甮”中的“不”与“勿”是相同的,同等的,再就是“覅”中的“勿”,的确就是上海话中的“fé”,然而有许多人说不是,这些人说上海话中表示“否定”的应该是“弗”。

  他们的理由首先是说“弗”表示的是“否定”,而“勿”表达的是“不要”,正如“请勿随地吐痰”中的“勿”,是“不要”的意思。要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查字典就行了。《汉语大词典》中“勿”的第四释义是“副词。不,表否定”,而第五释义才是“副词。毋,不要,表示禁止”。可见,字义无法推翻“勿”的地位。

  反对派又说发音也不对,举出了许许多多的专业术语,说得简单点吧,就是认为“弗”和“佛”在上海话中的发音是一样的,而“弗”是“佛”的音旁,所以“弗”和“佛”在上海话中根本就是发相同音的,同音的“佛fé”一定是“弗”。其实这点根本经不起推敲,照这样的推理,“勿”与“物”以及“fé”在上海话中的发音也是一样。既然说到反切,我又查了一下,“勿”是“文弗切”,“弗”是“分勿切”,首先韵母是相同的,焦点就在声母上,可偏偏上海话中的“文”和“分”是同声母的(与普通话不同),不论从字义还是拼音,都无法证明“勿”不对,在我看来,“勿”与“弗”在上海话中根本就是“同音同义字”(只指在表示“否定”时,否则就是通假字了)。

  最后我决定用“勿”,还有一个理由,就是大家都用“勿”,不但现在用“勿”,就算一百多年前,韩邦庆的时代,也是用“勿”的,所以才有了“覅”。

(写于2008年2月21日)

驐与宕

  “我驐脱侬”是一句坏小姑娘说的话,是一句极“勿上台面”的骂人话。

  “驐”是啥意思?就是“阉割生殖器”。

  江南有吃驐鸡的习惯,宋梅尧臣有《重送袁世弼》诗云:“驐鸡肥脆聊供膳,篘酒甘浓可荐杯”。驐鸡,是在鸡尚幼小的时候,俗称童子鸡时,将之阉割,被“驐”了的鸡,不会发情,全无斗志,整天唯吃与睡,不消耗体力,所以这样的鸡容易长肉,肥美异常,大不同于普通的鸡。

  “驐”,读作“吨”,大多数上海人都知道怎么念,但是使用则仅局限于“驐鸡”、“驐猫”而已。所以若从“小姑娘”的嘴里出来,光从气势上就很吓人。

  其实不仅如此,说要“驐人”,还有一层意思,因为人不能“驐”的。记得有个推广计划生育男性结扎的滑稽戏,王汝刚演的,其中有句名言就是“只听说过驐鸡驐鸭,从来没听说驐人呃”《广韵》说“驐,去畜势,出《字林》”,可见被驐的必然是“畜”,所以说要“驐脱”某人,乃是骂其为“众牲”也。

  再来说一个音相近的字,用拼音标注的话是“dáng”,其实用英语来标最好,就是“down”。

  这个字不但念作“down”,就是意思也是“down”,比如我们在下载电脑文件时说“让我down点歌下来”,其中的“down”是“download”之意,也同样可以写作“宕”。

  这个“宕”,很多人都不识,只有喜欢桥牌的人才保证认识。在每一副桥牌里,要打十三轮,如果达到了事先约定的轮数,就算进攻成功(不见得赢,赢要算分的),如果达不到轮数,就叫“宕”,而在英语中就叫down(set)。这个“达不到的轮”,在桥牌里叫做“礅”,与“驐”的发音一模一样。

  “宕”不但是桥牌术语,也是麻将术语。打了一副牌,输了些钱,拿出张大钞票叫赢家找,赢家没零钱找,就说“侬宕一宕好唻”,表示先欠着,过一会再付。不管桥牌还是麻将,“宕”都是“缺少”的意思。

  欠别人钱,叫“宕”,把所欠款项记在账上,就叫“宕账”。“讨宕账”就是索讨对方所欠款项。在上海,若女孩子被男朋友甩了,女孩子觉得不甘心,于是带上一些小兄弟向男方强行索取“青春损失费”,这种做法,在黑道也叫做“讨宕账”。

  “宕”有“垂下”之意。项链上的坠子,上海人称之为“宕头”,绳子从楼上垂下,上海人叫“宕下来”,因为“坠子”和“绳子”都会摇晃,都会“荡”,所以许多人写作“荡”,其实是错的。

  再来说一个音和“宕”是一模一样的,也很难写,识的人也不多,这个字是“氹”,说起这个字,很好玩,是专门用于方言的,而在不同的方言里,这个字的发音截然不同。

  在广东话里,这个字念“啪”,澳门有座岛就叫“氹仔”,澳门的国际机场就建在氹仔岛上,在十八、十九世纪时,这里曾是中外海运的中继站。

  在上海话里,这个字还是“down”,金属平面上遭重物撞击,凹了下去,上海话就叫“瘪氹”。

  如果地面凹了下去,就容易积水,上海人称之为“水氹”,有人写作“水塘”,殊不知“水塘”是指大池塘,前者小朋友可以穿着套鞋踩着玩,而后者,可是会淹死小朋友的。“氹”的另一种写法是“凼”,上海人写“水凼”的时候,就是这个字。

