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味LA]洛城本地大帽子 簡單粗暴堆肉喫-The Hat, Alhambra

如果你要在洛杉磯喫頓「簡單粗暴」的,有什麼選擇? 牛排?牛排可以很粗暴,一二磅的都可以喫到,然而牛排館並不簡單,不僅你要考慮到不同的牛排在相同熟度上的微小區別,你還得考慮配菜,思考配什麼酒,最後還得計算小費。麥當勞總簡單了吧?然而麥黨勞還不夠粗暴,哪怕是最大的漢堡,正常成年人還是能夠喫掉的。 想要簡單粗暴,我建議你去一家叫做「The Hat」的快餐店,這是家專門賣pastrami三明治的店。 三明治能怎樣個簡單粗暴法?我們不如先來聊聊pastrami吧? Pastrami這個詞,是從羅馬尼亞語來的,詞源甚至可以追溯到希臘語,原意是「壓製的肉」,是一種鹽水浸泡的肉食,多用牛肉製成,亦有豬肉、羊肉或火雞肉的。Pastrami在19世紀後半葉由猶太移民帶到美國,當時在美國的羅馬尼亞猶民先是用便宜的鵝肉來製作,後來選用了更便宜的牛腹肉,也使得pastrami廣為流傳,如今在美國的普通超市,都可以買到熟肉製品或大工業生產的pastrami。簡單說,pastrami是一種咸牛腹肉,一般被切成薄片來食用。 為什麼The Hat?我們先來看看The Hat的菜單吧!漢堡、冷三明治、薯條三大類。The Hat的招牌就是pastrami三明治,割開的二片麵包中夾著厚厚的pastrami,沒有生菜沒有番茄沒有洋蔥,衹有肉,衹有pastrami。 好吧?聽上去是有點簡單粗暴,但這文章也太簡單粗暴了吧?太水了吧? 你知道我的,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的。 The Hat是很簡單的,1951年成立於洛杉磯,一開始簡單到沒有堂喫,衹供外賣,直到今天,其在Alhambra的老店還是簡單地保留著它的廚師帽形象的霓虹燈,依然沒有堂喫,衹是在店的後面露天有點位子。它的菜單和出品,也很簡單,漢堡、三明治、熱狗、洋蔥圈、薯條、肉醬薯條而己。 但是,但是,沒有完。 你要是去Yelp或谷歌搜The Hat,你會發現好多圖片中都是一個再生紙的盤子,鋪張一二張紙,再上面就是一堆肉;你又谷歌了一下,原來那堆肉就是pastrami,於是你去The Hat點一份pastrami,等你拿到手,一定是個pastrami三明治。 不死心,再去,跟店員說我要pastrami,但不要麵包,不要三明治不要漢堡不要麵包,結果店員告訴你沒有這樣東西的,都有麵包的! 這就有點欺負人了,明明那麼多照片都是純肉的,憑什麼你就不賣給我?你等著! 等什麼?拿手機找照片給他看唄,當年我就是這麼幹的!店員看了之後,告訴我那是「秘密菜單」上的東西,叫做「pastrami on chili cheese fries」,分別是純的pastrami和肉醬炸薯條,而且必須二份一起點,然後他們會把肉堆在薯條上,簡單粗暴吧? Chili cheese fries,是三樣東西,「chili」本義是「辣」,但也經常用來指並不辣的「辣肉醬」,即「chili con carne」的簡稱,大多數情況是肉和豆燒在一起的一個糊狀物,快餐店常不加豆,衹用肉末燒;「cheese」大家都知道,上海人叫「起司」,香港人叫「芝士」,全國人民叫「奶酪」,我覺得後者更有肥美的感覺,chili…

