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遊戲 上篇 第一部

我又遇到了亞當。不,確切地說,我又遇到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一根肋骨,忽然卻在我眼前幻變成了許許多多的肋骨。 亞當真是個精明的商人,因為身上多了一根肋骨,左右便不對稱,用廢物去換尤物,實在是再合算不過。 不過,亞當頗有些強姦民意,他代表了所有的男人,可他憑什麼保證所有的男人都願意用肋骨去交換這樣的一件東西呢?或許有的人想換幾包香煙;要不,換幾張美元也行啊?但亞當終於做成了這筆交易,他一定拿了回扣的。 於是,我總算想通了,在衹有兩個人的時候,難道在上帝和亞當中選舉一個代表男人?無疑,亞當先上了上帝的當,接著所有的男人上了亞當的當。 我試著把「上帝」和「亞當」兩個詞拆拼起來,發現就是「上當」,以此我斷定,上帝造亞當就是為了騙人的。 亞當的確被騙了,和上帝打交道,怎麼會佔便宜呢?上帝要世人信他,理由卻是有朝一日要審判他們,要數落他們的罪,要他們付出信仰的代價。 亞當終於被騙了,他連「樣品總比成品好」這個淺顯的道理都不懂,憑什麼就拍了板呢? 也許,亞當是個「重色輕友」的家夥,他見到了夏娃,便賣了天下的男人。 哦!我懂了,一定是因為夏娃太完美了,完美得亞當認為即使比夏娃差的,就是差上一千倍,一萬倍,也差不到哪兒去。所以,他被騙了。 我沒見過夏娃,但從亞當如此之久沒有露面來看,夏娃的確差不到哪兒去。 我已經好久沒見到亞當了。不過,大概是由於我不肯聽他的話,或許是因為我看破了他的交易,他老是在我耳邊說:「去死吧!」他還製造一個又一個機會,讓我被殺或者逼我去自殺。 是的,亞當一點兒也沒說錯。死,是我的願望,也是我畢生所追求的。 然而,我卻從沒對任何人說過,因為這世上的人每個都希冀能夠救上一條命而名傳千古,上電視登報紙自然不用說;萬一救人而死了,還能追認加封,於是也就死而無憾了。 這樣的話,我一旦告訴某人我要死,他不得一天到晚都跟著我?他一定打心眼裡渴望我自絕於人民,同時他也希望我會找一個容易制止的方法。比如,當我臣在一條廢棄的鐵路上,他一定會大喊「救命」,等人來多了,他會找根棍子把我打昏,然後把我拉出鐵軌,他便成了英雄。 我再死與否,已經同他無干,除非我打算從一樓的陽臺往下跳,他說不定還會救我一次。 然而,熟知我卻不會自個兒去尋死。如果死是這麼容易得來的,便沒有了死的價值,死一旦偏離了它的本義,便是我所不屑的。 更加,我還不能死,我還沒有找到我的肋骨就死,豈不是輸了我在世時最大的一場賭博,我能瞑目嗎? 凡是神聖美好的東西,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於是,我要用我的追求和青春去交換死。 由此,與其說我在找一根肋骨,還不如說我在找死。 我遇到了一根肋骨,我不敢肯定是我的那根,但總的來說,不會。 我沒有她那麼漂亮,她的頭髮梳成一個髻,高高地頂在頭上,大眼睛,薄嘴唇,穿著條寬鬆褲,一雙布鞋更顯出她的別緻。她長得並不高,玲瓏剔透,正是我喜歡的那種。所以,她不會是我的那根肋骨,因為我不會喜歡我的肋骨,正如我痛恨我的肝和胃一樣。 然而,更主要的是,我身上的每一個零件,每一個器官對我都是如此之好,任憑我百般虐待,也毫無怨言,依然任勞任怨,鞠躬盡瘁。反正,它們絕不會對我如此的凶。 第一次和她搭訕是在我三年級剛開學的時候,那時,盛夏已過,金秋未到,滿眼儘是一派生氣,我趁興到一年級去找她的同學,見到了她,便問她的芳姓大名。 因為,我早就看上了她,就在她來報到的那一天,我在走廊第一次看見了她,便故意撞了她了一下,她沒有睬我,自顧自地走了。 那天,我就看上了她,所以,設法認識了她的同學。 她的同學就坐在她的前排,我就能和她說話了。可是我沒有如願知道她的名字,還被她痛罵了一頓,從教室的後排被罵到前排,直到被罵到出了教室。 我沒有哭,也沒有生氣。因為我早習慣了,亞當總是找些女人來折磨我,讓她們抽空殺了我抑或是逼著我去自殺。哼!我才不會意氣用事,和她罵個明白,枉自空費了體力,粹不及防地被亞當殺死。 再說,她的辱罵如果和我母親的相比,那真可謂是甜言蜜語了。 我終於打聽到她叫葉舟。 她必定是亞當派來的殺手,我發誓我再不會睬她。…

哭泣的遊戲 上篇 第二部

記得當年,我是背著一個登山包,放著我所有的日常用品,走進「彙棺」的。 我記得那是初夏,夕陽照在我的臉,在「彙棺」的牆上第一次留下我的影子。那時的「彙棺」,衹有一隻搖搖晃晃的大桌,幾張破椅以及一張睡上去就會響的床。 現在好多了,「彙棺」裡多了十幾隻紙箱,這些紙箱裡那是書,那些書有一鬥是我在兩年裡新買的,還有一鬥是父親陸陸續續地從家裡「偷」出來「還」給我的;書實在太多,我給紙箱編上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那些書都是我喜歡的,除了音樂方面的,我幾乎每一門學科都有幾本,但我最多的還是算命的心理學和行為科學的書。 我很喜歡知道別人的事,喜歡知道別人會發生什麼事,我更喜歡揣摩別人的心思。 不過,有一個人的心思是我不用去猜的,他是楊奕,他想什麼就會告訴我什麼,從來不用我去問,我去猜。 還有一個,是我永遠也捉摸不透的,他是亞當。我只知道,他想殺了我,沒有間斷地來暗算我,派出許許多多的殺手來刺殺我…… 現在,他的殺手又站在了我的面前,我不想再和她糾纏下去,我想立刻地擺脫她。 於是把我紙盒裡的東西都倒在桌上,背著她看著窗外,冷冷地說道:「查吧!以後少了東西,可別怪我!」 「哼!讓我瞧瞧!」我聽見她正在翻著那些東西。 我轉過身去,看著她的手,免得她賊喊捉賊,偷了我的東西。她的手非常漂亮,手不大卻有非常修長的手指,是很纖細那種。那雙漂亮的手正在翻著一本《列子》,她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一把搶過那本,緊緊地抱在胸前,我恐怕她撕了那本來逼我自殺,叫道:「這是我的!」 我掏出了鑰匙,扔在桌上說:「工作日誌,稿紙都在這兒了,這兩把鑰匙是門和這張寫字桌的,咱們兩清了!」 她兇狠地盯著我,一定在想如何再論我一下或者如何再給我一個打擊,果然,她對我說道:「你們主編的架子倒是真大,派個文盲交接班。」 我朝她笑了笑,我實在感到好笑,在這個學校裡,還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敢對我如此說話。 「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我在心中罵道,只聽她也罵道:「滾吧!」 「我再不會進校刊編輯部,再見!」我把桌上的東西都擼到了紙盒子裡,轉身走出房門,走了兩步,我忽然覺得有句話需要向她說明,於是又推開房門,把頭伸進去,對她叫道:「再見的意思就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去死吧!」她大聲叫道,隨手拿起桌上的書朝我扔來,我急忙往後躲,不料,卻把下巴重重地磕在了門上。 那一下簡直撞斷了我的喉管,我摸著喉嚨在門外乾咳了幾分鐘,才感覺到稍微好一點;那個女人真卑鄙,要是我一下子撞死了,她便可以到亞當那兒邀功請賞了,而且,她還可以全身而退,論我一個自殺什麼的! 編輯部落到了這種人的手裡,看來氣數是該盡了!我很釋然,但同時又有些氣憤,那氣憤來自於我的嗓子,在緊接著的日子裡,我衹能靠著手勢和別人交換意見,我不能說話。也許是葉舟要我牢記她,她給我的嗓子造成了一個撕心裂肺的疼痛,這種疼痛伴隨了我幾天。 我不會忘了她的,她說的那句「去死吧」科和亞當一模一樣,亞當的殺手們是我不會忘了的。 我要好好報復她,報復她們,還有亞當。於是,我常常站在教室的窗前,望著她的背影,她從操場的那頭走過來,我的便也繞著操場轉,我扶著花盆,以便推下去正砸在她的頭上,可她總會在最關鍵的時候抬起頭看我,使我產生一種犯罪的恐懼,使我臉紅心跳立刻把頭縮進窗去。 她逃過了一次又一次,我甚至責怪起自己手太軟了。我有很多機會的。是不是我有點憐香惜玉了?我搞不懂,也不想弄懂,因為我立刻就要下鄉學農了。 星期六下午放學的時候,楊奕來了,他是來祝賀我即將去受苦的;既然,他如此看得起我,我衹能請他到」甜妹妹酒吧」去喝些酒。 「沈睫打電話給我,叫我通知你,她打算搞個文學沙龍」,楊奕坐下就對我說,「她叫我問問你的意思。」 我摸出一張五元的票子放在桌角上,對服務員說:「小姐,兩杯酒!」 「哪種?」 「歐陽!我要最好的!」楊奕對我叫起來。 「給他最便宜的!」我敲著服務員的銀托盤說。 「哦!你就是歐陽?」那個服務員拿起錢說道,「我有個朋友非常崇拜你!」…

哭泣的遊戲 下篇 第二部

我再也沒有見到過曾燕,但我始終都沒有放棄尋找她,她在哪兒? 我衹是消極地尋找,每天都找,我總是站在街頭,張望來往的行人,我又經常地站在戲劇學院實驗劇場門口,希望謝完幕出來的人中有她,我還到百貨商店的頂樓,我有時也站在天橋上看。 雖然有很多人都像她,但卻都不是她。 她一定是走了。 也許是死了。 顯然,亞當很不喜歡我的做法,他派來了許許多多的蚊子,這些蚊子成群結隊地飛翔,雖然這些蚊子不是經常地吸食我的血液,但衹要我睜開眼,它們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當然我也不能閉上眼,那樣它們就會在我耳邊叫個不停。 那是種「聚蚊成雷」的感覺,我不能開窗,它們會飛出去把夥伴叫來,每次開門,我都必須把門抖幾下,否則,它們會一擁而入。 我快瘋了,被這些討厭的蚊子。 我衹能像埃及人製木乃尹一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地睡,雖然已經六月底,但我實在沒有辦法。 亞當卻還不罷休,他總是幻化出許多恐怖的樣子來嚇我,每次半夜醒來就看見他門上的那把刀釘著,血從他的胸口流出來,流到他的腳背,淌在地上。 他釘在那兒嚎叫,我總是拿起一把剪刀想再給他一下,可每當我走到他面前,他都會變成曾燕。曾燕滿臉都是血,刀紮在她的手腕上,傷口裂得好大,於是我就想把那把刀拔下來,可我總是拔不下來,曾燕會盯著我的眼哭,我就用腳去踢那把刀,用頭撞,用牙齒咬,可那把刀總是紋絲不動,牢牢地釘在門上。 我真的要瘋了。 我實在呆不下去了,便搬到了學校的宿舍,可我依然看見亞當,半夜,我上廁所的時候,總是看見他,飄飄忽忽地站在走廊。於是,我就跑過去,把他推下樓,我總是推得很成功,可他總是變得很成功,他會在半空變成曾燕,等我把頭伸出去,我總是看見曾燕躺在花坪前的水泥地上,腦漿塗地,看著我尖叫,於是我也會叫起來。 由於我每晚都在宿舍的走廊裡尖叫,宿監把我趕了回去。我住到了楊奕家中,只告訴他曾燕走了,我和他睡在一張床上,每晚都和他喝得不能再喝了才睡。 亞當沒有追到楊奕家中,也許是因為楊奕家中到處都是真的武器和假的武器的緣故吧! 在楊奕家住了一個星期,我就畢業了,工作還沒找到,我也懶得去找,沈睫從外地實習好回來,張激,張浩也結束了緊張的學習。我們又經常地到「彙棺」去吹牛,打牌,但每次,我都和楊奕一起離開「彙棺」,跟著楊奕回到他家去睡覺。 「你在躲避什麼?」楊奕終於忍不住問了我,其實我早就看出他看出我來了,「她已經走了!」 「正因為她走了!」 楊奕真不愧是我的知己,他什麼也沒有說,衹是無動於衷地拍拍我的肩膀,傻乎乎地笑了。 我也笑了,我已經好久沒有開懷笑過了。我甚至已經忘了什麼叫笑,然而這次,我笑了,大笑起來,笑得我忘了一切。 我笑著走出了楊奕的家,笑著回到「彙棺」,亞當跟著我回到「彙棺」,我對著他笑,笑得他實在搞不懂我笑什麼,衹能怏怏地走了。 其實,我也搞不懂到底為什麼在笑什麼。 亞當好久都沒有再來,但蚊子依然多得厲害,也許是亞當叫我不要忘了他吧! 楊奕到醫院去實習了,三班倒,我無法再到他那兒去睡。其實,我也不用再去,因為亞當走了,我不再失眠。我還可以用蚊香來減少蚊子的侵擾,雖然不是很有用,但這樣可以使我踏實。 蚊子實在是很多,使得我每天下午四點必須把窗關起來,我不能整天呆在那兒,因為實在是太熱了。 我也不願呆得太久,時間長了,我就感到渾身發冷。 我回到了那個賭場,我」被捕」的賭場。那裡的人彷彿遇到了久別重逢的老友,一個個地都向我迎來。其實,我知道,衹有口袋裡的錢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 我坐下就押了滿貫,押了就贏了滿貫。 於是我每天都去,可我沒有再贏滿貫。我有賠也有賺,因為我不再有精力再去背牌,我打牌的時候老是分神。當然,我還有些功底,不至於被人騙得非常厲害,然而,他總是輸得次數比贏的次數多。有時,我會輸得身上一分錢也沒有,我總是下定決心再也不去了,可過了一天,我全帶著更多的錢去,去輸。 我總是每天喫完早飯就去,直到半夜才回家,衹有這樣,我才可以累得顧不上蚊子而安然入睡。…

[下廚記 V]上海醬油蟹

上海話很有趣的,有一個詞叫「猛門」,說的是沒有禮貌且不講道又很固執的情況。打個比方,你去告訴某人隔了許多天不新鮮的剩菜不能喫,他對你說「你懂什麼呀,我就喜歡喫」,然後把你趕了出去繼續喫,結果就送了醫院;你去探病,告訴他以後別喫了,他又把你趕了走了,等出了院,他又把入院前家中的剩菜給喫了…… 這種人,不但態度「猛門」,而且行為也夠「猛門」。 再說一個上海話的詞,叫「定規」,字面意思是「定下的規矩」,引申的含義是「一定要」,比如「天冷了,我叫伊多穿點,伊定規要穿之短打出去,回來麼感冒了。」。 還有一個詞,叫「硬勁」,很多時候可以與「定規」互換,表示「堅持要」、「硬要」的意思,除了祈始句的場合,比如表示努力的祈始句「我定規要拿搿篇文章讀通了再睏覺」,就不能用「硬勁」來代替。 大多數情況,「硬勁」衹是有點堅持,「定規」則有點「猛門」。 咱來說一件事,大閘蟹向來是蒸的,若是有人「硬勁」要煮,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也無大礙,但他若是說大閘蟹「定規」要蒸,不蒸就是不對的,不蒸就是洋盤,那就是「猛門」了。就拿牛排來比,你「硬勁」說十二分熟的牛排好喫,那也由得你,但你要說牛排「定規」要十二分熟才好喫,那就叫「猛門」了。 現在的人,邏輯都不好,常把「有的」、「能夠」、「可以」搞成「應該」、「所有」、「就是」、「都是」,這種人,不是壞,就是傻。「有的」大閘蟹「能夠」「可以」煮來喫,不等於「所有」大閘蟹「都是」「應該」煮來喫;「有的」牛排「可以」十二分熟喫,不等於「所有」牛排「都是」「應該」十二分熟才好喫。 醉蟹也是如此,「有的」醉蟹是熟醉的,不等於說「所有」的「醉蟹」都「應該」是熟醉的。 為什麼會有熟的醉蟹?因為國家不讓賣生的,衹有三家厰家拿到了許可。不讓賣生的怎麼辦?賣熟的唄。後來有人找到了古籍,上面有那麼一條說到如何醃製熟蟹的,於是便引發出一個「蟹定規就是要熟了再醉」的理論出來,這就未免有點「猛門」了,其實無鍚人向來就是熟了再醉的,你衹是不夠見多識廣罷了。《本草綱目》中屎尿屁皆可入藥,你倒是喫一個給我看看? 上海人的醉蟹,就是生的活的醉的。 蘇州人醉蟹,不用醬油,我已經在《下廚記》寫過弓,今天說上海人的,放醬油的,因此也叫醬油蟹。 醬油蟹也是用大閘蟹做的,不用太大,小小的雌蟹就極好,要挑鮮活的且長得壯的,看蓋與身體的接縫處,開得越大越肥。 找一個大的可密封的容器,過去是找個大缸大罐,現在可以用韓國品牌的密封玻璃器皿,容易得多。 按缸的大小,買蟹,四五個乃至七八個而至十七八個,都可以,有人醃一浴缸的有。 蟹買回來,把浴缸塞緊,把蟹放入,放一點水,蓋過蟹的半身,水中放大量的鹽,放到飽和也沒關係,不會把蟹鹹死的。 找一個大鍋,洗得乾乾淨淨,不能有一點點油。倒入黃酒和水,加生抽老抽和糖,放入一塊拍碎的薑,一同煮沸。很簡單,就這幾樣東西,配比是二份黃酒一份水一份醬油,其中一份醬油的老抽生抽比大概一比三到四,再加上一份白糖。什麼黃酒?最普通的加飯即可,沒有甜味的那種,相信我,用上百一斤的好黃酒,並不會使你的醉蟹更好喫。 煮好的料,嘗一下,要有明顯的鹹味和明顯的甜味。我喜歡再放點話梅和陳皮,不過這衹是我喜歡的口味與香型,沒有「定規」的,你「硬勁」要放榴蓮和木瓜,我也攔不住你,我用的話梅是廣式話梅,幾塊錢一包的,我用的陳皮也是蜜餞陳皮,不是高檔的幾千上萬一斤的。 酸且甜且香,是這個醉料的特點,除此之外並不需要別的東西,甜要很甜,否則醉料一冷,就感覺不到了。 蟹在鹽水中浸著,會吐出汙穢,浸個三四個小時,沒問題,這時醉料應該也已經冷透了。把蟹一個個沖洗乾淨,把蟹腳蟹鉗收折起來,一團捏住放入缸中,要捏緊放入,儘量不使動彈,一個接一個碼緊,放得巧妙的話,很緊實,蟹被擠住,完全不能動。 把瓶倒過來,倒出多餘的水,可以倒出許多來。倒入小半杯高度白酒,不用茅臺五糧液,衹要尖莊二鍋頭就可以了,把蓋子蓋上,翻來倒去地轉一下缸,與其說是要把蟹嗆死,倒不如說用白酒消一毒。 把冷透的醉料倒入缸內,蓋上蓋子,放進冰箱裡,過五天就可以喫了,若是喫上去不夠鹹,放點鹽,再浸個一兩天。 可以對半切開喫,可以掀開蓋子再切成一塊塊哦,當然最過癮的是整隻拿在手裡拆,想怎麼喫就怎麼喫,沒有「定規」的,但若「硬勁」要微波爐加熱了再喫,就有點「猛門」了。 做人,不能猛門。

[下廚記 V]家常豆腐

一下子,私房菜像雨後春筍一樣的多了起來,阿狗阿貓都冒出來了,這個是「老派本幫」,那個是「傳世徽菜」,又有一個是「百變小廚娘」,再有一個是「廚界靚辣媽」,然而,卻都不怎麼樣。 我早說過,私房菜主,是得一個「喫過用過白相過」的人,你要自己都沒見識,如何做出大氣的菜來?不是燒得好就能成為私房菜的,我曾經喫到過一家很好的小館子,師傳是綠波廊裡出來的,夫妻二人開家小店,女的採買男的燒,弄得很好,生意也火。結果那家不知受了誰的唆使,竟然重新裝修,要開起私房菜來。 五百塊錢一個人,一開始的生意倒還不錯。結果呢?在裝修完後的三個月,那家店開始在中午賣起了盒飯,一葷一素,十幾塊錢,弄得乾淨,生意很好,衹是好像晚上的私房菜漸漸地清淡起來。再後來,那老闆急了,居然白天還賣起了六塊錢一杯的奶茶,私房菜的生意,幾乎就沒了。 你想呀,誰會到一家店門口貼滿了紅底黃字盒飯價目表的店中去請一頓人均五百的客?這就叫沒有底氣。 底氣,不是學得來的,有錢沒底氣的人,我見得多了。底氣是一個家庭的傳承,是祖上一代代積累起來的,所謂「三代富貴,方知飲食」是有道理的,大家庭傳的是什麼?是家教,是修飬,這才是底氣。 富貴人家也會窮,經歷過文革,沒有一個大家庭沒窮過的,錢傳不下來,底氣卻不會中斷,這種底氣是看不到摸不著的,不是考個好學校,找到一個好工作,就能擁有的,最多是個有錢的窮措大,說得越多洋相越多,實在沒得說了,就去抄。 既然說到「家」,就說一道和家有關的菜,家常豆腐。 家常豆腐,就是家裡常做的豆腐。除了麻婆豆腐、釀豆腐、青菜豆腐、脆板豆腐、肉末豆腐、冷拌豆腐、豆腐白蟹煲、紅燒豆腐、乾煎豆腐、豆腐湯等等所有叫得上名來的豆腐菜之外,家裡做的又叫不上名來的,就是家常豆腐了,各家有各家的做法。 我說說我的做法。 菜場有許多種豆腐,老豆腐,嫩豆腐,而做這道菜,我用的是「中豆腐」,是介於老豆腐和嫩豆腐之間的一種,有時用一塊,有時用二塊。 要黑木耳,拿個十來朵,浸發。 要一棵小小的捲心菜,牛心菜也可以,口感更好一點。捲心菜要挑重的買,牛心菜要挑輕的,反正都要新鮮。 還要五花肉,這道菜最好與紅燒肉一起做,那樣衹要紅燒肉的邊角料就行了,把特別肥的部份留出來,做家常豆腐最好,否則的話,買半斤左右的五花肉,在水中煮一下,硬就變硬了,很容易切,切成厚片,比手指稍微細一點。 豆腐,切成火柴盒大小的塊,長方的,如果有人覺得正方塊比較好看,也可以,切得比臭豆腐稍微厚一點的正方塊。 起一個大油鍋,好多好多的油,油溫也要高,把豆腐一塊塊地放下去炸,如果鍋不夠大,要炸好幾輪,一直炸到豆腐的外皮金黃變硬為止。有偷懶的辦法,在豆腐面上沾生粉,或者沾蛋液,都可以使之更容易炸黃並且使用少一點的油。油多其實不用怕,炸完之後油還是乾淨的,可以燒菜用。 找個砂鍋,把五花肉片煮到酥,十來分鐘的樣子,然後放入炸好的豆腐與黑木耳,加一點生抽,一點糖,一起煮個五六分鐘,在把切碎的捲心菜放入同煮,這回衹要一二分鐘就可以了。 這衹是家常豆腐的一個版本,有人喜歡濃烈香味的,可以放些大蒜葉子或者蒜苗段;喜歡辣味的,可以放幾個乾辣椒同煮。 很簡單,是不是?但是它很好喫,豆腐菜大都很好喫,你可以試試,也歡迎大家把各自的家常豆腐做法告訴我,讓我見識一下有多少種不同的搭配。

[下廚記 V]欖菜蕓豆

我喜歡寫繁體字,因為很好玩,特別是有時候你不知道簡體字對應的繁體字到底怎麼寫的時候。這裡說的當然不是「皇后」與「事後」,「餅乾」與「幹活」之類的「應知應會」了,我們要來點難的。 有一種豆,有一虎口那麼長,一指來寬,淡綠色的,上海人稱之為「芸豆」,現在問題來了,如果是繁體字,應該是什麼? 我們知道,「雲」在用繁體中,有二個對應的字,原本的「雲」,用在「子曰詩云」之中,表示引用,大家記住哦,平時寫文章,如果是別的書中文章中看來的,一定要指出原文出處,叫做「引用」。千萬不要一聲不響地抄過來,那叫「抄襲」,若是在抄的過程中,特地改動幾個字,把「小時」譯成「鐘頭」,則叫「無恥的抄襲」,寫文章的人切記切記,當然,如果你的書根本賣不掉,那相當於關起門來自樂,沒人來理你。 當「雲」要表示天上的那個一朵朵的白色的東西時,要加個「雨」字頭,雨就是從「雲」裡來的嘛,許多天氣現象都有「雨」字頭,象「霧雷露雪霜霞霆雹」等,還有最時髦的「霾」,都是這個偏旁。 那麼,「芸豆」的繁體字,是「芸豆」還是「蕓豆」呢?什麼?「芸」是簡體,所以繁體衹有「蕓」?不對,有個成語叫「芸芸眾生」,就是繁體的寫法。 先來說說這個菜的做法吧,這個豆深秋初冬最好喫,嫩且脆。買的時候,挑顏色淡且均勻地來買,家裡喫的話,買上大半斤就差不多了。買的時候,可以用指甲掐一下,掐得動的才比較嫩。 欖菜,就是橄欖菜,一種廣東出產的醃菜,是用芥菜的鮮葉和新鮮橄欖一起醃製的製成品,屬於潮州菜,所以嚴格地說,不是廣東菜,而是閩南菜了。潮州、汕頭有許多厰家生產,大家衹要挑有「廣東著名商標」的買就是了,對於普通的上海人來說,分辦不出區別來,就像外地人分不出是「山林」的紅腸好喫,還是「老大房」的更鮮甜。 橄欖菜直接可以喫,過泡菜極佳,橄欖菜是論瓶賣的,每瓶當中都會有一個二個橄欖,有時挑到橄欖,就像中獎一樣,很開心。 把豆子洗淨後兩頭切掉,再斜著切成菱形,大約半個手指的長短,待用。 找一個小碗,用熱水化開一些白糖,大半碗水的樣子,放一點點生抽,挑一坨橄欖菜,一起拌勻。嘗一下,不能鹹,不能太甜,等過一會兒水份收乾,鹹味甜味都會變濃。 起一個油鍋,油要多,把豆放入後要可以蓋過,火要大,豆裡的水份多,不用怕焦。待油溫起來,把豆放入油鍋炸,顏色會一下子從淡綠變成碧綠,好看許多。不用炸很多時條,二三分鐘的樣子,待有那麼幾隻表皮縐起即可。將整鍋油連豆倒在濾網裡,濾出的油很乾淨,可以用來炒菜。 把鍋燒熱,倒入事先兌好的料,放入豆,一起燒,一直用大火,其間可以翻動幾次,直到水份收乾,香味飄起,即成一菜,裝盆上桌便是。 油炸,是使之快速變熟變糯而不變色。第二次下鍋的時候不用放油,豆已經沾滿吸飽了油,用水一燒,油會出來,喫起來就不油了。 如果大家怕油的話,或者嫌開大油鍋麻煩,可以在鍋中放水,舀上一勺油,待水開後放入切好的豆開蓋燒煮,待豆熟後起油鍋重複先前的步驟,效果雖然差一點,但難度同樣也減小了。 說回「芸豆」的繁體字寫法,要回答這個問題,去問臺灣人不就是了? 我去問了臺灣人,他們告訴我,這種豆,他們叫「醜豆」,路又斷了。 還好有字典,還是臺灣的字典。 字典上說,「芸」是一種香草的名字,而「蕓」則是一種蔬菜名,指的是「蕓薹」,一種油菜。 所以,「芸豆」的繁體字是「醜豆」,硬要寫的話,「蕓豆」比「芸豆」更靠得近一點。 繁體字,好玩吧?

[下廚記 V]雞汁百頁包

上海有句閒話,叫做「歇生意」,用時髦話來說,就是「下崗」。上海是一個商業城市,在東方巴黎的時代,有面子的工作,就是做買辦,就是做貿易,蘇州人把買賣叫生意,上海話也沿用下來。生意,在上海話中,泛指工作,二個人碰著,就問「儂現在嘞做啥生意?」,就是詢問對方在何處謀職,做不做生意沒關係的。 尋著新工作去上班,上海話叫「上生意」,一旦被解僱,就叫「歇生意」,過去沒有「解僱」、「開除」,衹有「歇脫伊生意」。 比「歇生意」更形象的,叫「捲鋪蓋」。鋪者,褥子也;蓋者,被子也。普通話中的「被縟」,就是我們所說的「鋪蓋」。褥,在上海中與「肉」同;被,則與「皮」同;上海話中衹有「皮頭褥子」(被頭褥子)而無「皮肉」(被縟)。 鋪蓋,衹有出門才用此稱呼,在家就叫「皮頭褥子」。過去交通不便,很多人出來做事,是住在老闆店中的,前店後住。當鋪、藥店,要請朝奉、先生,這些「西家」,往往是異鄉人,需要住在店中,上工的辰光就要帶著「鋪蓋」來。不知為什麼,當時的行規,東家是不提供床上用品的,但是蚊帳例外。 一旦工作上出了岔子,被「歇了生意」,自然就不能再住下去了,所以要帶著鋪蓋走人。過去沒有拉桿箱,沒有登山包,帶著鋪蓋走就要把鋪蓋捲起來,用繩子紮好才能搬動。因此,「捲鋪蓋」就是「歇生意」的意思,「捲鋪蓋」還是句歇後語,意指「滾蛋」。 捲鋪蓋,有學問,會打的人,打得小小巧巧,易拿易搬;不會打的人,弄成好大一個,這邊塞進去,那邊擠出來,這叫做「疊塞鋪蓋」,「疊」字讀成「跌」,或許另有正字。 鋪蓋要打得小,包袱皮要恰到好處,不能大也不能小,要捲得緊,才能打得好。 百頁包也是如此,外頭是皮,裡面是芯,過去,百頁包就叫「鋪蓋」,1938年上海申報上的菜單,就出現過「紅燒素鋪蓋」,現在生活好了,我們來做個「葷鋪蓋」,白燒。 現在上海的百頁一刀是二張,過去是三張,不知不覺中就少了一張。上海話中,「刀」是「疊」的量詞,草紙是「刀」,鈔票也是「刀」,這些東西都要疊起來切邊,所以是「刀」。 我的文章難得有配比,不過這次可以說一下。二刀百頁,半斤肉糜,二兩乾扁尖,一兩乾貝,斜橋榨菜一包,河蝦仁二兩,先把料備好。 蝦仁剝好後,放少許生粉一點點鹽,拌勻後放冰箱。 乾扁尖放在水中浸泡,等完全脹開後,剪去老頭,然後將之撕開,每根可以撕二到四五條,洗淨後切成未。 乾貝放在黃酒中浸泡,浸透後用手捻碎,拆成絲,仍舊浸在酒中。 榨菜,切成未。 肉糜中放入浸乾貝的黃酒,放入榨菜末,攪打起勁後,加水半碗,攪打均勻。放入扁尖末、乾貝絲和蝦仁,拌勻,攪打,直到有黏滯感產生。 百頁,是長的,一折為二,則是方的。二刀四張,全部疊好,用剪刀剪開,變成八張,再一而二,二而四,變成三十二張小方百頁,不用一張張剪,疊在一起後折起,從折起的縫塞入剪刀,很容易剪。 燒一鍋水,水滾後把整疊百頁放入煮一二分鐘,這樣可以去掉百頁上隱隱的酸味,大多數人都省卻了這一步,哪怕是大飯店,都懶得這麼做了。直接包的話,百頁是硬的,很容易「疊塞鋪蓋」。燙好的百頁,撩出來,用冷水沖淨,浸在水中。 包之前,將百頁從水中取出,整疊拿著甩乾水份,開始「捲鋪蓋」。 掀一張百頁,方的,對角放,就是上下兩個角,左右兩個角,挾一點拌好的肉醬,放在中心線下面整張百頁的三分之二的地方,鋪出一條來,大約左右也是各留三分之一的樣子。 把百頁最下面的那個角往上翻起,包住肉醬,把兩邊別住當中折,會有兩條長長的邊,不要筆直往前,二條線要稍稍往當中靠,但也不要太厲害。如果是筆直的,包好的百頁包角會蹺起來。最後,把包好的部分往前一推,捲起來,就是一個「鋪蓋」了。 一個個分別包好,放在一個大容器中,整齊地堆起來,放入雞湯,放一點點鹽,隔水蒸三十分鐘,就可以喫了。 這樣包出來,是三十二個,一頓喫不完的,把百頁包一個個小心地挾起,平鋪放開,晾乾後速凍,想什麼時候喫,拿出來就可以喫,可以再紅燒,也可以燒湯,若是再加上油麵筋塞肉,就是上海點心店中常見的「雙檔」了,衹是沒有蝦仁乾貝等「值銅鈿」物事。

[下廚記 V]拌腐竹

我在淘寶上賣辣肉,說是慈善義賣活動,並且保證所有募捐所得,都歸我本人喫喝玩樂買馬莎拉蒂,同時承諾所有收支明細概不公開。我也沒有食品生產許可證,所以我在淘寶上售賣的品名是「閣主辣肉模型」,賣模型總沒問題吧?誰買回去喫出問題來,不關我的事。 這就明顯已然是個行為藝術了,不過,哪怕沒有食品生產許可證,哪怕賣的是食品模型,我還是按著很高的衛生要求來製作的,就像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噢,想起來了,「我雖然不是一名黨員,但要以黨章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 不說笑話了,說馬莎拉蒂,我至今依然沒有買得起,所以衹能開我的小破車。小破車雖然破,卻很「經」開。「經」是上海話,就是「經得起」的意思。我曾經開著它一路從上海經江蘇過河南一直把它開到了山西去看永樂宮,又在山西從南到北開著它去雙林寺,然後又一路開回來,路上還去安徽繞了一小圈,一下子就幾千公里,德國車的確不錯。 目的地山西,是全國人文景觀最多的地方,我非常喜歡,光是永樂宮和佛光寺,我就去過好多回,兩地一南一北,大多數山西人,都沒有我去得多。 山西人最自豪的倒不是那些古建,至今佛光寺偏殿的門後窗後還貼著五十年代的報紙;山西人最自豪的是他們的麵食,每個山西人都會告訴我「每天喫一種麵,一年都不帶重樣的!」 去山西的次數多了,我才知道,原來「西紅柿雞蛋寬麵」、「西紅柿雞蛋窄麵」、「西紅柿雞蛋粗麵」、「西紅柿雞蛋扁麵」、「西紅柿雞蛋長麵」、「西紅柿雞蛋做成兔子樣子的麵」和「西紅柿雞蛋做成烏龜樣子的麵」,是七種麵,如果不放西紅柿又是七種,不放雞蛋又有七種,啥都不放再加七種,我的媽呀,還好沒說喫到重樣的才許走,我怕是得長期滯留在山西了。 笑話歸笑話,我想山西人還是懂得那些麵的區別的,可是我作為一個外地人,天天喫著對我來說就是一樣的麵,實在是受不了啊! 還好,山西有一樣東西挺好喫的,冷拌菜,是素的,就是把煮熟的藕片、豆腐乾、豆芽、洋山芋片、粉絲、海帶、黃瓜、青菜梗、刀豆、胡蘿蔔、香萵筍、扁豆、芸豆、黃豆、毛豆等拌在一起,並且還要加上大量鹽大量味精大量辣椒大量蒜末大量香菜,在氣候乾燥的山西,倒真的可以補充些許維生素和大量水份。因為鹽和味精嚴重超標,喫完之後嘴會很乾,必須大量喝水,豈不是行之有效的補水方法? 這種拌菜,絕不侷限於上面所列的食材,也可以出現任何的搭配,主料可以從單一的到十幾種乃至幾十種,還好他們倒是沒說拌菜的品種一年也喫不完,還好他們不用拌菜做澆頭,否則就是喫一輩子麵條都不帶重樣的了。 多不等於就是好,精緻才好,不過山西人理解的精緻彷彿就是包出有四個褶子的餃子來,每個角上的褶子裡還能各放一種餡料。 這些拌菜中,我最喜歡的一樣食材,就是腐竹,我們來仔仔細細地用單一主料,拌個涼菜喫喫。 有段時間,腐竹「臭名昭著」,那時我去北京,北京的同事請我喫火鍋,我就點腐竹,我喜歡嘛!結束被嚴厲告誡今後少喫那玩意,說是電視裡曝光多起黑作坊,都是做腐竹的。 上海也出過這種事,近來好一點。上海有一些大的豆製品品牌,有傳統幾十年的國營厰,也有打著日本字樣的新品牌,基本都可以放心。 所有的豆製品中,豆腐衣是最貴的,接下來就是腐竹了,一包三兩左右的樣子,要賣到將近十五元,完全是「肉價鈿」。攤上的腐竹是乾的,乾而硬,硬而脆,脆而易碎,所以要挑完整不碎的買。大品牌的已經經過篩選,品質是差不多的。 一包腐竹,基本上可以喫兩次,喫的之前,先要浸泡,取出半包來,大多是一彎二的,像個「冂」形的樣子,還有些是單枝的,一起浸到水中,冷水即可。 浸泡三個小時左右,腐皮明顯變白變胖了一些,用手捏一下,不是硬的了,而是有彈性的,衹有「冂」的彎折處還是深黃色的,雖然已經不會脆得折斷,但還是硬的。 用剪刀把腐竹剪開,小手指長短的樣子,剪開的腐竹可以看到橫截面,外面是軟軟的白色,當中還是深黃色的,剪的時候也感覺得到,芯子依然是硬的。「冂」形轉彎的那一小塊硬的,扔掉吧,一點點,不算浪費。還要浸,剪開浸,才能讓水進到芯子,均勻泡開。 如是再要一個小時起,二個小時也可以。 找個鍋,把腐竹放在鍋中,加水蓋沒,加點鹽,點火煮開,再改用中火煮個二三分鐘,要確保煮透而不煮爛,好的腐竹並不容易被煮爛,但也要掌握火候。 取一根出來,喫一下,感覺一下軟硬,小心,別燙著,如果不夠軟,再煮一下,直到符合口味。拿出來,用涼水沖淋降溫。大多數涼菜,如果第一步是煮,第二步都是涼水沖淋,降溫,洗淨,很少有靠餘溫焐著的。 把水瀝乾,放入香菜末,一點點生抽,一點點辣椒油,一點點花椒油,一點點糖,一點點麻油,拌勻即可。各人的口味不同,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來調配,甚至喜歡芥末的,可以用水化開一點點芥末來拌,反正,怎麼喜歡怎麼來。為什麼沒有蒜末?在上海這麼擁擠的大都市,不喫蒜是基本禮儀,除非你不出門,否則坐地鐵乘出租上電梯,都會影響別人的。 這種拌涼菜,不僅山西有,好像除了江浙滬哪裡都有,口味各有區別,主料也各不相同,誰有興趣去比較一下,寫篇東西出來,一定也很好玩。

[二字喫]風骨

本文討論的是私廚,講的是風骨。 世界上有一個獎,叫做諾貝爾獎,由一個發明了炸藥的科學家設立,於是被網友們戲稱為「炸藥獎」。諾貝爾獎大多數都是科學方面的獎項,像是物理獎、化學獎,但是它沒有數學獎,傳說中諾貝爾先生的情敵是個數學家,所以不設數學獎。 諾貝爾獎還有社會科學的獎項,其中又以文學與和平獎最為受人矚目,特別是和平獎,得了和平獎的中國人,政府都不喜歡。 想要改變和平獎的結果是不可能的,但是中國有的是錢,於是搞了一個「類諾貝爾和平獎」,叫做孔子和平獎,採用類炸藥獎的評獎方式,來發給世界上的和平人士。 這不,最近的一屆孔子和平獎頒給了津巴布韋的總統穆加貝,他做過什麼我不知道,反正「類諾獎」認為他夠和平,雖然評獎的人自己連什麼叫和平都不知道。 最後,人家穆加貝拒絕領獎,說是因為該獎項的公信力有問題。 穆加貝這種的,就叫風骨,風是風格,骨是骨氣。 做私廚,也要有風骨,風是風格,骨是骨氣。 私廚當然要有風格,如果做得和店裡一樣,那還叫什麼私廚。哪怕一傢俬廚,樣樣都是亂燉的,衹要好喫,衹要次次都能保證同樣的味道,那也叫風格。香萵筍拌臭豆腐,小番茄拌生冰草,色香味觸法都有強烈的對比,同樣是種風格。風格是沒有高低的,全蟹宴並沒有比四大金剛宴來得上等,如果大家都到了頂尖水平。 骨氣是有高低的,而且立現。穆加貝為人如何不知,但他是有骨氣的,一個大獎說不要就不要;陳光標為人如何我也不知,但他是沒骨氣的,別人不發他獎,他結果冒充聯合國給自己發了個獎,自己出獎金,自己印獎狀,這就叫沒骨氣。 做私廚,同樣要骨氣,堅守風格就是骨氣。私廚的風格首先是「私」,總共辦了三桌,出了錢上各大平臺,那不叫私廚,那叫丟人現眼。若是私廚還要參加評選,那感覺就和良家婦女選花魁似的,你再花容月貌,也就衹配個賣油郎。 金庸筆下的主人公,若論風骨,韋爵爺排第一,他比蕭峰、郭靖、令狐沖都真實。