(写于2008年2月27日) ‭

烂屙 vs. 烂糊 vs. 烂污

  “三笑”里有个划船的,就是唐伯虎从苏州虎丘追到无锡龙庭镇时乘坐的那条小船的船夫,祝枝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米田共”。

  过去写字是直着写的,“糞”就是“粪”的繁体字,上海人对“米田共”的称法有许多,如“幺二三”乃是缩脚韵,暗藏了“屎(四)”在其中;如“黄昆三”又叫 “黄坤山”,虽各有出处,指的都是这玩意,旧社会还有“丹佬”之类的切口,如今已经无人再用了。

  上海话中,最简单的,就是将此物称作“污”,只要是上海人,人人都知道此物叫“污”,然而知道写法的,却不多,这个字写作“屙”,与“屎”啊、“尿”啊,都是一路里的货色。

  上海话是种很平民化的语言,因此并不如何地避讳这个“屙”字。小孩子书读得不好,家长发起脾气来甚至会说“侬脑子阿是畀屙塞牢啦?”,骂起人来,苏州人可能会说“该个人么赛过弗吃粥饭呃”,同样到了上海人嘴里,便成了“搿个人吃屙长大呃”,历害吧?

  说到“屙”,最值得一说的是“拆烂屙”,“拆”者,“撤”也,就是“排泄”的意思,读如字面,不赘言;“烂屙”者,腹泻也。如今文明,养狗的人家,蹓狗之时会带着塑料袋,以便捡拾狗的粪便以丢弃。设想一下,如果那只狗吃坏了肚子,拉了一泡“烂屙”,叫人如何收拾呢?

  不但狗会“拆烂屙”,人当然也会“拆”,而且“拆”起来,越发不可收拾。上海人将做事“不负责任”,或者做了“负不了责任”、“负不起责任”的事,叫做“拆烂屙”。

  “酒后驾车闯祸”就是典型的“拆烂屙”,即便酒醒后悔万分,但造成的损失多半是弥补不过来了。“拆烂屙”也可大可小,有时行为虽小,但后果颇大,很有符合“拆烂屙”的标准,比如装修房子时偷工减料,不用线管而是直接把电线埋进墙里,若以后要维修起来,就要凿开墙壁方行,你说这个“烂屙”气人不气人。所以偷工减料、粗制滥造,就是“拆烂屙”。

  上海话中“拆烂屙”也专指非婚性行为中把女孩子的肚子搞大,及至私生子养出来,这小孩子还要被人叫做“啥人撤个烂屙”。

  平时,又把男人生活不检点,叫做“撤烂屙”,最近,“撤烂屙”的“大王”,则要算陈冠希了。女人若不检点,不叫“拆烂屙”,而是叫做“烂污女人”,这个“污”不是那个“屙”,发音倒一模一样的。女人不能冰清玉洁,是为“脏”,“脏”者“污”也,所以是“烂污女人”。

  过去上海滩的妓女,许多人都把自己包装成“长三”(高级妓女),以至于弄得“长三”比“幺二”(中级妓女)还多。“长三”太多只能恶性竞争,什么客都接,倒是“幺二”人数少,还能搭搭架子,遵守行规,所以上海有“烂污长三板幺二”的说法。

  上海话中的“烂污”,有个固定搭配,叫做“烂污泥”,下过雨后,泥地污浊,就是“烂污泥”,上海人从不说“泥土”,一律用“烂污泥”呼之,简称则为“烂泥”。

  牌中的“2”,上海话亦叫“烂污泥”,因为上海话“2”可发“泥”音(参见222),故谐音而得。

  “烂污女人”还有个雅号,叫做“烂糊三鲜汤”,发音一样,字又变了,三鲜汤是吃的东西,若用“屙”或“污”,实在有点吓人,所以用“糊”。

  “烂糊”,本就是上海菜中的一种烹调方法。“烂糊面”将面和浇头放在一起,燉得烂烂的;“烂糊肉丝”则是将黄芽菜烧得烂熟,烧出水来,再与肉丝一起烧煮而成。这两道又是上海任何国营企业食堂的“看家本领”,也极宜老年人食用。

  其实“烂糊”人人会烧,只要把东西放在一起烧即可,就象东北的乱炖一样。东西切得大点小点,烧的辰光长点短点,都不要紧。

  三鲜汤,是指放了三件主料的汤,肉片、春笋、鲜虾、海参、鸡肉、鱼片,想到啥就可以放啥,然而三鲜汤绝对没有“烂糊”的烧法,其实天底下根本就没有“烂糊三鲜汤”。

  若“三鲜汤”也照“烂糊”的烧法烧,这人的马虎也可想而知,“烂糊三鲜汤”指的就是这种“马虎至极,不负责任”的人,还是“拆烂屙”的意思,绕了半天,又绕回来了。

(写于2008年2月28日)‭‬

戳㑚娘个屄

  我一直记得小学的时候,那时推行“精神文明”。有一次,班主任讲“现在交关(许多)同学,嘴巴里‘五个字头’邪起(很)多……”当时,班主任是教训住在“梅家桥”的同学们,因为那时候“梅家桥”风气不好,许多住在那里的人都是粗话连篇。

