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游戲 下篇 第二部

我再也沒有見到過曾燕,但我始終都沒有放棄尋找她,她在哪兒?

我衹是消極地尋找,每天都找,我總是站在街頭,張望來往的行人,我又經常地站在戲劇學院實驗劇場門口,希望謝完幕出來的人中有她,我還到百貨商店的頂樓,我有時也站在天橋上看。

雖然有很多人都象她,但卻都不是她。

她一定是走了。

也許是死了。

顯然,亞當很不喜歡我的做法,他派來了許許多多的蚊子,這些蚊子成群結隊地飛翔,雖然這些蚊子不是經常地吸食我的血液,但衹要我睜開眼,它們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當然我也不能閉上眼,那樣它們就會在我耳邊叫個不停。

那是種「聚蚊成雷」的感覺,我不能開窗,它們會飛出去把夥伴叫來,每次開門,我都必須把門抖幾下,否則,它們會一擁而入。

我快瘋了,被這些討厭的蚊子。

我衹能象埃及人製木乃尹一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地睡,雖然已經六月底,但我實在沒有辦法。

亞當卻還不罷休,他總是幻化出許多恐怖的樣子來嚇我,每次半夜醒來就看見他門上的那把刀釘著,血從他的胸口流出來,流到他的腳背,淌在地上。

他釘在那兒嚎叫,我總是拿起一把剪刀想再給他一下,可每當我走到他面前,他都會變成曾燕。曾燕滿臉都是血,刀紮在她的手腕上,傷口裂得好大,於是我就想把那把刀拔下來,可我總是拔不下來,曾燕會盯著我的眼哭,我就用腳去踢那把刀,用頭撞,用牙齒咬,可那把刀總是紋絲不動,牢牢地釘在門上。

我真的要瘋了。

我實在呆不下去了,便搬到了學校的宿舍,可我依然看見亞當,半夜,我上廁所的時候,總是看見他,飄飄忽忽地站在走廊。於是,我就跑過去,把他推下樓,我總是推得很成功,可他總是變得很成功,他會在半空變成曾燕,等我把頭伸出去,我總是看見曾燕躺在花坪前的水泥地上,腦漿塗地,看著我尖叫,於是我也會叫起來。

由於我每晚都在宿舍的走廊裏尖叫,宿監把我趕了回去。我住到了楊奕家中,只告訴他曾燕走了,我和他睡在一張床上,每晚都和他喝得不能再喝了才睡。

亞當沒有追到楊奕家中,也許是因為楊奕家中到處都是真的武器和假的武器的緣故吧!

在楊奕家住了一個星期,我就畢業了,工作還沒找到,我也懶得去找,沈睫從外地實習好回來,張激,張浩也結束了緊張的學習。我們又經常地到「彙棺」去吹牛,打牌,但每次,我都和楊奕一起離開「彙棺」,跟著楊奕回到他家去睡覺。

「你在躲避什麼?」楊奕終於忍不住問了我,其實我早就看出他看出我來了,「她已經走了!」

「正因為她走了!」

楊奕真不愧是我的知己,他什麼也沒有說,衹是無動於衷地拍拍我的肩膀,傻乎乎地笑了。

我也笑了,我已經好久沒有開懷笑過了。我甚至已經忘了什麼叫笑,然而這次,我笑了,大笑起來,笑得我忘了一切。

我笑著走出了楊奕的家,笑著回到「彙棺」,亞當跟著我回到「彙棺」,我對著他笑,笑得他實在搞不懂我笑什麼,衹能怏怏地走了。

其實,我也搞不懂到底為什麼在笑什麼。

亞當好久都沒有再來,但蚊子依然多得厲害,也許是亞當叫我不要忘了他吧!

楊奕到醫院去實習了,三班倒,我無法再到他那兒去睡。其實,我也不用再去,因為亞當走了,我不再失眠。我還可以用蚊香來減少蚊子的侵擾,雖然不是很有用,但這樣可以使我踏實。

蚊子實在是很多,使得我每天下午四點必須把窗關起來,我不能整天呆在那兒,因為實在是太熱了。

我也不願呆得太久,時間長了,我就感到渾身發冷。

我回到了那個賭場,我」被捕」的賭場。那裏的人仿佛遇到了久別重逢的老友,一個個地都向我迎來。其實,我知道,衹有口袋裏的錢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

我坐下就押了滿貫,押了就贏了滿貫。

於是我每天都去,可我沒有再贏滿貫。我有賠也有賺,因為我不再有精力再去背牌,我打牌的時候老是分神。當然,我還有些功底,不至於被人騙得非常厲害,然而,他總是輸得次數比贏的次數多。有時,我會輸得身上一分錢也沒有,我總是下定決心再也不去了,可過了一天,我全帶著更多的錢去,去輸。

我總是每天喫完早飯就去,直到半夜才回家,衹有這樣,我才可以累得顧不上蚊子而安然入睡。

沈睫終於在半道截住了我,質問我:「畢了業你就不能做些有意義的事?偏要去和那些人賭!你的工作還沒有找到呢!」

「他們也配和我賭?」我從口袋拿出兩枚骰子,一上一下地扔著,邊走邊說。

沈睫象個老大姐似地,緊緊地跟著我,在我後面說道:「那你們在幹嘛?金錢遊戲?」

「他們和我不同,他們衹是為了錢,買包煙抽。」

「那你為什麼?你不是每次贏錢,都買煙請客的嗎?」

「這不同,他們買煙是目的,我買煙是結果!我衹是追求那種刺激的感覺而已。」

「等等我,」沈睫追上來,一把抓住我,撞得我兩枚骰子一個也沒接住,她扶著我,金雞獨立,脫下鞋倒沙,「你說他們不配,那你不也一直和他們玩牌嗎?」

她沒站住,往我身上倒,我衹能抱住她,於是我說道:「就像我們現在肌膚相親,但並不說明我們有什麼!」

「我是你姐!」

「對,如果你不把愛和恨作賭注,衹是玩玩錢作籌,也未嘗不可!」

「你在逃避什麼?」沈睫抬起頭,瞪著我說。

「這個問題楊奕半個月前就問過,衹是現在答案不同了,我在逃避蚊子!」我又笑起來,笑我居然被蚊子逼到賭場去了。

「不!撒謊!你是為了錢!」她終於穿好鞋,站了起來。

「庸可耐,俗不可耐。錢!錢!錢!別以為不碰錢就清高了!」我大叫了一聲,又輕聲說道:「我那時要是有錢,今天我才不會去賭場。」

顯然,沈睫並沒有聽到下半句,又叫起來:「是的,他們不能和你比,就像環兒不能和寶二爺比一樣。你不怕輸錢,可歸根結底,你總是希望贏錢的!」

「哼!我不怕輸錢,可我怕沒錢!」我吼了起來,我甚至有些錢遷怒於她為什麼讓我認識了曾燕。可我又還是平靜了下來,對她說:「好吧,我帶你去看看。你一定會知道我不會和那種人為伍的!」

「你會的,況且你已經做了!」

我把沈睫帶到了那兒,推門進去,險些把沈睫又熏出來,昏暗的燈光,嗆人的煙味,一片嘈雜。

「歐陽,那是歐陽!」坐在牆腳的一個胖子叫了起來,扔掉了手中的牌走過來,其他的人都紛紛抬起頭來望著我,可我怎麼也想不起那個胖子是誰。

那胖子走過來,把我拽到他的座位上,對我說:「這個位子好燙,你坐!」

沈睫坐在了我後面,忽然,她好似觸電一般站起來,對我說:「我要走了,實在太嗆人了!」

「哦!這兒空氣是太差了。」我對沈睫說,然後拿起牌池中的牌,對座位上的人說:「裏面去打吧,我付租金!」

和胖子一桌的人都到了雅室,可是沈睫認定了我在墮落,在我開票時溜走了。

桌邊圍坐著五個人,我只知道一個姓陳,一個姓孫,胖子坐在我對面,還有一個從未見到過的女人。

那個女人實在穿得太少,薄薄的一件絲襯衫,領口很低,映出了衣架子的許多神秘。她很漂亮,淡妝素抹,使得打牌的人心神不定,老是想從她的胸口往裏看。

我定住了神,不看那女人,可我輸得很慘,那個女人總是贏。

我終於弄懂了一些,那個漂亮女人一定又是亞當的殺手。因為,亞當已經好久沒有出現了;其實,我衹要看到漂亮的女人,總是這麼想的。

亞當一定想讓她把我賭輸了,逼我去自殺,因為他知道我害怕窮,他不像大多數一樣認為我很有錢,衹有他知道我很窮,還有曾燕。

果然,我剛明白過來,她便要走了,我當然不能放過她:「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哈,歐陽吧!常勝將軍也輸了?」她笑咪咪地站起來,用手去掖胸口的襯衫。

「我要有梅花2,你就慘了!」我抬起來來看著她。

那個女人見我盯著她的胸口,仿佛觸電一般,轉身走了。

我真不明白,怎麼今天遇到的女人,都在觸電。

我遠遠地跟著那個女人,以期找到亞當的老巢。那個女人實在漂亮得紮眼,高挑的個子,修長的大腿只被裙子遮住了一點,高跟的拖鞋使得她不得不抬頭挺胸,這樣就又顯出了她的豐滿。我在跟蹤她,象她這樣的女人我怎麼也不會跟丟的。

可她確實不見了,整條大街上不見她的蹤影,她去了哪兒?