[下廚記 V]扁尖曝醃菜

話說上海,曾經是全中國言論最自由的時候,當時,可以隨便地指出政府的不好,點評官員的施政。這個政府可不是村政府,而是國家政府,這個官員也不是什麼物業副主任,而是堂堂正正掌實權的一品大員。 那個時候,上海有一份報紙,叫做《申報》,上海以前不叫「滬」,而是稱作「申」,所以申報就相當於Shanghai Daily。《申報》上就整天駡政府駡官員,衹要不是造謠,不是傳播馬克思主義,就不算「顛覆國家政權罪」。 申報是一份文化遺產,所以有許多人去研究它,我一直希望有全文電子版出來,可以讓更多的人看到。後來想想也不對,有些真相不可以讓現在的人知道,就讓它湮沒了吧。 前幾天,《新民晚報》的公眾微信號說了一件事,說是上海有位退休歷史教師劉善齡在整理《申報》時發現了一份「1938年至1942年的上海家庭『一星期經濟菜單』」,說是有位叫做「華英女士」的人在《申報》上連載了五年一家八口的菜單,每天四個菜。 《新民晚報》的報導並沒有列出所有二千多天的菜來,衹是選錄了部份,如今看來,頗是有趣。 首先是一些字的亂用借用,比如「邊尖炒菜心」、「油麵筋嵌肉」、「紅燒洋山薯」、「塘鯉魚」、「竹筍拌萵苴」、「韮菜菉豆芽」、「紅燒素十錦」、「筍檔炒菜」、「百葉燒小蝦」、「燉蝙魚」以及「冷羊羔」和「塔窠菜」等。由於這篇報導是簡體打字而非打字的,我無法判斷到底是原文如此還是輸錯的,但即便是輸錯,也不可能全是,反正挺好玩的。 其次是有許多燒法很好玩,象「乳腐燒牛肉」、「紅燒捲心菜」、「紅燒素鋪蓋」、「京東菜粉皮」,都是現在見不到的東西。 我真的很希望有心人把近二千道菜都整理出來,當中自然有不少重複,不過也不影響整體的閱讀樂趣,或許會有有心人,把所有的菜都重現一遍呢?衹是黃魚、鰣魚如今再也見不到了。 我也是有心人,我就打算先把已經公開的菜單來做一回,目前公開的有一百六十八道菜(次),大多數都是常見的家常菜,先從第一天開始。 已公佈資料的第一天是1938年10月13日,四道菜,「薺菜炒肉絲」、「紅燒小鯽魚」、「川菜線粉湯」以及「邊尖炒菜心」,前三道沒什麼稀奇,我先把最後一道變成「扁尖炒曝醃菜」 。 原文中的「邊尖」明顯就是現在叫做「扁尖」的東西,我以前寫到過,去南貨店買捏上去乾的,份量掂著不重的,表面沒有鹽花的,看上去綠綠的買。那樣的扁尖味香且含鹽少。買一小把即可,一兩的樣子,買回來拿水浸著。 買青菜,如果買得到霜打過的小唐菜,其接取菜心炒就是原菜單上的「邊尖炒菜心」了,但是今年氣候無常,霜降那天還有廿多度,熱得短衫短褲,至今尚未入冬,所以我也不等霜,先用個曝醃菜喫起來。 上海話中,用鹽稍微醃製,當天就喫或隔天再喫,叫做「曝醃」,讀作「暴鹽」,上海中「暴」和「曝」是同一個音,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曝醃鹹帶魚」。 曝醃菜,也是用青菜做的,買點青菜來,一片片摘下來,內側外側都洗乾淨,浸泡後瀝乾。將青菜疊起來,內側凹面朝下,一張張地疊起來,疊到按緊不會散掉的地步,把青菜連葉帶桿切成毛豆粗細的條,在把這些條整理好,換個方向切成粒。青菜,買個三兩半斤都可以,全都切成粒,放在一個容器中,撒上鹽,放著。 放個半小時,容器中全是水了,顛一顛,過十五分鐘,再顛一顛,再過十五分鐘,再顛一下,直到水份看上去不再增多了。每次顛,都用手用力擠乾水份,把剩餘的水份倒掉。 拿一片菜粒嘗一下,如果死鹹,放在清水中浸著,否則將菜粒攤開,放在太陽下曬著,沒有太陽的話,放在通風處吹乾。 給扁尖換次水,再浸著。 等到要喫的時候,把扁尖最後一段粗的剪掉,棄之,把剩下的,也切成和毛豆差不多大小的粒,擠乾水份。 起油鍋,放入曬得半乾的曝醃菜,翻炒後加一點水燒煮片刻,也就二分鐘的樣子,再放入扁尖,炒勻後一起燒,嘗一下味道,不夠鹹的話加一點點鹽,喜歡甜味的朋友稍微加一些糖,切不可多。 燒乾鍋中的水,加少許麻油,翻勻起鍋,喫飯,過泡飯,下酒,都可以。 謝謝當年那位華英女士,給了我啟發,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拿到她的全本菜單,並且都恢復出來。

[下廚記 V]翡翠魚片

好多朋友都有一個習慣,一道菜上來,大叫「慢,讓我先拍張照」,然後舉起手機來,湊近了菜餚拍上一張。如今的手機像素高,成像好,有份心喫菜前還要留個影,真不錯。 這件事,有可能是我發明的。早在1999年,我就有了一架柯達的數碼相機,衹有130萬像素,使用一張8兆的CF卡和四節五號電池,四節電池衹能拍20張照片,正好是一張CF卡的容量,那時充電電池還沒有普及,所以光是電池,成本就不低。 我有記日記的習慣,有了數碼相機後,我就用相機紀錄每天的喫食,很好玩不是?但是電池太貴了,衹能看到好看的菜才拍。後來,相機升到了索尼的F707,對,就是那隻傳說中帶紅外攝像功能的數碼機,它的確可以在黑暗中拍東西,卻不能在有光的時候拍出透視的裸體來,大家別聽信謠言。這架相機有了鋰電池,拍照再也不用考慮成本了,我漸漸地飬成了喫東西拍照的習慣。 再後來,我有了尼康D100,也成了國內第一批玩數碼單反的人,依然每喫道菜就先下來。那時拍菜完全是件奇怪的事,飯桌上的人都看不懂我,我衹能自嘲地說「我把每天喫的拍下來,等我哪天瘋了,把這個交給醫生,對治療有幫助。」 我有段時間經常去外地,一個人點餐,一個人拍照,經常受到店方的阻撓,「你幹什麼要拍菜啊?」「你拍了菜幹嘛啊?」「我們店裡的菜不準拍照的!」,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說「我點下的菜,是我的,不是你們店裡的了,我想幹嘛就幹嘛!」,冷眼旁觀,越是吏治清明的地方,越是不在乎你把他們的菜拍下來。 現在當然沒有這種問題了,許多店家還鼓勵大家拍了菜發到微信微博,有時還有優惠呢。 照片色彩不佳,可以通過軟件來修整,叫做PS,菜也可以。 打個最簡單的比方,現在的番茄都不夠紅不夠甜不夠酸,當然,品質不好你可以不喫,但萬一買來買去買不到好的卻還是想喫個番茄炒蛋怎麼辦?用番茄醬來調整唄。用油來熬番茄醬,熬出的紅油可以大大地調整顏色,炒製時候再放入番茄醬,又可以調整口味。 番茄醬用來調整紅色,並不是我的新發明,川菜中就廣泛使用,辣椒熬油夠紅了吧?一來,乾辣椒易焦會苦,二來熬辣椒油很辣很衝,而用番茄醬來熬,很容易。上海人燒羅宋湯用油來煸,也是這個道理,因為上海弄不到紅菜頭。 調整綠色的,常用菠菜,把菠菜打成泥,瀘去渣,拌在麵粉裡,就可以做出好看的綠色的麵條來,黃色用南瓜,紫色可以用紫薯,記住,千萬不能用紫藥水來染哦! 今天說一個很好看的菜,翡翠魚片。說到翡翠,肯定的綠色的,要是冰種的話,還要有點透明的感覺,我們這道,就是冰種的,冰種翡翠魚片。 把二兩薺菜,嫩一點的,更綠。上海市售的薺菜有二種,一種是墨綠色或者說正綠色的,葉緣堅硬,葉齒明顯,但是比較老,更適合來做餛飩餡子;還有一種,是淡綠色的,顏色均勻,用來做這道最好。 薺菜買來,把根部剪去後,浸洗。然後把薺菜切碎,切好後,把碎菜葉碼在一起再剁細,剁到有菜汁出來,砧板上一片綠色。 弄隻冬筍,去殼後放在水中煮熟去澀,如果筍大,可以切成小塊後煮。煮熟後,先切片再切絲,備用。 魚片,《下廚記》係列中出現過很多次了,黑魚、青魚的開片都說起過,去骨去皮(具體過程看以前的書),開片後用鹽揉捏,再重新洗淨,瀝乾。放一點點鹽,加一點點生粉,揉勻,放冰箱。用小黃魚也可以,做出來就是黃魚卷,黃魚卷的處理細節,在本冊中就有。 準備一點雞湯,要熱的,沒有的話,用熱水,道理過一會兒再說;準備一點濕澱粉,待用。把魚片從冰箱裡拿出來,舀入一調羹油,抓勻,此時生粉已經牢牢地抓緊在魚片上了。 起一個油鍋,油不用太多,但火要大,放下薺菜,快速炒勻。加入筍絲和雞湯,用大火燒開,加鹽加少許糖,再要一點胡椒粉,放下濕澱粉,勾一個極薄的玻璃芡。 放入魚片,魚片分開放,一片片地下,左一片右一片,這樣才能不黏在一塊,不要炒,炒會弄破魚片,把鍋子端起來轉,順時針逆時針都可以,反正轉著不要停。 待魚肉變白變硬,翻鍋裝盆,翻不動地話,用鑊鏟輕輕翻動後裝盆,找個大盆,直接倒進去就好了。 這道菜一定要做得快,那樣薺菜才不會發黃,這道菜是碧綠的,不是黃綠的,所以連放下去的雞湯都要是熱的,才能縮短烹調的時間。 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快點拍照,快點喫。燒菜,攝影,好看與否,都是你前幾十年審美的總和;如何提高審美?多喫好菜,多讀書。

[下廚記 V]乾燒明蝦

菜分為兩種,一種是店裡的菜,一種是家裡的菜,後者就是俗稱的家常菜。家常菜與店裡的菜比起來,一般來說食材便宜,工藝簡化,費時費力都要較店裡來得少一些,你想呀,三口之間哪有可能弄隻乳豬來烤烤的?家裡也很少有人會去吊個高湯的,過去食材還是憑票供應的呢,做了個底湯,一個月的葷菜全沒了,不會有這樣的人家的。 事物是發展的,食具炊具都在進步,食材也變得越來越容易獲得,很多人嘗試著在家中也要做出飯店的味道來,比如「松鼠鱖魚」,過去衹可能在店中喫到,如今衹要捨得油,家裡也可以做出來。我從《下廚記》的第一本,就是抱著「在家做出飯店菜」的理念來寫的。 今天,再來說一道「乾燒明蝦」。 乾燒明蝦是大菜,上海話中的「大菜」有二個發音,如果是念如「汏」的,表示西餐,過去叫做番菜。還有一個發音,則唸作「杜」,表示的壓軸菜,一般酒宴上會有好幾道「杜菜」,通常是一些食材昴貴,製作工藝繁複的菜,例如蝦子大烏參,八寶鴨,紅燒排翅之類的菜,通常來說,「杜菜」是沒有炒菜的,潮州菜中的「主菜」和我們所說的「杜菜」是一個意思。 明蝦,向來是值錢的食材,現在往往有人會回憶說過去的明蝦多麼多麼的便宜,那衹是相對於現在物價來說的,要是拿過去的雞鴨魚肉價格和當時的明蝦來比,依然算是名貴菜的,一般家庭,要在過年才喫得到。 明蝦,有一個本幫燒法,叫做乾煎明蝦,衹用鹽、料酒和番茄沙司三樣調料,以後有機會我也會說的;還有一種海派燒法,是用番茄沙司開糖燒的,我過去曾經寫過。 乾燒明蝦,是道川菜。什麼?四川有明蝦?沒有!別用拉薩也有大閘蟹來擡槓,我們說的是這道菜的來龍去脈。說一道菜是哪裡的菜,不是看食材,而是看製作與味型,麥當勞新近推出的饅頭夾肉餅,依然還是個洋快餐;至於龍蝦燒泡飯,就是上海菜,要是燒粥,則是潮州菜,怎麼都不算澳大利亞菜的。至於在上海喫到的那些說不出或者說不清原藉的菜,一律可以稱之為「海派菜」,這就是上海的好。 乾燒明蝦,是正宗的川菜。「乾燒」是川菜中的一個很有代表的味型,衹是過去四川沒有明蝦,他們多用「乾燒」來燒鯽魚、鯉魚和鯿魚。四川大師傳到了上海,發現也可以用來燒明蝦,於是就有了海派川菜的乾燒明蝦。 乾燒,並不是乾的燒,而是燒出來的東西是要乾的,照乾燒魚的標準,要做到「見油不見汁」、「油亮無汁」,廚師考試的時候標準是二線,二條細線的湯汁。所以「乾燒」的意思實在是「燒乾」。 乾燒明蝦的主料是明蝦,挑選明蝦過去寫過了,不再贅述。強調一點,蝦頭與蝦身要連在一起,千萬別買「搖搖欲墜」的。 另外,準備如下:肉糜,要夾精夾肥,二三兩的樣子,用夾心也可,梅肉也可,加料酒剁細;酒釀,四川人叫做醪糟,是同一樣東西,要求甜而不酸有酒味,超市中挑大牌子的買就可以了,如今冷鏈運輸儲存,質量反較那些挑擔的來得可靠,後者甚至還有加糖的嫌疑。 還要有蔥末,薑末,蒜末,郫縣豆瓣,糖,米醋,鹽,番茄醬;其中郫縣豆瓣要剁碎。 慢慢說。 剪蝦,洗蝦。先把蝦鬚剪掉,在蝦頭處橫剪一刀,把頭上的尖刺去除,把蝦頭下面的小腳全部剪去。蝦身下面有大的蝦腳,剪去一半左右,把蝦拉直,沿蝦身的殼剪,不用完全剪掉。 蝦夠大的話,二兩以上的,用刀將背部劃開,抽去泥腸。若蝦並非很大,可在倒數第三節的蝦殼交界處剪個小口子,用牙籤挑出泥腸。把蝦洗乾淨,若是開背的,在蝦肉上抹一點點鹽。 起一個大油鍋,把明蝦炸一下,蝦殼變紅即可,若是條件不允許,也可油煎,衹是沒有大火大油那麼紅。 再起個油鍋,把肉糜放下去煸熟煸散,起鍋備用。 又要起個油鍋,放入剁碎的郫縣豆瓣和番茄醬,油色一下子就紅亮起來,番茄醬並不是調味用的,而是為了增色。放一點點肉湯,有的話,否則就加個小半碗水,燒煮片刻後把豆瓣渣濾掉,這樣就有了一碗紅油。 紅油入鍋,加熱,放入薑末蒜末和煸好的肉糜,放入明蝦,加糖、鹽;加入酒釀的湯水,就是上海人所說的老白酒。記住,不能整盒酒釀倒入,這一點沒有一本書上寫到過,若是現在把酒釀放入,米粒會水脹發起來,大大影響成菜美觀。 若是酒釀湯不夠,可以加一點點水,用中火燒煮,燒到蝦的香味出來,大概四五分鐘左右,明蝦個大,要多燒一會兒使之入味。其中可將每隻明蝦翻個面,注意湯汁的黏稠度,萬萬不要燒乾了,還不到應該燒乾的時候。 改用大火,加少許醋,要衹有醋香而無醋味,放入剩下的酒釀,猛火急燒將湯水收乾。可以端起鍋子轉動,以免粘底。待湯水收乾,撒入蔥花,翻勻裝盆。 這道菜,必須曉得來龍去脈才知道是川菜,否則會以為是本幫菜並且少了郫縣豆瓣且不收乾,並且起個「酒釀燒明蝦」的奇怪名字出來。原版的乾燒,是衹用酒釀湯不入酒釀的,但上海的做法一向是入酒釀的,我個人覺得挺不錯的。

[下廚記 V]紅綠絲

這是個很奇怪的題目吧? 我的女兒讀高中,這玩意聞所未聞。 很多年前我讀小學,與其他小學學友一樣,對這玩意聞之色變。 每當過年就會見到它們,過年時的最後一道,一般是八寶飯,除了胡桃、蜜棗、糖冬瓜之外,上面一定還趴著一條條細細長長的條狀物,比火柴梗稍粗,大約一倍的長短。那些絲狀物有紅的和綠的,看樣子都差不多,紅的很紅,紅到周圍的糯米上都有一圈紅色;綠的呢,也很綠,綠到周圍的糯米上都是一圈綠色。這些東西,口感很差,蒸過之後爛爛的,也沒有嚼勁,而且也沒有味道,小孩子怎麼會要喫?當然,八寶飯又香又甜,大家都想喫,可是大人的要求就是:紅綠絲也要喫。 不但年夜飯的八寶飯,年初一的鬆糕上也有紅綠絲,真是叫人又愛又恨。後來,八寶飯上沒有紅綠絲了,再後來,連八寶飯都不喫了,鬆糕更是少見。及至長大,壓根就忘了紅綠絲這件事了。 後來,我去到美國,在洛杉磯的華人超市裡,看到了那種黃色奶油的裱花蛋,覺得很是親切,雖然我一點都沒買上一隻「過過念頭」的意思。一轉身,一疊鬆糕出現在我的面前,它們被堆放在地上,碼得高高的,用透明的玻璃紙包著,透過玻璃紙,我又看到了一條條紅色綠色的細絲,和美國的火柴梗差不多粗。 好吧,又見面了,我一點都不懷念你們。 那些紅綠絲據說是用冬瓜青梅蘿蔔橘子皮做的,反正不管什麼做的,都喫不出來,不管什麼做的,但同樣難喫。 我們今天要做的,也是紅綠絲,衹是不用那些東西做,也不染色,但是同樣不好喫,或者說壓根就不是喫的,有時我管它們叫「蔥絲薑絲香菜絲紅綠椒絲蔥白絲」。 為什麼飯店裡的蒸魚就是比家裡的好喫?那是因為那個魚是現殺現蒸的。為什麼店裡的蒸魚就是比家裡的好看?那是因為魚上面放了「蔥絲薑絲香菜絲紅綠椒絲蔥白絲」。 現在大家在自己家中蒸魚,已經比過去考究多了,過去蒸條魚,就是放點蔥薑抹點鹽加黥枓酒蒸一蒸,現在大家喫得多了,見得多了,也開始學飯店的做法了。先墊蔥薑,蒸好了棄去再放豉油,然後在魚上鋪蔥段,用熱油澆淋。 好看多了,是不是? 可以再考究點的。 一把蔥,排齊了切成段,兩個指節的長短,然後把蔥排齊了切成絲。不用很小心的一根根切,衹要把刀保證和蔥平行就可以了。快速地切刴,就像切黃瓜絲、蘿蔔絲等等一切的絲那樣。把蔥絲切好之後,放在水裡浸著,用手抓一抓,蔥絲就會捲起來,蒸完魚,把這些蔥絲碼在魚身上,用油一淋,是不是好看多了? 還可以改進一下,拿一塊薑,把皮切掉,把薑端在手中,用菜刀慢慢地削皮,是一種很好的體驗,讓你學會怎麼用菜刀做除了「切」和「批」以外的事,做不需要砧板的事,挺好玩的。然後把薑切成蔥絲長短的塊,接著切成片,再成絲,比火柴梗稍微細一點。把蔥絲和薑絲都放在水裡,抓抓勻,再放在魚上,是不是又好看點了? 現在有綠的黃的了,再加點顏色進去。紅椒,就是那種大大的長長的紅色辣椒,但其實是不辣的,有點肉的那種,把紅椒剖開,去籽,自不用說。把紅椒平鋪,皮朝下,把刀臥平,把紅椒的果肉片去,衹剩下椒皮,再切成絲。切椒絲的時候要注意方向,要從沿看紅椒從蒂到尖的方向切,千萬不能橫著切,橫著切的話,紅椒不會捲起來。 紅椒捲起來很好看,一個圈,一個環,也要浸到水中才會捲起來,現在把紅椒絲也放到水中,三種東西一起抓勻,再淋油,比得上飯店的了吧? 這樣的裝飾,有許多的搭配,「蔥絲薑絲香菜絲紅綠椒絲蔥白絲」,這些東西可以自由地搭配, 手邊有什麼就用什麼。對了,蔥白是樣很好的東西,就是我們所說的大蔥或是胡蔥或是京蔥,大蔥有好幾層白色的外皮,將之切成絲,與紅椒絲一起就很漂亮,放在魚身上,一下子就覺得「高大上」了吧? 這些「紅綠絲」不僅可以放在蒸魚之上,還有很多菜都可以用從裝飾,有的時候,哪怕不放在菜餚之上,就是放在盆中的一邊,也很好看。先前在《汆燙蝦仁》一文中提到過「蔥絲薑絲香菜絲紅綠椒絲蔥白絲」,現在你知道怎麼做了吧? 發揮想像的時候到了,大家試試看吧!

[下廚記 V]汆燙蝦仁

我有個畢生的好友Catherine Houghton女士,嚴格地說,應該我是她的畢生好友,她擔任過美國駐香港駐上海的商務領事,也擔任過美國駐維也納的商務參贊。她是業餘的商用飛行員,說她業餘是因為飛行衹是她的愛好,她是美國女飛行員協會的成員,還在中國的廣漢飛行學院做過授課。 她在結束了維也納的外交生涯後,買了架飛機,於舊金山過起了退休生活。後來,她成了新罕布什爾州一個叫做Bethlehem地方學校White Mountain School的校董,2013年中國春節的時候,她去學校看看,結果就在所住的酒店遇刺,行刺的是一個有五年精神病史的闖入者,無目的突發性事件。 你看,多麼令人扼腕的一件事,我失去了一位朋友,一位導師。 她是斯坦佛的語言學愽士,會包括華語在內的十四種語言,甚至還會一種叫做Java的語言,不是電腦編程的Java,而是印尼的一個島上的語言,俗話說的「爪哇國」,意指不知道哪裡,就是那裡了。我之所以成為語言愛好者,就是受了她的影響,我甚至還出了兩本關於上海話的著作,連美國的亞馬遜也上架了Kindle版。 因為愛好語言,就認識了很多同好,研究上海話的,研究吳語的,當然還有粵語的客家話的閩南話的,很多。這些語言愛好者大多有一個習慣,喜歡嘲笑普通話。但凡方言中不同音的字在普通話由於同音閙了笑話,他們就會嘲笑一番,比如有人打電話找人,對方說其人已經不在「人事」了,指的是不在人事科了,而聽的人以為其人不在「人世」了,「事」與「世」,在上海話中,音是不同的。又如方言中有個古文特有的現象,他們就能自詡自己的方言為中文正宗,打個比方吧,大家都知道「遠上寒山石徑斜」用普通話是不壓韻的,而用吳語則對得上韻,於是吳語愛好者打了雞血似的認為古詩就是用吳語寫的。 其實,任何一個方言都或多或少地保留了一部份古漢語的特徵,但都不是很多,至於發音,也很許多普通話不同音,而方言同音的現象。就拿吳語中的姓氏來說吧,在蘇州話中,「王」與「黃」、「沈」與「孫」、「柳」與「劉」、「俞」與「於」、「趙」與「邵」與「趙」、「何」與「賀」與「吳」與「胡」、以及「黎」與「李」與「呂」等很多姓,都是同音的。 所以,玩語言,要以平常心來對待,其實不管玩什麼,都要以平常心來對待,哪怕燒菜也是如此,喫魚翅的別看不起喫青菜的,喫豬油也別說自己就是美食正宗,天大著呢,要多看多聽多學,才會有提高。 今天來講兩個上海話的字,這個字普通話是沒有的,漢語字典裡有,但不能說漢語字典裡有的字就是普通話,同樣也不能說上海話發得出音的字就是上海話,道理是一樣的。 這兩個字很像,一個是「汆」,另一個是「汆」,這兩個字在分辨率不高的設備上是分不出來,前者上面的部分是「人物」的「人」,後者是「出入」的「入」,這兩個都是烹調術語。 第一個字,讀音有如「吞」,但是音調更轉折一些,原意是「浮在水上」的意思,你想呀,人在水上,不就是浮著嗎?在烹調中,「汆」表示油炸,油炸的時候,物料放入油鍋,熟了就會浮上來,很形象是不是?小火油少曰煎,油多大火叫炸,上海話就是這個「汆」字。炸一定是大火,特別是拍了粉的東西,若是小火,表面的粉會掉下來,且炸不酥脆。 第二個字,是「汆」,讀作「川」,表示用水燙一下的意思,放入水中,就是「汆」,也很形象是不是?汆是進入到水中的,且不會浮起來,所以下餛飩湯糰,不能叫「汆」。 今天說的一道菜,是汆出來的。 自從水晶蝦仁上了半成品的櫃檯,連六七歲的小女孩也能炒得很完美後,人們漸漸地不喜歡喫清炒蝦仁了。一來是太油,二來由於上海話分不清「河」和「湖」,結果大量的湖蝦仁冒充河蝦仁,大家覺得水晶蝦仁不好喫了,我今天講一道很有特色的「汆燙蝦仁」。 「汆」就是「燙」,就像說「燒煮咖啡」一樣,「燒」就是「煮」。 先說蝦仁,要大一點蝦來做,喫得過癮,基圍蝦也可以,臺灣草蝦也可以,我喜歡用泰國蝦,個大又嫩而且肉白,衹是泰國蝦菜場沒有,大家可以用其它的。不要買明蝦,明蝦肉質太緊,會有「不夠嫩」的感覺,而且明蝦價高,不合算。 蝦買來剝殼,如果是活蝦,可以在冰箱中凍上一天再剝,就很容易除殼了。什麼?活蝦好?活蝦是好,因為新鮮,你拿活的直接冷凍,又沒影響新鮮度,第二天化凍之後再剝,省力得多。而且冰箱有吸水的功能,可以去除蝦仁中多餘的水份。剝蝦仁的時候,先摘去蝦頭,從前往後把蝦殼剝開,尾巴最後面的一截留著,那樣更好看,叫做鳳尾蝦。 蝦仁剝好,開背,不是「精油開背」哦!把蝦仁放在砧板上,蝦背朝右,右手持刀,平臥刀身,用左手摁住蝦身,右手對著蝦背沙線所在的位置進刀,把蝦剖開,但不要到底,大概剖開三分之二的樣子,從前端到蝦尾都要剖開。一個剖好再剖一個,一開始會有些手忙腳亂,習慣了就好,小心別割著了手。 開好背,找個容器,把蝦放進去,撒入一大把鹽,用力捏一捏,沙線就被捏出來了,然後將蝦仁洗淨,稍稍瀝水。找一塊乾的毛巾來,鋪在板上,把蝦仁均勻地鋪開,接著把毛巾捲起來,就像做肉糜蛋捲那樣。用力捏乾水份,不行的話,可以多來幾次,不用怕捏破蝦仁,它比起想像的受得了力。 再找個乾的容器,把蝦仁放入,撒上鹽,一小勺即可,不要多,然後放入乾澱粉,用手抓捏,直到蝦仁上裹滿粉為止,薄薄的一層即可,不要多。蝦仁品質若是一般,可於漿製的時候放入少許小蘇打,然後再裹粉。蝦仁表面的粉會吸收水份,出品才會有彈性。漿好的蝦仁放在冷藏櫃中靜置,至少一個小時。 入鍋前先把蝦仁拿出來,俟其回到室溫後放一調羹油,並且抓拌均勻,這樣蝦仁可以個個分開。 燒一大鍋水,燒水的時候,準備一份料,生抽、水和糖就可以了,糖用熱水化開,放入生抽,調配到自己喜歡的味道,要注意,蝦仁中放過鹽了,所以要調得稍微偏淡一點。 待水開,把蝦仁放入「汆燙」,蝦仁一但入水,水就不沸了,用漏勺舀出蝦仁,待水再次沸起,入蝦仁,煮到水又沸,就可以用把蝦撩起來了,放在淺盆之中。把調好的料澆入盆中,不要太多,佔平臥的蝦身高度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 在盆中放上一堆蔥絲薑絲香菜絲紅綠椒絲蔥白絲,然後用燒熱的油澆一下,以便香氣散發出來。這些絲,很有講究,有些是為了美觀,有些是為了香氣,我以後會單獨寫一篇,不過,既然在家裡,無所謂的,有什麼就用什麼,實在沒有不用也行。 汆燙蝦仁寫完了,以此來紀念我的好友Kitty,在事件一年之後,那個中學落成了一幢用她名字命名的藝術中心,願她的名與她的好永存。

[下廚記 V]薑汁蟶子

我一直開美食評論家的玩笑,這回算了,要給人有個緩衝,否則就太不厚道了,兔急跳墻,把狗逼急了可是要咬人的。好在這年頭,各種專門家多得是,今天來開生活家的玩笑。 生活家,自然是懂得生活的,不過在他們的生活不是柴米油鹽,而是風花雪月,冷風殘花髒雪敗月,都是可資吟詠的佳物。當然,真正的吟詠他們也不會,然而總能憋出幾句來,讓人看著心生羨慕。經年曰歳,節氣逢月,孤獨是靜,萬物皆好,合著便是「歲月靜好」,人生至美。 生活家可比美食評論家強多了,生活家是會生活的,他們自己會做菜,他們能用極簡單地語言把每道菜的做法寫出來,簡單到你照著步驟復製不出來,但依然可以感受到他們文字的優美。他們是天生的攝影家,一碗麵,一杯咖啡,時時刻刻向你詮釋著唯美的真諦。問題是他們衹拍得好自己的菜,若是去別人那裡喫頓飯,拍出來的照片就慘不忍睹了,這也沒辦法,誰叫別人的菜沒有他們的好看呢? 不過我最近發現一個問題,生活家是沒有性生活的,因為他們做的菜永遠衹夠一個人喫,一小片魚,一小碟菜,一小塊豆腐,一小碗小餛飩…… 我常說,精緻不是量少,生活家的紅燒肉是一盆三塊的,生活家的帶魚也是一盆三塊的,有是甚至連基圍蝦都是一盆三隻的,還沒剪鬚。哪怕是一人份的喫食,一定是排列整齊的,六個餛飩二排各三個,六塊炒肉三二一地往上排,無奈就是麵條,怎麼也學不會二拗三折,所以他們照片上的麵一定有堆澆頭,要麼油鬆茸,要麼香菇,要麼辣肉,或多或少總要遮掉點麵。要是看到他們的清湯麵,同樣是大光圈長鏡頭,曰照樣讓小清新們流口水,衹是讓麵店老闆看到,那是貼錢做學徒也不要啊! 來做一道精緻不是量少的菜,薑汁蟶子。 買一斤蟶子,挑新鮮的買,攤上的蟶子,用手碰一下,那個「腳」會快速縮回去,靜靜地觀察一會兒,腳上還會噴水的,就是新鮮的。挑大的買,有的攤會把大小分開分別標價,那就買大的。 這道菜很簡單,無非蟶子,醬油,糖和薑,硬要再加一樣原料的話,是水。 蟶子買來,飬上半天,以使吐盡泥沙。燒一大鍋水,水沸後放入蟶子,水馬上平靜下來,把蟶子撩起,待水又沸後放入蟶子,及至水再次沸起,撩起蟶子並且用涼水沖淋降溫。 先調一個汁,用熱水化開白糖,放入生抽,再放入五六大片極薄的薑片,待用。 一個蟶子有兩爿殼,當中有兩段極小的筋的連著。將殼打開,用剪刀剪斷當中的小筋,現在剩下一爿殼和當中的「小死人」,小死人的故事在《下廚記》第一冊就說過了,不再炒冷飯。 蟶子的肉,正反面都有一圈淡褐色的「衣」,細細的,輕輕地將之剝去,正面還好剝,反面要輕手輕腳的,不要將蟶肉弄得脫離了殼。 完了?沒完! 到此是生活家的事,再下來,才是精緻的做法。仔細地看一下蟶子,也像是一個衣服套著一個芯子,芯子有肚子,輕輕也將之扯出,用一根牙籤在肚子的下緣輕輕地劃破,可以挑出一根透明的東西的,比髮絲稍粗,一個指節的長短。 這透明玩意叫做「晶桿」,是貝殼動物的消化器官,據說喫了沒事。但是按照偉大的祖國醫學來說,此物極寒,喫了會拉肚子,所以我們「寧信其有」,將之去除。然後,按住肚子,把肚子裡的黑色穢物擠出,反正已經劃破一個小洞了,輕輕地捏著蟶子肚子擠一下,裡面的黑色部份就給擠出來了。 然後就簡單了,把處理好的蟶子浸在事好調好的汁裡,浸它個大半天,然後就可以喫了。 對了,照生活家的標準,這些蟶子要一個個排列整齊,殼在下,肉在上,排好之後,還要用大光圈長焦距拍張照,發到微博上,這麼寫「蟶子洗淨出水,去衣去腸,醬油糖醃漬,半小時即可,喫時撒蔥花」。

[下廚記 V]下餛飩皮子

本來今天想寫《薑汁蟶子》的,結果寫了這篇。 有來龍去脈的。 今天是長假的最後一天,女兒在家趕作業,沒法拖她出去玩了,於是我就去做點自己的事,臨走告訴她們不用等我喫午飯了。及至事情辦完,己經一點多了,去了一家常去的麵館。那家麵館有幾大特色,第一,它的名字是上海最有名的麵館名字前加上一個「小」字;第二,它家用的麵是扁的,上海好像沒有任何一家麵店用的是扁麵吧?雖然不好喫,但強在人家有特色不是?第三,它家的油麵筋塞肉極其好喫,完全彌補了第二點造成的遺憾。 遺憾的是:油麵筋賣完了,麵條還是扁麵,人間大悲啊!我就不喫了,餓著肚子回家先。 家裡什麼都沒有,顯然,根據語義,「什麼」和「沒有」都是指喫的;當然,「什麼」和「沒有」也都是修辭手法。東西還是有一些的,比如我有一大塊上好的南風肉,一罐頂級的乾貝,幾十餅陳年的普洱,上海人眼裡,喝的和喫的是一回事。 遠水救不了近火,近冰也救不了近火,我得開展「自生自救」運動,總得喂飽肚子不是? 真要喫,還是有東西喫的,昨天包了五十一個餛飩,還剩下十幾個,對了,我還剩點餛飩皮子呢,留著準備包素餛飩的。大家知道狐狸和狗熊分餅的故事吧?這邊大了咬一口,一咬又小了,那邊再咬一口…… 餛飩皮子餛飩餡也經常如此,皮子多了再調點餡,餡多了再買點皮子,一來一去的,就「無窮盡」了。有人會問「你不是說過配比嗎?多少皮子多少釀」,是的,是有配比的,但總有「豁邊」的時候,你也不能保證肉攤一刀下去就是一斤呀。「釀」和「豁邊」都是上海話,「釀」就是餡,我一直覺得這個字和客家的「釀」是同一個字,客家人在辣椒裡放肉糜在香菇底上放肉糜在豆腐上挖個洞放肉糜,就叫做釀辣椒釀香菇釀豆腐,鍳於中文有倒置的用法和名詞用作動詞的用法,我認為這就是同一個字。至於「豁邊」則是「出錯」的意思,特別是計算錯誤的場合。 正好有十來張餛飩皮子,於是切成了條,七八毫米粗細的樣子,把水燒開,把皮子放下去煮熟撩起,直接用筷子撩起放在碗裡。放了一點點生抽,在從冰箱裡取出油雞樅來,挾出十來根雞樅,舀上一勺雞樅油,拌勻了,喫吧。 哎呀,真香呀! 油雞樅做法很簡單,將新鮮的雞樅洗淨吹乾扯成條,比小手指稍細的條。起一個油鍋,很多的油,油溫沒熱的時候放去籽乾紅辣椒段和花椒粒,都不要太多,七八段五六粒的樣子,同時放入雞樅,開中小火慢慢地熬,熬到油的噼啪聲變小,雞樅收乾顏色變黃即可。 油雞樅就像上海的蔥油,熬好了可以放許久,喫麵的時候拿點出來,隨喫隨取,很是方便,有人熬的時候會放點鹽,保存時間更長,喫的時候甚至都不用調味了。 雞樅是一種菌,雲南人民喜聞樂見的食品,因其有濃郁的香味,雲南的菌又多,喫不了的常用油封的方法來保存,可以喫到第二年,到時,又有新鮮的菌喫啦。 但是,天下的事都有道理,你說上海的蔥油吧,極香極有特色,但是你不能拿同樣極具香味的韭菜來熬個油吧?韭菜不能,韭黃也不行,哪怕同樣是蔥,也沒有用胡蔥來熬油的。 同樣,雲南人有做油雞樅的,有做油乾巴的,但是從來沒人做油鬆茸的,鬆茸很簡單,就是烤著喫煎著喫,因為鬆茸的香是清香,經油之後損失太半,得不償失。 同樣是一根根透明的,粉絲可以燒老鴨湯,難道魚翅還可以用來炒肉糜?

[下廚記 V]油煎餛飩冷餛飩

本文的題目中有兩樣東西,是的,我們說兩種好喫的東西。 美食家和美食評論家也是兩種,後者什麼都知道,論燕翅參鮑彷彿頭頭是道,說川魯粵楊好似瞭如指掌,言必稱兄,宴定有師,這是他們的生活狀態,另人羨煞。衹是要說到具體的身邊物,他們不知道一碗麵用多少斤兩,衹知道生活家包裝好的是一人份。他們還能點評出上海最好的饅頭來,卻不知道那些個饅頭失敗在哪裡。 就拿餛飩來說吧,他們絕不知道一斤餛飩皮需要多少餡來包,也不知道菜肉餛飩要多少肉多少菜。他們衹知道湯裡要放豬油,若是雞湯打底,我真不知道豬油用來幹嘛,豬油衹是窮的時候無奈為之的舉措,有肉湯雞湯,誰還要豬油啊? 一斤皮子多少餡?這是個好問題,也是個陷阱。王家沙,德興館,都有餛飩皮餛飩餡賣,你若去問營業員,她們會說「一斤皮子一斤餡」,你買回來一包,正正好好。於是有人打算自己調餡,照著比例買了一斤肉一斤皮子,攪肉成醬,一包,皮子不夠了。明明上次正好的,難道是手勢好了餡放得多了? 答案很有趣,菜場小攤子上的餛飩皮要比百年老店的薄得多,前者一斤有四十五張,後者衹有三十五張,皮子越厚,包得餡越少,你想呀,同樣大小的被子,薄的能裹個胖子,厚的就不行了。什麼?沒有經驗?我也沒有,我是憑空瞎想的。 反正,一斤三十五張的皮子,包一斤餡正好,一斤四十五張的,得要一斤三兩到一斤四兩的餡。 上海人夏天喜歡喫冷餛飩,冷餛飩沒有純肉的,你想呀,喫十來個冷肉糰子是個什麼體驗?冷餛飩當然是熱餛飩放涼了的,但是冷餛飩是特地包出來的,因為要冷的喫,所以餡要較熱餛飩來得少,否則「實別別」的是要喫「悶」掉的。 用來做冷餛飩的餡子是平常的三分之二,所以又要換算了。冷餛飩下好之後,是不用冷水冷卻的,所以相對來說要下得生一點點,否則皮子容易「糊」掉,上海話中的「糊」,不是北方語系中「焦」的意思,而是真是的「糊」,專指麵食煮過頭或久置糊爛的意思。 熱餛飩下好之後,從熱水中取出,立刻鋪開放置於通風處,通常是放在竹製的匾中,圓的有網格的那種。不能放在匾中就忘了,吹得硬乾就不好喫了,乾透了還會粘在匾上,揭都揭不下,扯破皮子就不好玩了。 過個十來分鐘,皮子表面的水份就沒了,底上還有些,所以要把冷餛飩翻身,再過個十來分鐘,就不用吹風了,如果皮子上完全沒有水份了,就可以拿起來放在碗中了。考究的,可以在每個餛飩上塗一點油,當然實際操作不用這個笨,皮子若是半乾就不容易破了,放一點油在鍋裡,把餛飩都放入,顛鍋就可以了。油切不可多,冷餛飩喫個清爽,油多則膩。 大多數人,蘸醋喫冷餛飩,也有人用花生醬和醋拌勻了冷餛飩喫,對的,就是冷麵的配方,上海的飲食店,有賣冷麵的大多有冷餛飩賣。 店裡還有煎餛飩賣,在鍋中放極少的油,用小火,放入冷餛飩,慢慢地煎,直到煎熱煎脆,煎餛飩其實並非整個餛飩是脆的,衹有沾到油並貼到鍋的部份才是脆的,它好喫也就好喫在這裡,每個煎餛飩都是不一樣的,每個都會讓人有期待,在軟與脆中交替體會它的質感,是種很好的回憶。 現在大家都有錢了,在家中煎餛飩放得起油了,那就做個半炸的餛飩吧,平底鍋中鋪滿油,點火,放入冷餛飩,每個餛飩放入鍋中,都用筷子左右動一下,以使底部沾上油,不至於黏底。油很淺,這步完全可以用手捏著餛飩完成,用油煎炸,大火中火都可以,不要急著動餛飩,那樣容易弄破,先煎個二三分鐘,待底面變硬了再用筷子把餛飩翻身。不要直接用筷子挾著餛飩就翻,如果底部已經黏在鍋底了這樣一挾就破了。先讓筷子頭接觸鍋底,把筷子分開一點點往前輕輕地推餛飩,如果推得動,就可以挾起來翻身了,如果推不動,就得再等一會,等底面炸到足夠硬,哪怕皮子黏底了也推得動,明白了不? 由於不是整個放入油中炸的,甚至油麵連三分之一的高度都沒有,所以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炸餛飩,依然是煎餛飩。煎餛飩配醋很好喫,蘸辣醬油更是衹有上海人知道的訣竅,辣醬油可不是辣油加醬油哦。 怎麼樣,很有興趣試試冷餛飩吧?或者再油煎一下,既好喫又方便。 這些事都是美食評論家不知道的,噓,讓他們喫饅頭去,生煎的,大肉的……

[下廚記 V]皮蛋拌秋葵

我的舅舅,很會燒菜,但他衹會燒菜,所以他是個廚師。有一次,他對我說喫到一種很好喫的秋葵,說那玩意是脆的,刮辣鬆脆,喫著有苔條的味道,而且顏色還是碧綠的。「刮辣」是一個上海話的象聲詞,表示脆的東西斷裂的聲音,就像印尼的龍蝦片叫「crack」一樣。秋葵能夠脆到喫在嘴裡有聲音,簡直匪夷所思啊! 在這本書裡,我們會經常講到美食家,美食評論家,美食愛好家,以及美食托;我們會從各個角度來剖析這幾種角色,以及當這些角色發生交往和交集時的奇聞異事。什麼?又打錯字了?錯就錯吧,編輯不用改了。 美食愛好家是預備役的美食家,美食家儲備部隊,這些人很喜歡喫,哪裡有了家新店,賣以前沒喫過的口味,就趕過去嘗個鮮;又或者是心儀的店,推出了新菜,也以先喫而後快。 如果喫到了新的,存了一個心去想怎麼能夠復製出來,那就又朝美食家進了一步了。要是到了家中,真刀真槍的幹起來,仿了個八九不離十,便是更近一步了。再進一步,不但做了出來,還把口味口感都提高了一個層次,那就是打贏了一場戰役了。 一場場戰役打下來,市面上的大路菜餚,都能做了出來,到得後來,不用真做,一看一嘗,自然就知道訣竅在哪裡了,還不怕別人擡槓,隨時隨地說做就能做,那就是三分之一個美食家了。所以別說美食家可以不會做菜,不但要會做,還要很會做,美食家不是教出來的,是自己摸索著研究出來的,哪怕如此,連一半的路都不到呢。 我就摸索過那道刮辣鬆脆的秋葵,買了一堆秋葵來,每次拿幾個做試驗,先是油炸,大火炸,小火炸,先蒸後炸,先曬後炸,均告失敗。再是烤,低溫烤,高溫烤,分幾次烤,先煮後烤,也都敗北。沒有嘗試先炸後烤或是先烤後炸,因為不管炸還是烤,顏色都已或多或少發了變化,不可能再綠回去了。 這怎麼可能呢? 後來,有一次我在飯店中也喫到了這道菜,挾到手裡,輕若無物,瞬間恍然大悟。什麼呀,工業真空脫水的。回到家中上淘寶一查,果然,不禁感嘆上海百年老店墮落至此,拿現成的包裝食品就來騙錢了。 寫了半天,說了一道不可能在家復製的菜? 是的,除非你家有大型的真空脫水機。 不過,作為大家看了我半天癈話的回報,我主動獻出一道秋葵製作的好喫的菜——皮蛋拌秋葵。 三口之家喫的話,三兩秋葵一隻皮蛋就夠了。秋葵要挑新鮮且嫩的買,皮色淡而翠綠,顏色均勻亮麗,捏上去有彈性;皮蛋要挑份量的,掂上去有晃動感的,那樣的皮蛋是溏(糖)黃的,更好喫。 秋葵洗淨,去頭尾之後切斜片,直片的話太小,喫起來口感不佳。一隻隻地切,三兩秋葵能切個一盆了。刀上沾點水,把皮蛋對剖,再對剖,如果刀工夠好的話,再再對剖,把八片皮蛋排齊,切三刀,共成三十二粒,把皮蛋粒堆到秋葵片上。 然後調一個汁,澆汁,就是喫的時候澆上去的醬汁。基礎版本是這樣的:京蔥白的末,紅椒末,蒜末,糖,水,生抽和一點點的醋,所有的末都要切得極小,象芝麻的大小吧,每種些許不用多,象玻璃珠大小的一團就差不多了。當然,大多數人家不可能為了這麼一道菜,去花費一根京蔥一個大紅椒,那麼也不要緊,這道菜可謂「變化多端」,沒有蔥白末,可以放薑茸,如果喜歡更豐富的口味,可以放入芥末拌勻。你可以嘗試各種調味,花椒油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建議不要用花生醬或乳腐滷之類的稠厚醬料,因為秋葵特色黏液產生的口感會被掩蓋掉。也有偷懶的調法,上海人最鍾意的醬麻油,所謂的簡單粗暴,同樣美味。 秋葵是生的?是的,生的秋葵是可以直接喫的,絲毫不會有生腥味。若是你心理上不能接受生的秋葵,可以燒一鍋熱水,待水沸後關火投入秋葵,然後立刻撩出,放在冷水中冷卻。燙過的秋葵會越發的綠,衹是黏液會更多,我個人不是太喜歡。 討論了半天如何從一個變成一個美食家,現在問題來了:為什麼要成為一個美食家呢?喫得開心,不就好了?所以,沒必要成為美食家,美食家是教不出來的,既然教不出來,何必去學?