  其实这五个字大家都知道,关键在于他们敢说,我们不敢。但是我们敢笑,老师一说,大家都笑起来。

  虽说这五个字是上海的市骂,别有特色,但通常是听不到的,因为份量实在太重,一方骂了出来,另一方多半要报以老拳,所以等闲不会挂在嘴上。

  很多人吵架骂人,喜欢在辈份上抬高自己,于是骂对方“儿子”、“孙子”者有之,自称“老子”、“爷爷”者有之。但是上海的沪骂不仅于此,而是详细地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论证了自己成为对方老子的全过程,所谓的“摆事实,讲道理”也。

  这五个字,不但是上海沪骂,而且还带有许多特有的专属于上海的语言现象,我们细细来分析一下。

  第一个字“戳”,普通话里是翘舌音,上海话中则没有翘舌音,所以念成平舌音,按照《汉语大词典》的释义,是“刺,用尖端触击”的意思。

  第二个字,“㑚”,是上海方言中独有的词,读音似普通话的“拿”。“㑚”可以表示“你们”,“㑚三家头一淘,阿拉管阿拉”,就是“你们三个人一起,我们自行解决”的意思。

  在“五个字头”里,则是“㑚”的另一种意思了,表示“你的”。说来好玩,“㑚”在表示“你的”时候,后面必须跟称谓,爷、娘、倪子、老婆,反正必须是人,绝对不能跟物件。若跟物件的话,必须嵌入“个”,变成“㑚个”,变成“你们的”,而非“你的”,在上海话中的“你的”,有专门的“侬个”来表达。

  既然“㑚”后面要跟称谓,那么跟“娘”的震撼力最大了,“娘”就是“你的娘”。

  第四个字“个”读音是“合”,表示物主代词后的“的”字。

  最后一个字,也就是最关键的字来了,乃是“屄”字。如今大江南北,整天把“屄”挂在嘴上的人不少,会写的却不多。这个字,其实很简单,《金瓶梅》中多的是,说到底,其义也很朴实,就是“女性外生殖器”的意思,也就是如今网络随处可见的“逼”的正字,就连发音也一样。

  你想,这五个字连在一起,就成了“戳㑚娘个屄”,那还了得?谁听了也按捺不住啊!于是就有了精简的洁版,叫做“戳㑚娘个”。

  不过光是这四个字,便如“缩脚韵”一般地提示着受者最后的关键,要想不打起来,还是有点难度。

  那么,就再精简一下吧,剩了三个字,成了“戳㑚娘”。然而,虽然不指定部位了,戳的还是对方家人,难免还是易起冲突,干脆就把“娘”也去了,反正得到了发泄,至于戳的是谁,反正“㑚”的音与“那”相同,可以是张三,可以是李四,无处查证了。

  再后来,“戳”字不雅,也变了音,变了字,成了“赤”字,可以理解为“暴露”之意,“赤那”逐渐形成,比起原来的“五个字头”,程度与语义上都缓和了许多,于是上海真正流行的是“赤那”两字。

  在上海,“赤那”人人知道,但不是人人都说的,一般认为生活、学历层次越低的人,嘴中的“赤那”就越多,而有些则是与工作相关,习惯成了自然。比如有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是监狱的看守,与那些人交道打得多了,自己也一口一个“赤那”,到了不说“赤那”不会开口的地步。于是,在上海话通话的业余无线电频道里,总能听到他的“赤那”,他则戏称那是他的职业病、口头禅。

  上海的“赤那”实在太有名,还引发了许许多多的笑话。《故事会》一九八○年上有这么一个故事,“文革”时期,当时的上海领导陈阿大是个流氓,见了外宾,开口就是“赤那”,翻译无奈,将“赤那”译成“你好”,结果外宾将“你好”就是“赤那”记在心中,待碰到张春桥时,便对着张春桥大呼“赤那”……

  这个故事的真假已不可考,也有说当事人不是陈阿大而是徐景贤的,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货色,流传于坊间的小故事无非是市民发泄积郁在胸中的恶气,骂一声“赤那”罢了。

  我还见过最最彪悍的场景,当时是上夜班的女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见到房中乌烟瘴气,原来是儿子带着小兄弟在家中大打麻将。结果看到儿子输钱,想到自家辛苦,对着儿子大吼一声“戳㑚娘个屄,搓勿来勿要搓,老娘帮侬搓”。

  结果那天下午,那做娘的打一张牌骂一声“赤那”,鏖战到吃夜饭辰光。你倒还别说,那娘只是口粗,人倒当真是个好人,搓完麻将,还烧了一台子(沪语“菜放了一桌”的意思)给儿子的伙伴吃,收拾完碗筷,又要去上当天的夜班。其实这就是上海,由那些从不骂“赤那”的以及那些满口“赤那”的人组成,他们中有好人,当然也有坏人,反正不管怎么样,只要懂“赤那”,就是上海人。

(附记:有人说,“赤那”一词与“五个字头”没关系,而是来自于“出纳”这个职位的读音,说是以前发工资,大家从出纳手里接过钞票后,往往会问一句“出纳,哪能介少啦?”久而久之,就成了抱怨钱少的一个助词,再后来,就传开了……)

(写于2007年11月5日) ‭

侬是模子勿啦?