她去了「甜妹妹酒吧」,我站在酒吧門口,看著門牌猶豫。亞當也太毒了,居然讓那個女人把我引到這兒,這不得不使我想起一個既遙遠又現實的故事。

我多麼希望裏面坐著的是曾燕啊!可不是,我轉身想走,便看見對面街上站著亞當,並且正穿過馬路來,他走到我面前,朝我詭秘地笑笑,進了酒吧。

我趕緊推門跟進去,亞當卻已經沒有了。

衹有那個女人正坐在那天曾燕坐的位置上,哼!她想殺我,我得靠近她,免得一時疏忽,著了她的道。我挨著她坐下,為了證實我已經「靠近」了她,我一把摟住她的腰。

「別出聲。」我輕輕地對她說。

她支起手臂,想掙開我,卻沒有成功,她看著我的臉,罵道:「你真是個流氓!」

「也許是的!」我說著話就把手伸進了她的胸口。

「你要幹什麼?」她舉起左手想擊斃我,卻突然停住了。

因為我的手中拿著一張梅花二。我放開了她,舉起紙牌看著她。

「好像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

「也許是的!因為你藏牌的地方一般男人不敢看,我卻皮厚一點,敢看而已。」我呷了一口酒,繼續說道,「還有,我今天興趣好,背了一下牌,可我發現少了兩張!」

「那麼還有一張呢?」

「難道你希望我再把手伸到你的裙子裏去?」

她剛端起酒杯,立刻又放下了,用手緊緊地摁住裙子,辯解道:「流氓!那一張我真的沒拿!」

「在胖子身上!」我笑了,又呷了一口酒,洋酒的力量的確厲害,我已經覺得面頰發熱了,「而且在我沒來的時候,牌就被他偷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把牌從外面大間拿到小間的時候,就數過了。而且那個胖子我根本不認識,他為什麼要讓位置給我?可惜被我拖住了,沒溜成!」

「你為什麼放過他,卻不放過我?」

「我會叫他瘦一圈的!」我說完,就喝盡了杯中剩下的酒,舉起梅花二,問道:「怎麼辦?」

她看著我,嗲聲嗲氣地說:「你……你也讓我瘦一圈好啦!我正要減肥呢!」

我沒有回答她,我衹是盯著她的臉。她灌了一大杯酒下去,輕輕叫道:「你想怎麼樣啊?」

「不想怎麼樣!」我伸出左手,抓住她後腦久上所有的頭髮,慢慢地把她的頭拉過來,她明顯被我抓痛了,閉起了眼睛,微微地張著嘴。

我便吻住了她。她的手用力地推著我的胸口,漸漸地,她的手不再撲騰。我正暗地好笑亞當的殺手居然一下子就被我悶死了的時候,她的手摟住了我的脖子。

我立刻放開了她,因為我恐怕被她掐死。我問道:「你喝的不是酒?」

「我知道半醉的女人最能引誘你這種人。」她掏出面紙,擦了唇膏。

「所以,你就裝醉來引誘我?」

「我第一次接吻,不能不有個藉口吧?」

「菁菁,你最好別裝得象個乖女孩!」

那個女人又觸了一次電,險些打了手中的酒杯,她結結巴巴地說道:「沒……沒人叫我『菁菁』的,除非……」

「除非司徒!對不對?」我點了支煙,「你不認識沈睫,她卻認識你,她一見你就走,所以除了菁菁你還能是誰?」

「難道你真象傳說中說的什麼也騙不了你?」

「如果不去分辨真話假話,一概不聽,我行我素,怎麼還騙得了我?」

「哦!我要走了,週末我生日,在家有個派對,你來嗎?」她邊說邊拿出唇膏,想把地址寫在那張牌上。

「不用寫了!」我搶過那張牌,點上火。

「你不來?」她顯出了一副失望的樣子,睜著大眼睛看著我。

「不,我找得到你家!」

「一定來,別帶人。OK?」

「OK!」

她剛走,我就發現亞當坐在牆腳,我一下子撲過去,揪住他的領口,叫道:「曾燕呢?」

亞當陰險地對我笑笑,輕聲說:「你不想被人當精神病抓去,最好乖乖地坐著。」

我放了他,狠狠地說道:「把曾燕還我!」

「笑話!他是你的,還是我的?」亞當奸笑起來。

「做筆交易吧!我再不會管你和上帝交換哪根肋骨,衹要你告訴我曾燕在哪兒!」

「你是殺無赦!還和我談什麼交易?等到末日來臨,第一個審判的就是你,你還是自行了斷吧!」

「你說不說?」

「笑話!」亞當鄙夷地看著我,大叫起來。

那種笑笑得我渾身發冷,笑得我汗毛倒豎,我站起來,朝門口走去,邊走邊說:「我終有一天會揭穿你的陰謀,讓天下男人都知道你和上帝的這筆交易。讓天下的男人都不上當!」

「除非你閹了天下的男人!」亞當的聲音遠遠地傳來,那聲音越去越遠,不斷地重複著,等我回頭去看,亞當已經走了。

我連著幾天沒再去那賭場,我每天都坐在」甜妹妹酒吧」,看著那個座位,希望亞當再出現,可以問他曾燕的下落。

亞當始終都沒有來,在我願意他出現的時候,他消失了。

楊奕卻在週六傍晚來了,他真是個機靈鬼,雖然他一直勸我不要單刀赴會,但他還是弄來了菁菁的地址。

我對楊奕說了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往他給我的地址走去。

是的,亞當,既然你放棄了我給你的機會,那麼,這回我一定要把你一網打盡,讓你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那是一幢房價高得有名的高層住宅,可惜電梯卻壞了,等我走到十七樓,卻發現那些電梯的小燈都在快樂地閃爍著,是在嘲笑我?還是預示著什麼?

我摁響了她家的門鈴。

「進來!」那個聲音好像在幾隻瓮中發出,不得不使我以為她們家安了電腦聲音系統。

我推門進去,她的家實在是我不敢想象的那種,僅是客廳就比我「彙棺」的大間,小間加在一起還大,客廳裏沒有人,越發地顯得空蕩,打蠟的地板可以映出我猥瑣的身形,我瘦長的影子落在了淡綠的牆布上,一套新潮的沙發,使我不敢坐下去,東邊的牆上掛著一張抽象派的壁毯,對面的牆上有一把十字劍和一大大的燕子風箏。

「進來!」聲音從東邊房間裏傳出來,依然離得很遠。

我旋動那金黃的門球,走了進去,那是臥室,粉紅的牆壁有一種誘人的氣氛,白色的梳妝檯上有一副未拆的新牌,還有一個精製的木偶,穿著和我一樣的衣服--我那一年穿三季牛仔衣褲。

「等我一會兒,把門關上。」她的聲音伴著水聲從磨砂的落地玻璃窗外邊傳來,我這才意識到那不是陽臺,而是浴室。

「我還是第一次和你這種有錢人家的公主打交道。」我對著浴室喊道,透過佈滿水汽的玻璃看到一個令銷魂的影子。

「床邊的櫃子裏有酒,裏面的冰盒!」

我剛倒完酒,她便把拖鞋扔了出來,然後赤著腳走到梳妝檯前,她用一塊粉色的毛巾貼把頭髮包起來,然後低著頭給那艷黃的浴衣打上結。

她坐在梳妝椅上,拉開抽屜,拿出指甲油,然後把腳擱在那抽屜上,俯下身去仔細地給每一個腳趾塗上鮮艷的大紅。

由於她把腳翹得太高,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大腿,我不得不轉過身望著窗外,望著整個城市的萬家燈火。