[尋味LA]無鍚小籠洛城得 二家高下各不同-數家店

(隆興記無鍚小籠) 祖母是蘇州人,喫口很甜,比普通的蘇州人還甜;我從小喫她做的菜,所以喫口也甜,比普通的蘇州人還甜。所以,我很喜歡喫無鍚小籠。 以前,很久以前了,在老西門,24路終點站那兒,有家叫二泉邨的店,祖母有時會帶我去喫,那家就是賣無鍚小籠包的,很甜,以至於很多人不習慣。我們家那時住在南陽路,24路「一部頭」就可以去老西門,卻不常去,那時候人的概念,不會特地為了喫趕到遠地方去,那段路程,在當時算挺遠的了。 後來,二泉邨關了,我再也喫不到無鍚小籠了,好傷心,也沒辦法,那時的人,不會為了喫特地24路乘到底,更別說為了喫乘火車去另一個城市呢! 再後來,我買了車,還開無鍚幾次,還真是特地就為喫而去的,就是為了小籠,那甜而香滿口流油的小籠啊! 再再後來,熙盛源開到了上海,想喫就能喫到了,挺開心。 無鍚小籠是很甜的,甜得發膩;對我來說,總是一客太少,二客又太多,這是個問題。 所以當我在洛杉磯看到「王興記」時,簡直高興得要跳起來,別說名字是正宗無鍚小籠的名字,還連字體都一樣;於是興衝衝地上了樓,及至走到面前,發現在樓下時「王」字被遮掉了,上樓那麼會功夫,「王」字被換成了「隆」字,原來是「隆興記」。從想到「王興記」的興奮到看到「隆興記」的失落,就像當頭一盆冷水,弄得我興致全無,那天就沒推門進去。 過了很久,我有一次去Brea的蘋菓店買那個新的無線耳機,很遺憾的是可能我的耳洞太大,耳機戴上後一動就會掉下來,作罷。衹能尋食了,被我發現不遠處居然有家店,中文店名就叫「無鍚小籠包」,敢這麼霸氣,我得試試。 店很新,也很乾淨,雖然沒有任何無鍚的氣氛,環境倒是不錯,還有間透明的小房間,食客們可以看到工作人員在裡面包小籠,與鼎泰豐的標配一樣。 菜單很豐富,小籠還分為蟹粉、魚肉、蝦仁、雞肉的,對我來說,衹有純肉的才算是小籠;菜單上的鮮肉小籠分為二種:甜的和不甜的。我當然喫甜的,光喫小籠不過癮,又點了碗紅湯餛飩。 我先說喫下來的結果吧,然後再細說! 總的來說,不難喫,不正宗! 先說小籠,如果你衹說這個是小籠,我可以給你打到80分,百分製的80分,在我這裡能給到80分的東西不多的。這個小籠,皮薄,湯多,肉沒有任何肉膈氣,沒加醬油,肉之原味,現蒸,上桌時飽滿,符合小籠的大多數要求,我指的是上海小籠。 然而,以無鍚小籠的標準來看,我衹能說,不及格,45分有沒有,都是問題。首先是個頭,無鍚小籠的個頭,至少是上海大的小籠的一個半,這家的太小了。其次是麵皮,蘇鍚的小籠又名「緊酵饅頭」,何謂「緊」?麵皮喫上去不是軟的,當然也不是硬的,而是有種「緊」的感覺,麵皮不對。 再說餡,上海人叫「芯子」,無鍚小籠的餡是用醬油的,這家的饀是白的,明顯就不對了;無鍚小籠的餡極香,關鍵是有大量的薑汁,蒸過之後,不留薑味唯存薑香,才是正本。 無鍚小籠的本身是膩的,所以要極燙時就喫,不但甜,而且膩,關鍵是油,無鍚小籠的湯不僅是肉皮凍,還要大量的豬油才行,這家的肉餡,就偏瘦了。 加在一起,就是不及格。 再來說餛飩,無鍚餛飩和上海餛飩最大的區別是:無鍚餛飩是扁的,皮是硬而帶黃的,二點都不符合。哪怕以上海餛飩的標準來說,這碗餛飩也不及格,皮太軟,肉餡和皮子分離,餛飩的餡應該和皮子黏在一塊,而不是象小籠那樣可寛皮裡面一個緊餡。 再說紅湯,無鍚人是喫不了什麼辣的,因此所謂的紅湯是醬油湯中加一點點辣,而不是辣醬加湯;這家的紅湯明顯就是某種辣椒醬衝出來的,有大量的辣椒皮,喫的時候還要拔到一邊去。這根本不是紅湯餛飩了,而是紅油餛飩了。肉餡還是不錯的,有蝦乾在肉,這是很標準的無鍚餛飩的調餡法,然而味道還是欠缺無鍚的甜香。 總的來說,可以喫,但不驚艷,說小喫店是可以的,但和無鍚沒什麼關係。臨走的時候,去包小籠的明檔看了一眼,有一包「永興」牌的方形水餃皮,想必就是他們用來包餛飩的吧。 喫了這家後,特地去了上次見過的隆興記,想要比較一下二家店。結論是:隆興記和前一家,完全是一個流派的,味道上比前一家還缺上那麼一口氣。 另外,我懷疑二家是同一個老闆同一個團隊的,他們的菜單,不說誰抄誰了,至少是同一家設計出來的,從背紋到用色到字體到用語,全是一模一樣的,甚至連「齊菜」這個錯別字也是一樣的。 也有很有趣的區別,二家者提供七種湯羹,前六種是一樣的,最後一種卻分別是「青菜豆腐湯」和「番茄雞蛋湯」。雖說相似度很過,然而大多數餐點,「無鍚小籠包」要比「隆興記」貴上一到二成,有個別的是相同價格。 反正,可以喫喫,但不要指望喫到正宗的無鍚風味。  