  “侬是模子勿啦?”就像普通话中“你是条汉子不?”,掷地有声。在大多数场合,这句上海话的用处和“你是条汉子不?”大致相同,无非劝人行险,挑人上山而已。

  为人有胆有识,讲义气,就是“汉子”,到了上海话中,变成“模子”。上海人说“伊绝对是模子”,就是说那人敢做敢为,是个好兄弟。

  然而,“模子”两个字只能单独使用,若是搭配起来,就大高儿而不妙了。

  有些人,没有正当工作,整天吊儿浪当,混在社会上靠坑蒙拐骗度日,这些人不说真话,乃是说谎的祖宗,他们都是“滑头模子”。此辈家伙,答应了事,绝对没有做到底的,及至银钱到手,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这些人都是“半吊子”,所以也叫“半吊模子”,这个词也指那些办事不牢靠的“王伯伯”。

  上海是个大都市,难免鱼龙混杂,街头的骗局也不少。曾经就有人用洋山芋裹上泥糠,放在菜场门口,骗人当皮蛋买。这骗子,先去买了几只真皮蛋来,剥开了放在纸箱上,纸箱里只有浮面几只是真皮蛋,也只有骗子自己知道,其他的都是洋山芋做的假皮蛋。

  有人看到了,就问价格,可又不敢买,怕质量不好,万一买回去不好,再找流动摊贩又不得,怎么办?正犹豫着呢,有个人过来,说如今骗子太多,说纸箱子上摆着剥开的,一定是好的,而里面的,肯定有问题。

  卖主听了这话,不愿意了,就和那人吵起来,吵得响了,人们都围过来看。卖主说自己箱子里的都是好蛋,动手就要拿蛋打开。那个“抬杠”的不依不饶,说卖主认得出自己的蛋哪个好,哪个不好,卖主倒也“坦荡”,说随便那人自取,蛋是只只好的,坏一罚十云云。

  那人果然把手伸到箱子里,摸了个皮蛋出来,剥去糠,打开皮蛋,果然晶莹剔透,是个好皮蛋,那人还不服,连着开了两三个蛋,“居然”(其实是“果然”)是只只漂亮,那人便讪讪地,没话讲了。

  正在这时,又过来一个人,手里拎着鱼肉、蔬菜,上来也不问价格,张嘴就要十个,又对边上的人说道“伊个皮蛋么真真叫好,我每个礼拜天侪来买十只,屋里人侪欢喜吃呃”。

  在场的旁人见已有“狠角色”来“验证”了蛋的质量,又有“老顾客”证明了虽是流摊,但却是长摊,而且质量保证,于是纷纷侬十只、我五只的付钱购买,一转眼功夫,就卖完了。

  其实,那个过来“质疑”的,根本就是“连裆模子”。“裆”是两只裤管当中连接的部分,两个人的“裆”若连在一起,只能你到哪儿我也到哪儿,只能走同一条路,所以“连裆模子”根本就是“一路货色”。上海话中,“连裆模子”亦指一吹一唱、狼狈为奸之辈。

  再说那个后来的说买过东西的人,那个是“缲边模子”,“缲”字音普通话的“敲”,与上海话的“撬”发音相同,所以也经常被讹写成“撬边”。“缲边”是缝纫术语,为了防止布的边散开,用针线当布边卷起来缝住,而针脚则藏在卷边里面叫做“缲边”。由于“缲边”操作的总是布边,而“缲边模子”也总在“边上”行事,故有此名。“缲边模子”旁敲侧击,诱人上当。上海话中,喜欢起哄、怂勇他人做铤而走险之类勾当事的人,也被叫做“缲边模子”。

  有人问了,这帮子人行骗,万一被人揭穿怎么办?万一有工商行政乃至警察路过怎么办?他们不怕,他们还有帮手。

  站在菜场路边两头的人,负责望风,如果有执法部门过来,未及走到路上,望风的早已发出信号,骗子立刻就逃了。

  那如果被人当场揭穿怎么办?譬如有人失手把“皮蛋”掉在地上没有打破,不是立刻就发现了么?也不要紧,那时只听骗子叫了一声“警察”往东望去,待所有的人眼神看向东面一楞神的功夫,骗子撒腿就往西跑掉了,骗子当然不要假皮蛋,空身就跑,买主都是买菜的,大包小包拎着,怎么个追法?

  真要有人追,怎么办?依然不怕,及待有人刚要追,便撞在一条壮汉身上,壮汉一把扯住,嚷到“侬眼睛瞎脱啦?”,拉着那人就要理论,你想,怎么还追得上。

  不用说,这望风的和壮汉都是“模子”,前者是“打桩模子”,站在那边原地不动,譬如一个桩子一般,故有此名。那些贩卖戏票的,收售外汇的,倒腾礼券的,总是在固定的地方“蹲点”,这些人都是“打桩模子”。

  壮汉是“打仗模子”,算是“模子”里最差的了,干的是体力活,负责的就是“打仗(架)”。

  “桩”与“仗”,在上海话里发音相近,所以经常有人混淆,而“打桩模子”中有许多人本身也兼任“打仗模子”的职能,所以即便搞错了,也无伤大雅——这事本来就“不雅”。

  说到这里,一群骗子都暴露了出来,虽然卖皮蛋的不见得真的如此兴师动众,但如果卖的是“大力丸”,乃至于假的金钢钻呢?只怕阵容更要强大,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模子”们的分工依然如此。