突然一個東西打在我的背上,我遭暗算了?我立刻警覺地轉過身去,發現那個木偶躺在我的腳下。我撿起了他,因為他太象我了。

「知道那是幹什麼用的嗎?」她笑著對我說,她把兩隻腳都擱在抽屜上,浴衣的下襬垂在兩邊,更暴露出那對玉色的大腿。

我衹能低下頭去欣賞那只木偶,那只木偶簡直就是照我做的,那套衣服就連膝蓋上的洞也和我穿的一模一樣。我笑起來,說道:「想我的時候解饞吧?就像《描金鳳》裏的二師太那樣!」

「呸!才不呢!要是今天你不來,我就在他心窩插三根針,天天早晚拜一次,把你的三魂六魄都拜來了,你也就死了。」

「亞當也真夠狠的!」

「誰是亞當?如果你是,也許我能做一次夏娃呢!」她晾乾了趾甲,穿好拖鞋,站了起來,拿著那副牌,走到我面前:「玩一局好嗎?」

「不好,我沒有梅花二!」我懶洋洋地倚在梳妝檯上,一點精神也打不起來,我開始懷疑那酒有問題了,」何況,和你這麼有錢的人玩牌,我怎麼也押不過你的!」

「就玩一局嘛!」她拆開牌,翻了一會兒,抽出一張來,說道:「瞧!有梅花二的!」

「這個……」

「不賭錢,咱們賭人吧!誰大就聽誰的!」

她上鉤了,等到我輸了,她一定會逼我去自殺;她甚至會逼著我寫下遺書,把我從十七樓的陽臺上推下去。

「那麼發牌吧!」我邊說邊計算著怎樣可以沖到客廳取下牆上的十字劍,然後再如何殺了她。

「如果我贏了,我也許讓你從這兒跳下去。」她優雅地發著牌。

哈!果然,廬山真面目暴露無疑,果然我一白說話是算數的,但如此佔我便宜,我決不會就範的。

她的手指甲也染了大紅,被金邊的牌渲得分外誘人,她用修長的手指一張張地掀著自己的牌。

「King!」她在翻最後一張牌的時候,大叫起來,她把牌都擺在了梳妝檯上,那是三張K,一對10。

「哈,你輸了!」她跳起來,把牌舉到我的眼前。

我連自己的牌都來不及看,就輸了,走是別提有多窩囊了。我甚至有些害怕起來,怯怯地問道:「你真想讓我跳下去?」

「Oh!No!我的要求是:Let me be your GF!」她站起來,過來摟我的脖子,我趕緊閃在一邊,她對我笑笑,又坐在梳妝椅上,翻著我的牌說道:「你可是輸了!」

她翻開了四張牌,那是三張2和一張3,她抬起頭來問我:「告訴我,如果你贏了,想怎麼樣?」

「想走!」我猶如砧板上的肉一樣,有氣無力地答道。

「還會是梅花二不成?」她依然優雅地翻開剩下的那張牌,可她立刻叫了起來:「不可能的!」

「既然是梅花二,所以我要走了!」我轉身朝門口走去。

她站起來攔住我,拉著我的領口說:「求你別走好不好?給我點面子,我對朋友說你要來!」

「你根本就沒約人!」我掙開她,走到門邊,可我卻傻眼了,因為那門沒有門把手--只裝在了門的那一邊,沒門把手的門怎麼開?

她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她邊笑邊說:「門可是你關的,別怪我!」

「我不怪你!」雖然我的嘴上這麼說著,可我的心中著實詫異起來,因為她也要出去的,那麼這門一定是有辦法開的!

我仔細地研究著那門,甚至掀起地毯看看有沒有機關,然而我卻一無所獲。我越發地害怕起來,她想關門打狗,可我卻連門把手也找不到。

我決定孤注一擲了,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打開窗戶,一樣是個死,我要選擇一個生的可能大些的方法去面對死亡。

「咱們可以通融一下!」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除非你告訴我怎麼出去!」

「我總得放你走的!」她悠悠地說到,我聽見她坐在了床上,「或者,你可以做些你喜歡做的事!」

「我將上半身探出窗去,思忖著從十七樓跳下去,翻幾個跟頭剛好腳著地。可我看不見地面,只覺得象個大大的墓場,那些矮房子都成了墓碑,空氣中滿著星星點點的磷火,仿佛歡迎我一樣。

「跳下去一定會死的!」我聽到她掀開了床罩,「或許你想用用整套的蓋奇畫布,畫筆和顏料!」

我盡力剋制著自己不上鉤,我趴在窗臺上一遍遍地對自己說:「千萬別回頭!千萬別回頭!」可我的頭卻不聽我的使喚,它慢慢地縮進窗來,往床上看去。

那兒有整套的美術用品,都赫然印著:Made in German.還有一具白得耀眼的胴體,被艷黃的浴衣,勾勒出漂亮的線條,赤裸裸地呈現在我的面前。

我記起了達'芬奇的一句話:「藝術,就是靈感工具的加模特。」我一下子就可以得到藝術的一切,這是不是個很大的誘惑呢?

我什麼都能抵擋,除了誘惑。同樣,我又一次落入了誘惑。事實上,我也沒弄清,到底是藝術誘惑了我,還是模特誘惑了我……

深夜,我被過度的疲倦從夢中拉醒,厚厚的窗簾隔絕了我與外界的一切聯係,我打開了床頭燈,淡黃的燈光照在被子上,反射出幽幽的熒光,我點了一支煙。

「你不好好睡覺覺,又開燈又抽煙的!」菁菁醒了,湊著燈光看手指甲是否弄壞了。

「我睡不著,也許是沒有蚊子的緣故吧!」

「開著空調,還能有蚊子?」她搶過我的煙,抽了一口還給我。

「沒想到嬌生慣養的女人,也這麼大勁!」我簡直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女人總是女人,不管有錢沒錢的!」

我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想思考些什麼可什麼也想不起來。

「你欺負了我,還不理人!」她摟著我的脖子,撫摸著我的胸膛,「你還想走嗎?我會讓你享受到一個真正的女人!」

「才做了幾小時女人,就女人女人的!」我答道。說著這句話,我想到了曾燕,我更寧願為曾燕負責,可身邊的這個分明是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果然,她說道:「你搬過來吧,退了房子,你也可以抽外煙了!」

「可我不敢!」

「怕什麼?爹地,媽咪都在美國,再說,他們要知道我嫁給你這樣的一個人,高興還來不及呢!」

聽到她說那個「嫁」字,著實嚇了我一跳,我還沒準備這麼年輕輕地就把自己給賣了。因為我還沒和亞當分出勝負,還不知鹿死誰手呢!

我頹喪地鑽回被窩,關上了燈,不耐煩地說:「睡吧!明天要洗床單了,都是血!」

她轉過身去,掖好了被子說道:「明天傭人會來收拾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太陽剛透過窗簾照進來,就有人推開臥室的門。

我立刻把頭縮進被子,嚴嚴實實蒙住。

可我的頭還是被拽了出來,一個女人站在床前,對著菁菁叫道:「好啊!金屋藏漢!」

那個女人也長得很漂亮,略比菁菁胖了一些,穿著一條超短裙,衹是化妝得不到好處,給人有一種「過了」的感覺。她一下坐在我床邊,掀著我的被子,打算鑽進來。

菁菁使勁摁住我的被子,大叫起來:「我要喫醋啦!」

「那好,告訴我,他是誰?」那個女人對著菁菁也叫起來,她的嗓音沙沙的。

「你先出去,等我穿好衣服,再跟你說!」菁菁拿起了那件艷黃的浴衣。

「哈!笑話,你穿衣服不讓男的走開,卻要女的回避,這算什麼規矩?」那個女人對著我眨眼,好像執意要拿我開刀。

「就是因為有男人,所以你不能在這兒!」菁菁裝出一副可憐相,終於把她哄了出去。

「你們家傭人這麼漂亮?」我摸過牛仔褲要穿,卻被菁菁搶了過去。

「什麼呀!漂亮?對面街上的『雞』,都快爛了。」菁菁披起浴衣,到衣櫥拿了一套西裝給我,」她叫劉瑛。哦!你以後再不許穿這種髒衣服了,先穿這套吧,本來替爹地買的,也許你合適,等店開了門,再買好的!我該把你這套牛仔衣扔到街上去。」

「你想讓全城的人都知道我睡在這兒嗎?」我輕輕地說道。其實,我衹是害怕曾燕知道,害怕她知道了再也不回來。

「那也沒什麼!」

我終於還是穿上了那套名牌西裝,雖然她說還要再買好的,可我卻認為那套已經是最好的了。她親手給我打了領帶,在我的思維中,給男人打領帶,是那種經典的女人才有權幹的事。

菁菁的確就是經典的那種,肖長和豐滿,是她的主旋律。她有一頭烏密的長髮,有恰到好處的臉;她那長長的眼睛,雖然不是很大,可依然迷人。她的皮膚是象牙色的,絲毫沒有一丁點兒的斑痕,特別是她的腿,修長而又結實,筆直筆直的;更是她的腳,那腳趾個個都是圓潤的,仿佛滴得出水似的,她的腳就像是綴了櫻桃的蘑菇,難怪乎西方有一種禮節是親吻腳趾的。

劉瑛也很美,我真不明白,怎麼在一天之內,漂亮的女人都讓我碰上了。

的確!葉舟也不差,但葉舟就像是不加修飾的農家女的清純,而眼前的兩個,簡直就是天生的尤物了。我在想,夏娃一定也是這樣的,否則亞當是決不會向上帝妥協的。

雖然,我沒有象西門慶那樣「葡萄架下」,可我卻摟起了兩個漂亮女人看錄像,這是種墮落?還是種享受?