[下廚記 V]毛豆燒䰾魚

我有一眾好友,都是極喜歡運動的,我也是受了他們的影響,慢慢地愛上了馬拉鬆和運動自行車。這些朋友還有幾大運動的愛好,他們喜歡劃皮划艇和釣魚,這兩樣運動自然得找個有水的地方才行。於是其中一位朋友就在上海的西岑找了幢臨河的房子,自家的院子中就可以放船,院中有兩扇門,一扇陸門一扇水門,打開水門,就可以把船放入河中,一直可以劃到澱山湖去。皮划艇很容易側翻,若是下水就翻,則稱作「 水門事件」。 不過水門事件的創造者衹有我,他們都是資深的愛好者,早就「人船一體」不會再翻船了。然而,兄弟也不是喫素的,我也有運動強項的。 這不,十一黃金週又到了, 一眾好友約了到那個院子去,我就和那位最喜歡釣魚的一起騎車從市裡過去,十月三日,秋高氣爽,六十多公里的路,騎得輕輕鬆鬆,沿著滬青平公路每次過趙巷,過青浦,過朱家角,過東方綠洲的時候,看著綿延一二公里的車陣,就會有一種說不出的得意感。 及至到了朋友家裡,其他朋友都已到了,正談笑風生喫午飯呢,女主人包了餛飩,青菜素餡的。 我前面已經說過,我可不是喫素的!不過那個餛飩相當好喫,可能是運動量大了的緣故吧。 喫過午飯,就是運動的時候了,施展強項的時候到了,找了幾個志同道合的愛好者,準備好好比試試一番。咦,連運動器械都沒有?那怎麼個比法啊? 我自告奮勇去搞定運動器材,騎著自行車來到鎮上,找了一家賣被縟床單面盆掃帚的雜貨店,老闆懶懶的在門口躺著,我問他「有麻將牌賣嗎?」 對的,我最擅長的體育活動就是國家體委認定的廣大人民最喜聞樂見的民間體育運動--麻將。 不過,這篇文章不是說體育的,關於體育可見拙著「跑步記」。 這篇文章是說喫的,䰾魚。 商店邊上有家菜場,叫做「西岑菜場」,信步進去一看,東西還真不少,先是買了點河蝦打算囬去做茶點戕蝦,及至看到魚攤,可開心死我了。 大腳盆裡游著一條條灰色的有著好看花紋的胖乎乎的小魚,身體很大尾巴很小,像個小手榴彈似的。這種在上海菜場裡從來見不到的魚叫䰾魚,它本來叫做斑魚,隨園食單上就有,可是于右任陰差陽錯地聽成了䰾魚還題了詩,於是以訛傳訛地現在都叫它䰾魚了。為此,可以寫出好幾篇論文來,《論名人的廣告效應》,《從商品名看知識產權的保護》,《推廣普通話的重要性》,《非物質文化遺產與地方保護主義的協調和雙贏》,蘇州木瀆政府應該設專項基金推動寫作,㲸準早已設立,衹是我還不知道罷了。 䰾魚本是蘇州特產,以太湖為最,特別是靠近蘇州這邊的東太湖。喫䰾魚,又以蘇州木瀆的石家飯店為最著名,一道奶色䰾肺湯也成為蘇州菜的代表作。 澱山湖也產䰾魚,且多,因此石家飯店登入室的金貴貨,賣到四十五一盅的䰾肺湯,在西岑的菜場也就是五元錢一條,石家飯店還不讓看活魚,你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活魚,倒是這裡,一條條地在盆裡,雖然大都懶洋洋的,但條條鮮活,一看便知。 䰾魚上灰下白,灰色的部分有花紋,有的花紋簡單,有的則繁複,無所謂的,既然是論條賣的,那就挑大的賣。數了下人數,買了十條囬去,順便還買了點毛豆子。 沿河就是這點好,打盆河水起來,把魚放入,水不要蓋沒魚身,讓它可以直接呼吸到空氣,又不至於沒水,這樣可以把魚飬上好久。 我還得運動一番熱熱身呢,好在都是密友,小麻將打打,怡情健身,不至於驚心動魄,弄得血壓昇高,有中風腦溢血外加大破財之虞。 幾圈麻將下來,準備開飯,我又得參加另一項運動,那也是我的強項--燒菜,據說中國菜在米其林敗北之後,正在尋求中國體委的支持,以期進入世界比賽云云。 殺䰾魚有手勢,也是就我所知唯一一種這麼殺的魚。用左手托著魚,魚腹朝下,嘴對著自己,拿把剪刀,把剪刀的下片塞入魚嘴,將魚從背至尾把魚背剪開,這麼一剪,䰾魚自然是死了。往魚肚子中看一下,絕大部分是白白帶著粉黃色的一塊,就是俗稱䰾肺的肺了,然而它卻其實不是肺,而是肝,按身體比例來說,䰾魚的肝最大,也因此成名。 有人一個會說也因此引來了殺身之禍,少來。中國人什麼魚不喫?不管這魚有沒有特色,衹要捉得上來的,就是可以喫的魚。 那些一網打上來的半個小手指長短的魚,都不去腸腮用油炸透了當下酒菜,更何況比手掌還大的䰾魚呢。 䰾魚除了魚肝,倒還另有一技之長,有時真能救命呢。 䰾魚的肚皮是雪白的,上面有密密的尖刺,平時看不出來,若是在水中遇到危險,它會瞬間吸氣,把肚子鼓脹起來,像個球一樣,上面的尖刺也會竪起,身體一下子大上一倍有餘,有此妖法,還怕嚇不跑啟人?所以,它很好玩,衹是我搞不懂它在水裡的時候那些氣是從哪裡來的。 實在是很好玩,於是我拿了一條給小女玩,衹要把它倒過來,捏著肚子的正中把它提起來,不消三五秒,它就開始變大,刺也竪了起來,捏看他的手感到痛,就換到另隻手改成托著,魚背的皮沒有刺,托著一點事也沒有。它還在變大,並且發出輕輕的咕咕聲,直到撐得像個快要爆了的汽球,嚇得我不敢再玩它,放囬水盆之中,霎那間就消了氣,變囬原來的樣子了。 女兒不忍心,說你怎麼可以這麼欺負食物,便不再玩它,而是將之放生到了門外的河裡。你想,這條魚有這麼大的本事,恰恰也被我們玩了一囬,後來又被放生,豈不是還真的救了一命? 剩下的幾條,自然全被我殺了,翻起魚肝,下面有一條細細韌韌的線,那其實是魚腸,把手伸到下面拎起,兩端剪斷棄去即可。 䰾魚沒有鱗,沒有膽,沒有腮,所以衹要剪去魚腸就可以了。其實也有膽有腮,衹是極小,可以忽略不計,不影響食用。 把䰾魚用水洗淨,別把魚肝洗掉了,也別被大水沖破了,把魚肝塞囬魚背中。魚肝極肥,全是脂肪,一經油便發黑,所以要塞囬去。…

[下廚記 V]糟溜黃魚卷

我在《蝦籽大烏參》中寫過一句話,「衹會燒菜的,自然是廚師」,那是指「衹會」,你想呀,一個人衹會燒菜,別的一概不會,那他不是廚師是什麼?別擡槓,和我說那人喫喝拉撒總會吧?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喫喝拉撒都不會,衹會燒菜的,還是個廚師。 若是一個人,除了會燒菜之外,還能說得出為什麼要這麼燒,喫到好喫的,說得出為什麼好喫,而且喫到不好喫的,說得出為什麼不好喫,以及如何地改進;不但如此,他還能說出那些菜的來龍去脈前世今生,那麼,他就可以稱得上是個美食家了。 衹說一個菜好喫,那是豬也會做的事,你給它個苦的,它也不喫。什麼?豬喫泔腳所以分不出好壞?那麼,狗也能幹啊,狗不喫泔腳吧?不過狗喫屎,認為是香的。 一個美食家,要有閱歷,不但要喫過好的,還要喫過大量不好的,不但要喫過本地的,還要喫過五湖四海各地的,要喫過貴的,也要喫過賤的。他還要喫過大路的,稀有的,少見的,甚至是奇怪的,他不但要會喫,還要會旅行,還要有點博物的知識,用一句最通俗的上海話來講,一個美食家要「喫過用過白相過」。 我看到一個列表,是廣東人的早飯,洋洋灑灑一二百件,其中有道「腐皮黃魚卷」,是用豆腐衣包起黃魚肉再油炸的,和春捲差不多,不禁讓我想起一道上海的老菜來,糟溜黃魚卷,那可要比腐皮黃魚卷難多了。 這道菜,在過去,是用大黃魚做的。以前,大黃魚很多,也不值錢,雪菜大黃魚是絕對上不了檯面,松鼠黃魚、灌湯黃魚那樣的才行,等花了功夫心思下去,原料的成本也就不計較了,而黃魚卷也是一樣頗費手腳,算是道功夫菜。 可惜,現在大黃魚沒有了,我們可以用小黃魚來做,口感更好,但是更費事,也使得這道菜更精緻起來。 自然是先買魚,小黃魚。小黃魚的人工飬殖技術在今年剛獲得重大突破,但是要大規模飬殖還有待時日,所以現在市場上的小黃魚還都是野生自然捕撈的,要趕時髦的話,這道菜可以叫做「糟溜野生黃魚卷」,從資料上看目前衹有大黃魚和墨魚有大規模的人工飬殖,所以如果哪家店用「野生帶魚」來作為幌子賣高價的話,你不妨要他們提供一份便宜點的飬殖帶魚來。 雖說不必費神去區分飬殖或是野生的小黃魚,但是事情遠遠沒有這麼容易。有一種魚,大小和小黃魚差不多,叫做黃姑魚,雖然名字中也帶個「黃」字,卻並不怎麼黃,這種魚不到十塊一斤,常被染色後冒充小黃魚來騙人。 假的,真不了;染的色,是要掉的。會掉在攤主的手上,掉在放魚的筐子裡,留在冰中,留在水中,所以買魚的時候,你要仔細觀察,看看魚肚上的黃色有沒有掉落,天然小黃魚的黃色是長在身上的,不會掉。 在能夠確定真假之後,還得挑新鮮的來買,一眼望去金黃明亮有光澤的,聞著沒有腥臭味道的,是比較新鮮的,別忘了翻起腮蓋看一眼,要鮮紅而不暗沉。 大小,很重要,太大的有點浪費,太小的操作起來太辛苦,我個人覺得一斤六七條左右的最好,成品也好看,買個十條左右。 魚買來,刮去鱗,剪開魚肚,去掉內臟,剪去魚頭,用剪著夾著魚頭,扯下即可。不用先洗,待這些全做好了再洗,洗的時候仔細地摸一遍魚身,有沒刮淨的魚鱗,用拇指的指甲再刮一下,小黃魚的鱗很軟很小,很容易刮掉。 讓我們先來仔細地觀察一下現在的狀態。現在的小黃魚,背上有一排鰭,魚肚子分成了二爿,魚肚外側的前端有一片尖尖的鰭,鰓蓋的對緣有一圈硬骨。接著,要片魚片,正面一片,反面一片,有兩種手勢,可以從頭入刀,也可以從尾部入刀。 把魚橫放在砧板上,頭左尾右。左手按住魚身,右手持刀平臥刀身,從尾巴上有肉的地方開始切入,因為那裡衹有一點點魚肉,所以很容易切入,用左手的手掌按住,右刀的刀平著從右往左推,刀身抵在魚的大骨之上,衹切下魚身來。 一片切好,反過來也是這麼片。片的好的話,剩下當中薄薄的一片,大骨連著魚尾,背骨帶著背鰭的一片,半透明的,很好看。 從前端入刀的,將魚左右方向換一下,左手揭起魚肚,將魚背割開,可以看到大骨,把刀橫臥,同樣地橫著片開。我個人喜歡從尾部起,雖然自始至終看不到大骨,感覺上是用刀去感覺手勢的,更有「刀客」的感覺。 把所有的魚都這麼片好。一堆魚骨,一堆魚片。 一片片地來,魚皮朝上,用左手掀起頦下的那片尖鰭,刀抵住尖鰭的根部,竪起進刀,果斷地把魚身前端的圓形硬骨和尖鰭切掉。 現在,一堆魚肉,一堆大骨,一小堆尖鰭和圓骨,帶著魚肉。 還是一片片地來,入刀要果斷,一刀就是一刀,切下至斷,不要來回拖拉。仔細地看一下魚片,若是還帶著些許背鰭,切掉。然後,把魚身竪放在砧板上,魚皮朝下,左手按住魚腹,就是淡黃色的部分,剩餘的部分是白色的,把刀斜著沿魚腹切入,切到底,這樣,帶著腹骨的一片就給片了下來。再觀察一下,每一片魚片要求規則整齊,刀口光滑。 一堆魚肉,一堆大骨,一小堆尖鰭和圓骨,一小堆魚腹,我們要的衹是魚肉,別的都可棄。有點浪費是不是?是的,不捨得的話,可以拿它們油裡煎一下,煮個白湯後濾去渣再放點鹹菜做湯,也可以用麵粉裹了炸個魚骨喫,算了,我勸你別折騰了,扔了就扔了吧。 把魚片再洗一下,浸在清水之中,水中放料酒、薑片和蔥段,浸它半天。然後把水瀝乾,放一點點鹽,極少的鹽,醃製半個小時左右,舀一調羹生粉,捏勻。 找個鍋,放點水,放點油,水多油少,點火燒開,放入糟油,糖,調個自己喜歡的味道出來,用濕澱粉勾一個薄芡,要薄,要有芡。 把火開到中火,將魚片一片片地放入,火不要一直用大火,太過沸騰的話,會「震」碎魚片,魚皮的收縮程度要高過魚肉,所以會捲成一個個卷,魚肉雪白朝外,很漂亮。 記住,糟溜黃魚卷不是炒出來的,是在勾了芡的糟溜汁中煮出來的,小黃魚極易碎,千萬不能下鑊鏟。待魚肉捲起,用勺子將魚卷一個個從鍋裡舀出來放在盆中,舀掉碎肉棄之,再將糟油汁放回火上,加一點點濕澱粉和油,讓芡汁稍微厚一點,要求用勺舀起可以自由流動,竪起勺子,芡汁能夠滴下。 將芡汁淋在魚捲上,即可上桌,若要色彩強烈,可以放水發黑木耳同煮。若是放入幾粒水浸的枸杞或新鮮的青豆,則色彩更加豐富了,不過衹能放幾粒意思意思,點到為止而已,切不可喧賓奪主。 美食家並不好當,絕對不是好差事。若是某人拿了店家的錢就說某家好喫某菜好味,別的不說,已經沒有「格」了,沒有格,還能稱之為家嗎?恐怕連那個都稱不上了。

[下廚記 V]蝦籽大烏參

以喫聞名的人,經常會被人尊之為「美食家」,這本來是很正常的事,就像退休了參加個老年合唱團,被人尊稱為「歌唱家」,去跳跳廣場舞,又被人尊稱為「舞蹈家」一樣,不過是句戲言,那不過是朋友間的一句調侃,沒人當真覺得自己就是人民廣場歌唱家或者南京東路舞蹈家的。 然而美食家們不然,但凡有一次被人稱之為美食家,就能以專門家自居,及至被人問到「你會不會做菜?」,倒來個反問「影評人需要自己會拍電影嗎?」倒讓我想起一段文壇公案來。 1923年的夏天,粱實秋和謝冰心乘同一條船去美國留學,在船上二人初次見面的時候,粱問「您到美國修習什麼?」謝答:「文學。」又問梁:「您修習什麼?」梁答:「文學批評。」話就談不下去了。 後來,粱實秋還是成了大家,集散文家、文學批評家和翻譯家於一身,但是自始自終,都沒有自稱過是「文學家」,因為於文學,他就是「評論」而己。 回想影評人,就是評論電影的人,他當然不必自己會電影,但是於他自己也是萬萬不敢自稱為「電影人」的。 衹會燒菜的,自然是廚師。喫了菜,還能指手劃腳的,不妨叫做「美食評論人」,指手劃腳多了,成了家,可以叫做「美食評論家」。 美食評論家可以做點品評食物的事能,也可從故紙堆中拾人牙穢變成自己的作品,咦,我好像寫錯字了?錯就錯吧,編輯不用替我改過來了。美食評論家古書中抄一段過來,改成白話文,就成了自己的知識,可是自己不會燒,自然不知道故紙堆裡的東西如今是否可行,不過他們有辦法,衹要冠以「古法」兩字,問題迎刃而解。 今天,我們來研究一道「蝦籽大烏參」,照新法做。 乾海參要「發」,以前上海人喫海參,就去菜場買,有事先發好的,買回來炒蹄筋時件筍片什麼的,是年夜飯必有的小菜,衹是菜場沒有事先發好的大烏參,這個得自己買來自己發。 買乾海參,要到大店去買,大店貴,但是質量有保證,好在大烏參要遠比刺參來得便宜,前者數百元一斤,後者從上千起乃至上萬的都有。上海的南貨大店也就那麼幾家,你不必擔心買到沒到買有曬乾的濕貨,也不必防備有人用泥塞在肚子裡以充份量,這些大店的採購員業務水平還是相當了得的。 一斤乾的海參,從十五六隻到二三十隻,按個頭越大越貴,其實東西是一樣的,但是越大賣相越好,相應的操作難度也越高,各位可以依財力和廚力而行,這裡的「廚力」不僅是廚藝的高底,包括家中鑊子盆子乃至家庭成員的「戰鬥力」,若衹是學著玩家裡喫,真沒有必要買太大的,除非你打算挑戰一下自己。 美食評論家從故紙堆中看到發大烏參要先在火上烤,時不時地拿出來說,說不烤的話會苦會腥,但是烤多久,怎麼烤,就說不清楚了,最多告訴你「依古法烤」。古法是用炭火烤,如今有了煤氣,完全不必要。找一把老虎鉗,夾住烏參,把煤氣開到大而不會燎手的程度,把海參放到火焰的頂部去烤,如果找不到任何的鉗子,就把火開得小一點,直接擱在灶頭上烤,用筷子來翻身即可。 烤多久?四五分鐘,烏參的表面有一層白色的粉狀物,黏得很牢,將之烤成黃褐色的就可以了。古法書上說是「烤焦,然後刮去」,美食評論家們以為是烤焦表面一層,其實不是,而是烤「軟」表面,烏參一烤,表面會軟化些許,所以要趁熱用刀刮,可以烤幾下刮幾下,刮到表面既沒有突起,也沒有坑窪。 刮好烏參,將之浸在冷水中,今天的事就好了。 第二天,找一個鍋子,把烏參放入,加水蓋過,燒沸,連開水帶海參一起放入一個熱水瓶中。先把海參放入,輕手輕腳的,別敲破了熱水瓶,然後再灌入沸水。把瓶塞輕輕塞上,一定要輕哦,否則海參變大,會漲破熱水瓶的。過二三個小時左右,把海參倒出,再次放在鍋中燒沸,照樣放在熱水瓶中,今天的事又好了。 第三天,把海參倒出來,普通的烏參,已經變得大大軟軟的了,若是個頭特別大的,照第二天的方法再來一次,到第四天,一定就好了。 剪開烏參的肚子,去掉肚子的所有東西,照老法要把裡面筋留著,據說營飬最好,但是「新法」好像證明並無多大價值。 然後就可以燒了。還是用那個大鍋,放好多好多的油,把油加熱,放入海參,油炸。對,就是油炸,放入油鍋要小心,這玩意水份太多了,爆起來很厲害,放入油鍋後,用鑊蓋擋一下,別指望可以把海參炸乾,你想呀,它的體積變大了那麼多倍,全是水啊,我們要做的衹是把表面炸得乾一些。海參放入油鍋,油麵的沸騰了,待動靜變小,就可撩出海參。 美食評論家們不知道後面還有一步連書上都沒提到的,就是炸好的烏參要放在冷水裡燒開,然後重新洗過,把油去掉,然後再倒入雞湯,煨煮。 「古法」是用肉清湯、乾蝦籽、醬油、紅燒肉滷和白糖一起燒,現在有樣好東西可以用,就是「鮑汁」。鮑汁是廣東人的東西,燒大烏參時必放的,鮑汁裡一點點鮑都沒有,是用老雞老鴨牛肉筒骨之類燒出來的,各家酒店都有自己的配方,有用火腿的,有用開洋的,味道大同小異,那天我把我的方子寫一套出來。 家中做一條海參,沒必要再熬個十來斤鮑汁,買現成的就可以了。 現成的鮑汁,有一個著名的品牌,鳳球牌,香港字寫成「鳳球嘜」,有二種,一種是淡黃色的,裡面有乾貝絲,另一種是深褐色的,如果要做上海老派的烏參,就用深色的,而我則更喜歡用淡的那種。 鮑汁很鹹,二調羹足夠了。容器最好是砂鍋,放入雞湯,放入鮑汁,一點點料酒,一片薑,少許糖,再放入乾的蝦籽,咖啡匙半匙即可,然後待湯開後,改用小火煨著。沒有把 握的話,可以先調味,嘗過了再放入海參,記住,湯會越燒越乾,所以調味要比成品淡一些。對了對了,還要說一件美食評論家書上看不到的東西,就是海參直接放在砂鍋裡煨,不消一二分鐘,烏參就會黏在砂鍋底上被炙焦,所以在放入海參前要用一個篦子墊在砂鍋底部。篦子是一種用竹編的網格,有圓的也有六角形的,放在鍋底是不會粘底了,家中沒有篦子也沒關係,墊個不銹鋼蒸片也可以,再不行,墊個盆子同樣行。 煨多久?美食評論家告訴你四分鐘,其實遠遠不止。根據發海參的軟硬度,要煨半個鐘頭到一個鐘頭,那他們的四分鐘是哪來的?一本飯店編的菜譜中來的,因為飯店要趕時間,所以發海參的時候就儘量發得軟一點,因此衹要四分鐘,再說了,火大火小參大參小,又沒定數,不知道那個四分鐘是如何出來的。煨要煨到酥軟而不爛,用筷子插,輕鬆插入即可。 將煨好的海參取出,放在盆子裡,若盆子不夠大,一切二好了。用濕澱粉將剩下的湯汁勾個芡,勾得薄一點,淋在烏參上,再撒少許乾蝦籽,就可以上桌了,乾蝦籽要撒得均勻,用手撮著撒,輕輕也慢慢撒,一點點即可。 我曾經邀約上海一眾美食評論家,說大家一起從活雞活鴨活鱔活甲魚開始,做出一道八冷八熱有湯有點心的正席來,結果無人響應,我想他們一定不是不敢應,乃是不屑應吧!

[下廚記 V]蔥油白鯧

我有一位朋友,是中國文學的痴迷愛好者,週末喜歡穿穿漢服,搞搞雅集。我看她一人閒來無事就泡茶玩,她的泡茶極具儀式感,大壼小壼公道壼,精妙玲瓏的小杯子,光是茶具就賞心悅目巧奪。衹是粗鄙如我實在沒有搞懂她怎麼保證一壼到幾杯之後,一個人喝如何會不冷掉的,一口氣三五盞燙茶?那豈不是飲驢飲馬了麼? 她有個孩子,剛上小學的樣子,業餘時間呢,她就送他去參加國學班。也是穿漢服,背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寫毛筆字喝茶什麼的,家長們呢則是穿著漢服在課堂外面談育兒講股票說效益玩手機喝茶什麼的。 有一次,我看到了那個國學班的教材,就是自己印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什麼的,用的是大字,很大的楷體字,白底黑字大開本,看著就舒服,生生把二千一百十三個字印成了宏篇巨著,其功甚偉。 看著看著,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仔細一想,知道原因了。字一大,就顯得散,紙上亂亂的,可能是用了簡體字旳緣故吧?慢!一本國學堂出的國學教材居然是簡體字的?而我覺得亂的原因也找到了,每個字上都標註著漢語拼音。 穿著漢服拿漢語拼音認簡體字,這等的國學我可高攀不了。 繁體字,也就是我們對岸朋友所說的正體字,是國學的根本,至於那個什麼「皇后下面」的老梗就不拿出來說了,今天說個和美食有關的。 另外一位喜歡國學的朋友,他不識繁體字,但是覺得繁體字很酷,於是用拼音輸出繁體字,玩得不益樂乎。有一次,他在朋友圈中寫到「去鬥香園喫飯」云云,哈,錯啦! 這家店,是家香港風格的上海點心店,同時還有個香港風格的logo,寫著「斗香園」,在還有「鬥」字的時候,「斗」的讀音衹有一個,就是「陡」,意思也很簡單,要麼就是量米的那個工具,對就是控訴舊社會時說的「斗米進升米出」的那個斗,或者就是象斗的形狀的東西。還有就是天上的星,有一顆星叫「斗」,邊上有顆叫「牛」,氣衝鬥牛,指的就是這兩顆星。「斗香」,是一種塔香,看上去像一隻覆過來的斗,《紅樓夢》中就有,過去上海人叫做「香斗」,是同一樣東西,每到中秋節,家家都點燃香斗,熱閙非凡。 斗,是一種很大的容器,有一種鯧魚,能夠長到象斗那麼大,就叫做斗鯧。 鯧魚,上海人叫做叉扁魚,因為尾巴開叉長得又扁。普通的叉扁魚,一斤五六條七八條的,在上海是非常尋常的海魚,乾煎紅燒清蒸,是很喜聞樂見的上海小菜。特別是乾煎,煎得透透的,兩邊的魚骨都可以咬碎了喫下去,而中間的大骨咬碎了裡面還有種香甜的油脂,除此之外再無骨刺,很受小朋友的親睞,既好喫,又安全。 上海人平時喫的叉扁魚,不是那種會長得很大的斗鯧,而是白鯧。白鯧是鯧魚中肉質最鮮甜的,既嫩且香,以前上海有家珠江飯店,一道煙燻鯧魚聞名滬上,用的就是白鯧。白鯧這玩意,大一寸就貴一分,及至到了一斤以上,就要貴上好幾倍的價錢,一斤以上的白鯧,那是「喫酒水」的菜,而且還是高檔酒席才能見到,如今上海的飯店,一道「蔥油白鯧」,賣到五百以上,根本不是稀奇的事。 今天做一道蔥油白鯧,當然,先得買到鯧魚。大白鯧價貴,所以不要買錯了。 菜場裡常見的鯧魚有黑鯧,金鯧,東鯧,斗鯧和白鯧。黑鯧通體黑色,價格極賤,不會認錯,也不至於有攤販用黑鯧來冒充白鯧賣。金鯧的鰭是金色的,東西很好看,但不好喫。白鯧和斗鯧的身體是菱形的,而東鯧則是圓的梭形,上下沒有棱角,也很容易分辦。 剩下的就是白鯧和斗鯧了,這兩種都是值錢的鯧魚,但是斗鯧要長到了斗才金貴,若是同樣一斤往上一點的話,那白鯧就比鬥鯧好喫得多了,所以價錢也相差許多,不良的攤販往往用斗鯧來冒充白鯧。分辨的方法其實很容易,前面不是說了嗎?上海人喫的叫叉扁魚,尾巴是分叉的,白鯧的尾巴是分開的,長得就像燕子的尾巴一樣,而斗鯧的尾巴是連在一起的,看上去像一整片。 另外,斗鯧的嘴巴下顎突出,就是俗稱的「地包天」啦,而白鯧額部飽滿,嘴明顯地往後縮,就是俗稱的「壽星頭」嘛! 買白鯧,關鍵要新鮮,首先要看上去色澤明亮均勻,暗沉灰暗發黃的,都不能要。皮要完整不能有疤有破的,最關鍵的,要把鰓翻開,並且要「屈尊紆貴」地聞上一聞,鰓色鮮紅無腥味的,才是新鮮的好白鯧。白鯧本身也分很多種,要買鰭也是白的,雖然鰭黑的沒啥大問題,但是大價錢也出了,不妨儘量挑鰭白的吧。挑一條一斤二兩的吧,再大的話,也買不起,除非你很有錢並且你們家的鍋夠大。 鯧魚買來自然是洗,刮去細鱗後,從身體中後側的泄殖孔用剪刀剪入,一直剪到頦下,將肚子裡的東西取盡,棄之,翻開鰓蓋,去除魚鰓。現在菜場的攤子往往從嘴巴剪入,這樣去腸去鰓都容易,但是嘴巴就被一剪為二了,賣相欠佳。 清蒸?若是家裡沒蒸箱的話,勸你不要嘗試。啊?你是土豪,有個大蒸箱?那也勸你不要嘗試,鯧魚皮薄,蒸的話容易破皮,而且,極易蒸老,聽我說。 先做點準備工作,兌一個汁出來,東西很簡單,生抽、糖、水、極少的胡椒粉,兌到你覺得好喫的味道。蔥切絲,薑切絲,紅椒切絲,要求粗細長短數量都一樣,長短大概是魚身寬度的三分之一。 燒一大鍋水,放一粒茴香,待水開後,把火關到最小,等一分鐘,把鯧魚放入,改到中文,待水稍稍開始跳動,再換到小火。 如此,要求鍋中的水大約二三十秒會跳一下,如果越跳越慢,就將火開大一下,反之,如果「咕嘟」得快了,就將火調小。前前後後,大約三十分鐘左右,把魚撈起來裝盆,是不是魚皮絲毫都沒有破? 把兌好的汁倒在盆中,把切好的蔥薑椒絲依紅綠燈的次序碼在魚身之上,紅的在尾,綠的在頭。一定要照這個次序嗎?是的,不信的話你換個次序和方向,都沒有這種好看。 燒熱油,澆淋在蔥薑椒上,即可上桌。 所以這道菜,名曰「蔥油白鯧」,其實是「水焐茴香白鯧」,茴香是神來之筆,我從高人那裡學來的,「焐」是一個上海話的字,在此可以理解為「低溫烹飪」的意思。 最後,說回到字上來。「鬥」,唸作「豆」,現在簡化為「斗」,就是「與人鬥與天鬥」的「鬥」,它與繁寫的「門」是有區別的,大家仔細看分得出來。 除了名詞的「斗香」,其實動詞的「鬥香」也是有的,就是大家穿著漢服,喝著茶,有時玩玩手機,然後把各自帶來的香點燃,以比拚誰家的香最好聞的活動,乃是宋朝就有記載的古風。 另外說一句,查紙質的臺灣詞典,「斗」衹有一個讀音;查綱絡版的《漢語大詞典》,均把「斗香」標為「豆香」,手邊沒有紙質的《漢語大詞典》,在此先留一筆,以後待查。

[下廚記 V]翡翠雞頭米

「柵」這個字讀什麼? 讀「山」,大家都知道。 北京有一個地方,叫做「大柵欄」,但是就不能讀作「大山藍」。有人可能會說「我知道,北京話管離笆叫『炸藍』,應該唸作『大炸藍』」,可惜,還是不對。北京人管那個地方叫「大石爛兒」,還必須帶著些許的兒化音才對。 「滸」這個字讀什麼? 讀「虎」,大家都知道水泊梁山的故事。 蘇州有一個地方,叫做「滸墅關」,就不能念「虎」而得照讀「許」。 去蘇州玩過的朋友大都見過「太監弄」、「邵磨針巷」,或許也聽說過蘇州還有「花街」和「柳巷」,還有許多名字就很好聽的地方,「桃花塢」,名字就有詩意,那裡還出過唐伯虎。 話說蘇州這地方,地名的怪讀法還不少。 觀前有條小馬路,叫做「因果巷」,也是個很有意境的地名,但是卻不讀「英過巷」,而是讀作「鸚哥巷」,蘇州話叫「鸚鵡」為「鸚哥」,「鸚」字發音沒法用普通話的字來標識,有點像「昂」,很是好聽,蘇州話中「櫻桃」亦發作如「昂桃」,就不會與女性器官搞混了。 這類的例子有好多,「飬育巷」要讀成「羊肉巷」,「乘馬坡巷」則是「陳馬皮巷」,「喬可空巷」要讀作「喬師姑巷」,師姑者,即尼姑也。 蘇州有條南北向的大路,叫做「臨頓路」,但是不能讀成「林頓路」,而要讀成「倫敦路」,聽著頗覺洋氣,蘇州話中與「臨」同音的「鱗」,也讀作「倫」,叫做「鱗爿」。 還有一個地方,叫做「葑門」,是蘇州的城門之一。我們過去都聽說過「金閶門銀胥門,冷水盤門」的說法,其中「胥門」是由於伍子胥命名的,很多人聽說過伍子胥希望在死後把頭掛在城門上可以看著越國打進來的故事,於是大家都以為胥門就是這個故事而來的,其實不是。《史記》中的原話是「而抉吾眼縣吳東門之上,以觀越寇之入滅吳也」。第一,把頭和眼搞錯了;第二,胥門是西門,而東門則是「葑門」。 葑,茭白的意思,讀作「封」,但是「葑門」不讀「封門」,聽著就不吉利,應該唸成「富門」,多好的口彩。至於為什麼「葑門」要讀成「富門」,語言學家和史學家都有四五種說法,感興趣的朋友可以自行谷歌,哦,不!谷歌現在打不開了,大家衹能百度了。 花了半天筆墨,終於說到葑門了,因為葑門有個菜場。現在蘇州也像上海一樣,老菜場越來越少了,大多數都搬進了樓房裡,葑門還有個老菜場。葑門邊上有條橫街。什麼?橫街叫什麼名字?橫街就叫「橫街」,蘇州地方詩意起來風花雪月,簡單起來也嚇死人的,直巷就叫「直巷」,闊巷就叫「闊巷」,簡直就是簡單粗暴。 葑門的老菜場就在橫街,那是條東西走向的街,(癈話嘛,橫街當然就是東西向的,湊字數騙稿費啊?)。很窄,卻挺長,整條路從頭到底,都是賣菜的,雞鴨魚肉,菜蔬瓜果,應有盡有,還有各式的點心小喫,熱閙豐富,就算不買菜,去湊湊熱閙也不錯。 若是現在去,我不是指下午一點零五分去,我是指在九月下旬去,你就可以買到雞頭米啦!雞頭米衹有九月中下旬到十月初才有,不過二十來天的時間,極是「時鮮之物」,有機會去的朋友,不妨多買一點,買回後,用自封袋裝水冷凍,可以放到隔年。 雞頭米的精貴,以及名稱的由來,都在《下廚記 II》中說過了,這裡就不重複了。名字是個黃色故事,歷史黃色故事。《下廚記 II》中的做法是水煮,是喫著玩的小點心,今天來說一道「上得了檯面」的熱菜。 翡翠雞頭米,翡翠用的是小豌豆,我曾經寫過一篇《火丁小寒豆》,就是要用那種極小的小豌豆來做。但是,雞頭米上市的時候,並不是小豌豆的季節啊! 現在好辦了,至少在上海好辦,可以去大型的進口食品超市,找一種叫做「英國甜豆」的東西,英文叫做「petits pois」,一個挺奇怪的名字。這種豆是速凍的,價格也不貴,個頭很小,衹有雞頭米的一半大小,很甜,沒有豆腥,相當容易料理。 先把雞頭米洗淨,找個淘籮,把雞頭米放在裡面用水沖,雞頭米很嫩,不要用力抓捏,把表面的白粉沖盡。 找一個鍋,把雞頭米放入,加水蓋過後燒煮,待水開後燒個一兩鐘,重新洗淨。雞頭米的表面有一層東西,會起到勾芡的效果,如果不用水煮一下再洗去,成菜會有種黏乎乎的感覺,喫口不夠清爽。 然後就容易了,重新放入洗淨的鍋裡,這回可以少加點水了,不用蓋過,放入甜豆,加糖,一起煮。水沸後要煮大概五六分鐘的樣子,取一粒喫喫看,軟糯即可。糖要多放一點,這是道甜的菜。 裝盆的時條,衹要雞頭米和甜豆,糖水棄去,喫的時候,用調羹舀來喫,滿口清甜,綠白相間,看著就很舒服。 好了,去蘇州吧,記得地名哦,別讀錯了閙笑話。

[下廚記 V]海派酸辣菜

上海人不喫辣,指的是過去,現在有許多上海人都喫辣。 上海菜不辣,指的是正菜,小品中還是有辣的。 我們討論一下二十年前,上海人的辣。那時,上海人的菜中,衹有兩道半是辣的,一道是八寶辣醬,一道是紅湯的魚頭粉皮湯,半道是油汆臭豆腐,除此之外,二十年前上海人飯桌上的上海菜就沒有辣了。 這裡所說的辣,是指辣椒的辣,胡椒花椒的不算,因此,酸辣湯不算。 其實,要是再往前推二十年,連那二道半都是不辣的。八寶辣醬的前身是上海炒醬,衹有豆腐乾瘦肉和花生米,用甜麵醬炒的,絲毫不辣;魚頭湯,最早沒有紅湯,就是魚頭過油後白煮,加粉皮或豆腐,撒大蒜葉子和白胡椒粉而食,沒有辣椒;至於臭豆腐,根本不是上海菜,上海人就算喫,也是蘸甜麵醬喫,不蘸辣。 但是,上海是有辣的,辣椒的辣。上海有句話,叫做「勿老實,請儂喫辣火醬」,意思就是「不老實,給你點顏色瞧瞧」。 上海人不諳食辣,稍微喫一點,口中就像著了火一般,故有此名。辣火醬,是剁碎的辣椒浸在水中,所以也叫「水辣火」。口味重的上海朋友,喫麵喫餛飩,喜歡放上一點,也就僅此而已了。 噢,對了,上海的麵,是有辣的。辣肉麵與辣醬麵,前者用肉糜和水辣火燒成,後者用豆腐乾洋山芋和少許肉丁加水辣火燒成。後來七十年代又出了一種用純肉丁做成的辣肉麵,甚至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取代了辣肉糜麵,成為了辣肉麵的主流,再後來,就有了「閣主辣肉」,關心閣主的朋友,可能都知道這個故事了,在此就不深入了。 好吧,真的不深入了,說一道上海人能夠接受的辣菜——酸辣菜。 這是泡菜的一種,由於上海氣候的限制不是很適合按常規方法做泡菜,於是有人發明了衹需醃製一晚上的泡菜,有好事者命之為「一夜情」,我嫌其名稱粗鄙,特地「研發」了這道當天就可喫的酸辣菜。 酸,是米醋。 辣,就是水辣火,菜場有賣,買不到的話,用郫縣豆瓣也可以。 菜,是牛心菜,捲心菜的一種,普通的捲心菜是圓的,牛心菜是塔形的,底是圓的,頂是尖的,真的就像一顆倒置的心臟。買捲心菜,我會讓大家買「包得緊的,掂著重的」,但是買牛心菜相反,要蓬蓬鬆鬆的才好,拿在手裡拋一下,既不能太輕,也不能死沉,買上一顆色澤均勻且顏色清淡的新鮮貨回來。 把菜葉一片片小心地掰下,先用刀在根部切去一片,把菜幫子切去一點,然後掰葉爿。綠色的是葉,白色的是桿,割斷桿,可以方便地掰葉子,割桿的時候不妨多割掉一些,桿子太硬,不好喫,也不容易調弄。掰葉子的時候要用巧勁,儘量不要弄破菜葉。 將菜洗淨,一片片地洗哦,別偷懶。有人問我,做泡菜不是不能碰生水嗎?同樣的,醃肉不是不能碰生水嗎?為什麼到了你這裡,都有「洗淨」這個過程啊?也沒見你說用純淨水洗啊? 答案是過去的「生水」大多指的是河水,裡面富含細菌和微生物,所以醃製食品時不能用來洗滌,現在的自來水,富含氯氣漂白粉,不但可以洗,還附帶消毒功能呢! 先兌一個汁,用糖,鹽,極少的生抽,加水辣火或郫縣豆瓣,再加醋,調配一個適合自己的口味出來,我喜歡甜一點酸一點衹帶著一點點辣的味道,大家可以自己試著搭配,「總有一款適合你」。汁要多調一些,一大碗的樣子。 準備一缸冷水,再燒一鍋熱水,燒開,把菜葉子一張張地放下去燙一下,菜葉子受熱,會一下顏色變深,衹要葉子一軟,即用取出,放在冷水缸中浸著。燙菜葉,心急不得,要一片片地燙,燙的時間不宜過長,斷生變軟即可。可以拿個炸籬從沸水裡撩,菜葉放下五秒,用炸籬攪一下水,再過個五秒,差不多就好了,菜葉變軟,用炸籬感覺得出來。 待所有的菜葉都燙好,把它們一片片地包起來。方法是這樣的,把菜葉放在砧板上,葉梗朝後,把葉梗朝前翻起,把兩邊朝當中折過來,然後把整個菜捲往前捲,對的,就像包一個空的春捲那樣。包得緊一點,但也不用太緊,衹要不會輕易地散開即可。 把包好的「假春捲」一個個地碼在調好的汁裡,浸泡半天就可以喫了。浸得時間長些,則更入味。 喫的時候,把菜卷一切為三,大的話,為四好了。把菜卷放在砧板上切,切好後依原樣移到盆中。「移」的意思是把菜刀橫過來插入切好的菜段之下,用手按住,然後托起刀,把刀移到盆上,用按住刀的手將菜段移到盆中。如此一個個地把「春捲」切開,碼在盆中,整整齊齊。 我不是很講究擺盤的人,但是一段段地胡亂放在盆中,那也太煞風景了,所以這次就好好地擺一下吧。 有些事,一定要堅持。 有些事,要學會改變。 上海人,可以學著喫點辣。