  有人说“模子”是从英语的“model”而来,前面所说的那些人特征鲜明,正如“模特”一般,所以叫做“模子”。

  骗子们不承认自己是“模子”,倒称呼受害者为“模子”,象前面那种设摊等人上钩的,叫做“吊模子”,而看准了有钱人主动上前行骗的,叫“扠模子”,“扠”在上海话中的发音为“搓”,有“戏弄”、“搭讪”之意。

  行骗之人都是“滑头模子”,而那些受骗上当的,多半以为自己精明过人,实实在在都是“寿头模子”。

  老上海话中还有“跑当模子”一词,指跑腿的人物,亦指掮客,如今已经退出上海话了。

附:“模子”亦可指人的体型,“大模子”指人体型魁梧。

(写于2008年2月29日,四年才有这么一天啊)

粥与饭

  如果有个十恶不赦的人,犯下了大罪,其罪行令人发指,我们通常会说“简直不是人”,用上海话来说,就是“呒没人气味”。

  有时,这句话也不见得非要用在罪犯人上,那些不通人情的木讷之辈都可以是“呒没人气味”,对于这种人,还有句话叫做“勿吃粥饭呃”。

  可见,一定要吃了“粥饭”,人才有人味。“粥”和“饭”是两样东西,也是上海人“吃饱肚皮”的最基本的食物。“饭”就是用“米”烧出来,有个谜语,谜面是“饭”,打一个字,谜底是“糙”,米“造”的,不就是饭吗?过去烧饭没有电饭煲,而是用钢宗(铝)镬子放在灶头上烧,这样的烧法,镬底往往有一层薄薄的焦饭,上海话叫做“饭䊓”,“ 䊓”读为上海话的“住”,《广韵》说“䊓,粘也”。

  上海人的主食就是米饭,所以吃饭也吃出了花头来。盖浇饭就是上海的特色,在盒饭尚未“发明”之前,盖浇饭是很大众化的午饭选择。

  “浇头”本是指“浇”在面上的“花头”,俗称浇头面以区别于阳春面,既然可以浇在面上,当然也可以浇在饭上,浇在饭上的浇头与浇在面上的稍有不同,面有汤,浇头的干湿无所谓,而饭是干的,所以浇头要湿漉漉的才好吃。

  常见的浇头有“茭白肉丝”、“香茹面巾”、“红烧狮子头”等,把菜盖在饭上,饭菜都不易冷。只要一份饭,又不用额外点菜,非常实惠,所以很受大家欢迎。

  盖浇饭是在店里、摊上吃的,在家中,花头就更多了。上海人喜欢用青菜、咸肉或腊肠加上生米拌上猪肉,最后加水一起烧煮,可以烧出一大锅香味扑鼻的饭来。这锅饭的名称可就多了。首先,这锅饭中有菜,所以叫做菜饭;其次,由于拌了猪油,亦叫猪油菜饭,若是放了咸肉,便叫“咸肉猪油菜饭”。

  这种饭,还有一个学名,叫做“咸糁饭”,又要从头说起了。“饭粒”,在上海话中叫做“饭米糁”,“糁”音与“算”相同,有人主张写成“饭米碎”或“饭米穗”,其实这个“糁”字才是正字。当然,这个字太难认,所以也可以用“穗”,但是我不同意用“碎”,第一,米粒是完整的,不是“碎”的;第二,“碎”在上海话中的发音与普通话的“散”相近,与“饭米糁”的发音相去甚远,所以应用“穗”字。

  “咸糁饭”指的就是“饭米糁”是咸味的饭,连饭米糁都咸了,是为入味。这个词,也有人主张写作“咸酸饭”,说音也同味也符,其实菜饭是不带酸味的,若是酸味,完全是菜、肉不新鲜所致。

  还有些花色饭,不是直接烧的,而是用冷饭炒制的。上海话“炒冷饭”用来表示说话啰嗦,把说过的事又拿来说一遍,说得好听点,叫谆谆教导,难听点就是喋喋不休了。

  这个词,老师很喜欢说,每到复习知识点,老师就说“又要炒冷饭了”,而怪责小朋友时则说“㑚勿要怪我炒冷饭”,可见,“炒冷饭”有老生常谈之意。

  隔天的冷饭,叫做隔夜饭。因为隔夜冷饭没有热气,引不起人食欲,而女人面孔难看铁板没有生气,也被喻作“隔夜饭”,见到“面孔像隔夜饭”的女人,有许多后果,其中最严重的要算“连隔夜饭嚡呕出来”(参见《论长相》),好玩吧?

  用冷饭炒饭,最普通的就是蛋炒饭。上海有句话叫“蜡烛油炒蛋炒饭”,每当小孩子表示要炒给大人吃时,大人就会用这句话来“调侃”,我猜此话可能产生于物资缺乏的年代,小孩子要吃蛋炒饭,而家中的油又不够,于是家长没好气地说“要么用蜡烛油炒”。冷饭多出来,又没有油炒,怎么办?吃泡饭呀!“泡饭”是上海平常人家最普通的早饭,在隔夜冷饭里放点水,浸没,然后放在火上烧,待水烧开,这泡饭就可以吃了。

  泡饭可以就着剩菜吃,剩菜在上海话中叫做“碗头碗脚”,另一种打发冷饭剩菜的方法是干脆将它们放在一起烧,烧出来的,叫做“咸泡饭”,亦叫“并百汁”。

  有人懒得连泡饭都不高兴烧,那就可以直接用开水来泡,上海人管开水叫“热茶”,开水泡饭,就叫“茶淘饭”,若用热汤泡饭,则是“淘汤饭”。(参见《淘》)