菁菁顯然很看不慣我摟著劉瑛,但她依然笑容滿面;不過,她還想方設法轟走了劉瑛。

菁菁沒多久也出去了,她臨走時還告訴我,臥室的浴室是通書房的,可以從書房走到客廳,免得我又被關在臥室裏面。

我支起了畫架,張好畫布,呆呆地坐著。這是個有取景框的畫架,液壓昇降,還有放大觀像器,這種畫架是我難以想象擁有的,我曾經在商店門口徘徊許久,衹是為了多看兩眼一隻同樣的畫架。

我心中很是矛盾,我是不是在玷污這只畫架?不過,一會兒我的心就釋然了,因為我聽說大畫家對於畫架都是不講究的,甚至有的大畫家是根本不用畫架的。

然而,我實在感到是在暴殄天物,那些論毫升計價的顏料,那些手工精製的畫筆,都讓我來任意糟塌,我該付出什麼代價?我在出賣色相?

我對著鏡子細細地端詳起自己來,濃眉,小眼,薄嘴唇,白晰得沒有血色的臉,更多地帶了一種女性的清秀卻少了一份男性的粗獷。啊!這是醜?還是美?

說實在的,雖然我時常在人面前說自己的長相一無是處,然而卻從未都沒有真正地承認過自己長得醜。除了有一對單皮以外,我自認這張臉也算是無可挑剔的了。況且,朋友們一致認為,這對眼睛配在我的臉上更顯出我的聰慧,是再好不過的了。

那麼,我是賤賣了嗎?不!上等的畫具,嬌美的模特,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難以抵抗的誘惑,更何況,還有這種優越的生活,是我以前所不敢想象的。

再說,我好像並沒有喫多大的虧,更可以說,我佔了很大的便宜,以我這樣的一個破爛換得那樣一個少女的初夜,難道不合算?唯一討厭的是,我好像還沒有讓我的所有都愛上她。

亞當的確是個殺人的老手,這樣的死法,是大多數人都心甘情願的,可我卻不願意。

我還不願意死,因為曾燕一定在他的手裏,為了曾燕,我準備和亞當拼個你死我活,我拿起了油畫刀,等待著他的到來。

我迷迷糊糊聽見有個人打開門進來,那是個漂亮的女人,我拿起了畫筆,就看見菁菁抱著一大疊東西,沖了進來。

菁菁和劉瑛吵了起來,問她討回了房間的鑰匙,把她趕走了。

「這個騷狐狸真是見不得男人了。」菁菁忿忿地說道,她走到我的面前,把鑰匙放進我的襯衫口袋。「這兒就是你的家了,你想怎麼都可以,也可以帶朋友來打牌,也可以帶朋友來喝酒,就是不可以帶女人來。你要敢搭上別人,我可敢玩命!」

我沒有說話,衹是抬起頭瞄了她一眼。我知道,和我玩命是她最希望的事,那樣她就可以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來完成她的使命了。

「我真敢!」她從抽屜裏拿出一把匕首,我一看,就知道那把匕首準是亞當給她的,因為那把匕首,我一看,就知道那把匕首準是亞當給她的,因為那把匕首用鑽石鑲成了一個十字架,那些鑽石閃爍著我眼,仿佛向我挑釁似的,不禁使我想到了亞當額上的十字架。

她見我沒有理睬她,把匕首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叫道:「你要敢,我就敢!」

我恐怕她一時興起,當場把我殺了,衹能陪著笑說:「好了!好了!你要敢,我就不敢!收起來吧!我真不敢!」

「便宜了劉瑛這個騷貨!」她把刀放好,把買回來的東西倒在床上,一件件的擺弄著,喃喃說道:「這是給你買的煙;這是奶粉,我可不要喫;這是西裝,這是襯衫。」

「瞧!我給你買了什麼?」她又叫起來。

我看著她放匕首的抽屜,心有餘悸,漫不經心地答道:「我不缺什麼!」

「沒勁,沒勁,一點情調也沒有!」她在床上自言自語,「白看上你了!」

她也朝那個抽屜看去,於是我一個箭步沖上去,把她壓在床上,瘋狂地吻她的脖子,恐怕她一躍而起,拿刀殺了我。

「好了!好了!給你,你要壓死我啊?」她在我身下喊起來。

那是個皮製的打火機套子,她親手給我別在了她新買的皮帶上,並且囑咐我:「少抽點煙。」

喫過晚飯,她給我倒了杯酒,問我:「你什麼時候去把你那些破爛搬來?」

我呷著酒說道:「過一段吧!我還欠了半年房租呢!房東不讓我搬!」其實,我知道那個房東最好我早些搬走,可我卻怕搬到菁菁了那兒,也許就再也搬不出來了。

「你那破房要多少錢?」

「大間三十五,小間不要錢!」

「就這麼些錢也能把你憋死?」她說著跳下床,打開衣櫥,拉開一個抽屜,「以後要用就自己拿!」

「你不會理解沒錢的滋味的!」我仰頭喝完了手中的酒。

她瞪著我,命令道:「你明天就給我搬來!」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她還沈沈地睡著,我實在抽不慣她買的外煙,於是穿上了那名西裝,上街去找煙攤。一出門,就發現轉角上有個老頭,面前放著只籮筐,上著插著各種牌子的煙標。

「拿包『大前門』!」我摸出二元錢扔在他的籮筐上。

那個老頭懷疑他的耳朵出了問題,呆呆地望著我,他一定在驚詫如此一個「假洋鬼子」竟然抽起了「大前門」。

買好了煙,我就迫不及待地點上一根,雙手插在褲子裏順著街閑逛。我走到了高樓的南面,看到十七樓的窗簾都沒有拉開。只看見空調的排氣箱象骨灰盒似的掛在每扇窗外。

高樓的對面是一個舊式的板屋區。

我繞過花壇,步入那一片「樓板」。過道很窄,只容一個人通過,還時不時地需要側過身來。我的頭上掛著許多尿布和女人的胸罩,還不時地飄來一股汗味和混雜著煙火氣的酸臭。過道的兩邊就是住家的門,什麼都有,煤爐,煤餅還有掛在門板旁的舊自行車輪胎。

一個女人拎著馬桶從門裏出來,門楣上用紅線紮著三個喫剩下來的口服液的空瓶。那個女人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了我一眼,然後把馬桶搗得「刷刷」直響。汽水濺出來,彈在我的腳上,我本能地往後一退,撞倒了一個拎著煤爐出門的老太太。

「對不起,對不起!」我搶步上前,扶起了老太太,放好了煤爐,那煤爐中並沒有火,我蹲下身,接過她手中的紙和柴片,用打火機點燃了,放進爐膛。

「很髒的,我來吧!」那個老太太說道。

我沒有理她,在柴上架好了煤餅,就用破扇子扇起來。幾分鐘以後,煤餅就紅了,隔壁走出來一個女人,穿著條男式的棉毛褲,拿著個可口可樂的空罐刷牙,回過頭看見我,滿口白沫地對那老太太說:「你們家親戚啊?倒看不出來,煤爐也會生!」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嘛!」我抬起頭,看著那女人。

「你真會開玩笑!」那個老太太遞給我一根沒海綿頭的香煙,我還沒接,她就把手縮了回去,說道:「你不抽這種的!」

「我就喜歡這種!」我搶過那老太的香煙,點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夠勁!」

「什麼人啊?」屋裏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拖得長長的,那個聲音繼續說道:「是不是一個年輕人,看上去很有錢?」