[下廚記 VI]序

我原本沒打算這本書有序的,在我出版的十二本書中,衹有二本有序。《下廚記 V》是我自己寫的序,因為出版那本書的時候,我的生活發生了幾十年中最大的變化,我成為了「旅美作家」;另外一本有序的是《下廚記 II》的臺灣版,我父親給寫的序,其實我出第一本書《梅璽閣菜話》時就請他寫序了,但他當時認為我資格太淺,還不值得為我寫序,現在,總算也是得到父親的認同了。 這次,我沒打算有序,編輯盯了我好幾次,直到編輯說:「寫篇序吧,讓讀者知道你在美國幹了些什麼!」 好吧,讓我想想,我都幹了些什麼。 首先,我不再認為我是個「旅美作家」,我應該是「在美作家」。班傑明.富蘭克林在1783年3月14日寫給另一個班傑明(班傑明.沃恩)的信中寫到:「Where liberty dwells, there is my country」。什麼意思呢?我英語不好,我的理解是「自由即是我家」,我的家在美國,所以我不能算是「旅美」了;長年住在美國,應該算是「在美」吧! 我在美國幹什麼?或者說幹了點什麼?我看了《反恐24小時》的電視劇,二遍,八季,每季24集,美國亞馬遜的付費會員可以免費暢看,我就把我最喜歡的劇集複習了二遍;我還喜歡《國土安全》《暴君》《指定倖存者》,我買了有線電視所有的頻道,追劇很容易。 過去的一年,我寫了《下廚記 VI》,就是各位拿在手中的;我還寫了半本《下廚記 VII》,明年出版應該沒有什懸念。 我把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記了下來,將來會成為《加州小事》和《尋味LA》,但不能保證何時能夠完稿。 我翻譯了一點東西,Jim Gaffigan的《爸爸好胖》和《美食:有愛的故事》,還沒譯完,等版權的事情搞定,中文版明年應該可以和各位見面。 我每天都跑步,跑完步上班,與我上一個工作一樣,我沒法在職時告訴你我到底幹什麼,待時機成熟會公開的。為什麼聽上去像在幹壞事一樣? 我還幹了什麼?我燒了很多的菜,寫了很多的東西,不過各位不要認為我是廚子,更不要認為我是個美食作家。 我是個美食家,我是個作家,但我不是美食作家! 2017年6月17日於洛杉磯格蘭多拉寓所,132年前的今天,自由女神像運抵美國,自由即我家