[下廚記 V]酥肉

有人說痛恨川菜,因為川菜太辣了;還有人見到川菜就不開心,甚至到了地域歧視的地步。我衹想說,那是你們沒有喫到好的川菜,好的川菜,並不是死辣的,雖然辣,卻還是以食材原來的味道為主,並不喧賓奪主,而且,還有不辣的川菜呢! 大家都知道,辣椒傳入中國,也沒多少年,在那之前的四川人,肯定不喫辣的。癈話麼,連辣椒都沒有,喫什麼辣? 然而,這個思路是錯的,以前是有辣的,衹是沒有辣椒。「隨園食單」中說「上菜須知——上萊之法,鹽者宜先,淡者宜後;濃者宜先,薄者宜後;無湯者宜先,有湯者宜後。且天下原有五味,不可以鹹之一味概之。度客食飽,則脾困矣,須用辛辣以振動之;慮客酒多,則胃疲矣,須用酸甘以提醒之。」,可見,當時就已經有辣了。 上海人以前不喫辣,癈話麼,連辣椒都沒有,喫什麼辣?但是上海有酸辣湯,其實其中的辣,乃是胡椒的效果。隨園食單說的脾困胃疲,一道酸辣湯全解決了。 說回川菜,以前的川菜,真的不辣,保留到現在的上等川菜,也不全辣。川菜代表作的開水白菜、肝膏湯和雞豆花,沒有一道是辣的,甚至還有甜燒白,一道用五花肉做的全甜的菜,令喜甜的上海人都歎為觀止。 今天要說的一道菜,是川菜,但不僅是四川,雲南、貴州等非回民聚集的地區,都有。 酥肉,是用豬肉做的,所以回民的地盤上沒有。 很多店裡都有酥肉賣,菜場裡也有賣,火鍋店也有,米線店也有,就是炸得金黃的裹了麵粉的肉片,喫起來脆脆香香的,其中的肥肉炸透了,有點酥酥的感覺。喜歡喫朋友,空口也能喫上一大盆。 其實這樣的酥肉,衹是個半成品,大家把半成品喫得真歡。酥肉最早出現的時候,衹是為了保存沒有喫完的肉。我們知道,大多數食材的變質,都是細菌造成的腐爛,而細菌要滋生,必須要有水分和空氣,我們的古人們想出了許多把食材和水分與空氣隔絕的方法,鹽醃、風乾、煙燻、油封,而酥肉的製作,也是其中的一種,通過油炸的方法來去除水分,可以延長保存的時間。 我們先來把半成品做好。 酥肉是用五花肉做的,當然在當年純粹衹是為了保存的時候可能什麼肉都可以做成酥肉。買一條五花肉,夾精夾肥不連骨的那種,我個人喜歡把一條帶骨的五花肉,橫著一分為二,下半份做無鍚肉排喫,上半份就用來做酥肉。如此的好處是這樣的肉排要比肋排厚得多,喫著過癮,而同時剩下的五花肉又要比「正常」的五花肉來得薄,肥瘦的比例更適合來做酥肉。 先把五花肉去皮,將肉垂直地放在砧板上,皮朝下,橫下把肉在正中一切為二,斷肉而不斷皮,用手拿著後面那段肉,把刀不臥往前推,把前段的皮和肉分開;然後將肉條掉個方向,後段是肉皮,同樣將肉和皮分開。後段的肉皮用手捏不住,可以在肉皮的正中刴一刀,將左手的食指塞入,勾住肉皮,用力拉住,右手將刀臥平往前推,片下肉來。 然後將肉條橫放,一刀刀地把肉切成片。注意,若是肉肥,切得薄一點,反之則厚。一條肉從頭到底,肥瘦是不一樣的,所以要時時注意,片出厚薄相宜的肉片來。肥肉的水份要比瘦肉多得多,厚薄有別的目的是保證每片肉片所含的水份相當,這樣的話,炸製同樣的時間,才會有相同的效果。 那麼多厚呢?這麼說吧,若是全肥的,一枚硬幣的厚度;若是全瘦的,大約三枚硬幣;顥而易見,若是夾精夾肥的,那麼二個硬幣的厚度差不多。別和我擡槓,我說的是人民幣一元硬幣的厚度。 肉片切好,用少許生抽、料酒、薑片和蔥段醃製肉片,大約半個鐘頭左右,先用手捏勻,然後靜置即可。 炸製之前,把薑片和蔥段取出,撒入麵粉,一點點地撒,放一點麵粉拌一拌,用手用筷子都可以。麵粉要放到什麼地步?放到整個一盆肉還是濕的卻不黏手的樣子,一斤肉大約是滿調羹三調羹左右。然後再放入乾的澱粉,就是勾芡著膩用的澱粉,量大約是麵粉總量的一半。 將之拌勻,現在肉片應該是可以片片分開了,當然,時間不能長,時間一長,裡面的水滲出來,粉就又濕了,所以要趁快來炸。 起一個油鍋。 朋友們一定會猜接下去肯定是「油要多,火要大」。 哈,被你們猜中,就不好玩了。 油要多,火卻不一定要怎麼大。 先開大火吧,冷油的時候先扔一塊肉片進去,等著。 肉片邊上會起泡泡,漸漸地越來越多,慢慢地浮到油麵之上。 把火關小,把肉片一片地放入油鍋。肉片都要分開,要一片片地放,不能一團一起下鍋,但是也不用停,連著放好了,剛放下的肉片都沉在鍋底,慢慢地會浮起來而且不會黏在一起,不要停,接著放肉片。 待到整個油麵全是浮起的肉片,用炸籬將浮在面上的肉片舀起,然後接著放肉片,直到所有的肉片都炸過,浮上油麵,撩起。 把火調到最大,將先前撩出的肉片,一起放入油鍋中,用炒勺翻動。一開始的時候,油麵翻滾,這時不用擔心,肉片中還有大量的水份,不會焦。 待到油麵開始平靜,炒勺中有「硬」、「實」的感覺了,就要當心,一過頭就會焦黑。仔細地看著油麵,待氣泡一下子變少,就用炸籬舀起肉片來,注意起鍋時要油溫要高,那樣的成品不會油,用手直接拿都沒有油漬。 好的酥肉,是金黃色的,待冷卻後,端著容器搖動,會有清脆的「咔啦」之聲,喫起來,酥而不硬,脆而不柴。 現在就可以喫了,撒點花椒粉,口味更佳。如果衹想喫半成品,可以在裹粉前,撒入些許花椒粒,喫的時候有意無意問咬到一粒,別有風味。 酥肉是個保存肉的方法,那麼,怎麼喫「全成品」呢?答案是想怎麼喫就怎麼喫。…

[下廚記 V]梅菜蕓豆

說到上海,有一個詞經常被提及,就是「海納百川」,有段時間這個詞很流行,但是最近好像大家都不喜歡這個詞了。 上海人不喜歡這個詞,說是上海「納」了太多的東西,不管好的壞的,上海一概納入,實在不堪重負了。的確也是,上海近幾年來不但道路交通異常擁擠,就是軌道交通也人滿為患,以至於還發生過夏天的時候空調不足衹能在每節車箱放置冰塊來降溫的「奇招」。除去交通之外,還有教育、醫療、飬老、就業乃至公共衛生,都發生了供不應求跟不上的現象,好多上海人不禁感嘆「實在喫不消」。 外地人也不喜歡這個詞,大家都是中國人,憑啥到上海就叫「納」?妾才叫納,自由流動叫什麼「納」?說來也是,城市的主管部門有義務前瞻整個城市公共服務需求並做出相關應對,而不應該歸咎於外來人員。 我們不說這些事了,那不是我們管得了的,我們來說喫的。 要說上海的食物海納百川,那到真不是吹牛,我甚至還為此和人探討過到底是上海的食物品種多,還是紐約的多,我個人認為,還是上海多一點。別說現在的上海,就是百來年前的上海,就已經有了各地的飯店,光是番菜館就分意式法式俄式葡萄牙式西班牙式,至於中國固有的八大菜係就更是應有盡有,就拿距離最遠的川菜來說吧,就有「梅龍鎮」、「潔爾精」和「成都飯店」。 川菜到了上海,就遠沒有在老家那麼辣了,叫做「海派川菜」。上海本地有菜,叫做「本幫菜」,各地的菜來到上海之後,經過了改變以符合上海的口味,就做「海派菜」,比如烏克蘭的紅菜頭湯和維也納的肉排,經過改良之後變成了羅宋湯和炸豬排,成了「海派西餐」的代表。 再後來,那些原來本幫菜中沒有的,卻符合上海人口味的新菜,都成了海派菜餚。 今天就說一道海派菜,以前本幫菜中沒有,可挺符合上海人的口味的,鹹鮮帶甜。 這道菜用到兩種主料,第一是蕓豆,這玩意以前上海就沒有。上海人喫豆,以前品種並不多,毛豆、小寒豆、長豇豆、扁豆、刀豆而已,後來才有了荷蘭豆和甜豆,至於今天要說到的蕓豆,是近年來才有的。 先說說它長什麼樣,它像一個長的扁豆,有一虎口那麼長,寬則與扁差不多。蕓豆的豆莢裡豆粒很軟很小,是連莢一起喫的品種。豆莢有厚薄二種,前者的口感遠好於後者。蕓豆的顏色以淡綠或翠綠為主,但也有紫的乃至長著奇怪花紋的品種,好玩的是,不管是什麼顏色的殼,衹要一經熱油,都會瞬間變成正綠色。 在東北,蕓豆被叫做「豆角」,豆莢厚實得表皮油亮的,叫做「油豆角」,當地人用東北大醬燉排骨喫,味道相當好。當地所說的排骨不是上海的大排,有點像我們所說的小排或雜排,好像全國衹有上海人把大排叫做排骨,上海人說「排骨麵」,一定是「大排麵」。 買大半斤厚殼的蕓豆,裡面的豆要尚未成形的,捏著沒有明顯的豆粒,表皮色澤均勻明亮的才好。買來之後,沖洗乾淨,折成三四段一指長短的樣子。嫩的雲豆兩側沒有筋,若不巧買老了,要先掰斷一頭,撕下筋下,二邊上下都要仔細撕過才行。 第二樣原料是黴乾菜,是用雪裡蕻經過特殊的發酵發霉方法處理後再醃製曬乾而成的。它的成品看上去是黑黑的,表面有一層白霜,所以也叫「烏乾菜」。黴乾菜也要嫩才好喫,老的雪裡蕻菜桿木質化纎維化,喫口就老,甚至還要吐渣。挑選的方法是用手一把抓緊,如果抓上去軟軟的就比較嫩,要是抓起來硬硬地感覺有硬桿,就不是好貨了。另外,要注意購買沒有泥沙的。 買二兩黴乾菜,買來之後用水浸泡半個小時,然後用流水沖淨。浸泡的時間不要太長,時間太長,雖然鹽份是被浸除了,但是風味也被浸掉了。 找一個鍋子,放入黴乾菜,放水浸沒,放入少許肥肉同煮,放生抽和糖,調味得當後同煮。 我則是喜歡用紅燒肉的肉湯來煮,既可省弓特地尋找肥肉,也可以不要浪費了肉湯。煮上半個小時左右,確保黴乾菜被煮軟、入味。 起個油鍋,把蕓豆放入煸透。要是捨得花油花時間,可以起個大油鍋,把蕓豆放入炸上半鐘,然後將油濾去,重起個小油鍋再炒,這叫「拉油」。拉過油的蕓豆比直接炒的更加軟糯且更能保持豆莢嫩綠的色彩。 把黴乾菜中的肥肉挾去,放入油鍋同煮片刻並且翻炒,待水份收乾即可起鍋。要注意,不要煮過頭使豆變色,當然也萬萬不可豆還沒熟就起鍋,據說大多數豆類沒有熟透是有毒的。可以用鑊鏟切一下豆莢,若是能夠輕易切斷,那就是熟了。 真的很好喫! 這道菜是我的舅舅發明的,他可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我的書中了,有印象的朋友可能還記得吧?他還有很多故事和許多的菜,以後有機會再告訴大家。

[下廚記 V]海派香辣蟹

我的左手食指上有二個疤,都在最前面的那截上,就是通常按指紋的位置,都說指紋是不變的,就算受了傷也會長回原樣的,我以切身體會外加切手之通告訴大家,要是傷得厲害,也會留疤的,嚴格地說,若是指紋留過樣,可能已經識別不出來了。 一條疤,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那時我玩航模,做一種叫做「1.5cc柴油發動機線操縱」的飛機。現在已經看不到這種航模了,是站在一個空曠的塲地上,用手拉著一架飛機,以自己為圓心,讓飛機遶著自己飛。飛機是柴油發動機,很小的一個,氣缸衹有1.5毫升,所以叫做「1.5cc」。不知道大家是否見過老式 的拖拉機,在啟動的時候要在發動機上遶一根繩子,用力快速地一拉,發動機才會點燃,有時水平不濟,要拉上好多次。 這種模型飛機也是如此,要用手快速有力地撥動螺旋槳,才能使之發動。撥螺旋槳是個技術活,輕了重了都不行,打不起來,就要一下一下地打,而一旦轉動,要快速地將之抽離,否則就慘了。我這可是血的教訓啊,螺旋槳很薄,發動機地轉速很快,這根本就是個機械片刀啊!當時我打了好幾下沒發起來,於是就保持著重複的「伸手,打槳,抽手」的動作,一下接著一下。突然有那麼一下,螺旋槳轉了起來,我依然機械性地保持著重複動作,高速旋轉的槳片直接打在了食指上,血流如注…… 後來,就有了第二條疤,至於第一條,是在一年前,那是四年級。 我的祖母燒菜很好喫,但是她有高度近視眼,當時己經到了半盲的地步,所以有些食材是我來準備的,特別是殺雞殺鴨之類的,活物會動,她看不清會割了自己的手。所以,當時有了一對青蟹,殺洗的工作自然就是我的了。 具體的細節我也不記得了,衹記得我在天井的水斗裡洗青蟹,然後一聲慘叫,祖母來到天井的時候一隻青蟹夾住了我左手的食指,她叫我放手,說是你放了它它才會放了你,問題是我放了青蟹,它卻依然夾著我的手。後來全家人來幫忙,也不記得是誰拿了把剪刀來直接就把青蟹的鉗子給剪了下來,可是那是斷鉗卻沒有鬆開,照樣死死地夾著。後來把蟹鉗用力掰開,血流如注…… 這樣就有了第一條疤。 好,現在來說青蟹。青蟹也是海蟹,近海的,一來上海人喜歡喫大閘蟹,二來青蟹個頭大,三來太過兇猛,所以過去的上海人不怎麼喫青蟹。其實也不是啦,主要是因為過去交通不利,大閘蟹到上海容易,而青蟹出閩粵,來得就少,物以稀為貴,青蟹通常也不蒸了喫,本來東西又貴,炒蟹又費油,所以通常家裡喫得不多,酒席上還是常見的。 我們今天的這道菜,用青蟹。青蟹要買大的,要買母的有膏的。過去都叫青蟹,要挑有膏的還要看自己的本事,膏蟹的蟹臍頂上透過殼看都是紅的。現在好了,上海也像閩粵一樣,有膏的叫膏蟹,保證有膏,不用再火眼金睛了。挑膏蟹,要挑臍部鼓脹的,拿在手裡要沉,那樣的蟹才肥。上海賣青蟹,經常有很粗的繩子紮著,過去是稻草繩,現在改成尼龍繩了,繩子不但粗,還能吸水,光是繩子就能有好幾兩。碰到這種的,我寧可不買,我寧可價錢貴點,買衹用橡皮筋紮的,誰知道那玩意佔了多少份量。 膏蟹,大的買二隻,若是小的話,買上三四隻。這道菜,還要洋蔥一隻,京蔥一根,乾辣椒十來個,大洋山芋一隻,喜歡喫年糕的,買點年糕也可以,就是做毛蟹年糕的那種小圓年糕。 膏蟹買來要洗,由於那玩意長在近海的泥灘中,所以很髒,一定要洗得乾乾淨淨的。聽我說怎麼洗,先把青蟹殺了,這傢伙太兇猛,如果不想像我一樣留條疤的話,先下手殺了。殺蟹時將蟹腹朝上,把剪分開,用一爿剪刀的尖對準蟹臍上方的凹洞,筆直地用力插入,殼太硬的話,用手在剪刀的尾部拍一下,一插到底。把蟹先殺了,不但免去安全隱患,還能防止洗蟹時掙扎而脫落蟹腳。 現在可以剪去綁著蟹鉗的橡皮筋了,同時把蟹鉗也剪下,把蟹臍翻開,剪去蟹臍。然後找一把乾淨的刷子,把蟹身仔仔細細地刷洗乾淨,用力刷,不會弄壞什麼的,同時把蟹鉗也刷洗一遍。洗完之後,蟹殼的光澤和蟹身的花紋顯現出來,很是漂亮。 掰開蟹蓋,挑去正中央的六角肉,撕去兩邊的蟹肺,就是俗稱的「百頁」。蟹的牙齒的蟹蓋上,蓋住牙齒的二片在蟹身的頂上,一併剪去。這玩意叫什麼?「蟹唇」?總覺得怪怪的。蟹身當中的二側,就二塊尖的突起,也要剪去。用刷子把蟹肺下面的殼刷乾淨,這裡會有泥沙。 蟹蓋,把當中的沙包挑去,沖洗乾淨,別擔心會把蟹黃沖散,水不要太大的話不會的。然後把蟹蓋的小邊剪去,這樣喫起來就方便多了。還沒完,還有蟹鉗呢,放在砧板上用刀背砸碎,蟹鉗很脆,一砸就碎。 洋山芋去皮,切成條,半指粗細的樣子。洋蔥切成條,京蔥也切成條,比洋山芋稍細的樣子。起個油鍋,先把洋山芋和年糕炸透,什麼算透?軟了,變黃了,就差不多了,油鍋留著,把炸的東西撩出待用。 把蟹身對半剁開,再視蟹的大小每塊剁成三件,或二件或四件,反正差不到可以塞進嘴的尺寸。在蟹黃上抹一點澱粉,在蟹蓋的蟹黃上也抹一點,少許即可,免得蟹黃脫落。 還是起油鍋,把蟹一塊塊地放下去「燙」一下,待蟹黃和澱粉結起即可拿出。然後放入乾辣椒爆香,再放洋蔥和京蔥,炒勻,放入蟹和洋山芋年糕,加鹽,炒勻後加鹽,加一點點水,小半碗的樣子,加蓋燒煮七八分鐘的樣子,然後開蓋翻炒,直到水份收乾。 擺盤的時候可以把蟹蓋翻上來,蓋在最上面,偷懶的話,也可以不擺盤。 喫吧,都可以喫,洋山芋香香軟軟的,最好喫,其它的,也好喫,反正好大一盆呢,慢慢喫。若是想口味豐富一點,燒煮的時候放一點王守義十三香也可以。閣主說牌子啦!閣主可沒拿錢哦! 前文說到祖母的高度近視眼到了半盲的地步,後來才知道衹是嚴重的白內障而己,於1994年手術摘除,後半生都沒有戴過眼鏡。當年白內障必須等「長老了」才能手術,而是難度很高,不像現在,簡直就是門診手術了,如今上海還有免費摘除的服務,不禁令人感嘆科技昌盛。

[下廚記 V]老虎菜

​郭德綱打算請于謙喫飯,先是打算請他喫黃瓜,黃瓜切成絲喫;然後又打算請于謙喫香菜,裝上一盆來喫;後來又要請喫辣椒,也切成絲,這樣就有了三個菜。郭德綱打算再加一個菜,老虎菜,于謙說:「那不是一回事嘛,你把前面三樣放一塊,不就是老虎菜嗎?」 于謙版本的老虎菜,是黃瓜絲拌香菜拌辣椒絲,中國的老虎菜,拌法可多了。但是無論怎麼變,主料都是生的香菜。 以前上海沒有老虎菜,在生菜傳入上海之前,全上海生喫的菜衹有二樣,就是黃瓜和番茄,哪怕現在經常生喫的蓬蒿菜,那也不是生喫的;即便蘿蔔之類,哪怕不煮熟了喫,也要經過鹽醃去水等步驟,反正沒有直接咬來喫的喫法。 我曾經寫到過弄堂裡的一位小山東朋友,是我幼時的玩伴,那年的除夕,他捧著一大截蘿蔔喫得甘之如飴,一群上海小朋友看得歎為觀止,那情形,讓我至今記憶猶新。 那時的我,是絕對想不到有哪一天上海人會大把地生喫香菜的,那時候,上海連香菜都沒有。 是的,上海菜雖然不辣,但上海的菜塲是一直有辣椒賣的,一來,還是有少數人喫辣的,二來,那時的青椒種植技術沒現在這麼好,不能有效地種出不辣的青椒來,那時的燈籠辣椒,買得不巧,都有可能是辣的。 然而,那時並沒有香菜,我要到二十幾歲之後踏上社會,才第一次在飯店接觸香菜,要再過上好多年,才接受了這種霸道的味道。後來,我仔細地去考查過,包括傳統上海飯店的菜單和一些流傳下來的上海菜菜譜與文章,都沒有找到香菜這種食材。 我開始喫香菜了,甚至還發明了一道香菜皮蛋鯽魚湯,那時的我,已經可以接愛香菜的味道了,衹是依然不喜歡咬嚼,而這道湯可以衹用其香而棄其葉,相當好。 再後來,我更是喜歡上了香菜,喫牛肉麵也主動要求加香菜了,那時,我發現了老虎菜。 我好像有點記憶缺失了,也許最早接觸香菜就是老虎菜。那時全上海沒有香菜,衹有新疆館子才有,新疆館子裡有老虎菜,就是用生香菜拌的。記得衹要去新疆館,必點的菜是這麼幾道:老虎菜, 手抓羊肉和大盤雞。後二者都是差不多的,我也都訪師拜友學會了,將來會與大家分享。 然而第一道,老虎菜,簡直就沒喫到過同樣的,甚至在同一家店中都喫到過完全不同的老虎菜。 再怎麼不同,還是生香菜唱主角。我喫過有黃瓜沒黃瓜的,有番茄沒番茄的,有洋蔥沒洋蔥的,有辣椒沒辣椒的,今天我來講一個沒有黃系沒有番茄沒有洋蔥沒有辣椒的老虎菜,而且,還保證好喫。 當煞,要有香菜,買二兩半香菜就夠了,香菜是極其需要新鮮的蔬菜,新鮮的香菜顏色翠綠,枝桿堅挺,香菜很嫩,一碰即傷,所以要看一下有沒有深綠色癟掉的葉子,那就是受傷的爛葉了。 買一根大蔥,桿白葉緣的那種,對,也有叫京蔥、胡蔥的,要挑捏上去緊實的, 掂起來有墜手感沉沉的,那才是新鮮的富含水份的好大蔥了!(聽上去怪怪) 再要一把花生米,帶皮的,紅皮的那種,不要淡粉紅的大粒花生米,而是是小顆的紅色的花生米,這種喫起來更香。 製作相當容易,先把花生米中的爛粒碎粒㨂去,然後將之浸在熱水中,水會變紅,不用擔心。 香菜很短,且細,很容易沾到泥土,家中喫,要一棵棵地洗。取一棵香菜,用剪刀把根部剪去,剪到每一根都可以分開為止,用水沖掉每一根上的泥土,再摘去漏網的爛癟小葉,然後再洗下一棵。待香菜洗淨,將之整齊地碼放在砧板上,切成一指節長短的段,有葉子的地方可以適當地切得短一點。 將大蔥外面的薄皮剝去,切去頭部的綠葉和根鬚,然後把大蔥切成二指節左右的段,把每段大蔥對剖,讓剖面貼著砧板,然後切成細絲。切京蔥絲,是練刀工的好機會,考究的做法是用刀在成段的京蔥邊上劃上一刀,深及芯部,把外面的白皮剝開取下棄去當中綠色的芯,將白色的皮鋪在砧板之上,現在是一疊長方形的東西,從右至左切成絲,要求儘量細,要求一絲到底,粗細均勻。京蔥用不了一整根,半根即可,若是你有生喫白蘿蔔的本事,另議。 還剩花生米,潷去水,放在鍋中,放入油,千萬別用豬油,第一,不是所有的菜都可以用豬油的;第二,這是新疆館子的菜,當然沒有豬油。開大火,炸花生,熱水浸冷油炸,可以使花生米更鬆脆且不易焦,這種衹炸一小把的活,很容易焦,浸過再冷油開炸,要好許多。 先是油會沒有聲音地動起來,既而有翻騰的聲音,咕嚕咕嚕的,但並不像是冷水掉在油鍋中的那種驚天動地,把火稍微調小一點,慢慢地炸。接著,會有噼啪之聲響起,別怕,那是花生衣爆開的聲音,把火調到最大,待油鍋中完全沒有聲音了用炸離濾去油,花生放涼待用,炸過花生的油很乾淨,還很香,可以炒菜用。 把三樣東西放在一個鍋中,放麻油,放醬油,放醋,把它們完全拌勻,然後用筷子一把把地挾出來放在盆中,老虎菜就做好了。要注意,不要取一個大碗,直接在碗中拌好了就上桌,那樣底上湯水太多數,影響口感。還有一點,如果有朋友喜歡喫辣,要用新鮮鮮的青椒,辣的那種,去籽切絲後同拌,千萬不要用辣椒油,那樣很不搭的。 再考究些的,京蔥切末而不切絲,外加些許蒜末,再加入皮蛋末,而除麻油之另熬蔥油同拌,除青椒絲外再加入少許鮮紅椒絲配色,這就是高級版的老虎菜了,是我遍訪名師才學來的。 最後,這個故事很烏龍,首先,老虎菜居然不是新疆菜而是東北菜,想想也是,東北向來有虎,東北虎是國家珍寶,而新疆虎早就被抓住槍斃掉了;其次,我後來信了佛,香菜又名芫荽,屬於五葷之一,我守此戒,不得以衹能錯過了。

[下廚記 V]古法腐皮紫菜湯

大家知道我是反對「古法」的,但其實我衹是反對打著古法旗號賣高價的行為。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真正與「古法」脫離的,把米加水放在容器中加熱,就是古法,起碼也有幾萬年了,對的,就是煮飯,煮飯就是古法。 今天來說一道「古法」的菜,「隨園食單」上有篇「雜素菜單」,裡面有這樣的紀載:「將腐皮泡軟,加秋油中、醋、蝦米拌之,宜於夏日。蔣侍郎家入海參用,頗妙。加紫菜、蝦肉作湯,亦相宜。或用蘑菇、筍煨清湯,亦佳 。以爛為度。蕪湖敬和尚,將腐皮捲筒切段,油中微炙,入蘑菇煨爛,極佳。不可加雞湯。」 我沒有看到過原書,句讀應該是後人加的,所以最後一句「不可加雞湯」,到底前面應該是逗號還是句號,也不知道。若是逗號,則腐皮煨蘑菇這道菜不能用雞湯,否則的話,就是所有用腐皮的菜,都不能用雞湯了。我猜這裡應該是逗號,一來腐皮沒啥絕對不能用雞湯的道理;二來那道菜是和尚做的,或許因了這個緣故,才不能用雞湯的。 腐皮,自然就是豆腐皮,上海人稱之為豆腐衣,菜場裡可以買到。過去有許多小作坊生產豆腐衣衛生堪懮,曾經有一度北京人談豆腐衣而色變,可見「毒腐皮」氾濫到了什麼地步。好在現在上海的豆製品市場有好幾個大牌包裝產品,大家可以放選購。 豆腐衣可能是豆製品中最貴的了,牛奶最好的精華不就是牛奶上的那層衣麼?豆也是如此,一大鍋豆漿要慢慢地煮熱,煮沸後保持開而不滾的狀態,然後有本事的師傅用一根長長扁扁的竹爿快速地從面長揭出一片豆腐衣來,將之晾在竹竿之上,如此反覆。古法就是這麼做的,至今也沒發明出自動機器的新法來。 「隨園食單」提到腐皮有「泡軟」、「煨爛」的字樣,而我們現在看到豆腐衣好像是一泡即軟、一煨即爛的。我猜想,可能袁枚當時的腐皮比較厚且是乾貨,喫的時候要將之泡發後才能食用,估計就和現在的腐竹差不多的意思,所以稱之為「皮」而不是「衣」。 對於那句「加紫菜、蝦肉作湯,亦相宜」,我極感興趣,因此做過一些嘗試,現在來說說心得。大家可能覺得這有什麼好說的,三樣東西放一塊加水煮煮開麼就好了,然而並非如此。 首先,加水的話,太過寡淡,而那句「不可加雞湯」雖說可能句讀問題與本菜無關,但我也想挑戰一下,再說了,大多數人家也不會常備雞湯的。 味道從哪裡來?蝦是不能久煮的,即便弄個半斤河蝦先煮後剝,也沒有什麼味道,大家都喫過鹽水蝦,蝦湯並沒有什麼味道。我用的辦法是用榨菜調味,榨菜蛋湯、榨菜肉絲湯,都是極簡的家庭隨手湯,這道也不是什麼大湯,放點榨菜調味,很方便。 再有腐皮,現在的豆腐衣很薄很軟,一煮就爛了,我覺得應該改進一下,我用的辦法是油炸,先把豆腐衣切開,一個手掌的大小,然後起個油鍋,油多一點沒關係,炸過豆腐衣的油依然可以炒菜。待油溫高了之後,改用小火,然後放入豆腐衣,一次放個兩三張三四張都可以,放入即軟,用筷子翻動,豆腐衣放入熱油中,會一下子顏色變淡,然後再慢慢地變深,此時就可以將豆腐衣挾出來了。豆腐衣一冷就脆,饞嘴的朋友可以邊炸邊偷喫。炸豆腐衣油水溫千萬不能高,這玩意可比龍蝦片容易焦,要耐著性子慢慢炸。 再有蝦肉,袁枚那個時候應該沒有新鮮的海蝦,所以要麼就是河蝦,要麼就是蝦乾,我個人覺得還是蝦乾來得有風味,剝了殼用黃酒浸一下;要用河蝦也可以,先煮後剝容易一些。 紫菜有講究,我最近發現有的紫菜被上了膠,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上膠有兩個原因,一是紫菜太碎,用膠將之黏在一起,且不說這種膠有毒沒毒,碎的黏在一塊,一燒不還是得化開麼?至於第二個原因,當然就是為了增加份量嘍! 所以買紫菜,要留個心眼,有膠的紫菜,捏上去有些黏手,表面還有規則的纖維狀條紋,應該是上膠的工藝引起的。紫菜應該掂在手裡是輕輕的,聞著有腥香,仔細觀察,不能有泥沙。紫菜買來,用手撕成與豆腐衣相仿的大小。 烹調還是挺容易的,放水煮湯,若是蝦乾,先放入同煮,待水沸之後,放入一包斜橋榨菜,上海人最喜歡用的榨菜。然後放入炸好的豆腐衣和紫菜,關火,淋上少許麻油,不用加鹽,好了。若用河蝦,關火之後放入即可。 很簡單的一道湯,調節一下口味還是不錯的。 菜場有時有豆腐衣的邊角料賣,按份量出售,相當合算,大多數都是被裁下的豆腐衣邊,可能是飯店做腐皮卷之類切下的,因為邊厚,做這道湯更佳,我經常買。 有一次,我在炸豆腐衣時,把紫菜也放入炸了一下,結果竟然鬆脆無比,所以有時我就將兩樣東西一起炸了蘸番茄沙司和魚露喫,風味絕佳,所以更多的時候,它們並沒有變成湯,而是直接被喫掉了。

[下廚記 V]椒鹽魚骨

這幾天有兩件大事,都很好玩。 第一件,我出了一本新書,也就是這個系列的第四本,也是我寫作至今的第十一本書。出版方很看重我,在2015年的上海書展最後一天,給我舉辦了一個簽售會,效果相當好,,想想讀者們的熱情,真是對不起大家。 對不起什麼?當天的主持人問了我一個問題,說是為什麼我有二年沒有出新書。我當天的回答是:所有的作者,衹要不寫東西出來,藉口有許多,什麼沒有靈感啦,沒有心情啦,而真正的原因無非就是二個:要麼是肚子裡沒貨,要麼就是懶。我是又沒貨外加還懶,所以要向讀者們道個歉。 好在新書出來了,寫得挺用心的,也算對得起讀者。聽說書展的同一個展位也搞過一個同類的簽售會,當時兩位作家衹簽了將近廿分鐘,結果出版社的領導一直黑著臉,弄得編輯很是尷尬;好在讀者擡愛,當天活動我簽足一個小時,現場就賣掉了八十多本書,而更是「馬不停蹄」地簽掉了一百多本,因為有些朋友是「先睹為快」,前幾日已經來買過了,當天特地趕過來衹為個簽名的,如此熱閙,總算也對得起編輯。 第二件,是我被人嘲笑了,有一篇文章,是出現在前三本《下廚記》上的,說的是上海人喫大閘蟹時,有的人家會把蟹腳和蘸的薑醋留著,第二天炒蟹腳炒蛋喫。結果有位朋友看不下去,她覺得「真正」,因為「這薑醋裡混著多少口水,隔亱的東西難謂美食」,於是「對作者好感度瞬至冰點」,以上三句皆是微博的原話。 我覺得這件公案有必要解釋一下,首先上海人喫蟹,剝出蟹後,並不是拿著蟹肉去薑醋缸裡直接蘸的,而是用小調羹把薑醋舀到蟹斗裡再蘸的,何來的口水之說?其次,上海菜中,有許多東西,甚至隔亱乃至隔了幾亱的才更好喫,一如紅燒肉,一如八寶辣醬,都是天天喫天天熱,喫到差不多喫完,味道才能達到完美的。還有第三點,她認為「作者三番五次強調自己是一個非常精打細算的人」,其實她是完全沒有看懂言外之意,作者想表達的乃是「家有餘糧」的意思,你想呀,一家圍坐,每人兩個小毛蟹,別說把蟹腳剩下來,怕是薑醋都搶了喝掉了。衹有殷實人家,有前菜打底,有魚有肉有蝦,及至最後一人一對大蟹,喫個蟹斗已是飽了,自然會有蟹腳剩下來,棄之扔之乃是暴發戶所為,倒是收集下來第二天再做道菜,方顯「富而不浪費」的美德。 說回來,說到口水,很多人詬病中國人的共食制,說是會沾染口水,所以現在也有許多飯店也採用如西餐的分食制,但是喫過的朋友或許有同感,那樣的菜並不好喫。有些中菜,的確可以一人一份,有些,倒還是要放在一起,才會好喫。其實,有規矩的人家,用筷用調羹都有講究,養成好的習慣,完全可以避免口水之虞。 用筷的規矩,是不能翻揀,從面上往下挾,一筷子挾住什麼就是什麼;用調羹的規矩,是把湯舀到碗裡用碗喝,舀菜也是一樣,最最切忌把調羹上沾了前菜的汁水用嘴吮乾淨了再舀,看似乾淨,乃是「敗兆腔」。 不但如此,如果家中有人生病,還會準備公筷公匙,完全符合衛生要求,這才是正確地對待家人的態度。假使如此依然覺得口水噁心的,要麼就是夫妻不合,要麼就是與公婆同住的。這樣的人要是看到蘇州名點「並百汁」,豈不是要嚇死?「並百汁」者,滬人謂之「鹹泡飯」也。 我們再來說一個節約的故事,那位朋友其實沒有說錯,我的確是個精打細算的人。咦?精打細算難道丟人? 以前說到過魚片魚絲魚肉,讓我們再來複習一下做法。買一條二斤以上的野生黑魚,太小的,出肉少,片起來也不容是;三斤以上的,恐怕肉老,二斤二三兩的最好。養殖的黑魚是白的,野生的黃色的,挑活的買,讓攤主殺好。 黑魚買回來,在砧板上鋪塊毛巾,可以防滑。先用刀沿著頭下的兩片鰭,切下魚頭,將刀平臥從魚身前部將魚剖開,刀身扺住魚的脊骨,從前到後入刀,一直到尾部,剩下寸許的時候,剁下魚肉,不用一刀到底,最後的肉太薄,不必片下。將魚翻個身,如是再片下魚肉。 然後在整片魚肉上,依然將刀臥平,片除腹骨;再在整片魚身上,縱向三等分切入,斷肉不斷皮,於是再將刀放平,把皮割出。接下來,去除魚肉上的紅肉,繼而不管魚片魚絲魚米都可以了。 一條那麼重的黑魚,衹能片出四五兩純的魚肉來,現在剩下的東酉可不少,計魚頭一隻,魚腹骨二扇,魚脊骨一條,魚皮二片,紅肉少許,這就來做一道椒鹽魚骨。 黑魚頭上沒有什麼肉,衹剩兩塊鰭上還帶著點肉,將之剁下;腹骨脊骨魚皮看大小切為三塊或四塊,紅肉都是小料,不用再切了。取一個碗,把魚骨魚皮放入,放入大量的鹽,用力揉捏,然而放水蓋沒,浸泡二三個小時。這樣可以把魚肉中的血水去除,去腥且嫩。 把水潷去,倒一點點料酒,放入大量的澱粉,顛翻均勻。起一個大油鍋,要大哦,油多火大,將裹了粉的魚骨塊分別滑入油鍋,如果黏在一起,用筷子劃開。待所有的魚塊都放入,把所有的魚骨塊都拿出,等油溫再上來,把魚塊再次放入,炸到金黃色。 家中炸東西,一般都要炸兩次,因為油少火小,我指的是和飯店比,油溫不夠高,油會滲到澱粉裡面去,喫起來就膩,所以要拿出來重炸;同樣的原因,炸好之後要趁熱從鍋中取出,不能等油冷了再拿出來。 然後就容易了,把油倒去,依然用大火,放入蔥薑粒,爆出香味,不用再放油了,鑊壁的餘油即可。倒入炸好的魚塊,再放入椒鹽,顛鍋拌勻,就可上桌。 這是道邊角料做的菜,成品體積比正菜都大,雖然沒有多少魚肉,但卻頗有魚香,希望這回沒人再來嘲笑我了。

[下廚記 V]醃仔薑

這是一篇寫薑的文章,至於「姜」和「薑」的哏,以前已經在別的文章中用過了,炒冷飯沒意思,我不喜歡。記得有位著名的上海話專家,他的書,看第一第二本很有趣,但是如果第三第四本看下去,就沒法讀了,因為他翻來覆去就是那麼些話,甚至還有把幾本書各抽幾篇出本新書的本事,你既不能說他一稿多投更不能指責他抄襲,衹能由了他去了。 我們說回來,蔥薑蒜,這三樣東西常常是並提的,每個賣蔬菜的攤上都有,近年來,賣菜的開始送蔥,近來居然演繹成有的菜場裡的蔥「衹送不賣」,就是你一定要買他的蔬菜他才送你蔥,若是想單獨買一些,對不起,沒有,不賣。 以前的菜場,有專門的蔥薑攤,就衹賣三樣東西,蔥薑蒜也。蔥事先分好了,一攤攤地放著,碼得整整齊齊,最早的時候記得是五分錢一攤,後來漸漸地一角二角,直到後來五角錢一攤,五角之後蔥薑攤就消失了,由蔬菜攤接管了。現在的女士,都有意無意地迴避價格,她們避免說小時候油條生煎賣多少錢,她們也記不起大學食堂裡菜湯麵和大排的價格,她們衹能記起前年去巴黎買的香奈爾是幾許銀子,這倒不是她們要擺濶,而是一說過去食品的價格,很容易就被人估算出年齡來。 過的蔥薑都是拿分幣買的,拿張大票面的紙幣去買蔥薑是要被人駡的。我不喜歡褲子裡有硬幣,一來很沉,二來走起路來會叮噹作響,所以不管是家裡還是辦公室,我都放了好幾個大盒子,儲蓄罐太小,放不了多少錢,放盒子就方便多了,每回從外面到家或是辦公室,就把兜裡的硬幣全掏出來,放在盒子裡,一大盒的錢,頗有一種守財奴的滿足感。 還好,我不是真的守財奴,錢多了,還是會用的,硬幣多了,也會想想辦法用掉。家的對面,是家「牛奶棚」,上海最早賣牛奶的就叫「牛奶棚」,後來大家把上海牛奶公司也叫做牛奶棚,現在成了光明乳業集團,可大家還是把牛奶專賣店叫做牛奶棚。我經常去買一種叫做「優倍」的利樂磚牛奶,每盒是17.60元,要比便利店便宜將近四塊錢。我總是在家數好了17.60硬幣,大多數還是一角的,一大把錢放在後兜裡,拿好了牛奶,把一大把硬幣放在收銀檯上,然後三個中年婦女一起數錢,那場面叫一個壯觀。 零售店很歡迎我這種顧客,我不但在牛奶棚幹過這事,在許多小店都做過,她們需要零錢,不過她們也經常好奇。 「哎,儂哪能會得有介許多零散角子呃啦?」 「噢,阿拉屋裡賣蔥薑呃!」 前面說到過,賣蔥薑的衹收零錢,可惜近年來物價飛漲,蔥賣到過靠十塊一斤,薑也能輕易地十機元一塊,所謂「賣蔥薑的衹有零錢」,衹剩下一個笑話了。 每年的夏末,八月底九月初的樣子,嫩薑就會上市,也不過十來天的樣子,是嘗新的好機會。嫩薑又叫仔薑,可以燒肉燒母鴨,也可以醃來喫,而且很好喫。 嫩薑和老薑大不相同,老薑是土色的,嫩薑是嫩黃色甚至接近於白色的,表面也不是坑坑窪窪的,而是光滑的,就像人一樣,年老與年輕,相去甚遠。嫩薑的每個分岔頂上,都長看一小截粉紅色的東西,有手指般粗細,蠻好玩的。 嫩薑是顏色越淡越嫩越不辣,所以要挑淡的買,可惜現在的人太壞了,因為大家都要顏色淡的,居然有人發明了用硫磺來燻,燻過之後便會變白,所以見到白得蹊蹺的不要買,另外還可以用鼻子聞上一聞,燻過的薑有硫磺味,一聞便知。嫩薑含有大量的水份,容易壓傷,所以要挑通體顏色均勻的,若是有一塊地方顏色特別深,那就是被壓傷了。買仔薑來醃,要買大塊的,上面分岔較少的,若是燉鴨子,就要買分岔多疙瘩多的了。 嫩薑買來,用水沖洗一下即可,表面有一些三角形的硬皮,用刀象去除筍殼那樣削掉即可,就是用刀平臥到薑身上,用刀對著三角形的頂角入刀,然後就可以削了。把硬皮削掉,再把分岔頂上的那根紅色的東西切掉,那東西挺硬的,芯子也不能喫,把削過切過嫩薑修整乾淨。 把嫩薑分開,有幾個分岔就分成幾份,把每塊都對剖,剖面放在砧板上很平穩,切片就容易了。盡你所能地切薄片,越薄越好,是個練刀工的好機會。什麼?沒削皮?是的,嫩薑的皮很嫩,完全不用削皮。刀工不好的朋友也別擔心,用鉋刀直接刨好了,衹是成品寬窄不一,厚薄不均,不過這本是自己喫的佐食,也沒什麼關係。 把嫩薑切好片,放鹽醃個半天,鹽不要怕多,因為過一會還要用水浸泡,放很多鹽,顛翻均勻後靜置。幾個小時後,嫩薑會被醃出許多水來,拿一片嘗嘗,苦鹹發辣,用大量的水浸泡,每過一個小時,用力擠乾水份,換水再浸,如是三五次後,嘗上去衹有輕微的辣味而且不鹹了。 找個乾凈的有蓋容器,放入薑片,加純淨水,加糖加鹽加好的白醋,我以前推薦過一種糧食釀造的白醋,後來我發現亨氏有種白醋,做得更好,酸得醇厚,絲毫也不霸道,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買來試試。糖,要加好多好多,這玩意,甜不死人的,醋要加到有明顯的酸味之後再加一半的量。把蓋子蓋起後放在冰箱裡,我用的是密封容器,我喜歡蓋上蓋子後用力搖晃,使之均勻。 過個三五天,就可以喫啦,心急的朋友,當場也可以喫。這玩意,喫起來辣脆爽口,有很好的增進食慾的效果,無論喫飯食粥都可以,甚至喝多了酒,也是很好的醒酒利器呢! 若是放入紫蘇一同浸泡,成品會是淡粉紅色的,看著就很舒服。

曹家渡點心新店 閣主代言探究竟

有這麼一家店,店中有三臺電視機,高高地掛起成一個三角形。一家店有三臺電視機並不稀奇,但是一家賣早點的店裡有三臺電視機就有點意思了。上海的早點是什麼?拿現在的市價來說,一隻包腳布基本上是三塊錢,貴的賣到四塊;生煎是四元錢四個,貴的賣到六元;小餛飩五元一碗,油條二元一根,鹹漿比較誇張,從二元到五元都算常態。 你想呀,就這個價錢,基本上都是沒有店面的,大多數是租個店面,顧客們買了就走,邊走邊喫,或是到了辦公室再喫,上海人的節奏就是這麼快。 然而這家店完全不一樣,石庫門洞的店面,門楣上寫著「長壽裡」,字是從右到左的,可惜是簡體字。走進店中,花磚鋪地,雖然是新燒的花磚,圖案几何得有點單調,墻壁是青磚的貼紙,桌沒有什麼特色,椅子全是竹的,就是我們小時候的那種,竹編的那種。 店堂的當中,是三個電視機,三個排起,是紐約股交所的那種排法,三個屏幕的內容是一樣的,一整天都循環播放著梅璽閣主的四大金剛紀錄片。 梅璽閣主,自然就是我,這樣的一家店,閣主代言,應該很好喫吧! 你錯了,我也錯了。 我其實沒有代言,我的視頻在優酷可以免費下載,誰都可以循環播放。 我錯是錯在聽說有家店循環放我的視頻,我就屁癲屁癲跑去喫了,上海話叫做「惞格格」。 鹹漿,五元錢一碗;米飯餅,五元錢一對;粢飯糕,五塊錢一對;麻球,五塊錢一個;糖餃,五元錢一個;;其他還有六元七元的……這個價格絕對不便宜了,不過閣主代言嘛,是應該貴點的,閣主的名字也得加個三成吧?衹是我從來沒拿到過。 摸了十塊錢,買了鹹漿和米飯餅,東酉要自己拿的,就在「賣籌子」的對面,票子上有號,按著次序拿,要等。說來他們實在也是笨死,我三十七號要拿米飯餅,那就得等三十五號三十六號的油條炸好,三十五號要二根油條,炸好的衹剩一根,那你就先給三十六號唄,孰料發貨的那人簡直「死人額角頭」,真是推也推不動,非要等在炸的二根好了,一根與先前炸好的給三十五號,再拿一根給三十六號,最後輪到我,從桶裡拿一副早就做的米飯餅給我。 拿了米飯餅進店,把手裡的單子給服務員,她轉身就從後面的窗口拿了碗鹹漿給我,這回倒不用等了。鹹漿是放在搪瓷碗裡的,就是以前工礦企業喜聞樂見的搪瓷碗。搪瓷碗是用鐵做的,傳熱很快,熱豆漿下去,很容易燙手。店家想顧客所想,把豆漿都事先做好,放溫了再給顧客,這樣就不會燙著了。 天哪!事先做好的鹹漿!不燙的鹹漿!這怎麼個喫法?鹹漿麼一定要現做現喫,燙得下不了口,用調羹慢慢舀來喫的同時享受豆漿凝固的過程才對啊! 一碗溫的豆漿擺在我的面前,嘗了一口,酸的!鹹漿的確是要放醋的,放了醋才會凝結成花,可是這也放得太多了吧?幾滴就可以了啦!油條已經完全被泡軟了,浮在表面一大片,想像一下吧,一大碗泡爛泡大了的油條。 米飯餅,哎,也不多說了,那叫一個難喫啊! 我也就衹能看看自己拍的紀錄片了,古人云:秀色可餐也!