我站起來,推著門說:「是的!看上去很有錢,其實卻很窮!」

門「吱呀」開了,由於窗門都被外面的東西遮住了,屋裏顯得很暗,可卻非常地乾淨。

屋子正中是張方桌,桌前端坐著一個老者,戴著頂氈帽,我實在搞不懂如此的夏天,他竟然看上去一點也不熱。他的眼緊閉著,雙手放在桌上,桌上有一個黃布的包袱。

「坐!」他抬起手來指著他對面的椅子。

我忽然感到了一種恐懼,因為這間屋子給我一種壓抑的感覺。我訕訕地說道:「你眼睛真好,透過門縫看得這麼清楚!」我轉過頭,卻發現那門根本就沒有縫。

他把那個黃布包袱推到我的面前,我打開了,包袱裏是一套牛仔服,被剪得一絲絲的,可那一定是我的那套,因為我找到了下襬上的煙洞。

「昨晚天上掉下來的,我就知道你必然會來!」那個老者依然閉著雙眼,端正地坐著。

「不是天上掉不來的,是我女朋友扔下來的!」我撫摸著我的牛仔衣說道。

「你剛才說你很窮,是的,你現在的確很窮,從這衣服的氣味就可以知道,」他依然那樣端坐著,衹是嚅動著嘴,「但是你很慷慨,就算有了錢,也用得很快!」

「可我沒錢!」

「是的,現在你沒有,但你會有的。不久後,你會有很多錢,那些錢你根本用不了,而且那些錢對你沒有任何的意義!」

「為什麼?」

「天機不可泄漏!」

我默默地坐著,在想那「天機」,難道我有了錢就要死了嗎?不,我一旦有了錢,我會去找曾燕,把她找回來,過一種我所向往的生活。當然,那些錢不能是菁菁的。

「你骨骼清奇,面容秀潔,衹是眉毛連在了一起,是條勞碌命!」那老者紋絲不動地說,「你是不是晚上不想睡覺?」

我心中暗嘆祖國相學的神奇,也驚嘆那老者的氣勢。我笑著對他說:「你平常算不算命?我可以介紹些朋友來!」

「我是個和尚。」

「那……」我想起了門外的老太太,又看著床上併排的枕頭叫了一聲。

那老者一定知道了我的心思,悠悠地說道:「精神上有戒律,形骸上無戒律,都是因人而施,譬如你清我也清,你濁我也濁。或者妨害別人,或者妨害自己,都做不得,這是精神上有戒律;若兩無妨害,就沒什麼做不得,所謂形骸上無戒律。可是……」

「我該走了!」他在那兒說著,我聽得不耐煩,抱起牛仔服就往門口走。

「放下它吧,於你無用,於我卻有用。」

「什麼用?」

「你拿了無非引起一場爭吵,何必呢?可我卻可以紮個拖畚什麼的。」

我哈哈地笑起來,轉過身,把牛仔服放在桌上。

那老者依然是悠悠地,他說:「走吧!」

我徑直地走到門口,拉開了門,轉過身對那老者說:「你沒有睜開過眼睛,怎麼知道我長得什麼樣?又怎麼知道我拿走了牛仔衣?」

他睜開眼瞪著我。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眼窩裏什麼也沒有,衹是兩個黑色的洞,那對洞瞪著我,給我一種莫測的神秘。

哼!見他的鬼去吧!和尚?不,不,他是亞當,他一定是亞當!又是亞當,這次他又幻化了另一個形影,依然想來迷惑我的精志。呸!你要真這麼認為,就是你上了我的當。

不過,他的那段」精神上有戒律,形骸上無戒律」,又使我沈思起來,是暗示什麼,還是警告著什麼?我真後悔沒有聽他說下去。

我穿過」樓板」,從那頭出來,正好有個賣烘山芋的攤子,我打算要個大的,可那老頭卻不肯賣給我,硬說我拿他開心,把我給轟走了。

我飢腸轆轆,一臉沮喪地回到」家」,菁菁已經穿好了衣服,一個人在打遊戲機,她見了我,就上來抱住我的腰,調皮地說:「哦!我的小乖乖,在外受苦了吧?明天,我打扮成一個農家女,去買烘山芋給你喫。」

「烘山芋冷了就不好喫了!到那兒去買,繞個大圈子,萬一電梯停了,再走上來,就成僵山芋了!」我喃喃地說道,望著她,一臉的驚詫。我問道:「你是夏娃!」

「是的!我就是夏娃!」

我一把推開她,說道:「怪不得你都知道,可是,亞當的女人我可不敢要」。

菁菁拉起了我,把我拉到臥室的窗前,撩開了窗簾。哈!那兒架著一座單筒望遠鏡。

我一夜都沒法入睡,想著那段關於「戒律」的話,我記得他說了「可是」,但我卻沒有去聽那後面的話,可是要做了和尚才能」有戒而無戒」?

我看著躺在身旁的菁菁,我和她算是什麼?難道我早就放棄了自己的「戒律」?

大概在天就要亮的時候,我睡著了。等我醒來,天色已經太白了,菁菁不知到哪兒去了,叫了幾聲,都沒有回音。

我懶懶地起了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拿起隔天的晚報漫無目的地翻著。

忽然,我聞到了一種香味,是一種我很熟悉但又說不清的香味,這種香味混和了植物纖維的清芳和動物脂肪的穩厚。我知道,亞當每次派殺手殺人,都有這種那種怪怪的香氣。

果然,菁菁拿著一種未知名的武器推門進來,那是個銀色的盤子,上面放著個銀色的圓球,整個盤子都在冒著熱氣,菁菁套著兩隻大手套,顯然,那東西一定很燙。

那到底是什麼,我心中想著。我沒有動,把屁股牢牢地粘在了沙發上。

菁菁解下了腰間的圍裙,取來一瓶酒,倒了些在盤子中,又從我的腰上取下打火機,點燃了那酒。

藍色的火苗舔著那銀球,我研究著一旦那銀球炸開來,我該往哪兒逃。

火苗漸漸地暗淡下去,熄了,菁菁取出洋刀,朝我走來,那把刀上赫然鑲著一個十字架。她的手拿著刀朝我伸來,把刀送到我面前。

決半?我才不怕呢!

「去,切開它!看看是什麼?」菁菁把我推到桌前。

我切開那銀球,一股熱氣冒出來,使我躲閃不及,我意識到我遭了暗算,立刻舉起刀準備給她致命的一擊。

「我用黃油烤的!」她輕輕地說,並且把勺子遞給了我。

我終於看清了那玩意兒,是一個用錫紙包著的山芋。

我用久子舀著那香糯的山芋,她倚在沙發上優雅地看著我,對我說:「我可不要喫那玩意,不過,倒挺便宜的。哎!我對你說,我會還價了哎!那個老太婆要五元一斤,我還到了三元,還裝出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呢!」

我猛地放下勺子,轉身叫道:「當然不情願啦!熟的才賣八角一斤,生的要賣三元?」

說實在的,那是我喫過的最好喫的烘山芋。可我還是說:「就像喫蟹要加醋,烘山芋要有皮才好喫,烘山芋不用手喫,真是沒勁透了,這就像……就像喫西餐要用叉一樣!」

我是不想讓她太得意了,可她卻哭了。

我沒有睬她,拿起電話打給楊奕,讓他叫上張浩,張激來打牌。

下午,他們三個準時到了,張浩,張激都是西裝筆挺,我甚至懷疑他們是不是也遇上了有錢的女人。

楊奕顯然看出了我的詫異,拍著張浩的肩膀說:「這位現在是『綠葉』旅遊開發公司廣告部經理。」又指著張激說:「他是副經理!」

「『綠葉』是什麼?」我問道。

「一個美籍華裔開的跨國旅遊集團公司。」張激答道。

楊奕又指著我:「這位是……」

「無業游民!」菁菁在一邊看錄像,轉過頭來說道。

「你……」我叫起來。

菁菁站起來,關上電視機,走到臥室去了。

菁菁始終都沒有出來,以致於我們餓著肚皮玩到了深夜,送走了他們,我氣呼呼地走進臥室!