  烧饭看似容易,但是极难把握,关键在于水,水少了,容易烧成“夹生饭”,上海话中把小朋友背书背得结结巴巴,叫做“夹生饭”。何解?结巴者,乃是不熟也。不熟者,夹生也。

  据说夹生饭不能吃,吃了容易“吵相骂”,上海人把某人“脾气不好”叫做“吃仔生米饭”,若脾气恶劣称为“吃饱生米饭”。水少了不好,多了呢?也不好,容易烧成烂饭,由于烂饭粘在一起,蓄热量大,故有“烂饭烫煞人”之说。

  若是水放得足够多,就可以烧成粥,叫做“米烧粥”,宁波裔的上海人从不吃粥,不知为何。笑话是说宁波人把“小菜”叫做“下饭”,如果吃粥的话,就要成“下粥”了,“下粥”与“下作”同音,“下作”意即下流,故从不食粥。这当然是个笑话啦!其实宁波人只是不喜欢吃粥而已,及至生病想吃粥,便捧着碗到小绍兴买上一碗了事。

  饭也可以烧成粥,用冷饭加水,多烧些许时间,泡饭亦会烧得粥厚起来,这种东西,叫做“饭泡粥”。“饭泡粥”中的米,有硬有软,夹缠不清,上海人把说话啰嗦,夹缠不清,不着要点的人,亦称之为“饭泡粥”,“侬哪能介饭泡粥呃啦,一句闲话讲仔三四遍”,指的就是这种。

  上海话中,“粥”与女人“嗲与作”的“作”是同音的,结果有好事者开了一家名为“粥天粥地”的饭店,一时生意红火,亦算是个巧思吧。

(写于2008年3月3日)

老娘舅摆句闲话

  车子被人撞了一下,对方倒也通情达理,认了全责。由于要保险公司赔钱,因此要找个见证,于是我说“搿么,阿拉叫老娘舅来?”,对方说“看来嚡只好叫老娘舅唻”。在等待的时候,小女就缠着我问,为啥要把“舅公公”找来,因为我的“娘舅”就是她的“舅公公”,一席话,把我和肇事者说得哈哈大笑。

  “老娘舅”在上海话中是另有其义的,“娘舅”就是“舅舅”,突出“娘”字,说明是“娘”方面的亲眷,正如“爷叔”是“爷”方面的一样。

  江南是个男女颇平等的地方,至少娘家亲眷的地位就不低,特别是“娘舅”,但凡家中发生争吵、矛盾,无法解决之时,就要请人出面调停,这娘舅就是第一人选。

  细细想来,请娘舅来,是有道理的,譬如三个倪子分家吵相骂,吵得不可开交。父母解劝不了,因为倪子们不“买账”都说父母“偏心;伯伯、叔叔也不行,因为他们都有利害关系,他们自己与父亲的鸡毛蒜皮还未曾了结呢。总得有人出面吧?村长?族长?他们倒是能够做到客观公正,可是他们又不了解实情。家中的下人?既了解情况,又没有利害关系,却没有地位,说话没有份量。唯一能够胜任的,恐怕只有“娘舅”了。首先他是长辈,有地位说话;其次,他是娘面上的亲眷,本身不参与到财产的分割上,没有私心(至少表面上没有);最后,娘舅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家中的事情都知道,来龙去脉也都清楚,所以有足够的发言权,能够很好地出面调停。看看,娘舅的地位有多高?在上海话中,父亲称呼娘舅,也唯独就是称呼他自己的大小舅子,是叫“舅老爷”的。过去拥有“审判权”的官才能被叫做“老爷”,妻舅也有“审判权”,因此也是“老爷”。

  所以,江南人家与妻舅的关系就很好,在杨振雄的《西厢记》里,法聪对红娘说张生是他的亲眷,红娘问他到底是啥亲眷,结果法聪想到“至亲莫若娘舅”,就说张生是“阿舅”,吓了红娘一大跳——你想,法聪是和尚,哪来的“阿舅”啊?

  家中的事,请“娘舅”出来,娘舅多的话,年纪越大的越说了算。所以“老娘舅”是“娘舅”中最历害的。

  “娘舅”是调停人,上海人把有执法权、处罚权的人,不管工商、行政,一律都称之为“娘舅”,由于警察管得最多,权力也最大,所以警察就是“老娘舅”。

  上海人都知道“老娘舅”指的警察,“老娘舅”没有贬义,甚至还透着亲切,所以即便是当着警察的面,也可以叫。经常听到两个差头司机对着警察说“侬叫老娘舅评评看,啥人有道理?”那警察年纪尚轻,却被叫做“老”,也只能一笑了之。

  然而除了“老娘舅”,警察还有许多“雅号”,就不能当着面叫了。

  上海黑话中叫警察为“调令”或者“调更”,这是极其隐秘的言语,寻常人等绝不知晓,我便是知道了,也终究考证不出它的来历,只能猜想或许与切口“条子”有关。至于便衣警察,黑话则叫做“暗条”。