沈大成小喫大成 三最餛飩真醉人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有一種「自作孽,不怕死」的精神,特別對於那些名點名菜名店,真是喫不怕的苦,上不怕的當。到杭州,衹要有機會,就會點上一份西湖醋魚,喫一回駡一回,一邊喫一邊說這道菜應該怎麼做;到揚州,衹要有機會,就會去一回冶春富春,喫一回駡一回,說廿年前的味道是什麼樣的。這樣的故事有好多好多,明知道很難喫,還是到了紹興就去鹹亨報到,去了北京總要喫回烤鴨……別說我喫到過好的,也別說我知道哪裡有好的,大多數東西就是自己做也要遠遠好過名店裡「散客自己走進去喫的味道」。 這是什麼樣的一種自虐精神啊!我想,可能骨子裡還是對這些名點名菜名店報有希望吧,希望它們哪一天突然就好了起來。 這不,又上了一回當! 沈大成! 沈大成是上海著名的點心店,如果說滄浪亭還是有著蘇州的影子,那麼沈大成則是真正本土本女鄉的上海店家。沈大成以糕糰點心出名,衹是現在的雙釀糰條頭糕,皮子比以前厚了二成。 上次喫沈大成是一年前了,聽說恢復了「炒肉糰子」,特地早早地去排隊買了,還不忘給小女帶上兩個,讓她嘗嘗鮮。我是買了趁熱站在路邊喫的,皮子硬而不糯,餡子屑粒索落,我在街邊尋思著怎麼告訴女兒這玩意曾經有多好喫。 我天天跑步,天天沿著蘇州河跑到外灘再從南京路跑回來,天天路過水浙江路口的時候,總看到沈大成的門口有人在排隊,隊不是很長,但總有那麼五六個六七個人排著,我因為跑步,沒法停下來買,心裡總存著一份「再死一次」的念想。 正好這幾天咳嗽沒有跑步,於是一早騎車去了沈大成,門口依然有人在排隊,還是老樣子,隊不長,但總有人在排。我特地來的,我要堂喫。 進得店中,雖然不怎麼熱閙,卻己經幾乎客滿了,衹剩下二張小方桌,坐了其中的一張。不用買籌子,落座後服務員拿來一張塑封的彩頁,正面是幾種麵,反面有一半是雪碧可樂之類的飲料,當年可口可樂在1920年就在上海生產了,怎麼不能算作上海特色?身處十里洋場正中心的沈大成很是應景。 點心衹有三種,蟹粉小籠,20元一客;蝦肉小餛飩,15元一碗;咖喱牛肉湯,10元一碗;除此之外就全是麵了。 當年,王家沙裝修後取消了鮮肉小籠衹賣蟹粉小籠,我就駡過;當年,城隍廟的南翔饅頭店堂喫衹賣蟹粉小籠,我就駡過;如今,沈大成也衹賣蟹粉小籠,這不是討駡嗎? 上海的名小喫是小籠,但絕對不是蟹粉小籠,而是鮮肉小籠。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你去任何一家餃子店,一定有白菜豬肉餡一定有韭菜豬肉餡的,絕不會衹有鮑魚魚翅餡的, 可這麼簡單的道理,居然到了上海就行不通,爭先恐後地推出蟹粉小籠,要知道,蟹粉一定要現拆再喫,萬萬不可進冰箱。天下有兩樣東西是不能進冰箱的,鱔絲和蟹粉,一凍就腥,百計無解。小籠是早生意,這蟹粉絕計不是現拆的。 蝦肉小餛飩?也是一樣,上海的名小喫的確有小餛飩,但不是蝦肉小餛飩,而是鮮肉小餛飩。然而並沒有別的選擇,我不想喫麵,就嘗嘗這蟹粉小籠和蝦肉小餛飩吧。 先買單,二樣東西35元,在找頭還沒回來的時候,小籠就已經上了桌。籠墊是紙的,透氣不均,小籠的皮子有點軟,小籠的頂上給封死了,而不是一個透氣的小孔,包管喫起來會有一個硬疙瘩,你看,道理我都懂,可還是要去上當。 有一點是出乎意料的,一點都不腥,其實我壓根就沒喫出蟹味來。在這裡,要普及一個小知識,蟹粉小籠和蟹肉小籠是有區別的,前者是用純的蟹粉加上肉皮凍做的,不用肉;後者是用鮮肉加肉皮凍再加少許蟹粉製成的,這一份是「假冒偽劣」,不但用蟹肉小籠冒充了蟹粉小籠,而且蟹粉少到了完全嘗不出的地步。肉打得有點過細細了,喫上去有點「粉嚌嚌」的感覺,就是北方人說的「有點麵」,倒是應了「粉」字。 現在的小籠都有點問題,上海人叫小籠不是叫「客」而是叫「兩」。為什麼?以前賣點心是要收糧票的,一兩小籠是一兩麵粉做的,一根油條是半兩麵粉做的,所以要收半兩糧票。 那麼,一兩麵粉可以做多少個小籠呢?答案是十六個,標準的個數就是十六個,南翔的古漪園是十六個,城隍廟也是十六個,沈大成的是六個,你想吧! 然而好在人家國營大店,絕對不佔你便宜的,小籠上麵粉少了,在小餛飩上還給你! 這是我喫過的最大的小餛飩了,個頭最大,皮子最厚,餡子最少,我特地去喫了一回「三最小餛飩」。我的這枝筆很難描繪這個小餛飩到了什麼地步,我不喜歡用圖來表達,還是愛好用文字,這麼說吧,店中的調羹是大號的,要比平時家裡用的調羹大上二號的樣子吧,揭曉謎底:這一個小餛飩,要比這個調羹還大!真的,小餛飩大過大調羹,花糧票的朋友,賺回來了吧?小餛飩的標配,不是蛋皮嗎?不是紫菜嗎?不是榨菜嗎?這些東西都去哪裡了呢?上海百年老店的出品就是這樣的?這怎麼對得起慕名而來的各地朋友啊? 喫不下去,就走吧! 別教訓我不該在沈大成喫小籠小餛飩,也別教訓我去沈大成就應該喫麵喫糕糰,當年沈阿金創店的時候就是要「集小喫之大成」,所以才有了「沈大成」的名字,地道的上海小喫店連一碗小餛飩都做不過街邊攤,實在是不應該的。 算了,又一家店結束了。

[下廚記 V]話梅山藥

我飬了隻貓,學名叫飯煶,小名叫飯飯。一開始,想叫飯碗的,後來一想不好,萬一哪天跑丟了,豈不是「丟了飯碗」?後來打算叫飯桶,再一想,連飯碗都不能丟,豈能丟了飯桶?最後叫了飯煶,在上海話中,指的是鑊焦,也就是北方人說的「鍋巴」,貓咪的顏色和鑊焦很像,就起了這麼名字。 有了貓咪以後,我得了嚴重的咳嗽,一咳咳了幾個月,結果去醫院一看,是哮喘,到現在已經有好多年了,有貓咪在,我的病就好不了。不過我沒有打算把貓請出門去,雖然他和人不怎麼親,但家中多個活物,總也多點活力。好在,現在醫學昌盛,衹要用藥,就不至於發作得很厲害。 這是種過敏,據說過敏性體質的人,不易得重病,因為敏感,很多病癥在初期就表現出來了,及時醫治,就不會釀成大禍。在我看來,這其實是批發和零售的關係,老天對人都是公平的,不得大病,就得零散受苦。 過敏真的是件很奇怪的事,以前對這樣東西不過敏的,突然就會過敏,反之亦然,簡直就像愛情一樣,來無影去無踨。家父以前所在的厰,是中國最早生產抗生素的,大家知道,青黴素過起敏來是會死人的,他們單位自然對所有會接觸到青黴素的做過試驗,以防萬一。 可萬一還是發生了。有次週末休息之後,一個工人進入車間,就過敏死亡了。要知道那時的週末,也就休息一天而已啊!打那以後,他們厰裡工人衹要離開超過一天,就要做青黴素試驗,想想也挺慘的,每週一重新上班,就要紮上一針,可能現在流行的「週一恐懼癥」最早就是從他們厰裡開始的吧? 過敏的人不是對所有的東西都過敏,說了過敏象愛情,你也不可能愛上所有的異性吧?我就對山藥不過敏。 我的舅舅有個廚師,關於他怎麼影響了我成為美食愛好者的故事,在許多地方都寫過了,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去找來看看。他非常不願意做的菜,就是山藥。 很多朋友接觸過芋艿,去皮是件很頭痛的事情,用鉋子直接刨的話,手就會發癢。民間有許多土法,有用醋洗手的,也有將手放在火上烤的,現在菜場裡也有事先去了皮的,方便很多。 山藥也會另人發癢,其實也是一種過敏,我的舅舅衹要料理山藥,整條手臂都紅腫起來,癢得「恨不得把手給剁了」,我卻絲毫沒有感覺,所以今天這道菜,我來做。 山藥,有很多種,常見的就是胖胖的圓圓的,但也有扁扁的,甚至還有長成手形人形乃至不規則形狀的。河南焦作出的山藥算是最好,叫做鐵棍山藥,正宗的鐵棍山藥,手指般粗細,皮呈淡黃色,與那種粗粗的灰褐色的山藥,完全不一樣。山藥很長,和人的手臂差不多,要挑長得筆直,皮色一致且表面斑點均勻的。 製作其實很簡單,山藥買來後去皮,用鉋子直接刨好了,刨好之後再洗。山藥很長,可以折成幾段再刨,否則懶人扯長線,很不順手。山藥一去就有黏液流出來,弄得表面很滑,一不小心就捏不住了。 把山藥洗過後,切成小手指長短的條,然後再一剖為四。考究的做法是在圓周上連切四刀,把山藥修成方的,在家裡喫就不必了,太過浪費。切好山藥,將浸在水中,放點鹽,一來可以浸去黏液,二來不會發黑。 出門買包話梅,廣式話梅,就是看上去癟癟的,外面有很多白霜的,喫起來酸得不得了,喫一個要含半天的那種。話梅買回來,找一個鍋,放點水,拿七八個話梅放在鍋中,加鹽,一點點即可,加糖,好多好多糖,然後煮個十來分鐘。這道菜是冷菜,冷卻之後,甜度會降低,所以多放些糖好了。 對的,冷菜,等汁水冷卻之後,把切好的山藥浸入即可,浸幾個小時的樣子,若是過亱,效果更好。 喫的時候,不要太馬虎,把山藥整齊地碼好,再拿一兩個話梅放在頂上,清清爽爽,看著就漂亮。 有很多人不喜歡山藥的黏液,這道菜特地去除了,口感爽脆,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試試看,前提是你對山藥不過敏,當然大多數朋友並不知道是不是過敏,那麼或許半小時的痕癢換盆美食,也可能是值得的。

[下廚記 V]黃瓜漏蝦

黃瓜漏蝦有什麼大不了的?衹有胸才是大不了的! 這幾天有兩個新聞,一是從老聞引起的,先是城隍廟的南翔饅頭店,堂喫的不賣鮮肉小籠了,衹賣蟹粉小籠;後來是王家沙,在多年前裝修後,停止供應鮮肉小籠,改成衹賣蟹粉小籠了;最近又發現沈大成也衹賣蟹粉小籠,不賣鮮肉小籠了。 這篇文章,我們討論上海。 上海的名小喫的確是小籠,但不是蟹粉小籠,而是鮮肉小籠;同樣的,上海還有一樣名小喫是鮮肉小餛飩,而不是蝦肉小餛飩。 黃瓜漏蝦是不是上海名菜?不是! 黃瓜漏蝦這道菜,在任何一家本幫菜館都找不到,那是阿山飯店的名菜,阿山飯店在上海動物園的對面,那不是一家上海菜館,而是一家本地菜館。 上海的本地菜館不是上海菜館?還真的不是,這是一個上海特有的文化現象。 大多數人都以為上海的歷史很短,以為上海就是從開埠至今的百十來年歷史,這種說法是錯的,上海一直有人居住,這些人,上海人稱之為「本地人」,可以對應到現在流行的「原住民」。 現在大家常說的「上海人」,是指49年時獲得了上海市區戶籍的市民以及他們的後裔;而那些世世代代在上海的郊縣生活的人們,還是「本地人」。 上海人和本地人說的話,完全不一樣,說快了互相誰都聽不懂;他們喫的菜也不一樣,黃瓜漏蝦,不是上海菜,而是本地菜。 其實,所謂的「黃瓜漏蝦」,全上海衹有一家店的菜單上有,就是阿山飯店,阿山飯店賣的不是上海菜,而是本地菜,嚴格地說,他賣的是上海縣華漕鎮的菜。上海已經沒有上海縣了,也沒有華漕鎮了,當時的華漕鎮,如今已是機場的一部份了,保留下來的,也就是些菜了,黃瓜漏蝦是一個。 說回故事,黃瓜漏蝦真沒什麼大不了的。上海的市區先後填平了洋涇濱、肇嘉濱二條內河,使得市區基本沒有機會捕魚捉蝦了。然而水鄉的農村就不一樣,門口的小河裡捉點蝦,自家的田裡摘根黃瓜,炒一炒,就是黃瓜炒蝦了。 等一下,不是「黃瓜漏蝦」麼?怎麼成了黃瓜炒蝦了?我有一個朋友開玩笑說「黃瓜漏蝦就是拍黃瓜,蝦被漏掉了」,這當然是個笑話。上海的本地話中,把加少許油快速翻炒叫做「熡」,就像清炒草頭,本地話就叫「熡草頭」,阿山不會寫這個字,就用了同音的「漏」,阿山飯店名聲在外,這個字又被他誤打誤撞改得好玩,讓人印象深刻,於是成了名菜。 這個字是上海話中沒有的,所以這道菜其實是正宗的本地菜。「本地」的意思其實就是「不是上海市區」的意思,過去的本地人,不管是嘉定的,還是青浦奉賢南匯的,若是去南京路去人民廣場,一律叫做「到上海去」,可見他們並不認為自己在上海。 黃瓜漏蝦真的沒啥大不了的,就是蝦炒黃瓜,黃瓜炒蝦,就是農家菜,我們可以演繹一下。 本地人是自己捉蝦的,但我們沒法做,自然是去市場買,阿山的蝦也是市場買的。買蝦沒問題,衹要買河裡捉得到的蝦就可以了,河裡捉得到的蝦當然就是河蝦了。這幾天河蝦貴得離譜,籽蝦二百元一斤,小公蝦也要八十,反正找買得起的買上四兩半斤的樣子即可,要活的! 還有黃瓜,黃瓜有講究,本地的黃瓜與大家平時見到的「頂花帶刺」的那種不同,本地黃瓜是沒有刺的,連一粒粒的突起都是,皮是光滑的,顏色是淡綠嫩綠翠綠而非深綠的。黃瓜要挑新鮮的買,綠得均勻,瓜身堅挺,才是好黃瓜。本地黃瓜也有兩種,一種長一種短,都可以,哪怕是長的本地黃瓜,也衹有那種長種顆粒的黃瓜一半來長。 河蝦買來,要剪,前的手勢是這樣的:用左手捏住蝦頭,蝦腹朝上,蝦尾朝手心;用右手持剪刀,直著一刀剪去蝦鬚,再沿著蝦身的方向剪去蝦頭部份的蝦腳。可以在水斗裡剪,準備兩個容器,一個專們放剪好的蝦,另一個候在剪刀下面,盛放剪下的鬚腳,清理起來也容易。剪好的蝦,用清水沖淋乾凈。 黃瓜也要處理一下,農家菜不會精雕細琢,所以不用「片片如錢」,衹要切成厚片即可。先把黃瓜對剖,然後把切面臥在砧板上再切片,大概半片豆腐乾的厚薄。切好的黃瓜放在一個容器中,放點鹽,顛勻。醃過的黃瓜更脆,黃瓜的香氣也更容易散發出來。醃半小時左右,潷去醃出的水,沖洗一下。 起一個油鍋,油不用太多,燒得熱熱的,放薑片和蔥熗鍋,待薑片微焦,用筷子挾去蔥薑,然後放入河蝦翻炒,加一點點醬油一點點榶,如果煙氣厲害可以放少許水,煮個半鐘,也更容易入味。放入黃瓜片,翻炒均勻即可起鍋。黃瓜不直久燒,時間長了發軟。 黃瓜漏蝦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聽說阿山飯店現在改用基圍蝦了,本來賣得就貴,現在還不用河蝦了,大家不妨自己在家試試。

[下廚記 V]黃瓜漏蝦

黃瓜漏蝦有什麼大不了的?衹有胸才是大不了的! 這幾天有兩個新聞,一是從老聞引起的,先是城隍廟的南翔饅頭店,堂喫的不賣鮮肉小籠了,衹賣蟹粉小籠;後來是王家沙,在多年前裝修後,停止供應鮮肉小籠,改成衹賣蟹粉小籠了;最近又發現沈大成也衹賣蟹粉小籠,不賣鮮肉小籠了。 這篇文章,我們討論上海。 上海的名小喫的確是小籠,但不是蟹粉小籠,而是鮮肉小籠;同樣的,上海還有一樣名小喫是鮮肉小餛飩,而不是蝦肉小餛飩。 黃瓜漏蝦是不是上海名菜?不是! 黃瓜漏蝦這道菜,在任何一家本幫菜館都找不到,那是阿山飯店的名菜,阿山飯店在上海動物園的對面,那不是一家上海菜館,而是一家本地菜館。 上海的本地菜館不是上海菜館?還真的不是,這是一個上海特有的文化現象。 大多數人都以為上海的歷史很短,以為上海就是從開埠至今的百十來年歷史,這種說法是錯的,上海一直有人居住,這些人,上海人稱之為「本地人」,可以對應到現在流行的「原住民」。 現在大家常說的「上海人」,是指49年時獲得了上海市區戶籍的市民以及他們的後裔;而那些世世代代在上海的郊縣生活的人們,還是「本地人」。 上海人和本地人說的話,完全不一樣,說快了互相誰都聽不懂;他們喫的菜也不一樣,黃瓜漏蝦,不是上海菜,而是本地菜。 其實,所謂的「黃瓜漏蝦」,全上海衹有一家店的菜單上有,就是阿山飯店,阿山飯店賣的不是上海菜,而是本地菜,嚴格地說,他賣的是上海縣華漕鎮的菜。上海已經沒有上海縣了,也沒有華漕鎮了,當時的華漕鎮,如今已是機場的一部份了,保留下來的,也就是些菜了,黃瓜漏蝦是一個。 說回故事,黃瓜漏蝦真沒什麼大不了的。上海的市區先後填平了洋涇濱、肇嘉濱二條內河,使得市區基本沒有機會捕魚捉蝦了。然而水鄉的農村就不一樣,門口的小河裡捉點蝦,自家的田裡摘根黃瓜,炒一炒,就是黃瓜炒蝦了。 等一下,不是「黃瓜漏蝦」麼?怎麼成了黃瓜炒蝦了?我有一個朋友開玩笑說「黃瓜漏蝦就是拍黃瓜,蝦被漏掉了」,這當然是個笑話。上海的本地話中,把加少許油快速翻炒叫做「熡」,就像清炒草頭,本地話就叫「熡草頭」,阿山不會寫這個字,就用了同音的「漏」,阿山飯店名聲在外,這個字又被他誤打誤撞改得好玩,讓人印象深刻,於是成了名菜。 這個字是上海話中沒有的,所以這道菜其實是正宗的本地菜。「本地」的意思其實就是「不是上海市區」的意思,過去的本地人,不管是嘉定的,還是青浦奉賢南匯的,若是去南京路去人民廣場,一律叫做「到上海去」,可見他們並不認為自己在上海。 黃瓜漏蝦真的沒啥大不了的,就是蝦炒黃瓜,黃瓜炒蝦,就是農家菜,我們可以演繹一下。 本地人是自己捉蝦的,但我們沒法做,自然是去市場買,阿山的蝦也是市場買的。買蝦沒問題,衹要買河裡捉得到的蝦就可以了,河裡捉得到的蝦當然就是河蝦了。這幾天河蝦貴得離譜,籽蝦二百元一斤,小公蝦也要八十,反正找買得起的買上四兩半斤的樣子即可,要活的! 還有黃瓜,黃瓜有講究,本地的黃瓜與大家平時見到的「頂花帶刺」的那種不同,本地黃瓜是沒有刺的,連一粒粒的突起都是,皮是光滑的,顏色是淡綠嫩綠翠綠而非深綠的。黃瓜要挑新鮮的買,綠得均勻,瓜身堅挺,才是好黃瓜。本地黃瓜也有兩種,一種長一種短,都可以,哪怕是長的本地黃瓜,也衹有那種長種顆粒的黃瓜一半來長。 河蝦買來,要剪,前的手勢是這樣的:用左手捏住蝦頭,蝦腹朝上,蝦尾朝手心;用右手持剪刀,直著一刀剪去蝦鬚,再沿著蝦身的方向剪去蝦頭部份的蝦腳。可以在水斗裡剪,準備兩個容器,一個專們放剪好的蝦,另一個候在剪刀下面,盛放剪下的鬚腳,清理起來也容易。剪好的蝦,用清水沖淋乾凈。 黃瓜也要處理一下,農家菜不會精雕細琢,所以不用「片片如錢」,衹要切成厚片即可。先把黃瓜對剖,然後把切面臥在砧板上再切片,大概半片豆腐乾的厚薄。切好的黃瓜放在一個容器中,放點鹽,顛勻。醃過的黃瓜更脆,黃瓜的香氣也更容易散發出來。醃半小時左右,潷去醃出的水,沖洗一下。 起一個油鍋,油不用太多,燒得熱熱的,放薑片和蔥熗鍋,待薑片微焦,用筷子挾去蔥薑,然後放入河蝦翻炒,加一點點醬油一點點榶,如果煙氣厲害可以放少許水,煮個半鐘,也更容易入味。放入黃瓜片,翻炒均勻即可起鍋。黃瓜不直久燒,時間長了發軟。 黃瓜漏蝦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聽說阿山飯店現在改用基圍蝦了,本來賣得就貴,現在還不用河蝦了,大家不妨自己在家試試。

[下廚記 V]雞汁百頁結

有些人說話不會專注主題,你和他說東,他和你論西,上海話叫做「七里纏嘞八里」,又喚作「瞎七搭八」。你在抱怨今天天氣太熱,他說那是因為日本要強佔釣魚島,於是日美聯合軍演,他們在那裡放了很多炮,炮豈有不熱的,上海離那裡靠得最近,所以熱得要命。你叫他去開個家長會,明明是中考動員大會,他在課堂裡和老師爭吵小朋友也要進補的重要性。 這樣的人,不但說話不著邊際,就是行事,也常常讓人哭笑不得。老闆太忙讓他去買樣女性美容用品打算送老婆,結果他以為老闆要送新來的前臺小姐,硬是自作主張給弄了個送女朋友的禮卡,結果老闆第二天上班的時候衹能戴著墨鏡脫不下來。老婆打電話叫他淘個米燒個飯,他走進廚房發現有張電費的單子還剩三天,於是趕忙出門交電費,弄得一家晚上衹能叫外賣。 這位老兄,千萬不能讓他捎帶口信,輕則虛驚一塲,重則弄出人性命來,如此的人,上海人送一個雅號,叫做「纏夾二先生」。這樣的人很可愛,也很可愛,聽人說辣醬好喫,就用辣油拌了醬油蘸春捲喫,事後告訴別人一點也不好喫,別人對他說「儂烏搞啥百頁結呀!」 百頁結是一種上海人民喜聞欒見的豆製品,燒法分為紅燒和白燒。紅燒可不是加水加醬油加糖直接燒,那樣燒出來,不過有些醬油味,想想也不會好喫的。上海人燒紅燒肉,買一條五花肉,切成二十來塊,今天喫一塊,明天熱一下再喫一塊,如此三五天過去,紅燒肉越燒越入味,等到喫出好滋味來,肉卻沒有了,剩下的肉湯可不捨得倒掉,就買上一把百頁結放在肉湯裡煨。本來紅燒肉經過一次次地加熱,肥肉中的油全被逼了出來,湯麵之上厚厚的一層,放點百頁結下去,正好可以吸盡油水,素物葷做,又不要額外的開銷,真正一舉兩得。 還有一種白燒,當然也不是用白水燒,而是放在醃篤鮮中。許多朋友提到醃篤鮮就會想念其中的竹筍和百頁結,其實百頁結倒不是標配,而是所謂「吸收了精華的神一樣的存在」。和紅燒肉一樣,醃篤鮮對於一個正常的家庭來說,也是一頓喫不完的,同樣要經歷一個三五天天天喫頓頓喫的過程,最後剩下一鍋湯來,直接喝太膩,放點百頁結來吸吸油。百頁結不能先放,必須等到後來喫無可喫的時候再放,因為百頁結是豆製品,久燉易散易碎易化,使湯色變渾,就煞風景了。 紅燒白燒,都是吸收了湯中的精華,變癈為寶的佳例,百頁結真是個好東西。僅管衹是簡單地放點百頁結燒一下,也有用心與不用心的做法,二者之間成品大不相同,。粗糙的朋友,買來百頁結往湯中一倒了事,精緻的做法是百頁結先用水汆過,再把肉湯中的肉渣骨屑全都濾掉,衹用清湯來煮,想像一下吧,高下立見(讀現)。 今天講一道雞汁百頁結,前提是有機會買到了一隻上好的老母雞,有許多雞油,雞湯燉出來臘黃的那種,現在的朋友們喫不得大油,那些雞油撇去扔掉也可惜,不妨來做這道,我們從打百頁結說起。 上海人喜歡喫豆製品,又便宜又有營飬,有那麼好幾十年的時間,上海的南市豆製品厰門口天天排隊,早的朋友四點鐘就去了,衹為買到新鮮做好的豆腐素雞百頁烤麩粉皮油麵筋。為什麼要這麼早,一來是由於當年物資缺乏買不到,二來豆製品營飬豐富,極易變質,以前又沒有冰箱冷鏈,唯一的解決方案,就是等它變質之前先買到手,急急地趕回家,做熟了最放心。 百頁結是百頁做的,百頁可以做很多東西,可以包肉糜,可以紮起來做成素雞,可以切成絲炒菜,也可以打百頁結。百頁是一疊疊賣的,上海話叫做「刀」,上海話中許多用「疊」的量詞都可以改用「刀」,比如「一刀鈔票」、「一刀複印紙」,都可以用「刀」。 我記得以前一刀百頁是三張,不知為何近來變成二張了,或許是我記錯了,也可能是漲價了,價鈿未變,張數少了。百頁要乾,淡黃色的,手捏上去有點硬,一放手又彈開來;一定要聞,特別是夏天,聞起來有股豆香的才是新鮮的,如果聞起來有股酸味,那已經不夠新鮮了,明天早點來買。一份雞汁百頁結,一刀百頁就夠了,想多做點,就二刀,再多就沒必要了,畢竟是個精巧之物,不以量多取勝。 百頁是長方形的,有時感覺上是兩個正方形,將之切成手掌的大小,比攤開的餐巾紙小一點。通常來說,橫一刀竪二刀,一分為六差不多,不用一大張切,疊起來切更快也更方便。百頁結有好多種打法,但是基本的要求是一樣的,要打得緊,打得小,以使燒煮之後不會散開。 把百頁鋪在面前,長的一邊放在橫向,一疊放在一起,打卻是一張張地打,把最上面的一張百頁,從前往後捲起來,儘量捲得細一些,比筷子稍粗的樣子吧,然後拿起來,左手的三指捏住細條,用右手的中指和拇指捏住另一端,再用食指遶著那個細條打轉,放開中指用食指遶,同時用拇指和中指控制使之不掉出手心。如此將百頁轉緊之後,將百頁條遶著食指套個圈,把尾部塞進圈中,儘量把頭留出少一點。現在,是一根長的百頁條,一頭被打了個結,然後左右手換過,在尾部同樣打上一個結,如此,兩個並排的結打在一條之上,看著也漂亮。 雙結其實很容易打,衹要百頁的質地夠好,遶得又夠緊的話,可以輕輕鬆鬆地完成。高級版的打法是同樣地先把捲好的百頁遶緊,然後在左手的拇指上遶個圈,先是拇指下面留一點點百頁條,端頭朝拇指外,把剩下一長條遶過拇指,再把下面短的一條拿起來放在長條後面,抽出拇指,用左手捏住,捏住一個長條壓在短條上的環。把剩下的長條從上往下遶過短條再折而往上遶過短條往下,然後將長條一直往下遶過圓環的下面一半,從反面把百頁條塞入,再抽緊圓環,整理漂亮即可。這種打法要比第一種難得多,但是好看不少,如果沒有看懂細節步驟,衹要回憶一下紅領巾的打法即可,把脖子換成拇指,最後一下朝脖子所在的那個圈裡塞入即可。 有人說,實在太麻煩了,衹要胡亂打個結就可以了,對的,那個就叫烏搞百頁結,黑燈瞎火打百頁結,看也看不清,豈不是「烏搞」嗎? 燒一小鍋水,待水開後放入打好的百頁結,待百頁結表面的黃色褪去變成白色,取出用冷水洗淨。水燙的目的是去除豆腥以及表面的黏液。 好了,我們已經有一大鍋雞湯了,撇點雞油和湯出來,準備一個小鍋子,把雞湯蓋過百頁結,用小火煨煮即可。有的朋友把整鍋雞湯放在冰箱中,待表面的油指結塊後取下,這種辦法在我眼裡簡直就是斬盡殺絕、斬草除根,實在太狠了,試想,完全沒有油的雞湯,會好喫嗎? 如果雞湯不是用火腿燉的,就切一點火腿絲在裡面,用小火煨上大半個小時,待百頁吸足了雞湯,就可以喫的,心急又不怕燙的朋友,可以立馬又指尖掐著拎一隻出來嘗嘗。這道菜,不但可以熱食,就算放冷了做冷盆亦是不錯,特別是在夏天,不失為一道喝喝啤酒的好菜。 天下萬事,都有章法,出了章法,就是烏搞百頁結了,倒不如一邊喫喫雞汁百頁結,一邊說說纏夾二先生的笑話。

[下廚記 V]菜肉大餛飩

朋友們都知道我很喜歡角色扮演遊戲,桌面擲骰子的那種,不是淘寶上買了衣服的那種。最早的角色扮演遊戲規則是從龍與地下城來的,直到現在也是,這個係列中最早的故事是龍槍系列,前後大概風行了美國二三十年吧,前幾年,這個系列的最後一個故事出來,書中引入了一個新的神衹,英文叫做「Chaos」,直譯的話是「一團糟」的意思。我看的時候還沒有中文版,朱學恆參軍去了沒人翻譯。 我曾經打算「搶生意」把它譯了,當時我就在想,把那個神譯作什麼好呢?我打算將之譯作「混沌大神」,若是要帶點印度風的話,叫做「混沌天」多有感覺呀! 混沌者,餛飩也,你想呀,什麼東西都有個叫得上名的形狀,唯有餛飩的形狀叫不上名?什麼?元寶形?那是本末倒置,先有了餛飩,才有了元寶,元寶的就是照著餛飩做的,我們今天來說餛飩。 美國電影電視中經常有這樣的鏡頭:隔壁搬了一家新鄰居來,新來人家的女主人烤了蛋糕一家家地送過去,互相認識一下,「拜個碼頭」。有好多朋友覺得這個塲面很溫馨,我說這有什有稀奇的,上海人搬了新居,也給鄰居送饅頭糕的,別說這個了,上海人包了餛飩,也要給鄰居送上一碗呢! 上海人包好餛飩,下好的第一碗,不是給自己的,而是給鄰居送去的,第二碗,也是給鄰居的,左鄰右舍嘛!一般來說,附近幾家要好的鄰居都會送到,就算不是太要好衹要沒有積怨世仇,家家戶戶都會拿到一碗。 包一次餛飩,還要搶住時間下好了給鄰居送去。你想呀,家家戶戶喫午飯的時間是差不多的,如果鄰居喫過了午飯再送過去,豈不是大煞風景?因此一到週末包餛飩,簡直象打仗一樣,不僅要趕在一家的午飯之前,而是要趕在每家之前,著實不容易。 禮尚往來,有來必有去,上海人最不喜歡「喫人情」,於是本週你們家包了餛飩送過來;下禮拜隔壁又包 了餛飩送來,那麼再隔一個禮拜,隨便哪能都要包一回餛飩回回禮了。 這在當年,可真不是件小事,肉要肉票,糧要糧票,湊了起來,包一趟餛飩,假使辰光沒算好,下半個號頭都要喫素了。 別小看這麼一次,對於捉襟見肘的家庭來說,是很難的,包一次餛飩要幾元錢,那時一個月的工資才幾十塊錢,那時的貨幣單位還是分呢,有些人還真被這人情往來弄得回娘家借錢的。 過去,不是所有的單位都是週日休息的,不同的厰家企業在一週的不同時間休息,我的阿姨在上海鍾厰上班,每個禮拜三放假,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每個週三都來我家,我就是她大姐的婆家,衹要她來,我們就包餛飩喫,她不會做菜,衹會包餛飩,包出的餛飩又大又漂亮而且好喫,每週三盼著她來,是我幼年的一大樂事。 不過到了那一家,家裡人就要被我煩死了,那時沒有手機,公交系統也不準點,早晨起來,壓根就沒法跟蹤阿姨的行程。據說阿姨出生的時候很胖,於是小名 就叫「胖妹」,我則盯著大人問「胖妹阿姨啥辰光來呀?」,那時的我,沒有錶,有錶也沒時間概念,你想呀,週三不用上學,肯定是連幼兒園都沒進啦,能懂什麼時間長短?好在父親沒有被我煩到,他每週一休息。 這可能是我童年最美好的記憶了,每週三都有好喫的餛飩喫,衹是不知為何這個「儀式」後來就不再進行下去了,有人會說阿姨也有自己的家庭,不可能老是陪你個小熊孩子包餛飩喫。可事實上是我的阿姨至今都沒有組建自己的家庭,或許衹是後來我讀了書,她依然週三休息,如此便碰不到了的緣故吧。 我至今都很喜歡喫餛飩,更是從三十二歲起家中冰箱裡的餛飩就沒斷過,不過那是另外一個故事,好像在哪本雜誌上寫過,就不在此囉嗦了。 或許朋友會問:既然上海的餛飩這麼有故事,你自己對餛飩的感情又這麼深,那為什麼《下廚記》都寫到第五本了,這才想起來寫餛飩?這也沒什麼,越是習以為常的東西,越是會被忽略掉,我沒說過怎麼煮白飯吧? 真的,我在美國那麼多年,居然衹有最後一次才去了拉斯維加斯,因為心中想著「反正有機會去的」;很多上海人去過全世界許多地方,偏偏有許多本地的景點博物館沒去過,有人說他們崇洋媚外,其實我很理解他們,越是身邊的東西越是容易熟視無睹了。 話題說囬來,餛飩,上海話中的「餛飩」專指「放在湯中的大餛飩」,除此之外,一定要特指說清楚。最最正宗的上海餛飩有三種:菜肉大餛飩,冷餛飩和煎餛飩,而後兩種也要從前者演繹兩來,因此,我們要來好好聊聊第一種。 菜肉大餛飩,最最標凖的版本是「薺菜肉餛飩」。薺菜,是種野菜,上海極其喜歡它特殊的香氣,至於「春遊踏青主婦采薺菜」的故事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老梗就不再拿來賣了,現在也沒有城裡人真的自己去采了。 菜場中有賣薺菜,直接買就是了。菜場常見的薺菜有兩種,色淡葉軟的是飬殖的薺菜,嫩且色艷,比較適合薺菜冬筍、薺菜豆腐羮;還有一種,顏色要深得多,葉緣的齒也要硬得多,好在不至於割破了手。後面一種,攤主肯定說是野生的,這年頭,田都沒多少了,哪來那麼多野生的,不過就是另外一個品種,且長得老一點罷了。 先來說最標凖最傳統的做法,買上一斤薺菜,乾的薺菜一斤有許多,因為薺菜不像雞毛菜排得整齊,而是朝各個方向伸展,所以看上去有一大篷(捧)。薺菜一定要買乾的,比較香,稍微帶點泥不要緊,摘好了菜洗乾凈就可以了。摘薺菜,先把黃葉爛葉摘除,再用剪刀剪去根部,沖洗乾淨,薺菜上沾有的泥土遠較普通的蔬菜為多,所以要多沖洗幾遍,如果沾有乾泥的話,要事先浸泡後再洗。 除了薺菜之外,還要一些青菜,薺菜水份少,如果用純的薺菜,喫起來乾硬,口感欠佳,所以「懂經」的主婦都會加入青菜,青菜軟糯且富含水份,可以很好地調整餡料的軟硬和含水量。青菜的比例大概是薺菜的三分之一到一半,再多就有明顥的青菜味,掩過了薺菜特有的香味。過去,薺菜要遠比青菜賣得貴,薺菜中加點青菜,也能很好地平衡成本。 上海人精打細算,卻絕對不小氣,該省的省,不該省的絕對不能省。菜肉大餛飩什麼不該省?當然是肉,不但要有肉,而且要有很多肉。話說我有一次知道了餃子的真相,用一句「當時我就震驚了」並不為過。大家都喫過餃子吧?是不是發現對於上海人來說,或者對於南方人來說,不管什麼餡的餃子,愛喫肉的朋友都喫不過癮吧?白菜豬肉、韭菜豬肉、胡蘿蔔豬肉、芹菜豬肉、西葫蘆豬肉、大蔥豬肉,反正每種都有豬肉的名字,然而喫的時候,還真不能覺得有肉味;直到有一次,我向一位北方朋友抱怨此事,他衹用了一句話,就讓我丟盡了臉,他說: 「餃子裡的肉,衹是為了黏住蔬菜啊!」 然後還補了一刀: 「原來你不知道啊?」 我真的不知道,因為上海餛飩中的肉,哪怕是菜肉餛飩,也都是實打實的,菜肉餛飩中的菜,衹是為了調整口感和風味的,所以菜肉餛飩也就純薺菜加肉、純青菜加肉以及薺菜青菜加肉,最多應時應景有個馬蘭頭加肉,很少有人在家會做。加肉,加的是肉糜,上海人不喜歡買現成的絞肉,怕攤主把零零碎碎的肉都放在了一起,事先備好的絞肉上海人叫「搖肉」,因為最早的絞肉機是手動的,有一個柄,手捏住了轉動即可,因此是「搖」。 二斤菜,要二斤半到三斤的肉,要用腿肉,肥一點的更好喫,聽我的沒錯。買好肉,要攤主去掉豬皮,切成塊,然後洗淨了,現場絞成肉糜。 薺菜洗淨,先切再斬,剁成末,青菜也洗淨,同樣剁成末,薺菜青菜末都不要剁得太細,大約與綠豆相仿即可,之所以不能太細就要讓餡料留有空間,不至於喫起來有「實別別」的感覺。 找一個大鍋,放點料酒,少許薑汁,一點點鹽,再放大半碗水,用二雙筷子捏在一起攪打。薑汁用薑末浸水濾去薑末而成。用力不斷攪打,攪到什麼地步?攪到一絲水份也不見,且肉糜不再光滑,而是黏鍋子黏筷子為止。攪打過的肉糜,富含水份和空氣,口感大有改良,很有彈性。…