菁菁躺在床上,還沒有睡,狠狠地看著我。

我邊脫衣服邊對她說:「你的手怎麼了?」我看見她的手指上包著創可貼。

「削山芋皮碰破的。」她輕輕地回答我。

我扯下領帶,問道:「你為什麼不早說?」

「你又不愛喫……」她話沒說完就哭了起來。

「菁菁,這……」我撲上去,吻住了她……

我終於拗不過菁菁,答應她去把「彙棺」的東西搬來,我叫了楊奕,到「彙棺」趁房東不在的時候,搬走了我所有的書,還有我被母親趕出門時的那個登山包。

楊奕勸我應該去找份工作,他說和我們一屆的同學都找到了工作,又說沈睫已經當了晚報的記者。

於是,我每天都出去找工作,可什麼單位都不要我,他們寧可要一個資歷深厚但一切都不會做的長者,也不要我這樣一個什麼都願意做的毛頭小夥子。

我又去了那個板屋區,打算去找亞當,想聽他把話說完,可是,我走進那片」樓板」,卻是一種異常的寂靜和空曠。那裏的門半掩著,一片狼籍,我走到我要找的那扇門前,對門走出來一個衣實用襤褸的人,背著一個竹筐,手裏拎著一個三條腿的椅子。

那個搭荒的對我說:「這兒拆遷了,真倒霉!只留下一隻壞櫈子。」

我想問他拆遷到哪兒去了,可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亞當溜了,但他肯定不會放過我的。

的確,連著三個星期,我到處碰壁,每天清晨,我都覺得頭脹欲裂,亞當常常在我面前冒出來,打扮成一個和尚,面容和藹地對我說:「去死吧!」

我機械地過著每一天,每天早晨,我就到各個公司去詢問,遞交履歷表,可總是石沈大海,杳無音訊。每天晚上,我都在燈下抄寫我的履歷,以便讓更多的公司字紙簍裏有我的字。

菁菁一直勸我不要再去碰灰了,她說她希望我能一直陪著她。可我卻不相信我的能力竟然差到連自己都賣不出去。

終於,有一天我放棄了尋找工作,我失望了。

可菁菁卻一點不表示同情,而是伸出手指給我看那條削山芋留下的疤。

我不耐煩地說道:「反正你又不嫁給別人!」

「那我們結婚吧!」菁菁低下頭看著我。

「可我還沒有固定的工作,我可不願讓女人養著!」我關上燈蒙頭睡了。

我絕望了,工作總找不到,又有個女人要嫁給我,而且又是個揮金如土的女人,如果我不能養活她,我是斷然不會和她結婚的,我寧願去死!

雖然,我在表面上總痛罵亞當,可我在心裏也許已經慢慢地接受了亞當的建議,我甚至花了整整一上午,寫好了遺書,並且打算把它放在沈睫那兒。

可到了中午,我就把它撕了,因為我不用去死了。菁菁帶回了一張紙,那是張「綠葉旅遊開發公司聘用意向書」,這就意味著我有工作了,雖然我還不知道究竟想讓我幹什麼,或許僅僅是跑腿的。

「怎麼來的?」我在「聘用意向」上寫道:隨便。

「我說我男朋友想來,他們就給了我這個。」菁菁說道。

下午我就拿著意向書到了綠葉公司,辦事員小姐翻著文件,沈著臉說:「雖然公司開了一個多月,可好像都滿了!」

她抬起頭問我:「你是什麼時候來應聘的?意向書在一個月前就發完了呀!」

我的信心被撲滅了,充滿疑問地答道:「這是今天早上拿到的呀!」

「哦!讓我找找看,999號,咦?怎麼沒有底卡?」她抬起頭望著我,「你到外面等一會兒,等我找到了再叫你!」

我站在走廊,點了支煙,看見「廣告部」的牌子,可我卻不打算去找張激和張浩。是的,我不願意,現在他們都是大款了,可我卻依然是個「無業游民」。

我等了好久,也許那個小姐已經忘了我。我正準備走,那個小姐走出來,笑容可掬地說:「先生,請跟我來。」

我被她帶到了「副經理室」,副經理是個五十多歲的禿子,人長得又矮又胖,他一見我,就搶步上來,握住我的手,說:「歐陽先生!你好,我們這兒閑位都滿了,只缺一個總經理,你願意擔任嗎?」

我突然有了一種被捉弄的感覺,我看清了副經理室沒有別人,就握緊了拳頭,準備狠狠地揍那胖子一頓。

可他卻沒有挨揍,因為他把我送到了「總經理室」,並且讓我坐在了總經理的轉椅上,恭恭敬敬地讓我在一份購買五十輛「尼桑」大客車的提案上籤了字。

我立刻就見到了張浩和張激,並且吩咐他們去給我物色一個漂亮的女秘書。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我到各個科室去實習了一下,一個星期後,我正式走馬上任了。我的秘書也來了,可一點也不漂亮,而且還是個男的。我一氣之下想炒了張浩、張激的魷魚,可他們一致辯解說那個男秘書是副總經理特地為我指派的。

我氣忿得要死,那副總經理每天都和一個二十來歲的女秘書出出進進;可我卻衹能有一個年齡比我大了一倍的男人來做秘書,真是見鬼了。

我也納悶得很,我竟然做了總經理,我真有這些能力嗎?難道真象老話說的:「一跤跌在青雲裏」?

我幹得很好,那個星期一,我又照例到各個部門去尋查一番。業務部的小陳正在打印一疊申請東南亞十日游的單子,我隨手拿起了一張,說道:「我還沒去過呢!」

那張紙上寫著「曾燕,女,旅遊結婚……」我立刻拿起筆,抄下了地址,把單子交還給小陳就沖出門去。

我沖到大街上,攔了出租,徑直開到了我抄下的那個賓館。

我沖進201房間,看見曾燕正對窗坐著,我對著她叫道:「曾燕,我有錢了!」

曾燕轉過身來,望著我,好久好久,她的嘴唇顫抖著說道:「歐陽,是你?我要結婚了,是個美國人,婚禮將在半月後舉行!」

我沒有去聽她說什麼,我抓住了她的手叫道:「跟我走,我有錢了!我們不會再過苦日子!」

曾燕極緩慢地站了起來,極緩慢地走到床前,把衣服一件件地脫下,扔在地上,輕輕地說道:「來吧!最後一次了!」

我離開賓館的時候,並沒有一絲的興奮還殘留在我的身體裏,我是帶著深深的痛苦離開那兒的。

最愛我的女人竟然要嫁給一個外國人,她就要遠渡重洋,我將再也見不到她。她就像天邊的一顆流星,雖然閃爍著奇異的光彩,但立刻就要消失了。

我抬頭望著她的房間,她正站在窗口朝我揮手,極緩慢地揮著手,雖然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敢肯定她的臉上一定和我一樣掛著淚。

她的話又在我的耳邊響起:「歐陽,走吧!不要再來找我,永遠也別再想我,你就當從來也沒有我這個人。」

我聽著她的話,聽著她的哭聲。

後來的幾個小時,我不知怎麼過的,只記得喝了許多的酒,只記得放了一疊錢在桌上就離開了那餐廳。

我提著瓶酒敲開了楊奕的家門,楊奕什麼也沒問我,他衹是拿了兩個杯子,和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我需要的就是這種朋友,他不會假惺惺來關心明知幫不了忙的事,他只會默默地看著我,隨便我說什麼,他都不會打岔。而一個朋友具有這些,就足夠了。

第二天早晨,楊奕叫醒了我,我知道,他又一次給我脫了衣服,把我弄上床。可我對於這些,從來都沒有謝過他。

其實,即使我謝他,也都是隨口的。我和他之間,的確不存在謝與不謝的問題,朋友嘛!就是不問「到底為什麼?」

楊奕告訴我,他的同學都要去西藏支援二年,而他,卻如願進了他父親的科室,留在了上海。

我並沒有祝賀他,因為我實在沒有心情去和他同享歡樂,我帶著沒有發散完的酒意往公司走去。

走進大門,就聽到一個陌生人在嚷嚷,說什麼紹興並不是始發站,我們憑什麼保證他回上海有座位。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說:「我們會派人到寧波買票,然後派人看住那些位子,保證你可以坐到上海!」

那個人轉過身,沒好氣地說了句:「你算老幾?」

我沒有理睬他,上樓到了辦公室。推門進去,看見菁菁正坐在我的轉椅上。

「你一晚上野到哪去了?」菁菁對著我叫起來。

「你怎麼進來的?」

「我說我要進來,秘書就讓我進來了啊!」

「我昨天和楊奕促膝談心嘛!」我脫下西裝,扔在沙發上,點燃了煙。

「他們家也有電話,你可以打個電話回來嘛!」

我沒有接茬,衹是低著頭抽煙。

「爹地和媽咪就要來了哎!他們來參加我們的婚禮!」菁菁興奮地對我說。

我聽了,著實地嚇了一跳,是的,我是有工作了,而且賺了許多錢,但我就必須履行娶她的諾言了嗎?我可以不用她養著了,我對自己說。

「今天別上班了,我們去買些衣服,還有,佈置新房找哪個公司?」

我實在不想立刻地結婚,雖然娶她並不見得是件壞事,但我是否還有希望去把曾燕追回來?即使我已打消了再去找她的念頭。

我一本正經地對她說:「我要上班嘛!再說,我們可以先訂婚,過一段再結婚也可以啊!」

菁菁跳下桌,對我說:「上班?見你的鬼吧!我倒不信誰敢扣你工資!」

她拉著我走出了辦公室,並且對秘書說一切事都由他辦,隨後拖著我去買婚紗。

喫完晚飯,我和她回到「家」,她依然興奮地計算著該請幾桌酒,該請哪些客人,該把日子定在哪一天。

「爹地和媽咪十六日來,3224航班,你弄個車去接!」她對我說。

我的腦子實在亂透了,我衹是聽見了她的話,卻並沒有聽懂。我掀掉了床罩,鑽進被窩,說道:「我實在太累了!」

半夜,我被菁菁搖醒了,她跪在床上,瞪著我說:「你到底願不願意娶我?」

我迷迷糊糊地看著她,說道:「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談好不好?現在,我只賺了一千來塊錢,而且用得差不多了,我拿什麼結婚?」