[尋味LA]一碗越粉看似簡 真材實料方為上-New Noodle City Inc, Alhambra

在上海,一碗越南粉起碼要賣三十多元,貴一點的,上百都不稀奇;在上海,衹要是外國的東西,就能賣出高價來,後來就更離譜了,連雲南菜都賣起高價來了。 除了上海這種奇葩的地方,全世界的美食按照來源國,其售價是有個規矩的,賣得最貴的總是法國菜義大利菜以及日本料理,最便宜一般就是中餐、泰餐和越南菜了,而且一定是中餐貴過泰餐貴過越餐。噢,對了,中國菜和中餐不是一回事,前者是好飯店裡喫酒席,後者是小飯店裡喫套餐,價格可以天差地別;還有,越餐和越南菜是同一回事,至少在洛杉磯是的,不管店家的裝修有何不同,賣的東西都是差不多的,價格也差不多,可味道就區別大了。 洛杉磯,是除越南本土之外,越南人最多的地方,所以,在洛杉磯,是很有機會喫到正宗的好喫的越南菜的。 今天說的是Pho,也就是中文的「粉」,這個字大多數人讀成「否」,其實應該讀成「fe」的第三聲。 大多數Pho是牛肉的,但也有雞肉和素的,我們衹討論牛肉粉。一碗好的Pho要符合哪些標準?首先自然要熱! 與上海的喫法不同,洛杉磯的Pho店,不管是越南人開的華人開的還是韓國人開的,都會先上一碟豆芽和九層塔,有時盆中還有切片的墨西哥青辣椒和洋蔥,這些都是等牛肉粉上桌後,讓客人自己放到Pho湯中去的,如果不夠熱,再放這些下去,一來燙不斷生,二來粉湯就溫溫地了,熱粉冷粉(檬粉)都好喫,最可恨的就是溫溫的粉。 供應溫粉的店家,老闆和廚師都該殺,依法不得赦免! 第二點,食材新鮮,你看我把食材新鮮都放在「湯燙」之後,你就知道溫度有多重要了。食材當然要新鮮,特別是先端上來的豆芽和九層塔,新鮮水靈才能引人食慾,這二樣東西衹要稍差一點,就蔫了,如果把九層塔拿起來,葉子會彎下來,那就已經不太新鮮了。 第三點,湯要清濃。牛肉湯是牛肉粉的靈魂,不但要燙,還要清,湯要清要濃要香,這才好喫,那怕不放牛肉和蔬菜,純清湯粉,也會很好喫。 第四點,食材要豐富。我說的是火車頭牛肉粉!牛筋粉就是牛筋,牛百頁粉就是牛百頁;牛肉粉就是牛肉,有時會有牛肉丸在裡面,那是店家為了省牛肉。我不知道火車頭的名字是怎麼來的,據說是在西貢的火車站有個小販的牛肉粉特別好喫,排隊的人從火車頭排到火車尾,故有此名。 傳說聽過就可以了,如今的火車頭一般指料特別足的牛肉粉,一碗好的火車頭牛肉粉應該有生牛肉、熟牛肉、牛百頁、牛筋,沒有牛肉丸!生牛肉要新鮮,要鮮紅而非暗紅;熟牛肉要薄而不碎;牛百頁要脆而不硬;牛筋要軟而不爛,就是這麼簡單。 其實不簡單,這四點都要做到,不簡單的,Alhambra有家New Noodle City,他們管自己叫「新牛肉粉之王」做得很好喫,完全符合我說的這幾條,至於不遠的Saigon Eden就差強人意得多了。 對了,告訴大家一個秘密,喫Pho之前一定要加幾滴魚露,風味速增數倍;但是大家千萬不要象有種功略上說的那樣把辣醬加進湯中,那會壞了整碗湯的。 把辣醬加到牛肉湯中的,也該殺,依法不得赦免。 (店中的三色冰,味道也不錯)