我所追求的上海話

我申明,我追求的上海話是接地氣的上海話,是在小菜塲討價還價的上海話,是在醫院裡講得清爽哪能勿適意的上海話,是在弄堂可以幫鄰居吵相駡的上海話,是家長可以駡學生笨、爺娘可以講小人皮的上海話,是市民可以駡領導「儕是吃屙呃」的上海話,是領導也可以囬敬「戇屌懂隻屁」的上海話。 我不要那種「也可以讀名著」的上海話,不要「每條成語都可以發得出音」的上海話,不要「分清尖團很優雅」的上海話,不要「這個音該這樣那個音不可以」的上海話。 我不要專家的上海話,我不要層層選拔定下標凖音的上海話,我要販夫走卒小市民的上海話,我要的有屙有屁有屌有屄的上海話。

網站改版了

朋友們可能已經發現,網站改版了,從沉悶陰鬱的黑色,變成了枯燥單調的白色,在這個非黑即白的社會裡,也衹能這樣了。 大家放心,終有一天,會變成彩色的! 這囬改版,釀成大錯,嚴格地說,是發現了一個大錯。 先是用category to tag這個工具玩了一下,結果陰差陽錯所有的欄目都消失了,好在有上週的備份,於是刪了所有的舊貼再從備份恢復,不就解決了嗎? 說幹就幹,結果有23個貼子(固定的)始終「導入失敗」恢復不了,於是去手工恢復,結果發現這些貼子都有不同程度的丟失段落的現象,於是真是後悔手賤去玩那個欄目標籤的轉換。 後來,找出了2013年的備份,發現當時這些段落已經受損了;又找到了2010年的備份,也已經出問題了。 所以,禍不是這囬闖的,這囬是意外地發現了問題,要想辦法找到以前MovableType時代的備份,然後再來比對。 導入失敗的23個貼子,但受損的可能更多: 哭泣的遊戲 引子 哭泣的遊戲 下篇 第一部 我與洋薊有個約會 [菲律賓] 走馬觀花看呂宋 點點滴滴看民生 [菲律賓] 唐人街行行走走 吃中菜點點滴滴 洋 梅璽閣主吃點啥?(10年10月) 梅璽閣主吃點啥?(11年1月) 梅璽閣主吃點啥?(11年2月) 臘味煲仔飯 手撕風雞 五香魚凍‧千層魚凍 粉皮炒肉片…

臘味煲仔飯

如果一年只看一次中央電視台,我就選擇在3月15日看,因為這一天有「三•一五晚會」;如果向來報喜不報憂的中央電視台也要例外一次的話,肯定也是這天,在「三•一五晚會」上。我建議大家都去看「三•一五晚會」,在中國,如果某樣東西上了「三•一五」,那表示這種現象在民間已經鋪天蓋地了,如果是食物,那可得千萬小心了。我記得「三•一五」報導過的有:地溝油、鄉巴佬雞腿、火腿腸、蘇丹紅鴨蛋、紅磚粉辣椒面、瘦肉精、陳大米、毒奶粉,等等,等等。 按理說,「三•一五」討論的應該是質量,可這些東西何止是質量啊?這分明就是人性、論理和報應啊! 不說這些了,來說說我們家的煲,我們家的煲爆了。那是個很奇怪的煲,很大很大,卻又極淺極淺,所以與其說是一個煲,倒不如說是一個盆。它有個很高的蓋子,就像自助餐裡的那種罩子一般,半球形的,蓋在上面,很奇怪。不但如此,那隻煲很重,因為它厚,煲沿有一指多厚,煲底看著也薄不到哪兒去。 就是這只又大又圓又厚又重的煲,爆了,而且不是質量原因,上不了「三•一五」的晚會。我們家的煲,是被我「活生生」地燒爆的。 燒煲仔飯燒爆的。 上海人沒有煲仔飯,上海人只有豬油菜飯,叫做「咸糝飯」(「糝」在上海話裡念「酸」,所以很多人以為是「咸酸飯」);其實,上海連煲也沒有,那些什麼「上海特色麵筋煲」、「上海茄子煲」,都是「新上海菜」,上海人向來都是盆碗盞碟的,最多有個汽鍋或者砂鍋,算是除去白瓷盆之外的食器了。 所以,煲是傳過來的,從哪裡來,我沒有研究過,我只知道四川有肉末粉絲煲,廣東有煲仔飯。 煲是種容器,一種陶或瓷的鍋;「仔」在廣東話裡有小的意思,所以「煲仔飯」就是「小陶鍋飯」,很簡單。 廣東人是最喜歡吃、最懂得吃的。小小的一個煲仔飯,到了廣東人的手裡,便變得五花八門起來,海鮮煲仔飯、豆豉排骨飯、黃鱔飯、田雞飯。一如上海人的蓋澆飯,只要湯湯水水的都可以蓋澆,在廣東,只要可以分成小塊的,都可「煲仔」。 煲仔飯中,又以「臘味煲仔飯」為最好吃最正宗,一家店如果他們只賣海鮮煲仔飯而不賣臘味煲仔飯的話,我勸你還是趁早走人,這樣的店不會好吃的。 以前,龍柏附近有家叫做「喬老爺茶餐廳」的店,現在還在那兒。為什麼要說「以前」呢?因為它在裝修前,有很好吃的臘味煲仔飯。我們曾經很多次,特地冒雨頂風地趕過去,在門口排隊,就為了吃上一鍋小小的臘味煲仔飯。及至端上桌來,是一個瓦罐,很粗糙的那種小砂鍋,外面箍著鐵絲,已經有點鏽了,砂鍋多半已經斷了柄,蓋著一個小蓋子。 揭開蓋子,一陣香味撲鼻而來,拿起隨奉的不鏽鋼小壺,澆入淋汁,煲便滋滋地叫起來,一股熱氣往上冒,除了剛才的臘味香氣,更有濃濃的飯香。然後,用個不鏽鋼勺子,把飯和臘味拌勻,三下五除二,便吃得不剩多少了。然而,沒有完,底上還有一層鬆鬆脆脆的飯煶呢,這可是煲仔飯的精華,豈可浪費。 好的煲仔飯可以將飯煶整張揭下,讓你吃個爽。「飯煶」是上海話,亦叫「鑊焦」,放到北方,則稱「鍋巴」。 可惜,那是「以前」了,後來的「喬老爺」雖然依然售賣煲仔飯,卻沒了「飯煶」,也沒了「滋滋」的響聲,也就沒有特地造訪的必要了。於是我決定自己動手,緊接著便發生了「爆裂」事故。 故事很簡單,我淘好了米,放在那個奇怪的煲中,兌好了水,蓋上蓋子,用大火燒滾,又調至最小的火焐著。一切看來都很自然,於是我將香腸切了片,加開蓋子鋪在飯上,又蓋上蓋子。正當我從水裡撩出廣東芥藍,準備用水汆燙時,有香味飄出來,很香的香味,我不由得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香味越來越濃,繼而隨即就成了刺鼻的焦味,只聽「叭」的一聲,很響,煲裂了。 煲裂了沒關係,可以把上面的飯挖出來吃啊,可是打開蓋子,我傻眼了,飯還沒有熟,焦味卻很厲害,壓根就沒法吃。 失敗乃成功之母,既然失敗了,就得好好研究。我仔細地觀察了那個破掉的煲,發現燒焦的地方在煲底的當中,面積並不是很大,但是鑊焦很厚,這說明當中的火太大,而鍋子又太厚,傳熱緩慢,導致熱氣傳不到邊上,主要還是受熱不均勻造成的。 可是,我已經將煤氣的火力調到最小了呀。問題出在煤氣灶上,現在的煤氣灶,一個灶眼一個開關,旋動開關則通氣後自動打火,此時旋鈕轉了九十度,內外圈的火是最大的,如果繼續轉動旋鈕,火會變小,先是外圈的火變小,直到關閉,再是內圈的變小,最後旋鈕呈一百八十度,此時的內圈火是最小的,想要再小,旋鈕已經轉不動了;若是要關火,則要將旋鈕轉回去,從大火直接關閉。 我想起了以前的灶頭,小時候那種黑色的鑄鐵煤氣灶,也是雙眼的,每個灶眼有上下兩個開關,紅的一個,黑的一個,膠木的,這兩個開關分別掌握灶眼內外圈的氣量。老式灶頭沒有自動點火裝置,因此灶邊往往有只小罐,用過的火柴桿子就扔在裡面。如果廚房是公用的,那麼煤氣灶上還有一個特殊的裝置——一片小竹爿。小竹爿窄窄的,兩指寬一指長,一端長出兩個耳朵來,另一端上則有個洞。 這小竹爿要是放到現在分類的話,得分到security device(安全設施)裡去。將這片竹爿豎起來,插到兩排開關的後面,由於有兩個耳朵,一端插進了,另一端則被耳朵「擋」住。帶洞的那端從另一邊伸出來,拿個小掛鎖套進洞裡,就可以將之鎖住完成「安全設置」。那樣,竹爿就拿不走了,開關也沒法轉動了,主人若是不在家,鄰居也就沒法「借」用煤氣了。 這種煤氣灶有個好處,就是內外圈可以單獨調節,而且從「最小」到「熄火」是無級連續的,不像新式煤氣灶的「最小火」是定死的,沒法再小的。 要想讓火均勻且內圈不要太大的火,就得用到這種灶頭了。那麼,去買一個來好了。想想是很容易,可是我跑遍了上海所有賣炊具的地方,都找不到這種灶頭,因為雙圈可調的話不符合安全規定,自動偵測裝置一旦測得煤氣洩漏,需要關閉煤氣,一個開關的搞得定,兩個的搞不定。 家用煤氣灶必須符合安全規定,所以必須使用新式旋鈕,所以沒法內外圈分別調節,聽上去,很順理成章。那很簡單,飯店可以燒出煲仔飯來,我就去找他們的灶頭好了。不找不知道,找到了卻大長學問,原來飯店燒煲的灶頭是特製的,一個鐵架子,上面十個灶眼,都可分別調節,雖然要求可以達到,但是要是把這套東西搬回去,那以後吃魚是不是得在家門口挖個魚塘呢? 作罷! 其實我還沒死心,我研究過卡式爐,也研究過電磁爐、煤油爐、酒精爐,都不能滿足我的要求。在找不到好灶頭的同時,我只能先做其他的準備工作,其中做得最多的,就是「吃」,吃各種各樣的煲仔飯。只有吃過好東西的人,才燒得出好吃的來,這是我一貫的美食理念。 吃來吃去,上海大多數的煲仔飯都沒有很好的飯煶,而且即便是臘味煲仔飯,也不夠香。至於香港廣州那邊,好吃是好吃,可吃一頓的成本,無論在時間還是經濟上,都太高了。 我還研究過煲,煲壁要薄,薄則傳熱均勻;底要平,平則易出飯煶。至於讓它不爆,最簡單並不是繞上鐵絲,而是選用高溫煲。高溫煲其實不是陶土上釉的,那玩意壓根就是瓷的,可以抵抗四百度的高溫,以及零下五十度的低溫,而且高溫煲也不貴,一隻小砂鍋十元,一隻高溫小煲也就二十元,不但不容易燒爆,就算磕磕碰碰也比砂鍋要結實很多。 煲應該是最容易的部分了,除此之外,還有「料」的問題,有料才會好吃。各種飯店的各種臘味煲仔飯,有放腊肉的,有放香腸的,有放板鴨的,反正也的確都是臘味嘛,那麼我用臘豬肝和臘豬鼻加鹹肉行不行?看上去或許也是行的。 在請教了許多廣東朋友和粵菜大廚後,有了一個基本的認識:臘味煲仔飯是廣東的,所以臘味一定要選廣式的。照此標準,四川的麻辣香腸用不得,湖南的煙熏腊肉也用不得。另外,他們還告訴我,正宗的廣東臘味煲仔飯,至少要有香腸、潤腸和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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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 FMC設定秘訣

原文地址:http://forums.x-plane.org/index.php?showtopic=66345&page=1 梅璽閣主翻譯 ------------------------------------ 我有一個玩AVSIM的朋友希望我幫助他設置B777-200上的FMC。於是我寫了一個很長的私信給他,後者我想可能其他的一些新飛機員也會被B777與其它機型的細微差別所困擾。 所以如果你飛Ramzzess B777 Worldliner, 這就是為你寫的:(梅璽閣主註:原文是this Bud’s for you,這是百威啤酒的廣告語,很酷很容易讓人記住) 還需要更多的信息?請參考由Ramzzess在Youtube上發佈的關於Boeing 777的視頻。(梅璽閣主註:靠,又是牆外的,哪位小夥伴做搬運工啊?我倒是看得到,但上載太麻煩了,沒準我會放到www.yuleshow.com去,下一步吧 ) 你必須觀看這些視頻以得知如何正確地啟動飛機以及如果調出菜單以便加油。不要使用X-Plane自帶的加油屏幕來加油——B777必須在引擎關閉、地面電源組接通、並且從機首數起第二排的兩扇門都開著的時候才能加油!當加油的時候,777的菜單必須保持打開,當然你可以把菜單拖到一邊去同時開始配置飛機。 我在這裡寫的指示只針對Ramzzess Aviation出產的X-plane插件波音777。如果你還沒有這架飛機的話,考慮買一架吧。單單FMC本身,就比X-plane中的其它飛機先進上好多光年,甚至可以打敗某個競爭對手的收費FMC。 壞消息是這架777強迫你在引擎關閉的情況下加油,就像真實世界一樣。你永遠也不可能給一架發動著的飛機加油,是不是?所以,你一步步地在菜單上連續地面電源,打開艙門,再加油,然後再啟動飛機,隨後調出FMC來設定飛機計劃以及相關的性能與用油數據。 為了預計油量,到 www.fuelplanner.com 這個網站。你需要先註冊才能免費使用它的下拉菜單功能以使用磅(VATSIM連線飛行中使用的美製單位)和公斤(X-plan中777使用的公制單位)。在計劃窗口中確保在AIRPLANE中選用了Boeing 777-200,然後在DEPARTURE和DESTINATION中分別輸入起降機場的ICAO代碼(舉例中使用KLAX到KLAS),然後在FuelPlanner.com上按LOADSHEET按鈕。 哇,你的燃油荷戴錶(fuel load sheet)就生成了,這裡包括了儲備燃油(reserve fuel),飛行所需燃油(fuel to be used in…

老娘秘製蹄髈

  網上出了一個故事,某青年去女朋友家吃了一頓酒席並拿女家一個紅包之後,帶著女友回自己的家中,正式去見他的母親,那頓飯是沒有「雞鴨魚」的三個菜。這個故事是怎麼會流傳開來的?原因是因為那個女孩受了委屈和他分手了,可他想不通三個沒有雞鴨魚的菜怎麼就不行了?既然未來要做一家人吃的也是這些東西,為什麼女孩子就受不了了?為什麼女人就這麼嬌氣?他很難理解為什麼女朋友不能接受他家的「口味如豐盛程度」(並非我刻薄,此是原話)。 回貼中一片罵聲,而那個青年都不斷地在辯解,家境、習慣、差距、客觀承條件等等等等,大家吵來吵去爭去爭來,直到有人出來說一句話,大家都不響了,那句話是「別說什麼情商智商,也別說自己多重視女友,換了老闆來,保證全家一秒變懂事!」 其實吧,別看有的家庭有錢有勢有文化或者沒錢沒權沒底氣,各式的家庭都有,然而這個家庭到底如何,絕對可以從他們家對待媳婦的方式上看出來。如果你想娶某家的姑娘,可以先去看看他們家是怎麼對待嫂子的。能夠善待媳婦,才是真正的修養,有錢沒錢無所謂,能夠尊重別人,才是可愛的。 這㸃上,我的娘也是比較具有代表性的一種人,但凡有人要去她們家吃飯,上午說她從上午開始擔心,隔天說隔天擔心,隔週隔月說的話,就隔週隔月先擔心起來。相心啥?擔心客人「吃勿飽」! 她的理解是這樣的:我也不知道客人到底喜歡吃什麼,萬一準備了魚,客人倒正好喜歡吃肉呢?那就魚和肉都準備上,萬一那人喜歡吃雞呢?鴨呢?蝦呢?那就雞鴨魚肉加上蝦再加上蟹,全都準備上。對了,素菜!是人都吃素的,加上素!噢,還有湯,再燒個一大鍋湯吧! 至於每道菜的量我娘是這麼想的:萬一客人祇喜歡吃一個菜,那也得讓他吃飽。於是一桌中每個菜的量都是可以足夠吃飽人的,不是半飽,而是全飽。 你去想像吧,但凡有人去我娘家吃飯,那是什麼樣的一個陣仗。有人也許會問為什麼不事先和客人溝通一下,知道別人想吃什麼,不就可以簡單許多了?這個方法,是行不通的,如果有人問我娘去她們家想吃什麼,她一定會說「什麼都可以」,因為她本人認為做菜是件很麻煩的事,而她怎麼可以因為個人的喜惡而麻煩別人呢?所以她不會說的,哪怕沒一個合口味的,寧可餓肚子,寧可「吃勿飽」。 本著「寧可自己餓肚子,吃勿飽」的心態來準備一頓「就怕你萬一餓肚子」的飯,想像一下結果吧?整整的一桌菜,盆上疊碗,盞上架盤,若是多幾個客人,有些菜要放在一旁的矮幾上…… 問題是老娘不會燒菜,以前她有公婆燒,也就是我的祖母來燒;後來呢?就有我燒了;再後來呢,家中有保姆燒。因此,她並沒有多少機會做菜,不熟何以生巧,她的水不也就和我女兒差不多。 但是,由於我娘有看強烈的「不能餓著你」的情節,外加她又聰穎好學,但凡吃到好吃東西,必定就要把做菜之人找到,威逼利誘、軟硬兼施,許多人在重壓之下,抗不住就把菜餚的秘訣告訴了她。而且這些菜都不是普通的家常菜,都是很出彩的傳統改進並提高菜餚,加上老娘的融會貫通、錦上添花,這些菜也不是普通的好吃,簡直是出神入化般的好吃。 當然她學到好菜並且加以發揮的機會也不多,所以這種級別的新菜每一年到兩年只能推出一兩道,讀者朋友們見到過的《老娘秘製排骨》就是一種,今天的老娘秘製蹄膀則是最新的。 我先來說一下這道菜有多好吃吧!我去廈門玩了六天,每天每頓都是開宴上席吃的,每晚都是兩頓,不是一頓晚宴一頓夜宵,而是每晚兩場正餐,朋友多嘛!六天之後,飛回上海,甫出機場直奔娘家,特地去探望一下。你想那麼多頓吃下來,肯定需要清淡點的調整下,最好是白粥就乳腐。但是,我娘是那種「怎麼也不能餓著你」的人,她怎麼可能給我吃白粥就乳腐呢?她端了一隻蹄膀出來。我娘很有趣,在她眼裡清淡的菜就是用料簡單的菜,反之則是要時間花步驟費手腳做的菜,所以,蹄膀是清淡的,而米塞藕則不算。 於是,擺在我面前的是一碗切成厚片的蹄膀,還冒著熱氣和香氣,「蹄膀要吃肥的才好吃」,我娘也不問我想不想吃,直接挑了塊大的放在我面前的盆中。 後來的故事是這樣的:在娘勸了幾次後,我勉為其難地挾起那塊放在嘴中,輕輕咬下,突然瞪大眼睛邊嚼邊問「這蹄膀是哪家的呀?好吃,好吃!」接著是又一塊,再一塊,還塊。 同樣的故事在一週後發生在了我自己家中,女兒在一上午吃了三根條頭糕之後表示放棄午飯,在她發表「棄飯聲明」之後半小時,我右挾著一塊五花肉,左手虛托在下以防油滴落地,然後去了她的房間,在一番好說歹說之後終於把肉塞在了她的嘴裡。後來的故事呢?是女兒跟看我走出了房間,坐到了飯桌旁,吃了一塊又一塊,我挾了塊比較瘦的給她,她要求換一塊,說「肥的比較好吃!」 一隻蹄膀一頓是吃不完的,況且我還是與五花肉合燒的。第二天,將剩下的蹄膀和五花肉,再蒸了一下,更糯更入味了,終於一掃而空。到了第三天的早上,我要給女兒煎蛋做早餐,女兒說不要煎了,說是「今天要體檢,通知上說三天內要吃得清淡點」。好吧,你可真是你祖母的孫女啊!吃蹄膀加五花肉算清淡的? 這麼好吃的東西,是怎麼做出來的呢?我娘告訴了我,我告訴了女兒,要知道,她們兩個做菜的水平差不多,一個告訴我,我再告訴另一個,然後讓她們兩個再做一次,就可以互相印證了。最後,我把訣竅整理了出來,大家以後都有得玩。 作者的路子有些朋友已經猜出來了,總是扯上一段,然而後開始說採買,然後是摘洗,再是製作。嘿,這回咱不說採買了,因為蹄膀和五花肉的購買挑選都說過好多回了,朋友們感興趣的話,只要去翻看一下就可以了。我娘最早的最好是一隻蹄膀,現在我更是加進了一條五花肉,用五花肉的油來浸潤蹄膀的瘦肉,互為表裡,相得益障。 有些朋友堅持買黑毛豬,有機豬,沒問題,祇要你喜歡,繼續買,一個人有堅持,是好事。但是我不同意任何黑毛豬有機豬一定香過普通的豬,口感一定好過之類的說法。別說差的黑毛豬絕對比不過好的白豬,就是同樣中等比中等,還有品種、飼料、環境等各種影響因素呢,誰都沒有勝算的。所以還是熟能生巧,按照經驗來買才對,付足學費,找定信得過的攤位,以後認準了買。 本菜,還要一樣東西,味道和風格就全靠,我總是儘量避免在書中出現食材品牌,因為出現了廠商也不給我錢。我曾經在《下廚記》第一冊中談到了李錦記的舊莊蚝油,至今還沒有收到過「貴公司」的一分錢;然而,這次偏偏又要用到「貴公司」的另一產品——滷水汁,可恨的是,還非他家的不可,別的品牌就是不行。大家知道,廣式燒臘和滷水是粵菜的重要組成部分,燒臘相對來說,需要專業的設備和工具;而滷水,則是家家都可自制,祇是傳統的滷水要準備十幾種不同的香料和中藥材,配方複雜、操作繁瑣,品質也較難保證,於是滷水汁就應運而生了。 傳統的用法,就像上海人的糟鹵一樣,將食材弄熟之後浸到滷水汁中,靜置數小時後取出即可,這是冷鹵法。 我娘不會做菜,所以歪打正著,被她發明了這道「秘製」燜蹄(編輯注意:可以把「歪打正著」改成「另闢蹊徑」以提高老娘的光輝形象)。 辦法其實挺簡單的,大蹄膀買來,飛一次水,飛水的意思就是冷水浸沒後,大火燒到水沸,也叫出水、焯水䓁。飛過水的蹄膀用水再次洗淨,有如果有些豬毛是被刮去的,飛水之後表皮緊縮,豬民就會露出來,用小鑷子仔細地撥除乾淨;好在蹄膀的褶皺要比豬腳少得多,撥去也容易得多。撥完毛,再次洗淨,將蹄膀放回洗淨的鍋中,用水蓋沒,加入少許料酒,開大火燒煮。 大約十分鐘左右,水就煮沸了,把火調至中等的火,簡單來說,就是兩圈的火,外圈小到不能再小的樣子。此時,加入三分之一的瓶的滷水汁。如此,燜燒一個半小時。 很簡單,一個蹄膀、三分之一瓶滷水汁、一個半小時,燒到一個小時時,加入一調羹糖,繼續燒,等時間到,將蹄膀取出,放在一邊待涼,待蹄膀皮涼而肉有餘溫之時,取刀切成厚片,大約與手指的粗細差不多的,厚的吃起來最是遇癮。這種蹄膀第一頓要空口吃,一大片一大片往嘴裡塞方才過癮,溫熱的口感外加異香撲鼻,吃到嘴角流油依然不捨,這是第一頓。 第二頓可以隔水蒸熱了再吃,千萬火不能大,否則水蒸汽聚到碗裡,味道就淡了,有朋友如果覺得肉心的味道還欠缺一點,可以淋上幾滴純的滷水汁再蒸,這是熱吃。還有冷吃法,將蹄膀片鋪在碗底,上覆熱飯,邊吃邊掘,待飯食去其半,肉方顯現,早已焐得熱軟,正好入口,美哉!如果不用熱飯去焐,也可用熱面佐食,其味遠勝於市售燜蹄。 我說過,我在煮的時候,會加入五花肉,用整條的五花肉、一切為三,可同煮一個半小時,滷水汁適量增加即可,煮熟同樣切片,可與蹄膀同置同食同蒸。煮過蹄膀的水不必棄去,置蘭花豆腐乾數塊投入,燒煮也可,浸潤也可,反正,入味就行。如果有朋友痛風不宜食用豆製品、可放入去殼的雞蛋數枚,依法炮製。 這就是不會做菜的老娘新發明的驚豔之菜,讓我們猜猜她下一回合,會發明個什麼菜出來。

我的評彈收藏目錄,v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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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回憶]001 打蠟

上海人其實是很「勢利」的,與現在的「有車有房」不同,三十年前、四十年前,一句「鋼窗、蠟地」摜出去,就讓好多女人有了嚮往。你想呀,有鋼窗的房子哎,那一定有著厚厚的窗簾,太陽都照不進來。鋼窗也有著更好的隔音,遮陽外加隔音,週日就可以多睡上一會兒了,要知道,那時候週六是要上班的,只有週日可以睡個懶覺。再想像一下,有著打蠟地板的房子,那一定是非常乾淨的,或許進得門去,是要換拖鞋的吧?那麼坐下之後呢?一杯咖啡?光是想想,就很令人嚮往啊! 然而事實永遠是與想像有點巨大的差距的,在經過了幾十年的洗禮之後,不但洗去了風花雪月,同時也洗去了老房子的光彩。所謂的「鋼窗、蠟地」,變成了房管所檔案中的一個分類,這個分類與「花園洋房」、「新式裡弄」互相覆蓋,區別於「石庫門」、「木窗」和「水門汀地」、「無衛」、「無煤」的各種組合。 這些的分類,歸結到最後,或者說量化之後,就是房票簿上的房鈿價格不同,前者要比後者貴上幾毛錢乃至一兩錢,聽上去並不多,然後對於物質缺乏、工資也拮据的時代來說,依然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在極端的故事中,甚至有人特地為了每月一兩塊錢的差價,用花房洋房去置換房鈿更賤、面積更大的住房,來解決三代同堂的尷尬與捉襟見肘的困難。 住下來的人也沒好到哪裡去,即便是在公開場合光鮮亮麗的老師、工程師們,掩上窗簾之後,男人在燈前教著孩子;女人在縫紉機前做著「假領頭」,男主人明天要接待一行從東歐社會主義國家來的外賓,穿得太寒傖是有損國格的。 往昔一個門牌就是一家人,大房間主人住,中房間是倪子囡仵的,小房間、亭子間則是傭人阿媽娘姨的,如今每間房裡都有一戶人家,聽著讓人憧憬的「鋼窗、蠟地」,同樣也住著七十二家房客。水斗、浴間、曬台,都從私有領地變成了公共場所,公用與私用的最大區別就在於後者一定會生出各種各樣掛鉤與櫥架來,掛上擺上那些「一百年不用」的各種東西,在上海灘看似最上檔次的房屋裡,上演著一場又一場最原始的動物搶地盤的把戲。 好在,還有「打蠟」這件事。 既然房票簿上的房鈿不同,那總要有點區別的吧?區別就在於,標在蠟地類的住戶,可以從房管所裡領到「蠟」,有蠟才叫蠟地嘛!這個蠟,就是地板蠟,與如今的那種裝在真空罐裡噴的,裝在塑料桶裡的淡黃的液體都不一樣,那時的蠟是一種黑黑油油的膏狀物,就像自行車用的牛油一樣,但是要更深一些,有棕色的,有褐色的,視家中的地板顏色相應領取。 有打蠟地板的家庭,都有一隻「祖傳」的蠟罐,往往是洋鐵皮的罐子,上面有個鉛絲的柄,很多人家的罐子都沒有蓋。由於每半年只用一次,每次從犄角旮旯裡找出來的時候,都是滿覆灰塵;再說了,這種油脂的東西,本來就吸灰。於是,從公用部位的某個破櫥之後,翻出這個罐子,拿張申報紙用力抹去上面積存的灰塵,拎著鐵絲的襻去房管所領蠟了。 領蠟是有規定時間的,一年也就發放一兩次,有一次是固定的,就是農曆臘月十五前後,弄得好像臘月就是打蠟的,只是此蠟非彼臘。領蠟之前,要做好準備工作,這些工作可不輕鬆。 首先,要挑個好日子,陰雨連綿的日子是不能打蠟的,非要連 著好幾個大太陽天,方能有好的效果。好在,那時的人們離廠和單位都不會太遠,可以兼顧,外加年關相近,領導們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好多人都是早上去工作場所報個到,然後趕回家,路上領了蠟去打蠟的。 其次,屋裡也要收拾一下,要將地上的小東西,全都搬離原處,小茶几搬到陽台上,兩隻小凳子和痰盂罐就暫時放在了茶几上。所有的椅子都要疊起來,一般的靠背椅就兩個兩個椅面對椅面疊起來。有把手的則麻煩一點,在床上輔上白布,放到床上去;也可以椅面朝上四腳朝在,放在三人沙發上。落地檯燈,一樣要拿到陽台上,但凡可以搬走的小東西,都要想辦法移走,要做堆放到陽台,要麼就是桌子和床了,反正,整個房間就像打仗一樣。鄰里關係好的,還可以把兩隻單人沙發寄到隔壁頭去。但是你想,天天在公用地方搶地盤的,鄰里關係也好不到哪兒去。 地面空了出來,還不能打蠟,東西搬動之後,有些地方的積塵就顯露出來了,要好好打掃一下。打蠟地板,平時是不捨得用水來拖地的,一年一次,在準備打上新蠟的時候,可以用水拖,考究一點的,還會用熱水來拖。 等地板吹乾,就可以上第一潽蠟了。戴一隻手套,那裡外面有橡膠的棉紗手套,反正勞防用品每個季度都會發的。這種手套有一點好,不吸蠟,所以可以直接伸到蠟罐頭裡,抓出一把蠟來摜在地上,然後用戴著手套的手去抹勻。如果不用手套,則用一塊每年打蠟都用的布,早已浸透了油脂。 抹蠟,要從房間離門最遠的角落開始,一點點地以圓形為單位往外挪,靠近牆壁的地方,不再是圓的,要小小翼翼地沿著直線走,千萬不能沾到貼腳板上去。抹地板蠟,要抹得均勻,有時地板蠟比較厚,抹得時候就需要很用力地將之碾開。 打蠟是小孩子最想做而實際上做不了的事。與做蛋餃不同,小孩子也很想做,實際上也做得了,小孩子手巧心細,甚至很多時候做出的蛋餃比大人所為更加精緻漂亮。地板蠟有一種奇怪的香味,其實就是化學溶劑路所含芳香烴的味道。這種味道聞著好聞,其實毒得很,所以幹這種活,就會把小孩子趕到外面去,同時也免得他們來搗亂了。 蠟要打兩潽,第一潽在地上抹好之後,要吹晾一兩個小時,術語叫做「熬一熬」,就是靜置讓木頭吸收蠟油的意思。塗抹地板,吹晾,都要通風,否則的話,不容易乾燥不說,那溶劑的味道,是會把人熏昏掉的。 等地上稍干,就是塗上第二潽蠟,很是累人。這個活,是要跪在地上進行的,蹲著是不行的,會蹲到腿軟的,所以只能跪著來。很多人家不但有只專門做蠟的桶,一隻專門抹蠟的手套,甚至還有一條專門用來打蠟的褲子,怎麼跪都不怕髒的褲子,也不洗,就是為了打蠟專用的。同樣要再來一次,從那頭的牆角,一點點地往後移,直到門口。 再晾上二三個小時,就已經快到了下午了。然後,更重的體力活要開始了。現在的地板,抹上了兩層濕蠟,業己幹燥,所有的抹痕、壓硬,都留在了蠟上,現在整個地板是凹凸不平的,可以明顯地看到一個圓一個圓的印子,要把這個問題解決掉,就要用到一個東西——蠟扒。 蠟扒也叫蠟拖畚,是一塊長方形的粽刷,粽刷的頂部,是鑄鐵的,很重很重,然後就是一根長長的木柄。粽刷很粗糙,可以磨平高起的蠟板,鑄鐵的重量可以使粽刷緊密地與地板接觸,有時候,還會在蠟扒上踩上一隻腳,以增加兩者的貼合度,以刷平積硬的硬面。 刷出的蠟屑到處都是,要用掃帚掃淨,然後再用蠟扒拖,從一開始的幾寸幾寸來回摩擦,變成一尺二尺地放開手腳長距離拖地,這樣的工作,又得花去一兩個小時。這是件挺奇怪的事,這件事很出汗,然而卻往往不是在熱天進行,而是在冬天;穿著厚厚的衣服,干重體力的活,結果就是夾衫夾褲都被汗濕了。好在過去的上海,沒有空調,沒有暖氣,主要的取暖方式是靠「動」,這樣地動上一動,人也就暖和一點了。要知道,大冷天的開著門窗,其實是很凍人的,如此有了運動,稍稍借過,兩相正好。 第一輪的蠟扒拖地,要有兩三個來回,等到地面大致平整後,就在蠟拖畚下鋪一塊白布,考究的是從粗布到細布,依次而行。如此再拖上幾遍,地板打蠟的過程就完成了,在未來的幾天裡,還會用細布來來回回地拖上幾遍,做到絲毫沒有蠟的痕跡,也不會沾灰,方才功德圓滿。 新打過蠟的地板是很亮很亮的,說得雅一點就是「光可鑑人」,說得普通點就是「面孔嚡照得出來」。其實,保養得好的打蠟地板,要照出人臉來並不是難事。 說來好玩,「打蠟」這種充滿了小資產情懷的事情,在上海始終就沒有停止過,甚至從上到下都認為是一種「天經地義」的事,於是領蠟、打蠟,也一直就在公開地和平地進行著,或許,這就是上海的味道吧?

立場

有一些立場的問題,說說清楚 1. 母乳喂養,支持,但是: 1.1 堅決反對在公眾場合,在無遮掩的情況下,當眾掀衣露奶直接喂食 1.2 我是母乳喂大的,我娘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以當眾裸露乳房的形式給我喂過奶 1.3 不要和我吵「孩子等不起」,對於這種,我只回應一句「還是只是你的孩子等不起」 1.4 提倡使用哺乳巾,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也請用圍巾衣服之類的遮擋 2. 轉基因,支持,還有: 2.1 聯合國認定轉基因無害,並且推廣 2.2 世界人口的吃飽問題,不可能靠有機食物來解決,轉基因才是正道 2.3 轉基因可以大規模減少農藥特別是劇毒農藥的使用 2.4 美國沒有反過轉基因,美國種植了大量轉基因 2.5 歐盟也沒有反轉基因,「謹慎」不是「反對」 2.6 尚無任何實證可以證明人類食用轉基因會轉錄基因片段,對人體造成傷害 2.7 我可以帶頭食用轉基因 2.8 轉基因技術完全是可控的 3.…

梅璽閣主吃點啥?(11年9月)

9月1日,早飯:新昌路街邊攤:粢飯糕一塊、蔥油餅一隻 9月1日,中飯:家中自帶便當:芸豆、大腸 9月1日,夜飯:平和裡家中:以諾書店隔壁外賣北京烤鴨、烤秋刀魚、奶油拉冬花菜 9月2日,早飯:平和裡家中:自制豆漿、全家外賣大口烤腸飯糰 9月2日,中飯:滬西清真寺巴扎 9月2日,夜飯:滬上一家辣肉麵店鳳陽路店:辣肉麵三兩加辣肉加醬蛋,23元 9月3日,早飯:晚起免了 9月3日,中飯:舒蔡記生煎:三兩生煎一碗小餛飩,與@飯餈他姐 9月3日,夜飯:平和裡家中:自制金槍魚色拉、自制「全葷」批薩 9月4日,早飯:寧波路菜場街邊攤蛋餅一塊,1元 9月4日,中飯:崑山劉錫安大師奧灶麵館:糟毛豆、鹵鴨、烤麩、紅燒鯿魚、扁尖蒸土雞、上湯西蘭花、紅湯麵、白湯麵,與@老波頭 和@禪間清泉 9月4日,夜飯:平和裡家中:油煎小魚、培根茶樹菇、醬肉燒豆腐、芹菜燒墨魚、烤秋刀魚、蔥爆羊肚、橄欖菜炒空心菜、天益大紅腸 9月5日,勞動節放假,早飯:佳家湯包黃河路店:一兩半鮮肉湯包、一碗蛋皮湯,20.50元 9月5日,中飯:不高興吃,免了 9月5日,平和裡家中:蛋炒飯,把剩菜消滅 9月6日,早飯:新昌路路邊攤:蔥油餅一隻,粢飯糕一塊 9月6日,中飯:怎麼都想不起來,腦子出問題了 9月6日,夜飯:平和裡家中:蒜蓉開片蝦、清炒刀豆、青菜魚麵筋湯 9月7日,早飯:家中:自制咸漿一碗,新昌路路邊攤粢飯糕一塊 9月7日,中飯:辦公室:家中自帶便當 9月7日,夜飯:杏花樓黃河路店:隆江豬手、老醋花生、醃蘿蔔、生嗜生腸煲、蠔油牛肉、瑤柱燉水蛋、蟹粉小唐菜、煲煮通心菜、椒鹽蝦蛄、三絲春捲(芋頭、香菇、肉絲),@NOT_Jim請客,520元,並@老波頭 9月8日,早飯:7-eleven外賣:豬肉漢堡 9月8日,中飯:辦公室:家中自帶便當:醬肉、西葫蘆炒肉片、魚麵筋青菜 9月8日,夜飯:平和裡家中:白灼草蝦,現在要68元一斤哦,我買了半死的,30元一斤,但是被混了幾隻基圍蝦進來,炒了一隻牛心菜開洋榨菜,以諾書店旁老北京烤鴨外賣:烤鴨半隻、鴨腸鴨心少許 9月9日,早飯:平和裡家中:自制咸漿一碗,紅寶石鮮奶小方一塊 9月9日,中飯:滬西清真寺巴扎,人均40元,@oromusica @不可不兒戲 @milada2002 @金闕…