「可以用我的!」她叫道。

「我說過我不願意。何況,我們現在很好!」

菁菁沒有睬我,而且,連著好幾天,她都沒有睬我。我倒樂得清靜,因為她再沒有和我談起結婚的事。

亞當又來了,他罵我,罵我太卑鄙,我衹是木然地望著他,對著他苦笑。

也許,我是很卑鄙。菁菁讓我成了一個」上等人」,不再象以前那樣穿著破衣服獨步街頭,也不用再站在櫥窗外張望我喜愛的東西,我要的都可以垂手而得,可我卻不願意娶她,為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清。

我常和楊奕在一起喝酒,衹是都沒有喝醉,我也沒有住在他家裏。

一天,楊奕告訴我,他打算去向葉舟求愛。

「你們不是一直愛著嗎?」

「不,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始終都沒有向對方表示過要建立一種情人的關係。」楊奕說著竟哭了。

「那麼,去吧!」我微微地笑道,拿起酒來喝,那杯酒苦得很。 從此,我不再喝酒,因為所有的酒都變得同一種苦澀。我又一次失眠了。葉舟浮現在我的眼前,我的心告訴我,葉舟是我最愛的女人,可我的理智告訴我,我不能再去愛葉舟,因為楊奕比我更愛她。

時間過得很快,菁菁並沒有騙我,她的父母果然來了。我忘了去接他們,可從電話中聽上去他們好像並沒有生氣。

下了班回到「家」,就看見菁菁依偎在她母親的懷裏。

「伯父,伯母,你們好!」我放下包,恭敬地打著招呼。

他的父親拿出一個禮盒遞給我,我打開一看,是只精美的名牌表,還鑲著大大的鑽石。

「伯父,伯母,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們好久沒有回國,明天讓菁菁陪你們到祖國各地走走,我已經訂好了機票,安排了我們最好的導游。」

他的父親笑起來,說道:「遊山玩水是你們年輕人的事啊!你們結了婚,就該出去玩嘛!以後有了孩子,就不方便了。」

「不,我公司的事情很忙。本來,應該我陪二老出去的,可實在有很多事要辦,就讓菁菁陪你們先走走,等我這一撥事完了,再說吧!」

「好!好!我就喜歡這種年輕人!把公司交給這個的年輕人,我絕對放心。」他的父親又笑了起來,點燃了大大的雪茄。

他們三個終於還是給我弄走了,我給他們安排了一個月的旅程,在機場,菁菁咬牙切齒地問我:「你到底願不願意娶我?」

「回來再說吧!」我敷衍著,其實,我是想一個月的旅行或許可以使她打消了結婚的念頭。

「你會後悔的!」菁菁轉身走了。

我才不怕呢!能把我怎樣?現在,我已不是無業游民,我有了固定的收入,而且還很可觀。我可以獨自一身,還落得逍遙了呢!

我沒有再去楊奕那兒,我真真地害怕起來。我害怕在那兒遇見葉舟,因為我知道葉舟一定會接受楊奕的那份感情,她接受了楊奕的感情,就必定會經常去楊奕的那份感情,她接受了楊奕的感情,就必定會經常去楊奕那兒,我可不想造成一種難堪,我更不想加深自己的痛苦。

葉舟一定會接受楊奕的感情,我敢保證。否則,她怎麼會離我而去,怎麼又會和楊奕成了朋友?

我每天都帶些熟菜回」家」去喫,有時,甚至睡在辦公室裏。

我的工作幹得很出色,衹是有一天,我曠工了。

那天我沒去上班,站在機場的候機室,透過大大的玻璃望著登機人員必經的通道。

那個人終於出現了,她穿著無領的棉汗衫,外面套著件長長的天藍的絨絨衫,牛仔褲,一雙運動鞋,那是種很活潑的打扮。

可曾燕卻把步子邁得很沈重,她不住地回頭,不知她想見到的是什麼。

我趕緊躲在柱子背後,免得她看見,我想讓她愉快地離開祖國。

她終於登上了飛機,衹是看上去,她並不愉快。

我呆呆地倚著柱子,一隻手拍在了我的肩上。

那一定是亞當,是的!他一定很高興,他用另一種方式殺了曾燕。

我要殺了他,我轉過身,緊緊地扼住他的脖子,把他壓在地上,揮拳就打。

我身下的那個人殺豬般地叫了起來:「救命啊!救命啊!」

機場的保安圍了過來,迅速地擒住了我,我怎麼也擺脫不了他們,那個人站起來,撫摸著脖子對我說:「怎麼啦?總經理?」

雖然副總經理挨了打,但他一再要求機場放了我,我才沒有被當作瘋子給抓起來,我坐著他的車回到了公司,整個下午都打不起精神來。

下班的時候,我又一次見到了副總經理,他陪著笑對我說:「恭喜啊!我可要喫喜糖哦!」

我轉過身,惡狠狠地瞪著他,叫道:「你還想挨頓揍,是不是?」

他訕訕地笑著,和那個漂亮的女秘書一起,走了。

回到「家」,楊奕坐在走廊的地上,眼光呆滯,他拿著酒瓶,雖然裏面的酒已經沒有了,但他依然倒過酒瓶,對著自己的嘴,希望還能滴出幾滴酒精來。

楊奕扔掉了酒瓶,「啪」的一聲,一個長長的回音在走廊中響起;他雙手抱住膝蓋,哭了起來。

「酒很苦,對不對?」我走過去把他拉了起來。

我把他拖進了房間,把他放在沙發上,給他倒了杯茶。

他推開茶几上的杯子,口齒不清地說:「不……不……你知道的,醉了要用酒醒!」

我給他倒了一小杯酒,看著他;他也看著我,一口把酒都倒在嘴裏,又一下子吐了出來,哭著叫起來:「媽的,真苦!」

他癱軟在沙發上,我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拎起來,吼道:「我們都該別再喝酒了!」

他依然呆呆地望著我,好像望著一個陌生人。我放開了他,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我把楊奕弄上了床,打開電話的錄音,那是菁菁的聲音:「我在泰山。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願不願意娶我,否則,你將再也見不到我了,我的電話是……。」

「啪」的一聲,放音銼跳了起來,錄音帶放完了。

我沒有把她放在心上,她又在逼我了,我可不怕。

早晨,楊奕離開的時候,對我說:「葉舟說她從亙古到永遠,只愛一個人,那個人是你!」

楊奕走了,他一定很痛苦,葉舟是他的初戀,也是他唯一愛著的女人,可這個女人卻愛上他最要好的朋友。

然而我卻不能接受她的愛情,因為我最要好的朋友愛上了她。

我得讓葉舟死了這條心,我必須儘快地結婚,斷了她的路,或許她還會接受楊奕。

當然,這也意味著斷了我的路。

我打了個電話到公司,要他們設法查出菁菁所在的賓館的電話。我打算立刻把菁菁叫回來,打算立刻和她成婚。

我請了一個星期的假,為了楊奕,我衹能把自己給賣了,我要在一個星期裏置辦好一切結婚必備的東西,我想儘快地結婚了。

我買了許多我愛喫的東西,土豆片,芒果,還有天府花生。

我拉開窗簾,推開窗,坐在了窗臺上。我早就關了空調,因為我太不喜歡那份虛偽的狹適。

我拿著個檔案夾,給葉舟寫了封信,告訴她我就要結婚了,並且希望她能夠接受楊奕的感情。

我把檔案夾扔在床上,拿出東西來喫。路上的行人小得象螞蟻,來往匆匆。那些凡人們啊!每天都帶著煩惱,匆匆來往,當然,這些凡人也包括我。

最愛我的女人走了,我最愛的又不能愛。我該怎麼辦?我突然地想到了死,或許我是可以死了。

我看著下面,對面的板屋區已經全拆了,挖一個坑一個坑的。我想,衹要一縱身,或許就真的可以死了。

一陣狂風吹過,厚絨窗簾重重地打在我的背上,我被打出了窗外。

我的耳邊響起了一聲巨吼:「去死吧!」

就在我聽到那聲音的一剎那,我反手抓住窗簾,只聽「呲」的一聲,窗簾被我拉斷了,我乘勢拉住了窗臺,用力翻進了屋。

窗簾在空中悠揚地飄著,仿佛在向我招手。我赫然看見亞當站在房間的中央,穿著一套雪白的衣服,我看不出那是什麼料子做的。亞當展開雙手,要我投入他的懷抱,他前額的十字架閃閃發光,顯出一種引誘我的色彩。