[梅璽閣食話]黑森林火腿

黑森林是德國的一個地方,聽著就很過癮,是不是?很有玄幻的感覺吧?有怪獸,有妖魔,好酷啊! 當然沒有,這是美食文章,不是誌怪小說。 黑森林是真的有的,在德國的南部,在巴登-符騰堡州(Baden-Württemberg),大家不要和另一個叫做黑森州的中部州搞起來,中文衹差一個字,德文八桿子打不著,前者是Schwarzwälder,後者是Hessen。 黑林林地區沒有妖怪,卻有著歐洲賣得最好的煙燻火腿,Schwarzwälder Schinken,前一個單詞前面見過了,是「黑森林」,後一個單詞是「火腿」,加在一起就是……,呃,你自己加吧。 黑森林火腿是一種乾製的煙燻並熟成火腿,熟成火腿的意思,就是可以生的喫。這種火腿的特徵是無骨且有五一之一肥膘,生火腿用鹽和大蒜頭、香菜、胡椒、杜松子以及其它香料醃製二週,然後抹去鹽後再放置二週,再用鋸末或杜松子枝煙燻數週直到外皮墨黑後,再熟成至少二週售賣。 從1997年開始,「黑森林火腿」受到歐盟的「原產地命名保護」(PDO),換言之,在歐洲售賣的火腿,衹要你叫「黑森林火腿」,就必須是德國黑森林地區出產的;誰叫人家那裡天冷呢,這種火腿煙燻的溫度非常低,衹有二十五攝氐度,這玩意在加州可做不出來。 咦?呆過加州的人一定會「咦」的! 這玩意在加州不是鋪天蓋地的麼?不管是COSTCO,還是VONS、Albertsons、Walmart、Wholefoods、Sprouts,哪家店沒有黑森林火腿啊?衹是不用德文了,而是英文「Black forest ham」,大多數都是加州本地生產的啊? 好吧,的確美國沒有加入歐盟,不受PDO限制,衹要不賣到歐洲去,美國也的確可以生產黑森林火腿。 然而,美國產的,與德國貨,壓根不是同一種東西。讓我們先來看看二張圖,二張都是谷歌的圖片搜索結果。 搜Schwarzwälder Schinken,結果是這樣的: 搜Black forest ham,結果卻是這樣的: 你明白點什麼了吧?美國的黑森林火腿其實是「Black forest deli ham」,「deli」是什麼?就是「熟食」,中文語境中「熟食攤」的「熟食」。這種黑森林火腿甚至都不是把熟成的黑森林燒熟而已,它根本就是另外一種叫做「壓製火腿」的東西,常用豬肉的肉泥製作,我們熟悉的「方腿」、「圓腿」就是這種壓製火腿,美國的黑森林火腿有時甚至連豬肉都不是,而是雞肉泥做的。 黑森林火腿的用途很廣泛,三明治中經常一放就是一排,大家知道美國有個著名的三明治連鎖店叫「賽百味」(Subway),他們的三明治是自己選肉選芝士選生菜選調味的,全都可以DIY;然而你可以什麼都不選,直接點一個「黑森林火腿三明治」,店員就會幫你照「標準」做好,賽百味一共有十五個「缺省搭配」。 (圖片來源:Subway官網) 黑森林火腿可以用來做cordon bleu,一道用雞胸包起火腿和奶酪再裹上麵包粉烤製的法國菜,用德產和美產黑森林火腿做,效果是完全不一樣的。