《清稗類鈔》中關於上海、蘇州方言的記載

上海方言 南海,即南面,居租界者稱南市為南海也。北海,即北面,居城內南市西區一帶者,每稱公共租界北為北海也。地皮,未有房屋之空地也。搬場,移家也。碰和,鬬麻雀牌也,以四人為一局。露天牌九,牌九,亦賭博之一,然露天牌九,非真在屋外鬬牌,實指男女之野合也。灘黃,灘黃者,以彈唱為營業之一種也,其組織,集同業者五六人或六七人,不加化裝,素衣圍坐一席,箏琶雜奏,歌白並作,所演多彈詞,間以諧謔,猶京師之樂子,天津之大鼓,揚州、鎮江之六書也。特所唱之詞有不同,所奏之樂有雅俗耳。而以手口為營業則一,婦女多嗜之也。老虎灶,設灶煮水售錢之肆,即茶爐也。押頭店,小質庫重利盤剝,無所不至也。大湯,浴池也,日本謂之溫泉。出水,浴畢而出水也。屁股裡喫人參,受人恩惠,當時無可酬謝,以報恩之事,期諸異日,多以屁股喫人參一語代之,其歇後語為後補也。瘟孫,或作瘟生,此輩無社會交際之經驗,自作聰明,而動輒喫虧,冥然罔覺,猶京師之冤桶、冤大頭也。洋盤,凡事莫名其妙,受人欺騙而不自知者,與瘟孫略同。蠟燭,喻不知好惡、不受抬舉之人也。死蟹,喻外行也,有死蟹軋殺之諺。蹺辮子,人死也,雖對於無辮子者,亦有此言。曲辮子,土頭土腦,其狀一如瘟孫,猶文言之曰鄉愚也。壽頭碼子,狀如瘟孫,而聰明不及,木訥過之者是也。曲死,與壽頭碼子同意也。豬頭三,為罵初至上海者之名詞,其源蓋出於豬頭三牲一語,呼為豬頭三,歇後語則為一牲字,牲生諧聲,言初來之人,到處不熟之謂也。今引申其義,以為罵人之資,不必盡施之初來之人,殊失豬頭三之本義。近又有豬頭四之名詞,乃從豬頭三上孳生而來,已無獨立之意義矣。且又有作為者頭三,者字起首三筆為土字,譏其土頭土腦耳。飯桶,假借為罵人無用之名詞,取其僅能盛飯之義,猶之罵人為造糞機器也。阿土生,人地生疏一切不知之謂也。阿木林,懵懂呆笨,頑冥不靈之人也,猶紹興語之呆大也。其實阿木林三字,當為呆木人之轉音耳。戇大,與阿木林同。豬玀,豕也,假借為罵人無用與頑冥不靈之詞。江北豬玀,江北者,揚子江以北各縣之通稱也,假借為專罵江北人之詞。連襠碼子,言人之狼狽為奸,彼此相倚,如所著之褲,其襠相連也。格擋碼子,猶言此人也,下流杜會習用之。眾生,猶言禽獸也,假借為罵人之名詞。滬上英文教習於英文中之十Animal輒譯之曰眾生。拆老,鬼也,假借為罵人之詞。接眚,鬼也,假借為罵人之詞,形容其兇殘也。癟三,蹩腳者之稱也,【參觀蹩腳下注。】或作鱉生,猶言小烏龜耳。蹩腳,侘傺無聊,落拓不得志也,義與京語之沒有樂兒相似,猶文言之落魄也。著底,言其人之流品最劣下也。鴨矢臭,矢,糞也。鴨矢臭本義甚簡單,今假借為羞惡之名詞,凡人有不光榮之事實發現,或有不名譽之行為,即謂之鴨矢臭,深鄙之也。或謂鴨矢臭,乃阿是醜之諧聲,其說頗能與假借之義相脗合,亦一別解也。 喫區,喫虧之諧聲也。喫虧者,自身之權利被侵害或受障礙之謂也。嘸清頭,不知輕重之謂也。呀呀糊,糊塗也。馬馬虎虎,顢頇也,實即模模糊糊之轉音耳。混天糊塗,糊塗之至也。假痴假呆,以知為不知,復矯飾茫昧之狀以欺人者,謂為假痴假呆,猶京師之裝糊塗、裝著頑兒二語也。像煞有介事,自以為能,故意裝腔做勢,復靦不為怪者之謂也。神氣活現,與像煞有介事同。搭架子,亦裝腔做勢也。拆爛污,凡人有意令其事得不良之結果,或竟至於不可收拾,而遺累他人者,謂之拆爛污,或作撒爛屙。屙,糞也。瞎三話四,妄語也,猶京語之瞎撩,揚州語之嚼咀也。徵之《紅樓夢》第三十九捲回目村老之信口開河,信口開河四字,取以詮釋瞎三話四,最為確切。熱昏,皆也,罵人之詞,猶京語之罵人為渾蛋或洋小子也。小熱昏,取裡巷瑣聞,編為有韻小曲,擊竹板以為樂器,沿門唱買者,謂之小熱昏。邪氣,凡事之出人意料之外而成功,或驟然發達者,謂之邪氣。邪者,言其不由於正也。又社會上發現一種新異之事實,國民對之發生一種狂熱,亦曰邪氣,大之如光緒乙巳之拒美貨,小之如張園之開賽珍會,哈同花園之開遊覽會等,時滬上人士,皆曰阿要邪氣也。陰陽怪氣,喻人之對於種種事物,輒以冷靜態度對之也。垃圾馬車,不拘種類,兼收並蓄之代名詞也。故人之濫嫖濫交者,與夫妓女之濫結狎客者,咸以垃圾馬車諡之,狀其污且雜也。走油,所做之事不佳,猶京師糟了、不得了二語也。老門檻,凡精熟一項事業者之稱也。滑頭,虛偽狡詐,不顧信用之小人也,猶京語之琉璃蛋也。小滑頭,滑頭之幼者,或滑頭之身份地位較卑賤者,皆謂之小滑頭。流氓,無業之人,專以浮浪為事,即日本之所謂浪人者是也。此類隨地皆有,京師謂之混混,杭州謂之光棍,揚州謂之青皮,名雖各異,其實一也。擦白黨,與流氓同,專以引誘富貴婦女騙取財物為事。女擦白黨,女流氓也,專以引誘男子騙取財物為事。拆梢,以非法之舉動,恐嚇之手段,借端敲詐勒索財物之謂也,凡流氓慣以此為生涯。拆梢之語,猶杭州語之敲竹槓,江寧語之敲釘鎚兒是也。 大好老,贊人之出類拔萃也,然微有譏諷之意。出風頭,出其所長,以炫於人、因而得美滿之讚譽,以自鳴得意者,謂之出風頭。例如妖姬艷女,明妝麗服,招搖過市,途人屬目,以及夜入劇場,翩然下降,光豔照人,一座皆驚,皆出風頭之謂也。他如偉人演說,全場鼓掌;文士屬稿,一時紙貴,狎客豪舉,千金不吝;名優獻技,四席傾倒,亦皆出風頭之謂也。是以出風頭為最榮譽之名詞,亦人所極願自出,而深妒他人之大出也。白相,遊戲也,娛樂也。摟白相,對於人行遊戲之行為,以自取樂之謂也,猶京語之開頑笑、鬧著頑兒也。寫意,適也,愉快也,蓋取樂之名詞也,即快活舒服之義也。掉槍花,對於人故設疑陣以眩惑,或用空言以搪塞者,謂之掉槍花。掉槍花者,滑頭手段之一,社會上承認其為不正當之行為也。搭赸頭,對於與己毫無關係之人,或與己毫無關係之事,而臨時加入,隨意兜搭談話,欲使無關係而變為有關係者是,猶揚州語之答話說話也。打棒,對於他人為無意識之談話,或無意識之遊戲動作,謂之打棒。打棒與搭赸頭雖相似,然有時因搭赸頭而得結果,打棒而有結果者甚鮮,此其相異之點也。罵山門,登門辱罵也。嚕哩嚕囌,言語煩絮也。嘰哩咕嚕,語言糾纏不清也。老鬼三,凡指一物而不明言其物之名,彼此以意會之,曰老鬼三。鬼讀如舉。搭漿,對於應盡之責任,不肯實力做去,僅以敷衍掩飾為工者,謂之搭漿,猶京語之糊弄,江北人之搨些麵糊者也。照會,凡一切納捐之執照,俗呼照會,今更移以稱人之面貌,貌俊者謂之大英照會,亦稱特別照會,又法蘭西照會,普通照會,要皆區別貌之美醜也,最醜者曰包腳布照會。扳面孔,因種種事故發現,嚴辭正色,對於對手人以詰責之謂也,國際法上所謂嚴重交涉者是,揚州人謂之紅臉,以其聲色俱厲也,故扳面孔者,交際上、感情上不幸之現象也。扳差頭,故覓謬誤之點,以責難對手人之謂,即吹毛求疵也。 尋開心,調弄對手人,而自引以為樂者,謂之尋開心。弗識頭,自怨所遇不遂之詞也。北人出遇不祥曰喪氣。南人曰晦氣。弗識頭,亦喪氣、晦氣之義也。蹙眉頭,眉皺也,所事不諧之狀,不滿意之名詞也。坍台,因種種事實之發覺,致貽笑於他人,或不齒於社會,無面目以對人者,謂之坍台,猶杭州語之倒楣,揚州語之丟醜,蓋極不榮譽之名詞也。三禮拜六點鐘,此為醋字之拆字格,蓋每七日為一禮拜,三禮拜為二十一日,六點鐘為酉時,今假借為喫醋之義。喫醋者,妒也。喫生活,受人之笞責或罟罵也。喫耳光,被批頰也。五分頭,與喫耳光同,蓋批頰輒用手,手有五指,故曰五分頭,象形名詞也。外國火腿,外國人以足踢人。受之者,謂為喫外國火腿,人力車伕恆喫之。光火,怒也,京語之炸啦也。嘸心相,鬱灪無聊也。厭氣,煩悶而厭倦之謂也。也司,是也,然也,其源蓋出於英文之Yes,今通用為應諾之辭。叨光,受人嘉惠之謂也,且其中實含有感謝之意義焉。搨便宜,討便宜也,殆有獲得意外利益之義。揩油,與搨便宜同。溫大拉,銀元一枚也。考其源,實出於英文之One Dollar,販夫走卒咸解之。四開,兩角之小銀元也,粵語謂之雙毫。金四開,英幣之鎊也,以其大小與四開相等,乃有此稱。銅四開,銅元也,猶杭州人謂之銅板,江北人謂之銅角子,北方謂之銅子也。銅生斯,即銅四開也,其源出於英文之Cent,即一分也,值一分之銅幣也。八開,一角之小銀元也,京語謂之小毛錢,粵語謂之毫子。大塊頭,呼肥碩之人為大塊頭。大讀作杜字音,形其肥碩而已,不含他項意義也。小開,店東之子也,其父開店為老開店,其子自為小開店。稱小開者,省去店字而已。剛白度,洋行之管事人,即經手也,亦即買辦也,英文曰Comprador。洋行小鬼,執業洋行之職位不高者也。呼曰小鬼,卑之也。跑街,商店洋行所僱在外收賬之人也。式老夫,洋行所用,與跑街同,英文曰Shroff。西崽,洋行侍役之稱也,一件侍者。掮客,無資本,無商店,專以口頭說合買賣,而居申賺取佣錢之一種商人也,猶臣本之仲賣人也。白螞蟻,地皮房屋之掮客也,倚此營生,猶白蟻之慣喜蛀屋耳。地皮蛀蟲,與白螞蟻同。銃手,即剪綹賊,汽船、汽車及碼頭上並鬧市中均有之。紅頭阿三,印度巡捕之稱也,以其首紮紅布,故雲。世人每呼猴為阿三,今移以稱印度巡捕,賤之也。二房東,以己所租之餘屋轉以賃與他人,己所處之地位即二房東。 家主公,即正式之夫,蓋家主婆之相對名詞也,猶京師所謂當家的是。家主婆,正式之妻也。寡老,婦女也,為下流社會習用之名詞。小姐,普通尊閨中未嫁之女子為小姐,上海麼二以下之妓亦有此稱。大姐,未嫁之女受傭於人家者。小大姐,與上同義,特專指年齡之十歲左右者耳。娘姨,女僕也,稱母之姊妹行亦曰娘姨。老蟹,婦人老而猾之稱也,其有年未老而手段老猾者,亦適用之,如江北所謂老口,京師所謂老手之類是也。特滬語之所謂老蟹,專適用於陰性,竟以為蟹狀女也。老槍,老於吸鴉片煙者之稱也,今假借為老而無力者之稱,或又引申其義為老妓之稱,其義以為所吸者多耳。長三,妓之高等者為長三。大先生,長三妓院稱妓曰先生,年長者曰大先生,又曰渾倌人。小先生,妓而猶處女者,北里謂之小先生,又曰清倌人。尖先生,妓女已有大先生之事實,而猶冒擁小先生之名號以欺客者,則為尖先生。尖,象形也。北里中之先生,尖者多而小者少,瘟孫每誤尖為小,遂令金錢作莫大之犧牲,此孫之所以為瘟也。下腳,在妓家擺酒,以錢犒賞妓之男女僕者,曰下腳,蓋北里之專門名詞也。下手,在浴室翦髮,翦畢入浴,出浴後,復召原翦髮者加以櫛沐,堂倌則高呼下手,意蓋了其下半截之手尾也。調頭,妓女遷移住所曰調頭。調頭二字,普通人不能適用,亦北里之專門名詞也。燒路頭,長三妓院每值佳節,則燒路頭。燒路頭者,即迎接五路財神之謂。凡遇收賬時之年節,舉行二次,曰開賬路頭,曰收賬路頭。燒路頭之日,客對於妓必以和酒為慶,實則假借一種名義以博客之財耳。麼二,次等妓亞於長三也。。移茶,生客入麼二妓院,院中諸妓皆出,聽客自擇,謂之移茶。叫局,喚妓侑酒也。擺酒,在妓院設席讌客也,普通讌客,不能用此名詞。打茶圍,熟客入長三妓院,與妓女茶敘小談者之謂也,粵妓謂之曰打水圍。野雞,雉也,今喻妓之下等者為野雞,以其隨人求合,有類於雉也。又引申其義,凡營業之無行無幫,或無統系者,皆為野雞,如野雞挑夫,野雞東洋車,野雞輪船等皆是。故野雞二字,可隨意冠之各種名詞之上也。住家野雞,野雞中之最高等者,不上茶樓,無人介紹不得其門而入。碰和檯子,操賤業之婦女,闢精舍供客,為碰和之場,謂之擺碰和檯子,實則高等之住家野雞耳。檯子,棹也。湯排,似野雞非野雞之婦女,往往有老嫗為之勾引也。花煙間,妓之下等者,又稱煙妓。釘棚,更下於花煙間之妓也。跳老蟲,下等之勞力者,挾少許金錢,投諸花煙間,以行樂之謂也。老舉,廣東妓女之上等者,猶滬妓之長三也,近年幾淘汰盡矣。鹹水妹,西人呼妓曰鹹飛司妹,華人效之,於接應西人之粵妓簡稱之曰鹹水妹,然有時亦接本國人,惟不能使與西人相遇耳。兜圈子,閒暇無事,遨遊街市,以自娛樂之謂也,猶京師所謂遶灣兒,及溜躂溜躂者是也。 弔膀子,男女相悅,眉目傳情,以相挑逗之謂也。其有由於一方面之挑逗,而相手方不表贊同者,則謂之弔不上,成曰弔弗著。釘梢,躡行人後,左則左之,右則右之,跬步不離之謂也,今則專適用於男子追隨女後之稱矣。半開門,祕密賣淫,非公然開門也。私門頭,與半開門同。小房子,男女幽會所賃定之祕密室也。台基,以房屋供人為野合之所,於以取得租金者曰台基,營此業者,多老嫗。拉皮條,介紹雙方不相識而為相識,謂之拉皮條,初僅適用於男女非正當之交際,今且引申其義,為一般社會上介紹之代名詞焉;然高等社會之人,仍鄙而弗道。軋姘頭,男女以非正當之結合,而為夫婦之行為,且同居處飲食者,是也,亦有僅結合而不同居處者,亦曰軋姘頭。姘頭,男女於既軋姘頭以後,姘頭名詞遂完全成立。男女雙方,固各自承認,而第三者亦加認可,如語云,某為我之姘頭,某為彼之姘頭者是。蓋姘頭者,猶文言所歡之謂也。京語謂之外家。【特外家有固定家屋之義,而姘頭則不必有固定之家屋也,此其微有不同耳。】拆姘頭,姘頭兩方面以事實上衝突而決裂,或因利益相反而解散,皆謂之拆姘頭,猶商業中股份公司之拆股是。姘頭既拆以後,相視如陌人矣。仙人跳,男女協謀,飾為夫婦,【亦有出之正確之夫婦者。】使女子以色為餌,誘其他之男子入室,坐甫定,同謀之男子以夫之資格猝自外歸,見客在則偽怒,謂欲捉將官裡去,客懼甚,長跪乞恩,不許,括囊金以獻,不足,更迫署債券,訂期償還,必滿其慾壑,始辱而縱之去,謂之仙人跳。紮火囤,與仙人跳同。 蘇州方言 天官賜,此即歇後語、縮腳詩之例,不言福字,以代之也。徐大老爺,鬼也。俗語每言今日碰著徐大老爺,猶言今日遇鬼也。王伯伯,凡作事之不可恃者,為王伯伯。瓦老爺,呆子也,吳人謂瓦老爺與壽頭碼子同一意義,即京語之傻子也。纏夾二先生,喻人之對於事混纏不清也。淡老三,不知何許人也,以其行三,因而名之,與徐大老爺拆老皆同。老蘇鏟,喻人之老也,中含譏誚之意。大阿福,無錫慧泉山有設肆出售之泥美人,曰大阿福。美者固美,醜者不堪矣,今輒假藉以譏男女之肥碩者。碰頭,與人相遇之義,文言所謂邂逅也。鬎鬁頭上搨漿,禿頭以漿塗之,可生髮,髮、法音同,喻人之得法也。得法,即得意也。鬎鬁兒子,人莫不愛其子,雖鬎鬁亦不為醜,喻人之自以為好也。扁面孔,紙紮之輿夫,面目手足無一不扁,故曰扁面孔。坐扁面孔轎一語,用以罵人,人坐鬼轎,其得生乎?戴仔箬帽親嘴,喻事有阻隔,不能如願也。仔,語助辭。親嘴,即西人之接脗也。歪嘴吹喇叭,喻人之一團邪氣也。打去牙子自肚裡咽,喻人之有苦惟自知也。空心湯圓,本可獲有利益,而意外失之,猶所食之湯圓,中空無餡也。背心浪捱胡琴,背心,脊骨也。浪即上,脊上拉胡琴,喻其捱不到我也。搭腳,主人與女僕有私,謂之搭腳。猢猻屁股,譏婦女之兩頰敷脂,紅如猴臀也。蒲鞋出租蘇,一場嘸結果。嘸,無也。蒲鞋破,則如人之有鬚。俗呼髭鬚二字之音為租蘇,破則不能著矣,喻事之無好結果也。鄉下人弗識秀眼,秀眼,小鳥也。俗語讀鳥字如刁之上聲。因以喻人之刁也。鄉下人弗識走馬燈,所人見走馬燈旋轉,不知何名,惟見其人物之來而復來,故稱其名曰又來了,喻事之重複也。烏龜抬轎,龜有硬甲,轎亦硬物,喻事之硬做也。硬做者,不能為而強為之也。烏龜生發背,發背,疽也,龜生發背,其漲矣。好馬弗喫回頭草,馬之喫草,必向前進,喫回頭草者非好馬,喻人之不可無決斷也。船頭浪跑馬,浪即上,船頭跑馬,必至墮入水中,喻人所處之境,狹隘已甚,無路可走也。騎馬弗見親家公,騎牛時偏遇親家公,騎馬時乃獨不遇,喻不欲人見之事,適為人所見也。出馬一條鎗,喻人之初入交際場中,須力爭先著也。老鼠跳在秤盤裡,秤盤,所以權物之輕重也。權,即稱也。鼠在稱盤,喻人之自稱自讚也。老鼠躲在書箱裡,鼠在書箱中,無物可食,僅可食書,俗稱書一冊為一本,喻商人之坐食資本也。羊肉只當狗肉賣,羊肉價較狗為昂,今與狗同價,喻物之減價求售也。羊肉弗喫惹一身羶,羊有腥臊,今未喫而先惹羶氣,喻事未成而先受氣也。牯牛身上拔根毛,牛毛甚多,僅拔一根,喻事次細微已甚也。豬頭肉三弗精,精,細也。豬首之肉多肥,喻人作事之不精細也。 姜太公釣魚,俗雲,太公釣鉤,不彎而直,魚之上其鉤者,出於自願也,喻人之受欺,實出於自願也。打蛇打在七寸裡,打蛇之七寸,則致其要害矣。喻作事之須到恰好地步也。惡龍難鬥地頭蟲,龍雖惡,而自遠來,將為當地之蛇所困,喻人地生疏者之不可強橫也。打狗要看主人,狗有主人,若打之,不啻憎惡其主矣,喻事須顧全他人面子也。狗嘴裡無象牙,象牙為珍品,非犬之齒可比,喻其人之不可與言也。猢猻戴帽子,猢猻,猴也,沐猴而冠,譏其徒具人形也。小雞交與黃鼠狼,小雞為黃鼠狼所嗜,今以小雞交之,必為所食,喻人之不可誤託也。黃狼躲在雞棚浪,畜雞之具為棚,黃狼既至雞棚,自必就而食之,喻事之不做不休也,浪即上。老虎頭上拍蒼蠅,虎喜食人,若其首有蠅而欲撲之,必為所噬,喻人之有冒險性質也。缺嘴咬跳蝨,唇之缺者,翕合不靈,嚙蝨而蝨必遁,喻事之不望成而姑以嘗試也。螺螄殼中做道場,啟建道場,必於廣大之地,螺螄則甚隘,喻地方之侷促也。百腳喫油火蟲,百腳,蜈蚣也。油火蟲,螢也。蜈蚣食螢,螢尾有光,蜈蚣之腹亦有光矣,喻其人之胸中明白也。老百腳,語曰,百足蟲死而不僵,其毒可想而知,今加老字以諡老鴇及老口之妓,意甚確當。兔子弗喫家邊草,兔食草,必於遠處,喻大丈夫不可老死牖下,宜出外進取也。熱石頭浪螞螘,浪即上,熱石之蟻,無路可走,僅可四周旋轉,喻人之走投無路也。教化子喫三鮮,教化子,乞丐也。三鮮,以三種美味之物合為一肴也。乞丐不常得食,欲於三種之外別有所得而不能,喻人之所如不合,動輒不能如願也。教化子喫死蟹,蟹為動物食味之鮮者,死則鮮味大減,乞丐不常得食,遇之,則更饕餮無厭,雖死蟹,亦甘如飴,喻人之不擇精粗美惡而一例視之也。啞子喫黃連,黃連味苦,啞子口不能言,忍而食之,喻人之有苦說不出也。閒話多仔飯泡粥,閒話,言語也。飯自飯,粥自粥,以飯泡粥,則既不成飯,又不成粥,喻人之語多無用也。仔,語助辭。冷鑊子裡熱栗子,鑊,鍋也。炒栗須熱鍋,炒畢則鍋冷。冷鍋忽有熱栗,喻事之突如其來也。甘蔗老頭甜,蔗近根者味甜,喻物之以老為貴也。吳江菜心早上甏,菜心,薹菜之心也。甏,壜也。吳江之薹菜,收穫較早,醃之於壜亦較早,此有罵人夭壽之意,猶短棺材三字之謂不及長成而死也。路倒屍,罵人之辭,謂其死於道路,不及壽終正寢也。戳千刀,亦罵人之辭,謂其罪大惡極,非一刀所能蔽辜也。 飯店裡回蔥,回,買也。買蔥宜於市,今向飯店購之,其價必昂,蓋飯店須得贏利也,喻人之明知喫虧也。油汆棋子,汆,以物置水中也。棋子已滑,復以油汆之,則更滑,喻人之浮滑已甚,猶京語之琉璃蛋,杭州語之油浸枇杷核也。肉骨頭敲鼓,俗以動物食品為葷味,肉骨頭,牛羊豕之骨也。此專就豕言之,肉為葷,其骨亦屬於葷,以骨打鼓,鼓聲鼕鼕,葷昏同音,懂懂二字音與鼕鼕近,即作昏懂懂解,喻人之糊塗顢頇也。撐籬竹燒水豆腐,撐籬之竹最硬,水豆腐極薄而最軟,喻軟硬之不勻也。燒香望和尚,燒香自須入寺,寺有僧,既禮佛,自可順便訪僧,喻人之一事可兼二事也。和尚拜丈母,和尚不娶妻,今乃有妻之母而須往謁,豈非創例?喻事之第一次也。師姑養倪子,師姑,尼也。倪子,兒子也。養倪子,生子也。尼無唯一無二之丈夫,今乃育子,必為公眾所盡力者,喻事之須大眾扶助也。扶小娘過橋,小娘,纏足之女也,過橋不易,須人扶之,喻事之須恃他人也。過橋拔橋,己已過橋面即將橋拔去,喻人之專顧己不顧人也。趁水踏沉船,船將沉而踏之,若惟恐其不沈者,喻人之助人為惡也。拔短梯,先已許人任事,繼而失約之譬喻也。板門,喻肥碩之人大如板門也。描金箱子白銅鎖,箱既描金,而又有白銅之鎖,外觀有耀,其內容實不堪問,喻人之外強中乾,猶言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象牙肥皂,以皂浣物,日久而皂自日薄。象牙所製之皂,永不稍減,喻人之吝澀也。鞋子未著落一樣,鞋未著而鞋樣已為人所得,喻事未成而反著痕跡也。黃連樹底浪操琴,浪即上,黃連味苦,而操琴為樂事,黃連樹下操琴,喻人之苦中尋樂也。油條,與滑頭意同。剪稻樹頭,稻已長成,自可收穫,而剪其頭,喻人之湊現成也。楊樹頭,喻人之宗旨不定,東風西倒,西風東倒也。牽絲扳籐,糾纏不休之謂也。蓋絲與籐為最易棼亂之物,牽之扳之,如何能清?敲菱殼,喻房屋既售於人,再向需索也,與敲竹槓意同。黃落,謂事之終成畫餅,如木葉之黃落也。板板六十四,鑄造制錢之模,範土為之,必有六十四孔,即一板也。每板必有六十四錢,此以喻人之不苟言笑,不輕舉,不妄動也。城頭浪出棺材,浪即上,柩須出自城門,今由城上出之,則必紆道繞越,喻人之赴事迂遠也。扛棺材弗下泥潭,泥潭。土穴也。抬柩者必送柩入穴,今委而去之,不下泥潭,是喻作事者之不負責任也。麻子搽粉,面麻則多凹,欲其光澤,粉多消耗,喻商業之多費資本也。瞎子檔稱,擋,以手執物也。稱,所以權物之輕重也。稱之銅釘曰星,所以區別斤兩也。星、心同音,瞽者目無所見,自不能知星之在何處,此以喻人之遇事不留心也。窩心,適意也。夾糊《金剛經》,糊,麵糊,所以粘物也。《金剛經》中夾有麵糊,喻事之混雜也。四金剛騰雲,騰雲,則足不著地,喻事之脫空不能有著落也。拆空老壽星,喻事之已成畫餅也。 上海語言分五類 上海五方雜處,語言龐雜,不可究詰,大別言之,約有五類:一、廣東話。西人由廣東北來上海,故廣東人最佔勢力。二、寧波話。寧波瀕海,開通較早,來滬亦最先。三、蘇幫話。由妓館孳衍。四、北方話。京、津、山、陝富商大賈及優伶一派所流衍者。第五、乃始及上海本地土話。蓋上海為海濱小邑,生齒不繁,俗諺所謂十里洋場,其在昔日,固荒煙蔓草也。故上海語言,除城南城西一帶,尚有完全土著外,其餘一變再變。所謂上海白者,大抵均寧波、蘇州混合之語言,已非通商前之舊矣。純粹上海話,呼兒子曰後子,尋人曰梭人。自海通以來,不僅本國各地方之語,均集合於上海一隅,即外國語之混入我國語者,亦復不少,例如剛白度之為買辦,密司脫之為先生,引擎馬達之為電氣用品,德律風之為電話。有本國本有其名而習用外國語者,有無其名而不得不用外國語者,有無其名而新立一名,其效力仍不及外國原名者。至鹹水妹為鹹飛司妹之省音,寓有美麗之意。鴉片亦唉柄之訛音,然社會上則竟不知其為外國語矣。 上海洋涇濱話 洋涇濱話者,用英文之音,而以我國文法出之也。相傳業此者三十六人,曰露天通事,大抵均歇業之西崽、馬伕等集合而成,遇外國水手及初至上海之外人購買食物,則自願為之嚮導而從中漁利者。其實匪類祕密之結合,自施耐庵《水滸》創為天罡地煞之說,其後,遂率以三十六數為其內部之組織。露天通事以無賴著名,滬上是否衹三十六人,無故實可徵,猶鄭子朋、范高頭黨之亦以三十六著名,實則呼朋引類,無業流氓,要未可以數計也。 洋涇濱話為不中不西之特別話,滬上盡人所知者。相傳外人初至上海時,尚有一種特別字焉。英文字母二十六字,當華人初與外人接觸時,此字母之音,華人頗能學舌,其字形則屈曲旁行,難於摹擬。黠者因以中文部首之、 凵○等,指定二十六式,以代英文字母之二十六字。此項字體,道光季年頗盛行,咸豐癸丑劉麗川踞城時,賊首暗與外人通,嗣經官吏多方偵緝,劉尚以此項字體致書某外人,以免華官窺破。上海縣署舊卷中,尚有此項字體也。 松江土音 松江土音與蘇州、嘉興同,間有小異。楓涇以南類嘉善,洙涇以南類平湖,泖湖以西類吳江,吳淞以北類嘉定,趙屯以西類崑山,即境內亦自不同,大率均為吳音而微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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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璽閣主吃點啥?(11年4月)

4月1日,早飯:新巴克:牛肉芝士可頌+普發卡升級大杯美式咖啡,35元 4月1日,午飯:ElementFresh:@kino大人 請客,意大利暖風三明治,越南春捲,可樂 4月1日,晚飯:新利查:檸檬鯧魚、葡國雞、色拉、炸豬排、濃湯等,我請客,人均近百,現在新利查好貴啊 @milada2002 @金闕 @kino大人 @王崎諾 @週一歡candy 4月2日,早飯:家中:家中自制餛飩八枚 4月2日,午飯:家中:全家肉腸飯糰一個 4月2日,午點心:家中:五芳齋大肉粽一個 4月2日,晚飯:丈母家:紅燒大排、拌香萵筍、小排扁尖湯 4月3日,早飯:丈母家:印度飛餅加蛋 4月3日,午飯:貝尚灣邊上越由大酒店:竊竊私語、藕行藕素、韓國粉絲、翡翠昂刺魚、江湖頭道菜、XO醬炒空心菜 4月3日,晚飯:虹井路來興潮菜:燒鵝、油浸薄殼,打邊爐——皮蛋芫荽鍋底、潮州魚丸、鵝腸、兩盤牛花展(月展)、生菜、潮州鹹菜,丈母、閤家,308元 4月4日,早飯:全家外賣雙腸卷 4月4日,午飯:青浦港俞路某秘密魚塘:燒烤:小黃魚、叉扁魚、雞翅、羊排、豬排、培根、辣白菜、甜椒、番茄、黃瓜、小刀切、鮮蝦、紫薯、甜玉米,兩隻烤爐,甚至還烤了一隻整雞,太誇張了, 與@奔跑的蝸牛099 @老菱閒話 @小蒜 @waynelife 全家 4月4日,晚飯:朱家角秘密朱衛農家菜:熏拉絲、炸小魚、白斬雞、白切肚尖、鹽水蝦、醬爆螺螄、炒土雞蛋、毛筍燒肉、韭菜黃蜆、河蚌鹹菜、清炒馬蘭頭、清菜枸杞頭、水芹香干、大蒜魚籽、蒜蓉紅米莧、紅燒塘鱧魚、清蒸白水魚、土雞湯 與@奔跑的蝸牛099 @老菱閒話 @小蒜 @waynelife 全家,10個大人,5個小孩,每戶80元 4月5日,清明,早飯:全家外賣:肉腸飯糰…

粉皮炒肉片

上海開了一家以賣莜面為特色的西北館子,東西很正宗,價格很不便宜,烤饃賣到八元一隻,我說這價要是敢在太原賣的話,可是要挨耳刮子的。這家店的涼皮也很好,一大碗涼皮,上面還有些麵筋(就是上海人說的水麵筋,和烤麩是差不多的東西),很是好吃。 上海從來就沒有涼皮。涼皮是一種頗似果凍的東西,白色的薄薄的,原來是一張張的,切成了一條條的。哎,明白了不?你肯定沒明白,我再告訴你,涼皮是用麵粉做的。將麵粉洗去麵筋後,剩下的粉濾去水,再弄成麵粉,然後做成的一張張的餅狀物即是涼皮。這下明白了不? 肯定更糊塗了,要對上海人說清這玩意,只要很簡單地告訴他:「就是麵粉做的粉皮。」他就明白了。 「粉皮」是上海極其普通的食品,可以這麼說,在上海你絕對找不到任何一個豆製品攤是沒有粉皮賣的,然而品質好壞,乃是各有千秋。 先來說說粉皮是怎麼做出來的吧。粉皮可不是「洗出來」的,粉皮是用綠豆做的。綠豆先浸在水中漲發,浸透之後,磨成綠豆漿,再加水,讓較軟的雜質浮起,撩去雜質後,待其沉澱,濾去水,則得到了綠豆粉。在做粉皮的時候,又要加水,再拌成綠豆漿,或者稱為綠豆糊吧,那時則要用到一個特殊的容器,謂之「旋鍋」,另外則要準備兩大缸水,一缸是熱水,一缸是冷水。先把旋鍋的底部放在熱水缸裡取熱,然後舀一勺「綠豆糊」在旋鍋裡,再像攤蛋皮一樣,旋轉旋鍋,讓綠豆漿鋪滿旋鍋,然後把旋鍋放到冷水缸裡,就可以揭下已經凝固的粉皮了。 根據製作工藝,其實就可以分析出好的粉皮是啥樣的了。第一步是浸豆,綠豆是綠色的,如果純用綠豆製作,做出來的粉皮應也是「綠瑩瑩」的。好的粉皮應該色如雞蛋清,晶瑩剔透。可是,綠豆很貴,在黃豆、綠豆、蠶豆、赤豆之類大量種植型豆類中,綠豆可能是最貴的了。既然綠豆那麼貴,於是就有「聰明人」想出用便宜的豆來渾水摸魚。當然赤豆是不會用的,紅的加綠的變成黑的可不好玩,剩下蠶豆和黃豆都可以用,而在做粉皮時又以摻入蠶豆為主流。然而,用蠶豆有一個問題,顏色變淡倒在其次,蠶豆做的粉皮是不透明的,所以,粉皮的透明度越低,則摻入的蠶豆越多,而粉皮也就越硬。 第二步,是磨粉。大家都吃過湯糰吧?一定知道「水磨」這兩個字;大家也都喝過豆漿吧,好喝的豆漿柔順綿滑,而差的則沙沙的,為什麼?磨得細唄!粉皮也是這樣,磨得細的綠豆做出的粉皮,既軟且滑,而且細緻綿密,拎起來不會因為粉質不均勻而斷裂。 第三步,是去雜質。去得盡完,則粉皮中沒有雜質,很容易理解的一點,然而有時在粉皮中看到一小粒一小粒白色的,那倒不是雜質而是有時用干的綠豆粉做漿,水沒有吃透留下的白塊,就像麵餅中的粉塊,形成的原理是一樣的。 當然,最關鍵的最後一步,手法大有講究,好壞也很容易評判,當然是薄的好,因為越薄越難做嘛。不但要薄,而且要薄得均勻,方為上品;不但要薄,要薄而依然有韌性,方為上品。 好了,說了這麼多,你肯定知道什麼才是好的粉皮了。其實,豆製品因為投入少,製作簡單,所以是最容易出問題的副食品,地下豆腐作坊衛生堪憂的問題屢見曝光,因此要千萬注意。好在像上海這種地方,有些包裝好的大品牌豆製品可以選擇,中外合資的有「旭洋」、「漢康」等品牌,本土則有「清美」和「長寧豆製品廠」,大多數菜場和大型超市均有售賣。 粉皮同涼粉不一樣,後者是蒸熟的,所以做完就可以吃,而粉皮只是半熟,因此要燒熟後吃。最簡單的,將粉皮切成條,用開水燙一下,然後就可以像涼皮一樣涼拌來吃了。 今天說一道稍微不簡單一些的菜吧——粉皮炒肉片。 粉皮買來之後,不要立刻切開,因為製作的時候是熱的疊在一起,所以會粘在一起,你要將之掀開之後再切,否則就是一大塊一大塊的了。 粉皮大概切成多大呢?比一元的硬幣大一些吧,因為粉皮要炒肉片,大小相仿些才好,加之粉皮極滑,切得大了不易勺舀筷夾,明明勺子裡有三條,及至舀到碗前,兩條已在「路上」滑落,就有點煞風景了。 粉皮切好之後,用一點點醬油拌一下。以前上海是沒有老抽、生抽之說的,只一味醬油,既有味又有色,如今則要兩種合著用了。此菜倒可只用生抽,若用老抽則太深了。 準備肉片,裡脊肉、腿肉均可,亦切成一元硬幣左右的肉片,炒了之後還會縮掉一點,大小正好。切好後用料酒、澱粉和鹽漿起。 肉片亦有學問,不管炒肉絲、炒肉片,都要其嫩,可是,這點要求卻是極難。首先是買肉啦,當然買純精肉嘍,然後呢?純精肉也分好多種,有臀尖肉,有腿肉,有坐臀肉,有裡脊肉,到底哪種好?豬身上最嫩的,就是裡脊。「裡脊」一詞,顧名思義,也該在脊椎的內側,而脊背外側的,則是外脊。 反正,你得挑裡脊,當然,長在豬身上的時候,你還知道哪個部位是什麼肉,一旦切下來,你還分得清嗎?很難吧?都是那麼一條條的純精肉,如果是大排、蹄髈、五花肉,那還好些,可都是瘦肉,怎麼辦呢? 很簡單,挑貴的買。當然這是基於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前提下,在這個前提下,一隻豬身上最貴的當然就是裡脊了。若你有足夠的經驗,你會發現顏色越淡越均勻的肉,往往也越嫩越新鮮。而且,生的豬肉,纖維很明顯,當然也是越細越嫩。另外,生肉的柔軟度也是一個考量,越軟的豬肉越嫩越新鮮。 肉,買得好最關鍵,否則的話,再高超的廚藝也搞不定(狂加嫩肉粉的不算,那種人可以把硬紙板炒成肉片)。炒肉片,還有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因素,乃是大多數人都會忽略的,就是肉片的溫度。肉買到家,許多人不是現吃,而是放在冰箱中冷凍,這本是無可厚非的事,而且還方便切割,對於大多數不諳刀工的人來說,要切出厚薄一致的肉片來,冷凍一下再切,是最好的辦法。 有些人,將肉從冷凍庫中拿出來,慢性子的朋友就放一會兒,心急的則用水淋,待肉稍軟,可以下刀了,則切成肉片。大多數人,切好肉片,就起個油鍋,立馬下肉片炒,那是大錯特錯的一種行為。有人或許會猜沒放鹽,也有人說要放酒,還有人說要放澱粉捏一捏,其實都不是。放鹽是為了有味,口味淡的朋友大可不放;加料酒是為了去腥,好的豬肉本來就不腥;而澱粉呢?則是為了隔熱,防止油溫過高而把肉炒老了,你要手勢夠快的話,也可不放。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呢?溫度,肉的溫度。肉如果從冰箱裡拿出來,到可以切開的時候,當中可能還是0℃以下的,刀切不開冰,卻可以切開冰住的肉,這是很容易理解的。 一道菜,總共也花不了幾分鐘,可如果0℃的肉下鍋,把肉加熱到25℃需要多久?可能要二十秒鐘吧。聽上去不多是不是?可爆炒個肉片,真正肉在鍋裡的時間也不過一分鐘,多出三分之一的時間,肉片還會不老? 所以,肉要放置到常溫下才能下鍋。有些菜譜上也會來這麼一句,可從來沒人說清楚過什麼叫「常溫」。大熱天,外面38℃,廚房裡45℃;大冬天,外面0℃,朝北的廚房3℃,這兩者,能同一而論嗎?顯然不能。 那怎麼辦?大熱天的自不必考慮,待肉化開再靜置一段時間即可,時間再長,肉就臭了。大冬天的,不妨用些溫水,稍微浸一下肉片,把肉先醒過來。化凍的事千萬不要留給油鍋去做,炒肉片的訣竅就在肉好,時短。 你的確可用鹽、料酒和澱粉先將肉漿一下,你甚至可以放一點點小蘇打粉,讓肉更蓬鬆起來。小蘇打算食物添加劑嗎?當然算,連鹽都算,大家萬不必談虎變色。 現在,你可以起油鍋了。炒肉片油鍋的竅門在哪裡?四個字:熱鍋冷油。這四個字,現在連菜場賣半成品菜的也會說,你買了拌好的雪菜墨魚,問他怎麼炒?他回答四個字:「熱鍋冷油。」有一次,我見到一個老太太,買了三兩清炒蝦仁,問攤主怎麼炒,他倒好,還是四個字:「熱鍋冷油。」你想,那老太太回到家中,三兩蝦仁最多也就用個半兩油,把鍋先燒熱了,再舀兩勺油下鍋,待要倒入蝦仁時,早就是熱油了,怎麼可能是冷油呢? 哪裡出了問題?量上面出了問題。所謂的熱鍋冷油是飯店的做法,大灶大鍋,一下子下去斤半油,熘半斤肉片,用笊籬撩起濾油,再起油鍋燒芡汁的做法,你在家可能做到嗎? 也可以,但是步驟稍作改進。先把肉片浸在油裡,油要超過肉片,將油和肉片拌勻,只要有兩片粘在一起,就要花幾秒鐘將之分開,時間就會延長。這樣的話,肉片與油一起下鍋,不就是冷油了嗎? 你要先燒個熱鍋,燒到什麼程度?總不見得拿手去試,水滴下立刻沒有,就可以了。鍋中要一點點油,要轉鍋搪勻,那樣下肉片的時候,上面沾著的澱粉才不會粘鍋。…