  前面说到了“条子”,这是北方的黑话,只是这句黑话世人皆知,所以也就不能称之为黑话了。叫警察为“条子”,是因为警察制服的袖口上有三条白色的杠线,所以叫做“条子”。“条”作为量词,条形物的量词,在上海话中还有是“埭”,读“汏”,比如挨了耳光后留下的红印,上海话叫“五埭手指头印”。“埭”也是表示“次”、“趟”的量词,如“我出去一埭,买点物事”。

  “条子”来源于袖口的“条子”, 从前,旧社会警察的级别就反映在袖子上的杠杠,有一条、二条、三条之分,最高级的有“三条”,上海话叫做“三埭头”,同时也用来暗指警察。由于小朋友的少先队干部标志也是条条杠杠,所以“一埭头”、“两埭头”和“三埭头”也分别指少先队的小队长、中队长和大队长。

  “369”指的也是警察,来源于上海的著名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戏中的国民党警察编号是“369”,由于这个角色演得很好,大家也就记住了“369”,并用来称呼警察。戏中的“369”是个坏人,常常敲诈穷人,所以还有一句“369,抓现钞”的说法,并且用来表示“不求长期回报,只要眼前利益”的做法,亦可理解为“不择手段,急功近利”的行为。如“教育小人勿是‘三六九抓现钞’,侬要慢慢叫讲畀伊听”。

  上海动画片厂出过一部著名的动画片,叫做《黑猫警长》,片中的“黑猫”是警察,奇怪的是,黑猫并没有成为警察的代名词,在上海话中,“黑猫”指的是“保安”,因为当年警察的制服还是白的,而保安的制服报是黑的,片中的黑猫警长也是穿黑的,故有此说。

  警察的衣服,变过好多次,有黑白绿蓝多种颜色,但你是否知道,还有头上包着一大块红布头的警察呢?

  “红头阿三”是解放前上海人对于英租界中的“印度巡捕”的称呼。“巡捕”在上海话里就是“警察”,以前上海没有警察,及至上海开埠,有了租界,才有了“警察”,可“警察”是“police”啊!上海人不会叫,就照搬大清的“巡捕营”, 巡捕营负责维持京师治安,和警察的职能差不多,照搬照用。

  于是,上海人把“警察”叫做“巡捕”,而“警察局”就是“巡捕房”,直到现在,九旬老人嘴里,依然能够听到“巡捕”的叫法。在不同的租界中,巡捕是不一样的,法租界中是安南籍(越南)的巡捕,而英租界中,则是印度来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批到上海的印度巡捕都是锡克教徒,他们有一个特征,就是要用红色的长布把头包起来,远远地望过去,就像一根黑色的自来火(火柴)。

  这些英租界中的头上包着红布的巡捕,就是“红头阿三”。很简单,不是吗?

  不简单,因为还有“阿三”没有解决。“三”在上海话中有“不起眼”、“不入流”的意思。“小三子”犹指地位卑下,人微言轻之辈,“红头阿三”亦带有蔑意。

  然而到底为什么是“阿三”呢?许多人撰文详究此事。有人说,因为印度人在听别人呈述时,经常说“I say”,“I say”,所以就用谐音“阿三”来表示,这种说法并不足信,可能根本上“I say”也是“I see”的讹传;又有人说,印度巡捕看到上司总是叫“yes,sir”,亦从谐音而来。更有好玩的说法,说耍猴的常对猴子说“阿三,老鹰来了”,由此联想到“老鹰”和“老英”(英国人)的音相同,再“反想”过来说叫巡捕“阿三”,乃是骂“巡捕”为“猴子”云云,甚至引发出民族大义之类的感慨,对此,实在不敢苟同。那为什么叫“阿三”呢?很简单,“阿sir”也。大家一定看过香港的电视电影,上海英租界的警察系统和香港1997年前的系统是一样的,香港人都管警察叫“阿sir”,当年的上海可能也是这样,所以“红头阿三”就是“红头阿sir”,就是“红头警察”。

  后来,租界体制因日占而不存,印度警察“下岗”,沦为保安,就连宾馆拉门的也包着个红头,一般的民众分不清到底是“巡捕”还是“拉门”的,于是只要见到用红布包头的,一律称之为“红头阿三”。

  警察要抓坏人,坏人就要逃,最后,来说两个“逃跑”的词。

  “划脚”是典型的上海话,就是“溜走”的意思。“一到埋单辰光,伊就要划脚”,就是这个意思。还有一个叫“逃鹞”,“鹞子”是上海对风筝的俗称,“逃鹞”本指风筝放到一半,突然断线,风筝便随风而去,再也难以找寻,是个风筝的术语,在上海话中亦指事主逃去,再也找寻不到。

(写于2008年3月4日)

 

  俗语说的好,“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吵吵闹闹,打打杀杀,都是极具“交互性”的活动。

  别说打架,就是练习打架,也要对着沙包打,望天豁空拳,身心都会受到伤害的。两个人打架,乃是你一拳我一脚,因此是“相互”的。上海人称打架为“打相打”,“㑚去好好叫讲,勿要搭人家打相打噢!”乃是父子要出门“讨个说法”时女主人特地叮嘱的话语。

  “打相打”一定有接触,上海话中把“亲密接触”也叫“打相打”,天冷,人冻得发抖,上下牙齿就会“打相打”,而犯睏想打瞌睡却又不能睡的时候,眼皮也会“打相打”,好玩吧?