[梅璽閣食話]辣中帶酸真過癮 雞翅還數水牛城

2017年2月5日,是美國一年一度的橄欖球總決賽,也是美國一年中最瘋狂的不是節日的節日,俗稱「超級碗」(super bowl)。 據報導,超級碗之亱,美國共消耗三億二千五百萬加侖的啤酒,相當於1023萬噸,想像一下,美國三億多人口,平均每個人要喝掉一加侖啤酒,一加侖折合成我們玅悉的升,是3.78升。有什麼概念嗎?最大瓶的可樂是2.5升,相當於平均每人要喝掉一瓶半超大瓶可樂的啤酒,想想都有點恐怖啊!要知道美國還有大量的老人孩子不喝啤酒,也就是每個年輕力壯的中青年,要喝掉更多的啤酒。 超級碗之亱是美國僅次於感恩節之亱的「超級喫喫喫」狂歡,據報導,今年的超級碗,美國人共喫了一千二百五十萬個披薩餅;並且根據國家肉雞商會(National Chicken Council,NCC)的統計,當天美國人還喫了十三億三千萬個雞翅,平均每個人要喫四個多。這些雞翅合計一億六千六百萬磅,83125噸,是所有32個橄欖球隊隊員體重加在一起的338倍。 這些雞翅中,幾乎全是以炸雞翅和水牛城雞翅的烹調法製作的,炸雞翅大家都很熟悉了,就是肯德基的那種炸雞翅;至於後者,中國人還比較陌生,聽我詳細來說。 水牛城雞翅,有時也被稱作「水牛城辣雞翅」,英文很簡單,「Buffalo wing」。Buffalo是紐約州的一個城市,在紐約市的西北方,車程約六個多小時,水牛城的對面(西面)就是加拿大了,所以是個「邊境城市」,當中隔著Erie湖,中文譯作「伊利湖」,是五大湖中的一個。 水牛城的體育很厲害,橄欖球、冰球、曲棍球、足球和女子冰球都是全國聯賽的成員,而籃球則是國際聯賽成員,這可是很了不得的地位。 就拿本文的開始的橄欖球來說,美國50個州有32個隊可以進入全國聯賽,水牛城的布法羅比爾隊(Buffalo Bills)就是其中之一,也是紐約州唯一的聯賽隊;著名的紐約噴氣機隊和紐約巨人隊都不是紐約州的,都是新澤西州的。對於紐約市來說,沒有球隊,衹有國家美式足球聯盟(NFL)的總部。 除了體育之外,水牛城最出名的恐怕就是「水牛城辣雞翅」了。在英文語境中,如果說「hot wing」,指的是炸雞翅;如果說「chicken wing」,指的就是「Buffalo wing」,可想而知,水牛城辣雞翅的地位。 這種雞翅,用翅中與翅根,不裹麵漿,直接炸透後浸在加醋的辣椒醬以及融化的黃油中成為成品,喫起來又酸又辣,很是過癮。 水牛城辣雞翅的做法,是水牛城的「錨吧」(Anchor bar)店主Teressa Bellissimo在1964年發明的,在那之前,雞翅在店中就是「雞肋」,衹能用來做湯底。然而時間久遠,到底怎麼發明的,連家裡人都忘了,反正衹知道是媽發明的。兒子的回憶是當時突然帶了一堆小夥伴到家裡(酒吧)來,由於沒有事先告知,沒東西給小夥伴喫,做媽的靈機一動,炸了些雞翅浸到黃油和辣椒醬中。而Teressa的丈夫Frank則記得有一次送貨的把貨送錯了,他們原本定了雞背和雞頸用來做義大利麵醬,結果別人送了雞翅,是他讓Teressa處理掉「無用」的雞翅,才有了這道名菜。 據說當時Teressa用的是Frank’s RedHot這個品牌的醋底辣椒醬,至少Frank’s RedHot是這麼說的。等哪天有機會,我來教大家怎麼做這道美食。 如今水牛城辣雞翅風行美國,1977年7月29日,水牛城的市長宣佈當天成為「雞翅日」,而後更是成為「全國雞翅日」,專指水牛城辣雞翅。 (圖片均來自於National Chicken Wing Day)