五香魚凍‧千層魚凍

家中來了隻貓咪,給起了個名字,叫做「飯碗」。這貓是天上掉下來的,叫做「飯碗」,便如天上掉下一隻飯碗來,多好,多吉利!轉念一想,不對,貓咪是很會玩失蹤的動物,所謂「白腳花狸貓,吃飽朝外跑」,那萬一哪天貓咪朝外跑了,再不回來,豈不是「飯碗頭沒了」?不吉利!後來,又起了一個名字,叫做「飯桶」。可又轉念一想,一個飯桶可以盛滿多少飯碗啊?遂罷,「飯桶」之名也叫不成了。那貓咪是黃色的,很像鑊焦的顏色,電飯煲的鑊焦,不是大灶鐵鍋的,於是給它起了一個很好玩的上海名字——飯煶,就是「鍋巴」的意思。 飯煶很壞,挑食,有一次我煮了一隻「白灼蛋」給它,結果它就光吃蛋黃;還有一次,買墨魚時海鮮攤的攤主送了我一些黃鮚,一種體型很小、刺又極多的小海魚,沒料到的是,我燒好之後,飯煶居然聞了一下就走,絲毫不感興趣。 於是我的生活就又添了一件事,尋找貓咪喜歡吃的魚。後來發現「哪隻貓兒不沾腥」是錯誤的,我們家的貓對於腥重的海魚不過爾爾,但對於大塊的河魚很喜歡,於是便青魚、草魚乃至花鰱等輪著吃。那些魚在菜場都可以分段買,很是方便。 既然貓都吃得這麼精緻了,那麼人就更應該吃得精緻一些了,否則豈不是「天理難容」? 看著飯煶的青魚塊,我想起祖母來。我的祖母是一個心靈手巧的蘇州人,很善於調弄小菜。吃剩下的蟹鉗蟹腳,祖母總是第二天將之拆出肉來,炒蛋或是燒豆腐給我們吃;吃剩下的烤鴨,祖母也總是第二天將之拆出肉來,炒茭白絲給我們吃,別說鴨肉沒有浪費,就算烤鴨的蘸料都不會浪費。 祖母雖然「做人家」,但是在「吃」之一事上,從不小氣,從不手軟。我小時候河魚貴而海魚賤,因為那時圍塘養殖和飼料都沒什麼研究,不管河魚還是海魚,主要靠捕撈得來。那時的海裡全都是魚,海魚遠比河魚來得容易。而河魚肉質細潔,腥氣輕,一直是上海人的席上佳餚。祖母也很喜歡河魚,雖「重金」而不惜,於是我從小就吃各種各樣的河魚——黑魚、河鯽魚、鯿魚、青魚,等等。 上海人的菜餚,其實很簡單,就拿河魚來說,無非清蒸、紅燒和煮湯。至於「松鼠鱖魚」,那是飯店裡的菜,那時就算有如此天工的手藝,也找不到那麼多的油來糟蹋。而「水煮肉片」、「剁椒魚頭」那種菜,對於當時的上海人來說,別說沒有見過,就是聽也沒聽說過。 祖母的紅燒河鯽魚很好吃,有時也紅燒青魚、紅燒肚襠、紅燒划水。吃不掉的魚,到了第二天,會在碗裡結成凍。那些凍很好吃,可是連著魚骨帶著蔥姜,吃起來很不方便,於是祖母就會將剩下的半碗魚化開,剔淨魚骨後再做成魚凍給我們吃。祖母是高度近視眼,卻能將多如牛毛的河鯽魚骨剔得一根不剩,其苦心可想而知,雖是剩菜而成,卻絕不亞於山珍海味啊! 如今的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直接買條魚來做魚凍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就「手把手」地教大家做一回吧。 先要買魚。我在說到熏魚的時候提起過,有兩種大魚,一種是青魚,色黑或青;一種是草魚,色白。前者食葷而肉細,後者食草而肉粗,所以青魚要較草魚好得多,售價也要貴一些。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青魚中段十元一斤,草魚中段七元。別小看這三元錢,差價達到四成以上。所以大多數攤主會將草魚叫做「草青」,彷彿一旦搭上個「青」字,就可以身價不同了。各位食友千萬別輕信了,青魚就是青魚,草魚就是草魚。 買上一段青魚,二斤左右。上海買魚是將魚摔昏之後直接切開,稱好份量後再處理的,因此稱的時候是帶著魚鱗和魚腸的。一段二斤左右的魚中段,等弄清爽之後,不過一斤五六兩。 弄魚很簡單,特別是這種只買中段的。雖說魚腸很好吃,但是極其難調理,而且當中切開也不成副,棄之無妨。只要將肚皮處剪一刀,挖去魚腸即可。在剪肚子之前,先要刮鱗,青魚鱗大,很容易刮去。 刮鱗去腸之後,剪開肚皮,將肚皮內壁的黑膜刮去,此物最腥,不可不除。 取一個敞口的大鍋,不必起油鍋爆蔥姜,只用清水即可。清水要蓋過魚身,放入少許料酒,開大火燒煮。待水煮沸之後,稍微調小火頭,用中等的火來煮。 在一旁也別閒著,水煮沸之後,最外面的魚肉已經熟了,可以用鑊鏟幫忙,將外層的魚肉扒下。你可以手持一雙筷子,長一點的,用筷子撥,見到魚刺就將之搛出。拿筷子姿勢不對的人慘了,小的魚骨極細,筷子拿得不對,兩隻筷子尖便並不到一起,搛紅燒肉沒有問題,搛魚骨就難了。 正確地拿筷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們在這裡並不討論用筷的禮儀,只說說筷子的拿法。拿對了筷子,下起手來就可以比別人快,也就可以吃得更多,「筷者,快也」。 我經常教人用筷子,我教出來的洋人比國人還要會用筷子,因為洋人是張白紙,你教他怎麼用,他就怎麼用,而要教國人改正壞習慣,則要難得多。 我是這麼教洋人的:先取一根筷子,把筷子的中間偏上一點放在無名指的指甲蓋上,一半碰到指甲,一半碰到肉,讓另一半躺在自己的虎口裡,拇指蓋過筷子,用拇指的指節壓住筷子。這時,我讓他們抽掉筷子試試看,如果抽不動,那麼第一步就做對了,然後將中指搭在筷子上靠緊拇指。第二步,保持第一根筷子不動,放上第二根筷子,可先將食指伸直,將第二根筷子架在中指和拇指間,然後放回食指,搭在第二根筷子上,這樣就變成了用拇食中三指捏住第二根筷子。再拉拉看,如果拉不動,那麼第二步也對了。現在來看一看,兩根筷子分別被三個手指夾住,下面一根是中指、無名指和拇指,上面一根是食指、中指和拇指,這時兩根筷子是平行的。放鬆拇指,伸直,往後移,食指也往後一點,變成用食指和中指夾著上面一根,而拇指抵住上面的筷子。這樣一來,筷子的頭就並得起來了,後面有很大的一塊空隙,變成了一個等腰三角形的兩個長邊。這時拇指抵住的地方就成了一個支點,想怎麼動就怎麼動,而動的,永遠只有食指和中指,動的,永遠只有上面那根筷子。 這種拿法,別說夾油汆花生米,就是夾玻璃彈子,也照樣不成問題,還怕夾不起魚骨頭嗎?當然不怕了。夾起的魚骨會黏在筷子上,可以準備一碗溫水放在邊上,將黏了魚骨的筷子放進去晃一下即可。 其實,你也不必急著將魚肉扒開,也不必急著用筷子去夾魚骨,魚凍之所以能夠凍起來,有一大部分得益於骨中的骨膠,急著把魚骨剔除了,反而不好,倒不如定定心心地調至文火,蓋上蓋子,燒上它半個小時。此間你盡可以想幹嘛就干嘛,當然,絕對不可以不帶鑰匙就出門,著起火來可不是玩的。 半個小時以後,揭開鑊蓋,用鑊鏟稍稍撥一下,魚肉就會散開,除了當中的大骨頭(龍骨)外,其餘的就要細細地挑出來了。 將湯水潷出來,盛到一個碗裡。潷的時候要慢慢的,以免速度快了帶走魚骨。剩下的魚肉,是碎碎的,我們要將裡面的魚骨統統都挑出來。 這是件麻煩事,比拆雞翅膀的骨頭要麻煩得多。骨頭挑得不乾淨,吃出問題可是要送醫院的。家母一生嗜魚,尤鍾情於河鯽魚,吃起魚來很有經驗,祖母曾喻之為貓。但問題往往出在高手身上,家母因為魚刺卡喉的問題,在用「威靈仙」、食醋、咽飯之外,還多次送醫院,麻醉後將魚骨取出。雖是苦不堪言,但依然嗜魚如命。 所以,這一步相當關鍵。可以將魚肉舖在砧板上,一點點地尋找,挑完一小片,就撥在一邊,等全部挑完,再重複一到兩次。挑的時候,依然用筷子夾。一段魚的所有骨頭加在一起,除了中間的龍骨,大概只有一調羹左右。雖然體積並不大,功夫卻著實可觀,所以,有時愛心的份量並不是用輕重來衡量的。 接下來的就方便了。把湯汁和魚倒回鍋中,點火再燒,加醬油加糖稍事收干,也不用收得太乾,水面高出魚肉才好,否則就不是「魚凍」而是「魚糕」了。之所以到現在才放醬油和糖,就是為了挑魚骨方便,反正魚肉也都碎了,無所謂「入不入味」的問題。 關火之前,要撒入五香粉,市售的即可,我們這回不討論五香粉的製作。當然,其實不放也可以。五香粉要最後放,早放易苦。此菜醬油也不宜多,色深則不好看,味咸則不易入口。此是涼菜小點,總要適口才好。 找一個平底的容器。現在大多數家庭都有樂扣樂扣(Lock & Lock)的盒子,那就非常好,把魚肉連同湯汁倒入盒子,放在冰箱的冷藏室中,數個小時以後就可以切開吃了。天冷的話,甚至可以在常溫下結成凍。 這種魚凍,由於只用了水和糖,沒有添加其他任何促進凝固的輔料(廣式做法常用明膠或吉力片之類的東西),因此如果天氣實在炎熱的話,還是要吃得快一點,否則依然是會融化的。在春秋天,就沒關係了。…

手撕風雞

有些東西,本來極其普通的,只要稍加改變,就能使它從「毫不起眼」變成讓人「眼睛一亮」,甚至「大跌眼鏡」。 比如套鞋吧,我們小時候最討厭的東西。上海是一個多雨的城市,以前路沒有現在平,那時的孩子,多以帆布跑鞋為主,遇到下雨,跑鞋盡濕,因此只能改穿套鞋。 之所以叫做「套」鞋,是因為這種鞋不用繫鞋帶,往腳上一「套」即可。我們的班主任就有雙很神奇的套鞋。他的套鞋特別的大,可以整個兒套在皮鞋的外面,然後穿著走路,那才是真正的「套」鞋。我們穿的呢?則大不相同。 以前的套鞋只有一個顏色——黑色,總共兩種式樣——元寶式和高筒套鞋。元寶套鞋,名字聽著不錯,樣子卻極其醜陋,鞋幫只及腳踝,每到颱風季節,這種元寶套鞋根本就不管用,穿元寶套鞋的到學校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脫下套鞋倒水。 高筒的,也不怎麼樣。上海的大雨總是伴著狂風,而且是風向不定的狂風,即便是高筒套鞋,同樣會有水進去。於是,穿高筒套鞋的到了學校,第一件事,也是脫下套鞋倒水。 漸漸的,元寶套鞋沒有了,道理很簡單,大家都買得起高筒套鞋了;再漸漸的,馬路上再也見不到套鞋了,因為從前的皮鞋,一雙要穿幾年,現在則一年要穿幾雙,稍微淋一下雨,沾一點水,沒問題。 現在,套鞋只在農村看得到了,農民在水稻田裡,或者淺魚塘裡,多穿長筒套鞋。 突然有一天,我發現女兒穿著很好看的高筒靴,雪白的靴筒上畫著淡藍的花,靴沿處還有個裝飾性的搭襻。仔細一看,那雙鞋是橡膠的,赫然就是雙套鞋,關鍵的是:那天壓根就不下雨。 後來我觀察了一下,原來現在的高筒套鞋並不是下雨天才穿的,那是晴天也能穿的「時裝橡膠鞋」,而且,現在的套鞋五顏六色,爭奇鬥豔,就是專門給小女生配不同顏色的衣服穿的。 你看,原本毫不起眼的黑色套鞋,如今成了五彩繽紛的「時裝橡膠鞋」,只要稍事變動,事物就會不同,做菜也是如此。 我們今天來做一道粗菜細做的風雞。 風雞,顧名思義,是「風乾」的雞,而不是「瘋了」的雞,兩個字,雖是同音,相差千里。過去,風雞是家中自制的。買雞時要挑嫩雞買,要麼是童子雞,要麼是「□」(需造字)雞。將雞買來後餓上一天,可事先將茴香和花椒炒在一起。到時從喉嚨開刀,將雞殺卻,血放乾淨後從雞腹剜一個小洞,掏盡腹膛雞雜、喉管以及夾肝,然後趁雞還熱的時候,將炒好的茴香花椒鹽抹在雞的腹腔,隨後用繩子將雞腳吊起,風乾大約二十天左右,花椒鹽完全滲入到雞肉裡了,即可食用。 由此可見,正宗的風雞,是不拔毛,直接做的。那樣做,有好處,懸掛在外,不怕蟲蚊叮咬,但是也有壞處,就是拔毛不便,一旦風乾,肉緊皮硬,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拔盡。那為什麼不能先拔毛再風乾呢?如果直接拔毛,容易扯壞外皮;如果用開水燙過再拔,一來容易燙熟外皮,二來呢,醃製品忌水,有水則易黴,所以也不能燙了再拔。 不拔毛的風雞,掛著很是好看,要是用黑色紅尾的錦雞來做,就更好看了。民間做風雞,多半在「小雪」這天做,這樣正好春節的時候可以吃;民間又有「風雞不看燈」的說法,就是說在元宵節前要吃掉,因為正月十五之後天氣轉熱,再吊下去,就要出問題了。 現在當然無所謂了,有了冰箱,生活就方便許多了。而且,風雞在上海的南貨店裡一直有賣,還是去了毛的。我並不知道那些去毛風雞的做法,但肯定是可以做的,板鴨就是去了毛的,鴨子的毛都去得盡,又何況雞。 南貨店的風雞其實是板雞,和板鴨一樣,都是去毛後開膛破肚抹上鹽後壓平晾制的,所以成品和板鴨很相似,只是一個小一個大,一個無蹼一個有蹼的區別。 買風雞,要挑皮色均勻的,如果有一塊塊深色的印痕,那表示這個部位受過傷,新鮮的時候這種傷並不一定看得出來,一旦風乾就很明顯了。好的風雞,皮色是亮黃的,有透明感;差的,則看上去暗暗灰灰的。剖開的風雞,是看得到雞肉的,鮮紅的較深紅的好。 還要用手捏捏看,如果一捏就癟的,那是還沒有醃透的風雞,吃起來不夠香;而如果「邦硬筆挺」的,則要進一步觀察雞肉是否枯乾,若是枯乾則表示醃得太「老」了。肉要有彈性,那才是醃得恰到好處的風雞。 有人說,不要挑全是油的,不過,反正這回要做的是手撕風雞,要經過精細的加工,油點無所謂。倒是醃臘製品「」起來都是從脂肪開始,因此還是好好地聞一聞,有椒香且不的才好。 有人說風雞是不能洗的,那最多是像「用布揩鱔背」一樣,屬於「特色做法」、「民間絕技」,但肯定成不了新式快餐的標準流程。風雞還是要洗的,別說「眼不見為淨」,你想它經過了那麼多工序,經過了那麼多人的手,還是洗洗更保險。 洗風雞要用溫水,因為店家或是生產商有時為了賣相好看,會在風雞表面涂一層油,以使得「金光鋥亮」,要用溫水洗去。另外若是風雞的表面有鹽霜泛出,則表示這只風雞夠咸,最好在溫水中浸泡一下來退鹽。 最簡單的做法,就是將風雞上鍋隔水蒸,蒸完了,待冷卻之後剁成小塊裝盆,就是風雞冷盆。這樣的做法,基本上就是黑色套鞋的檔次。 可以有更好的!精緻版的精緻手撕風雞。 雞依然要洗,同樣要蒸,只是既然「精」制,量不必多,我們用半隻即可。雞頭雞屁股反正是不吃的,可事先剁下棄去。將鍋中放水,用東西架起,然後放入盛了風雞的大碗,蓋上鍋蓋清蒸。如果鍋不夠大或碗不夠大,可以切成大塊,即將半隻風雞分成兩塊或三塊來蒸。 先開大火,待水沸之後改成文火,蒸一個小時左右,其間要隨時注意動靜,水有沒有蒸乾啊?有沒有潽到大碗裡啊?當然,這些全憑經驗,平時經常做菜的人,心中有數。 蒸好之後,你會發現雞浸在了湯汁中,這些湯汁大多數來自蒸汽,還有則是風雞蒸出來的油。將雞取出,湯汁就留在碗中,另取一隻乾淨的盆子或碗盛放拆骨的雞絲。 不能馬上動手,因為雞還是燙的,就算你不怕燙,也沒有必要。靜置一刻鐘後動手吧,待雞冷透的話就變硬了,溫溫吞吞的最好。 拆風雞有講究,講究手勢。首先,扯下雞腿和雞翅來,放在一邊。然後,從雞胸開始,將雞肉扯下,並且分拆成比牙籤稍粗的絲,將胸肉扯成的絲鋪在盆底,雞胸是白肉,色白而老,所以打底,其次拆雞背部的肉,再是雞腿邊上的肉,最後則是雞腿。 由於風雞的肉結實,所以雖然肉並不多,但卻是蓬蓬鬆鬆很大一堆。扯不掉骨或是扯不下肉的地方,不用花太大的心思,可以整隻都不用拆,我們並不浪費,稍後還會用到。 還記得那放在一邊的湯汁嗎?舀起一兩勺均勻地淋在碼好的雞肉上,再均勻地撒上少許小顆粒的冰糖,只需要很少的糖,便能解除鹽的霸氣,不至於鹹得發苦發乾。…

梅璽閣主吃點啥?(11年2月)

2月1日,早上路過新開在愚谷邨旁的王家沙,買兩隻八寶飯,36元。 2月1日,早飯:喜來公社外賣:熱狗面包,6元 2月1日,午飯:超市超市外賣:廣式烤鴨一盒,18.79元,法式短棍一個,3元。另外買了一盒熏紅腸帶回家給小豆吃,13.00元。 2月1日,晚飯:家中:祖母三週年,先是祭了祖父母,後來就把祭菜吃了。有紅燒肉,滿滿的一大煲,還有紅燒支魚和香菇菜心以及中午買的熏紅腸,樓下阿姨又送了十數個香菇肉絲黃芽菜春捲來,相當好吃。 2月2日,早飯:晚起免了 2月2日,午飯:丈母家:紅燒肉燒水筍、西葫蘆芸豆炒開洋、白米蝦、青菜香菇麵筋煲 2月2日,晚飯:丈母家:年夜飯:父母也過來一起吃,麻醬羊肚、上海小排骨、熏魚、冷拌金針菇帽、清蒸鱖魚、白米蝦、大閘蟹每人兩隻、鮑魚每人兩隻、響油鱔糊、八寶飯、雜丸暖鍋(小豆做了一下午的蛋餃)外回涮羊肉粉絲菠菜、豬油重糖八寶飯、鬆糕 2月3日,早飯:晚起免了 2月3日,午飯:全線剩菜 2月3日,晚飯:唐宮海鮮正大廣場店:鹹肉砂鍋BB菜,42元;星洲醬焗魚雲,58元;燒鵝汁干炒牛河,38元;鮮蝦生煎包,36元;葡式焗蛋撻,36元;橄欖油涼拌東北木耳,38元;醬鴨舌,38元;炭燒豬頸肉,48元;茶,20元 2月4日,早飯:晚起免了 2月4日,午飯:丈母家:前幾天的剩菜還有好多 2月4日,晚飯:葡京茶餐廳虹橋城店:樽仔原味凍奶茶、竹蔗茅根馬蹄露、柑橘青檸檬蜂蜜、半打蛋黃蛋撻、瑞士浸雞翅、澳門懷舊炸雲吞、脆皮燒原只鹹豬手、澳門鮮蝦淨雲吞、椒絲腐乳炒通菜、豉椒石斑球蜆牛蛙煲、招牌紅豆冰沙、澳門豬扒豬仔包,四個人,349元 2月5日,早飯:晚起免了 2月5日,午飯:松鶴樓長壽路店:鹽金花菜、鹽水草雞、素鮑魚、水晶肴肉、白切肚尖、糖水南瓜、響油鱔糊、上湯西蘭花、虎皮尖椒、櫻桃肉、香酥鴨、全家福(蛋餃、河蝦、熏魚、粉絲、雞腿,湯)、清蒸白水魚、豪華版癟子團(青菜、番茄、鹹肉)、生煎饅頭 2月5日,晚飯:和記小廚中環百聯店:桂花糖藕、生菜色拉、叉扁魚熏魚、白灼腰花、海帶絲、烤麩、姜仔鴨、清炒蝦仁、清炒蟹粉、蝦皮燒刀豆、紅燒肉、筍絲火腿羹 2月6日,早飯:晚起免了 2月6日,午飯:丈母家:前幾天的剩菜、打包的剩菜,外加一個拌芹菜,這幾天實在吃撐了 2月6日,晚飯:一天下大酒店:醬牛肉、藍莓山藥、片皮鴨、糟帶魚、菠菜香干、鵝肝醤、白斬雞、滷水拼盤(金錢肚、門腔等)、荷蘭豆絲拌冬蟲夏草菌絲、毛血旺、清炒蝦仁、清蒸左口魚、鐵板牛肉、白水肥牛、茄夾、辣子雞、雜丸肉皮湯、酒香草頭 2月7日,早飯:Starbucks外賣:牛肉芝士可頌,用浦發卡升了大杯americano,35元 2月7日,午飯:永和大王西康路店:大王紅燒牛肉麵,20元,一個小時不到已經餓了 2月7日,晚飯:榮日式料理:放題,149元每人,1.20米以上小朋友全價 2月8日,早飯:星巴克沒開門,本以為要餓肚子了,辦公室的同事「救濟」了我一個肉鬆面包,自己泡了杯雀巢,不亦樂乎 2月8日,午飯:美心點心店:大餛飩一碗7元,春捲一客四隻5元,鹹菜澆頭一份5元,很好吃,很開心 2月8日,陝西路立豐買了話梅條,22元一瓶,沒有漲價,但以前是一個大圓瓶,現在成方的了,方的還不算,四周還凹下去,東西少了好多20110208,晚飯:丈母家:菠菜線粉炒肉絲、紅燒肉燒蛋、小排山藥湯,老大房外賣的油煎小黃魚,紅燒烤麩 2月9日,早飯:喜來公社外賣:芝士鮪魚面包,6.50元,本來以為上面三個紅紅的是熱狗,結果是小番茄 2月9日,午飯:辦公室:家中自帶便當,只帶了菜沒帶飯,Michelle分了點飯給我,囫圇吃了 2月9日,早飯:喜來公社外賣:芝士鮪魚面包,6.50元 2月9日,午飯:家中自帶便當 2月9日,晚飯:丈母家:蹄髈鹹肉湯、蔥油芋艿、老大房外賣豆腐乾、捲心菜爛糊肉絲、牛腿菇炒菜椒…

梅璽閣主吃點啥?(11年1月)

1月31日,晚飯:心語豆撈星游城店:9個大人2個孩子,626元。共計金牌肥牛、生態AAA羊肉2份、手切熱氣羊肉、咖喱皇羊蠍子(超級差)、撒尿牛丸2份、麻香羊排2份、鮮鴨腸(極差)、燕餃、羊酥肉(極差)、飛餅、凍豆腐、厚百葉、炸豆皮2份(很好)、茼蒿菜(實為蓬蒿菜)、海帶頭,大人每人一鍋,另有四紮酸梅湯及啤酒一瓶。 1月31日,午飯:德興館:二鮮蝦面(原文即此四字),17元,有爆魚兩塊、燜蹄一塊、鹵蝦兩隻。另外買了兩包麵筋、一份熏魚、一份糖醋排骨,86元。 1月31日,早飯:喜來公社外賣:田園熱狗面包,5.90元 1月30日,晚飯:文廟西北狼燒烤:與 @飯餈他姐 @samwang1120 @barakiel2009 @yuqingyuan @bitguts,烤串不計其數,記得的有16串雞翅,20串雞皮,15串烤魷魚,5串烤饅頭,以及73元的炭烤鯰魚一條,共計330元六個人 1月30日,午飯:丈母家:腳瓜鹹肉湯、清蒸鱸魚、芸豆炒開洋、七寶羊肉 1月30日,早飯:七寶老街湯圓:兩隻鮮肉湯圓,4元 1月29日,晚飯:丈母家:加了雞米花、牛排、水煮小寒豆、清炒荷蘭豆 1月29日,下午去兒童圖書館,出來在兒童食品商店買了一隻咸蹄髈,還有哈爾濱食品廠的香蔥酥餅、蝴蝶酥等 1月29日,午飯:丈母家:西葫蘆炒香菇蘑菇辣椒、鴿子火腿扁尖湯、牛腿菇炒甜椒 、豆腐扁尖肉糜羹、海蜇絲、蟹糊、蹄髈冬筍湯 1月29日,早飯:航東路街邊攤:蔥油餅加蛋,2.50元 1月28日,晚飯:娘家:大閘蟹、白米蝦、水芹菜、辣椒木耳山藥、海蜇絲、鹹菜炒辣椒 1月28日,點心:雞米花 1月28日,路過元盛公司,買了地中海風情烤翅、雞米花、美式厚切菲利牛排兩塊,二百多沒了 1月28日,午飯:資慶寺:素齋:素腸炒辣椒、豆腐、水筍紅燒肉、爛糊肉絲、香菇菜心、西葫蘆木耳雜炒、草頭湯 1月28日,早飯:丈母家:肉包子兩個 1月27日,夜宵:鹿港小鎮黃金城道店:菜圃蛋、烤羅非魚等,請 @kino大人 1月27日,晚飯:悅來大酒店九江路店:辦公室AA年夜飯:一品蝦、海瓜子、糖藕、黃泥螺、麻醬油麥菜、雞汁百頁結、墨魚大(火靠)、溫蟹、烤籽魚、孜然羊排、筒骨香干、沸騰魚片、魚米之鄉、酒香草頭、黑椒肴蹄、七星伴月、上湯菠菜、酒釀圓子、鍋貼、南瓜餅,九個人,共950元 1月27日,午飯:中興大廈地下一層食堂:四隻油麵筋、甜椒炒雞、兩塊素雞、一碗清湯、一碗白飯,12.50元 1月27日,早飯:星巴克外賣:普發卡中杯升大杯americano,牛肉芝肉可頌,35元 1月26日,晚飯:紅燒肉燒蛋、黃芽菜肉絲、茄子菜椒牛腿菇煲 1月26日,午飯:翠華外送:雞翅、炒貴刁、熱狗、燒軟骨、咖喱牛腩、上湯娃娃菜,9個人322元加20元快遞 1月26日,早飯:西康路南陽路粢飯攤:依例白糥米肉醬鹹菜虎皮蛋,4.50元 1月25日,晚飯:丈母家:西葫蘆炒筍片、拌芹菜、紅燒雞翅、西蘭花炒香腸…

有個朋友的孩子寫了一篇《上海的元素》,說到黃包車,說到有軌電車,那個孩子其實都沒見過。前段時間大紅的《色戒》,也不是真實的上海,電視中的《今日上海》也彷彿少了點什麼。 要說上海的元素,乃是兩個字——「洋」和「土」,大大小小地構成了一個真實的上海。 我們來說說「洋」,「洋人」、「洋槍」、「洋炮」、「洋鬼子」是常見的愛國主義教育內容,這些「洋」好像總與侵略和壓迫聯繫在了一起,其實,「洋」也帶來許許多多的好東西。 「洋山芋」就是其中的一件,這個外來物種,到了中國生根發芽,成了中國人喜聞樂見的東西,早已溶入了尋常百姓的生活,雖然上海人一直把馬鈴薯稱之為「洋山芋」,但它早就沒有了「洋氣」(見《裡廂與外頭——內外有別》一文,查篇名),成了土氣十足的東西。 洋中帶土的還有那著名的「洋涇濱」,上海話中「洋涇濱」是個形容詞,形容他人對語言掌握的「不熟練」程度,外地人學不好上海話,小朋友說不好普通話,都是「洋涇濱」,放在一起,就「洋涇濱上海話」,「洋涇濱普通話」。 「洋涇濱」原本是上海的一條河濱,長約兩公里,寬不過十幾米,位置呢,就在如今的延安東路,這條河濱的本身並沒有什麼稀奇,稀奇的是它的北岸是英租界,南岸是法租界,住在河濱兩岸「討生活」的上海人,或多或少會那麼幾句外語,而這種外語,是不符合語法的,不分語態、不分時態、不分詞性,按中文的次序把詞分別譯成外語而已。這種的勞動人民外語,就像「give you some color to see see(畀儂點顏色看看)」,這種外語與當年大量的留學生所說的科班(商業)外語是全然不同的。這種外語只是販夫走卒、娘姨大姐與洋人進行簡單交流的簡化外語,這種語言,也就因河濱得名,叫做「洋涇濱英語」。 「洋涇濱」已經在1916年被填平了,但是這個詞被流傳了下來,並且引申到英語之外的一切方言,與之同義的「皮欽語」詞早已無人知嘵。 但凡舶來之品,當時上海人均冠以「洋」字,也並不稀奇。諸如「洋火」、「洋蠟燭」、「洋釘」、「洋囡囡」、「洋線團」、「洋裝」、「洋布」、「洋泡泡」等。及至後來有了自主品牌,但是這些稱呼始終保留了下來,都是上海人生活中的常用詞。 「洋」的本身作為一個名詞,也被上海人保留了下來,如果你聽到上海人說「搿包茶葉廿五隻洋」,千萬別以為那是絲綢之路上的物物交換,上海人買東西,從來都不是趕著羊群去換的。地上海話中,「一塊錢」就是「一隻洋」,有多少錢,就有多少隻「洋」。 說來又話長,中國以前的流通貨幣是銀子和銅,銅是銅板,而銀子,是碎銀子和元寶,碎銀在使用的時候,居然還要用到剪刀,至於元寶,簡直就是卡通產物,別的不說,就是堆放也麻煩啊。 這點,洋人們比較務實,發明了銀元,最早的是西班牙的「本洋」,而後是墨西哥的「鷹洋」,及至中國有了自己的銀元,卻已回天無術,只能沿用「洋」名,喚作「龍洋」。其實中國以前也有銀幣,然而卻是在妓院中的「花錢」。既然最早的大規模使用的流通銀元,是外國來的,是「洋」的,普通話叫做「洋錢」,上海話則稱作「洋鈿」。 作為「洋鈿」的「銀元」,自然的計量單位當然是「塊」,本來就是一塊塊的嘛,由於銀元攜帶方便,成色准足,銀元成了以前中國「喜聞樂見」的流通貨幣。上海這個金融中心,更是與銀元密不可分,而「洋鈿」與「塊」兩個字,成了上海話中「錢」的代名詞以及標準計量單位。 直到現在,上海人沒有說「元」的,小到一塊兩塊,多到成千上萬,計量單位永遠是「塊」,而「塊」後,跟的往往就是「洋鈿」兩字,銀元退出歷史舞台已經有許多年了,可上海話依然留著它的痕跡,紀錄了它的輝煌。 「十塊洋鈿」,就是「十元人民幣」,在上海,誰都會說,誰都懂。「洋」與「羊」是同音的,「羊」的計量單位是「只」,所以也有人戲稱「十塊洋鈿」為「十隻羊」。 有人說,因為人民幣符號「¥」其實就是羊的篆體「●」,所以稱作「幾隻羊」,我覺得那樣的說法不對。第一,稱「幾隻羊」的用法,解放前就有了,其二,全國人民都用人民幣,卻唯獨上海人稱其為「羊」,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洋」啊!所以我建議,在書面寫的時候,還是用「幾隻洋」,反正「只」在上海話中是個通用量詞,就連男人、女人也可以用「只」的。 上海話中帶「洋」的詞有許多,除了那些舶來品之外,還有許多有趣的詞,「洋盤」就是一個。 上海人稱不熟悉門道之人為「洋盤」,在電腦市場買東西,問了價格就買,是「洋盤」,因為電腦市場是留出還價空間來報價的,買蹄膀選前蹄的是「洋盤」,因為前蹄肉少骨多,後蹄是骨少肉多。餘錢不存定期存活期的,也是「洋盤」,因為利息有別,坐出租選藍色聯盟的,是「洋盤」,因為服務質量區別很大…… 反正,「洋盤」就是「勿懂經」之人,就是被騙上當之人,然而,這個詞是哪裡來的呢? 有人說,中國人盛菜用碗,而洋人用盤,盤的深度淺,猶如人的學問少,故有此詞。這種說法,我不認同,過去請客常說「十六圍淺」,這個「圍淺」就是圖在邊上的淺盆,所以存疑。 再來看看另一種說法,說是交易市場中有一個名詞,叫做「盤」,所以如今的股票市場有「開盤」、「收盤」等詞,又說這個盤是虛擬的,可以用來指代「一批貨物」,所以一批肉,是「肉盤」,一批魚,是「魚盤」,而「洋盤」倒不是賣洋人的盤,也不是洋人賣的盤,「洋盤」是專門賣給洋人的盤。 那麼,「洋盤」也是同樣的貨物,又有什麼訣竅呢?有的,關鍵在于洋人不懂行情,所以「洋盤」要比一般的盤賣得貴。顯而易見,這個「一直貴」的「洋盤」漸漸的就被傳了開來。 不是還有個叫「洋相」嗎?「洋相」者,並不是「洋人的照相」,而是「洋人的樣子」,洋人什麼樣子?反正和中國人不一樣,中國人打恭作揖,洋人見面握手不算,還要親嘴,別說當時,就算現在,還有許多人不習慣。對於以前的人來說,「洋相」就是醜態,「出洋相」就是「出醜」。我就碰到過一次,在洋場合中出了洋相,那是有一次,一個美國護士在酒會上,見到我就要「啃」,嚇得我頓時額頭冒汗,臉紅脖子粗,手忙腳亂地著實出了回「洋相」。 我這種參加外國酒會,卻又不敢「啃」的,就叫「洋勿洋,腔勿腔」。上海出了一個路名英文翻譯方案,照那個方案,「永興小馬路」要譯成「永興小馬road」或者「永興little horse…

[菲律賓] 唐人街行行走走 吃中菜點點滴滴

在Intramuros玩的時候,Casa Manila的保安很熱情把我帶到二樓的窗口,指向不遠處的一幢房子,告訴我「Bahay Tsinoy, Chinese must go!」 Tsinoy是菲律賓語(Filipino),指「華菲」,就是「有華人血統的菲律賓人」,對於「華人」、「華裔」、「華僑」和「華菲」,他們分得很清楚(http://en.wikipedia.org/wiki/Tsinoy): 華人 — Huárén — Chinese, of pure Chinese descent and nationality 華僑 — Huáqiáo — Overseas Chinese, usually China-born Chinese who have emigra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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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 走馬觀花看呂宋 點點滴滴看民生

速算表: 1 RMB=6.71 Peso 菲律賓是個多事的地方,雖然可能沒有印度尼西亞厲害(印尼的故事,我會在另一篇裡寫到)。就在country clearance上,還提到Abu Sayyaf(阿布薩耶夫,用中文是不是很熟悉這個名字?)關於這個「阿布」幹了些啥,感興趣的大可以去google一下,可謂觸目驚心,令人髮指。 以下是Lonely Planet對菲律賓的Overview和Travel warning: Overview: Although overlooked by the world, the Philippines is still cheap and cheerful. With a reputation for being chaotic and…

哭泣的遊戲 下篇 第一部

我覺得一切都沒有意思了。 葉舟實在是個神秘的女人,她到底是不是亞當的殺手?如果是,她好像並沒有對我下殺手;如果不是,她好像給了我一個很大的傷害。我沒有再見到過她,因為我不是經常地去上學。我也搞不清到底是不是愛好?如果是,我為什麼不去追求她,乞求她的饒恕?如果不是,我為什麼又常常望著校門口,希望能夠見到她走進來? 我只知道楊奕很喜歡她,因為我每次在楊奕家的時候,她的名字總是以很高的頻率出現。而且,我還知道他們一直保持著聯係,那是由於我時常在楊奕家中的信箱裡發現葉舟的信。 我開始妒忌楊奕,雖然我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我依然妒忌他,妒忌他可以和葉舟有書信的往來,妒忌他可以和葉舟有電話的通訊,妒忌他和葉舟有而我卻沒有或不曾有過的一切,當然現在沒有的,我更妒忌。 可我從來沒有在楊奕面前表現出這份妒忌,因為我不希望我的朋友為了我去放棄一個喜歡的女人。於是我常常在楊奕面前說起葉舟的好處。鼓勵他去嘗試,甚至教導他一些討女人歡心的方法…… 我這樣做到底算什麼?我是為了一個好交友的名聲?還是為了讓楊奕拖住她,使我有一個接近她的機會,可以在有朝一日把她奪回來? 每當我在想葉舟的時候,亞當就出現在我的面前,揭露我的虛偽,說我實在是個卑鄙的人物,說我為了朋友利用了女人,又說我為了女人利用了朋友。我從不向亞當解釋什麼,因為我自己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亞當不再叫我去死,衹是常常鄙夷地看著我,看得我渾身發冷。亞當也沒有再派殺手來,但我卻更提防起來,因為賊在偷東西前是從不向人警告什麼。 我衹是剩下了一副形骸,走在大街上,絕沒有一個女人會停下腳來看我一眼,但偶而當我走進高檔的商店,女人們都會立刻掖緊衣服,警覺地注視我,於是我衹能怏怏地低下頭,趕快走出店門。我沮喪了,沒有一個可愛的甚至是可惡的女人會為我駐足,哪怕僅僅是對一下表;而那個房東也好久沒有再出現,難道她為了不再見我而放棄了房租? 我實在沒什麼事可做。校刊再不用我編了,甚至連編輯部也成了一家合資企業駐上海的辦事處;「人鬼沙龍」再不用我主持了,甚至有人認為我死了,真正地成了鬼;也再沒有女人肯陪我說話或者是看上一小段電影…… 讀書對我來說,本來就是業餘的,我可不想把自己變成一個只知道讀書而什麼也不會的」能人」,我寧願做一個懂得一切玩法而剛巧及格的」全人」;但我失業了,也就無所謂什麼是業作的了。如果我實在閒得沒事,會拿出政治書當小說看,可我總也看不出什麼名堂;我也不再畫畫,也許由於臭氧層減少的緣故,空氣變得污濁不堪,所望儘是灰濛蒙的一片,沒有綠葉沒有紅花,也沒有完美的模特,巧媳婦尚且難為無米炊,我該怎麼辦? 我實在搞不懂到底為了什麼而活著,可我終究還是沒有去死。 因為我發現了一個好地方。 我忘了是誰引領我到那兒去的,因為從那以後,衹有別人跟著我去,然後再被我趕出來,既然一千次地帶人去而衹有一次被人帶,我當然忘了那唯有的一次。 我好像記得是在我剛讀三年級的時候。 那是個賭場,雖然燈點得很亮,可是透過了重重的煙霧以後,能見度依然很低,只放射出一種昏黃的色彩,空氣中混雜著煙和酒的香味,使我興奮,使我產生了一種佔有的慾望,希望佔有我所得不到的一切。 我不承認我是在墮落,因為我把它看作一種藝術,弱肉強食的社會裡,每個人的意志都在被消磨,每個人都在教訓中成長,誰不願意找個好些的方式?好在我找到了,而且我常常是對的。 「賭友」們送了我一個好聽的外號--「冷面殺手」,可我卻從不承認,因為都是他們自己找死。本來嘛,世上衹有強佔強攻強姦的,哪聽說過強賭的?既然總有人要死,那麼不是我,便是別人。況且,我的臉也並不是很冷。 留鬍子的說到:「我押五元。」 我站在一旁隨口叫到:「我押一百。」 做莊的家夥站了起來,比我高了一頭,對我吼道:「你搶錢啊?」 他的唾黨政機關星子噴了我一臉,使我噁心,我揮拳就朝他的臉上打去,然後笑容可掬地對他悠悠地說:「搶你,怎麼啦?」 這便是我第一次到那個地方,也是那個家夥的最後一次,因為從此再沒有人見到過他。 與其說我沈湎於賭博這種惡習,不如說我陶醉在博戲這門藝術。 與其說那是個集體辦的俱樂部,不如說是個三流甚至不入流的賭場,因為所有玩著「錢作籌」遊戲的人都沒什麼錢。 我是常客,那是由於我認為真正的藝術來源於生活,並非是為了每天的香煙和夜宵。 既然讀書是業餘的,那麼博戲便成了我的工作。所以我從不弄到很晚,每天晚上七點左右我必然會出現在」甜妹妹酒吧」,斟上一杯酒,細細地品味,既品酒,也品人生。 我只玩一種引進的博戲,叫做Showhand,也有人把它音譯成「梭哈」或意譯成「五張」的。在那個賭場裡,沒有固定配備的發牌人,誰贏了便是誰坐莊,便是誰發牌。 我常贏便常坐莊,便常發牌,於是我的名氣漸漸地大了,開始有女人肯和我搭訕,也開始有女人肯跟我纏綿;然而那些女人卻都是我所不屑,我如果把那些女人當作我的肋骨,肯定會被亞當笑死,因為那些女人都是」賣」的。 開始有人特地到那家賭場來找我,找我賭,找我一比高低。雖然我不怕惹麻煩,可我從來都不狠心下注,可即使是那樣,還是有許多人對我恨之入骨,他們都是輸得很多,或者從來就沒贏過我的人。…

哭泣的遊戲 引子

他是…… 他是什麼?我至今沒有搞懂,我只知道他叫亞當。但他究竟是朋友,還是仇人?我至今沒有搞懂。 不過,算起來,他還曾經是我的恩人呢!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那時我還不會說話,也許是由於母親的疏忽,但也許是由於母親的故意,我被蒙在了被子裡。那時,剛學會撲騰的我力氣還很小,怎麼也推不開那被子。於是就衹能在被子裡面等死。 那是我第一次經歷「死」這樣一件美妙的事物,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美妙,隨著年齡增長,我對這種美妙的理解與日俱增。 還記得那天在我憋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我的被子被掀開了。我看見了他,他長得非常漂亮,高鼻子大眼睛,是一個古希臘式的人物,他對我笑著說:「我救了你,你要聽我的!」 他的前額刺著一枚十字架,我的心告訴我,他叫亞當。那時,他常在沒人的時候來找我,陪我玩,給我講故事,教我識字。 漸漸地,我發現,別人根本看不見他,因為他常在我父母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推開門走進來,把我帶到衛生間和我玩拍手的遊戲。而我的父母根本就感覺不到我在哪兒。 後來,我進了小學,他會在上課的時候來找我,而老師和同學都看不見他,以致於老師和同學都認定我患了「多動症」。 好在,我的書總是讀得很好,才最終沒有被校長趕出來。因為我的作業總是亞當替我做的,而他做的作業,總是對的。 雖然在我的童年,父母從不關心我,但我並不孤寂,因為我有亞當陪伴,他教會了我許許多多的東西,他還教會了我如何撒謊。 母親一直想有個女兒,然而我的誕生,是她一生中唯一沒有如願的事,於是她把我當成一個女孩子來養,給我穿花裙給我紮辮子。 如果我在外面和男孩子一起玩泥玩沙玩水,那麼等我回到家中,母親會給我一個迎頭痛罵,她會打開五鬥櫥的門,把東西都擁在地上,然後叫我去收拾。而這時,如果沒有亞當的幫助,我的母親必然會發更大的火,甚至波及到我的父親。 以後,要是我和亞當玩得衣服上都是泥,亞當會讓我回去告訴母親是被幾個頑皮的男孩子欺負了。那樣,母親就會來哄我,說我是她的「小乖乖」。 這是我第一次撒謊。 等我上了學,不能再打扮得像個女孩子了,母親忿忿地帶我去剪了辮子,還把氣都出在了理髮師身上。從此,我不再有新衣服穿,母親也不再給我好臉。 母親老是和父親吵架,這是我童年生活中最無需記憶的事了,簡單得我根本不用動腦子,就可以複述一遍他們吵架的過程。他們吵架,在我看來是那麼平常的事,就像每天必須洗臉和刷牙一樣。 那時,我們家不太有錢,父親不能滿足母親對衣飾的追求。於是,母親就和我父親吵架,直到母親表示要和父親離婚,而父親則哀聲嘆氣愁眉苦臉地坐在燈下的寫作為止。 他們吵架,我從來都不像平常的孩子那樣坐在一邊哭,我總是拉著亞當的手,到我一個同學的家去玩,那個同學叫楊奕,他很好,他會拿出玩具來給我玩,和我一起幻想長大了可以做什麼。 他說,等長大了,無論他到了哪兒,我都一定要去找他;而如果我走了,他也一定會來找我。 我答應了她,於是我們成了好朋友。 要是我不想或者不敢回家,我就到楊奕家去住上幾天,他的父母都待我很好。他們說他們就像有了兩個兒子,他的父親喜歡喝酒,那些酒放在一個長長的瓷瓶中,上面罩著一個酒盅,每次他父親喝酒,都用筷子蘸著給我嘗嘗,於是我學會喝酒。 那年我八歲。 每次我在楊奕家住了幾天回去,母親都會喫驚地看著我,問我怎麼回來了,問我為什麼沒有死在外面。 母親是個基督徒,但如何來形容她呢?虔誠?還是虛偽?很難定義。她總是每天早上打開窗,跪在窗前祈禱,但她總是唸完「有人打你的左臉就把右臉伸過去讓他打」。之後,就站起來和父親吵架,然後打父親的左臉,再質問我的父親為什麼不把右臉伸過去讓她打。 母親也想叫我入教,我剛識字,她就逼著我去讀聖經,可我只讀了一頁,讀到:「神說『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象,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我就扔了聖經,因為我一直聽母親說,耶和華是天上人間唯一的真神,可神卻說「我們」,以致我實在不能再把聖經讀下去了。 母親為此更恨我。因為我出生以後,她不再是說什麼就一定能做到什麼的人了。她百般地看不慣我,她想方設法地要把我趕出家去,我死皮賴臉地呆在家中,聽父母的吵架。 十歲那年,我終於知道亞當就是耶和華神照著「他們」的形象所造的人。於是,我毀了我的諾言,我不再聽他的話,我對他開始陽奉陰違起來。 亞當也不再善意地待我,從我知道了他的身份開始。他起先是威脅我,可我總以為他是開玩笑。 於是他就想用卑鄙的手段殺死我,他陰險地拉著我從很高的地方往下跳,或者和我在馬路上等到有汽車急駛而過的時候,比誰穿馬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