  人们打架,往往总要吵上几句,吵架无好言,多半还要骂上几句,上海话相当形象,叫做“吵相骂”。上海是个移民地区,各地来的人吵起相骂来亦带着本地特色,我曾经在苏州的观前街上见过一次旅游车撞人之后的相骂,被撞者是如此骂的“耐该个人哪啍实梗开车呃,闸末生头就朝人撞过来,划一还好我奴躲得快,真个畀耐撞得界耐哇哇喳喳麽,阿要勿开心?”那个开车的也不“示弱”:“耐自家哪啍走路个吤,一面走路麽一路望野佯眼,我是老老远就嘞踏煞车哉,弗然是闯大穷祸哉!”用吴侬软语这么吵起来,竟一丝不觉得粗俗。

  还有一次,亦在观前附近,有个男人拉着女人的手说“耐覅实梗呀,跟我转去”,那女的亦是轻声细语“我奴是定其弗转去呃,耐要去麽耐自家去则啘,拖牢仔奴我算啥呀介?”那个男的拉着不放,说“耐弗去么说弗过去呃啘”,那女的看来很是生气,作势甩手道“耐放㖸,耐放㖸”,男的怕她走掉,拉得更紧“我是弗放呃”。

  这对男女,知道的知道他们是在“吵相骂”,不知道的,只当他们是在“亲热”呢,苏州人吵架就是如此细声细语。所以上海人说“宁可听苏州人相骂,覅听宁波人讲张账”,上海人亦把“说话”叫做“讲张账”。

  “相”就是“互相”,男女两个互相“要好”,就是“相好”,在结婚前,男女朋友被叫做“相好”。可恨的是,一旦成婚,“相好”就专指婚外的“姘头”了,所以这个词,可以理解为“无婚姻关系的男女两情相悦”。

  “相帮”倒不是“互相帮助”的意思,比如“我今朝搬场,伊来相帮相帮”。“相帮”本是一种职业,径远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的时代,孟尝君不是有三千“食客”吗?对了,这“食客”其实就是“相帮”,亦称“蔑片”,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好人。

  后来,在上海“相帮”成了一种专门的职业称呼,也就是妓院中的男仆。《官场现形记》“一句话把陶子尧提醒,立刻写了一个票头,差相帮去请”。

  除了“相好”和“相帮”之外,还有“相公”,我曾特地写过一篇文章,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考。

  “相”还有“样子”的意思。“相面”就是一种从人的长相预测人生旅程的特殊才能,解放后一直被归到“封建迷信”的大类中,近年来,这些“身怀绝技”的人混迹于佛寺道观的门口,以冀将之“传承”下去。

  这些人总是在我去庙里的时候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说“先生,我送你两句话”,我总是不理他们,一个劲地往前走,他们有时还要上来拉拉扯扯,要我怒斥方能离开,这就叫做“勿识相”。

  上海话中“识相”表示“识时务”。一般人“勿识相”倒也罢了,若看相的尚且“不识相”,那岂不是和医生听信了算命的说“生病人家莫行走”一般,注定了要穷一辈子的。“看相”是个很好玩的词,只有真正掌握了才能活学活用。若重音落在“看”字上,表示就是通过面相手相预测,是“看×××的样子”。

  若重音落在“相”字上,表示“×××看上去的样子”,特别用于菜肴上。有句俗语叫做“好看呒吃相,好吃呒看相”,就是说那些看着漂亮的菜,其实不好吃,比如熟食店的盐水鸡,看着晶莹剔透,可大多数摊主为了追求卖相,不肯将鸡煮酥,煮酥则散没有样子,结果反而弄得老硬而不可食。

  又有些菜,比如霉干菜烧肉,烧了又烧,弄到最后,就是黑黑的一团,肉也找不到整块的了,可味道却相当的好,“入味”得很。

  又有一个“看相”,基本上没有重音,而第二个字要拖得长一些,念上声,表示“喜欢”的意思,严格地说这个词应该写作“看想”,就是“看到了,想要”。

  “我老看想伊面块表呃”,“伊老看想伊呃”都是“喜欢”的意思。“看想”也有“算计”的意思,“搿只位子,张副处看想仔长远了”,“畀小偷看想得去,总归麻烦了”。

  前已提及“吃相”与“卖相”两词,“卖相”就是“好吃呒看相”中的“看相”,也就是东西乃至人的样子,卖相越好越讨人欢喜。而“吃相”却不是“好看呒吃相”中的“吃相”,上海话中,“吃相”表示吃东西时的礼节和规矩。

  “吃相”很有讲究,从“吃相”就可以看出一个人家庭出身,在上海,一般来说,吃饭的时候,必须左手扶着碗,右手拿筷子,若是饭碗放在桌上,左手垂着,就是没有“教养”的表现。再礼貌一点的,应该端着碗吃饭,端碗有标准的姿势,拇指倚着碗沿,食指顶住碗边,中指和无名指托住碗底,要是手心摊开,“捧”着碗吃饭,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因为那是家中连桌都买不起人的吃法,那是“乡下人”在田间的吃法。倒不是看不起“乡下人”,然而既然坐到了桌上,就要尊重桌上的礼仪,否则就是“勿上台面”。在大户人家,若小辈这样端碗,会被训斥为“叫化腔”、“败兆腔”。

(写于2008年3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