我拉開梳妝檯的抽屜,取出那麼匕首,死死地看著亞當。「我要殺了你!」我大聲叫道,朝他撲過去,他往旁邊一閃,我緊接著就是一個掃蕩腿。不料,他一下子消失了,我卻踢翻了椅子。

只聽得「乒乒、乓乓」,落地燈倒在了地上,房裏的東西都倒在了地上,我終於踉踉蹌蹌地把頭撞在了梳妝檯拉開著的抽屜上,眼前一片漆黑。

我又一次在醫院中醒來,楊奕正坐在我的床前,他笑了笑,輕輕地說道:「你睡了一個星期了!不過,沒事的,你是喫土豆片中了毒,產生了幻覺!」

我只覺得我的頭上重重的繞著紗布,我摸著那紗布,含笑對楊奕說:「我決定結婚了!這不是幻覺!」

「你的信,我已交給了葉舟!」楊奕站起來,意氣奮發地說:「我要走了,我已經決定到西藏去了!

我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問道:「你不是不想去嗎?」

「為什麼不呢?我也許不再回來了,反正,我們的友誼會在三十年後依然象我們穿開襠褲一樣!」

「我會到西藏去旅遊結婚的!」

楊奕笑了起來,笑得很自在,笑得很坦然。我也笑了,笑得病房裏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們。

楊奕果真走了,他從我的病床下拖出登山包,瀟灑地背在身上,走出了病房。

他走出了病房,也走出了上海,他到遙遠的西藏去了。

我溜出病房,往「家」走去,我想看看菁菁回來了沒有,我想告訴她,我打算和她結婚了。

可我卻遇上了一件怪事,我用鑰匙怎麼也打不開房間的門。

我下了樓找到了管理員,管理員遞給我一隻登山包,我一看,就是我和楊奕從「彙棺」拿來的那只。管理員面無表情地說:「房主把房賣了,全家回了美國!」

我一下子高興起來,簡直想擁抱那個管理員,我不必被家庭的枷鎖綁著了,我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自由人了。

雖然我的頭上還包著紗布,可我還是昂首挺胸地走到了公司。走進公司,所有的職員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我,仿佛看著外星動物似的。

我實在太興奮了,我一定要讓張激,張浩來分享我的歡樂,我朝廣告部走去。

可是,我一個星期沒在公司,張浩居然架子大了許多,她的秘書小姐竟然不讓我走進他的辦公室,說著「要預約」什麼的!她真是健忘,忘了我是誰?

我沒有和她一般見識,徑直地闖進辦公室,那個小姐要上來拖我,我推開了她。

張浩見了我,趕緊迎上來,把秘書擋在外面,關上了門。

「楊奕打過電話來,可惜抽不出時間來看你。歐陽,你打算上哪兒去?」張浩把煙扔給我。

「上哪兒去?先上班,然後再叫上你弟弟,咱們喫上一頓。也算為楊奕餞行了!」我用牙齒咬著香煙說,「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菁菁回美國了!」

張浩用力掐滅了煙,驚愕地看著我,嚅動著嘴,好久才憋出一句話來:「你真瘋了?」

「笑話!我瘋了?」我懶懶地坐在沙發上。問他:「她走了,我就自由了,這難道不是好消息嗎?」

「歐陽!你不必這樣,你不是這種人嘛!」

「我是哪種人啊?」

「你是那種在哪兒跌倒,就在哪兒爬起的人啊!」張浩對我鼓勵性地點了點頭。

張浩準是瘋了,我暗暗念到,他平白無故地說這些話幹什麼?我呆呆地看著他。

「歐陽,」張浩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坐在沙發把手上,拍著我的肩膀說,「她已經死了,你已經不是總經理了!」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都不懂啊?誰死了啊?」

「你呀!你既然進了她家的公司,就應該娶她嘛!這次,她從泰山經石路上失足滑了下去,他父母認為是由於你不肯娶她,才導致她精神恍惚而死的。所以,你當然不可能再是總經理了!歐陽,我不想評價你到底如何!但你應該面對現實,你不該回避的!」

「我並沒有回避什麼啊?我剛從醫院出來,還沒到辦公室去過,我什麼都沒聽說。」

張浩對我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我站起來,問道:「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這家公司是她們家的?」

「你不知道?哎!你想,這家公司要不是她們家的,你能做總經理?」張浩反問了我一句。

我俯身拿起登山包,一言不發地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我真笨!我其實早該想到的。哈哈!「綠葉」公司,「綠葉」不就是「菁」嗎?我真是太笨了!

我背著包沒有地方可去,我茫然地走著,走到了醫院,回到我的病床。

床頭放著一束花附著張卡片,卡片上的字還是我看過許許多多次的,上面寫著:「祝早日康復,祝新婚愉快!葉舟。」

我拿著那張卡片,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流到我的嘴裏,苦得象酒一樣。

亞當走進病房來,我什麼也沒說,撲上去就想咬他的喉嚨。護士沖進來,在我的屁股上打了一針,我立刻感到四肢無力,我嘶啞地叫起來:「亞當!你終於殺了我!」

我卻沒有死,我醒來了,醒來的時候見到了楊奕的父親,他對我說:「歐陽!化驗結果出來了,那些食物沒有毒性,為了進一步證實病因,請跟我來一下!」

我被他領到了一間小房間,牆壁是烏黑的,一個醫生站在我的面前,雙手舉過我的頭頂,只聽他說:「你的眼皮越來越重了,越來越重了……」

過了好久,我又聽見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那個聲音叫我睜開眼來。

我睜開了眼,看見那個醫生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然後交給了楊奕的父親。

那個醫生對我說:「忘了他吧!他是假的!從來就沒有亞當,那一切都是你憑空想出來的!」

我茫然地看著他,看著那間黑房子。

我被父親領回了家中,我什麼都沒有問,和衣倒在床上便睡著了,我太累了。

半夜,母親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高跟皮鞋清脆地踏著地板,發出「咚、咚」的聲音。我又聽見父親和她的聲音,他們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麼。

突然,他們的聲音大了起來。我聽見父親近乎哀求的聲音:「他有病!」

母親歇斯底理地叫起來:「他有病?裝的!我可不要和瘋子在一起。」

她推開房門進來,手中拿著張紙,亞狠狠地對我罵道:「你去死啊?你為什麼要回來?你不是說從此以後不回來了嗎?」

我看了她一眼,空氣仿佛凝結了,我有一種想哭的欲望,卻哭不出來。

我猛地從床上跳起來,抓起登山包,搶過他手中的紙,朝門外沖去。

父親想來拉我,卻沒有拉住。

我一口氣跑得很遠,我站在路燈柱子後面,看見父親追出來,看著父親錯過我,往前走去。

借著路燈的光,我看清了那張紙,那是張病歷紙,寫著:「病人患有死亡綜合型心理障礙,該病人有殺人和自殺的欲望,該病人長期想殺死虛幻的亞當,病因疑與家庭及幼時生活有關。」

我把那張紙揉成了團,扔在陰溝旁。我知道,這準是亞當搞的鬼,我會是瘋子?笑話!而真正可笑地是那些醫生竟然會得出如此的結論。

十月的凌晨,天氣已經很冷,風吹得我瑟瑟發抖。我走到葉舟的家門口,坐在街沿上,抱起登山包,望著她的窗。

她一定已經睡了。

我在登山包裏摸到一張紙,就著路燈的光讀起來,那是首邵洵美的詩:

初見你時你給我你的心,

裏面是一個春天的早晨。

再見你時你給我你的話,

說不出的是熾烈的火夏。

三次見你你給我你的手,

裏面藏著個葉落的深秋。

最後見你是我做的短夢,

夢裏有你還有一群冬風。

天快亮的時候,我遇到了四五個流浪者,他們很髒,衣服也很破,他們背著被子,樂呵呵地走著。他們見我凍僵了,把一件很破的軍大衣披在我的身上。

我聽他們說要往南方走,他們說要搭車去,我打算和他們一起走。

離開這個城市的時候,正在起霧,一片灰蒙蒙的,這是個死了的城市,這是個死透了的城市。

我想或許可以折到西藏,去找我的好朋友--楊奕。

我答應過他的,那年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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