[下廚記 VII]甜豆拌北極貝

當日式生魚片,就是sashimi傳到上海的時候,一下子就很高大上的感覺,最早傳到上海的其實還不是日式的,而是潮汕的「魚生」,一種簡化版的魚生,沒有那些蘸料,衹有魚的本身。一般用的是鱸魚,那是九十年代初的時候,拿來活魚到餐桌上讓客人來驗一下的喫法,主人是很有面子的;那時鱖魚太貴了,還不流行,草魚倒是有活的,然而太大了,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鱸魚了。 客人看過活鱸魚之後,店家拿去處理,不多時,就端上一盆生的魚片來;盆子上是碎冰,碎冰上用保鮮膜包起,再下面就是排得整整齊齊的魚片了,喫法倒是和日式的一樣,醬油加芥末。後來,就比鱸魚還高大上了,三文魚和北極貝是流行的搭配,至於象鼻蚌、龍蝦、藍鰭金槍魚和生蠔,那都是很以後的事情了。 所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生魚片就二樣東西,三文魚和北極貝,就這二樣,還不是經常喫得到的,一般的小飯店沒有,非要等人宴請才能喫到。每回喫生魚片,大家總有點「又愛又怕」的感覺,「喫生呃要緊(口伐)?」,「蘸點芥末殺菌呃!」「喫點白酒就好了。」 上海人一直對生魚片有種又愛又怕的感覺,然而上海人本來就是喫生的呀!戕蝦、醉蟹、醉螃蜞、生蠣黃蘸醬油、黃泥螺,為什麼偏偏碰到三文魚和北極貝就是點「嚇勢勢」了呢? 今天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我們平時喫到鮮紅的北極貝,其實是熟的。也就是說,你常常擔心的那個生喫會不會出問題的北極貝,其實是熟的。 北極貝,在華人超市中產於加拿大的北極貝,盒裝上的標籖是「Arctic surl clam」,譯成中文就是「北極貝」了,然而也不知道是先有中文名還是先有英文名。在本來的英文語境中,這玩意叫得更多的是「Atlantic surf clam」,但東西都是同一樣東西,哪怕是「大西洋貝」,多數也是出產在靠近北方的大西洋;由於加拿大是北極貝的主要出產地,所以也叫做「Canadian surf clam」。 北極貝的殼很厚很重很硬,運輸成本會很大,而且還沒法冷凍,凍過之貝肉會貼在殼上,硬扯的話,則會扯碎貝肉。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把貝肉取出來,且把貝肉煮熟,然後熟方便儲存和運輸了。至於是先取肉還是先煮,我還不知道,我寫了郵件去加拿大的Clearwater水產公司問了,以後把答案告訴大家。 生的北極貝是淡黃色的,煮熟之後才會變成鮮紅色,大家買到的鮮紅色的北極貝,都是熟的;現在這玩意早就不再高大上了,到處可以買到,也便宜,今天就一起來做道甜豆北極貝吧! 甜豆是一種和小寒豆(豌豆)長得很像卻連皮都可以喫的豆,在上海的話,菜場中很多;在美國的話,「sweet green bean」指好多種豆,有像得長豇豆樣子的那種肉豆(French bean),也有刀豆那種的,而上海人所稱的甜豆,也是這個名詞,其實這幾種都可以用。 豆要摘一下,把豆的一角折斷,豆肉折斷而筋卻不會斷,順勢撕下筋來,然而把另一頭也這麼撕去筋。有的豆很嫩沒有筋,包裝上會寫「stringless」,也要把二頭摘去,這才是「經過精心準備的食材」。如果你用的豆挺長,就將之折斷,長短以可以塞入口中咬嚼而不用露在嘴外咬斷為準。洗淨待用。 北極貝是熟的,但也要處理過。把北極貝化凍,在根部也就是白色的地方,橫著切一刀,然而在斷口處,橫是一批為二,成為二片薄片。如果北極貝不是很大很厚,就可以了,否則的話,把紅的那面朝上,平放在砧板上,平行地間隔幾毫米輕輕地劃上幾刀,切入卻不卻斷。 把北極貝放在一個容器中,撒上一把鹽,一大把捏在一起,用力搓揉,將內面中的「肚腸」搓下來,然後用水漂淨。 接下來就簡單了,燒一大鍋水,等水開了,把甜豆倒入沸水,豆子的顏色會從淡綠變成翠綠,等水再開把北極貝也倒入,待水再滾起來,關火即可;喫不準的話,可以拿個豆子嘗一下,要脆而沒有豆腥。 把水瀘盡,倒在一個容器中,撒點鹽,撒上現磨的黑胡椒,再加點橄欖油,然後將之拌勻,盛出來裝盆。 我過去認為橄欖油是無味的,現在漸漸地發現好的橄欖油是有股特殊的清香的,較之麻油的霸道,更適合做此類清淡的菜,這道菜很容易,大家可以試試。 對了,日本還有一種「北寄貝」,要比北極貝大很多,它們是近親,但熟製的話顏色沒有北極貝這紅;北奇貝是真正高大上的東西,日本人常用來做成刺身,對的,生喫!

[下廚記 VII]「包腳布」與可麗餅

我算是個對文字有點敬畏之心的人,雖然我有時也寫錯別字,但我並不會故意用諧音去駡人,就像那種把「民主」寫成「皿煮」、「自由」寫成「柿油」一般,我不屑與這種人吵架。也不會存心錯用文字的本意,比如將「雞」叫成「雞雞」,把「烹調鴨子」故意寫成如今有歧義的「做鴨」。 特別是好好寫文章的時候,我更是注意這點,它們以後都會變成印刷出來的書,要為自己留點臉面,若乾年後要給小輩孫輩看的,他們可不理解你是「年少輕狂」,到時肯定打你個「老不正經」。 食物中也有好多不正經的名字,「西施舌」與「貴妃乳」算是比較香艷且流傳較廣的,分別指沙蛤肉和雞頭米;別和我擡槓,各地的附會都不一樣,有的地方指的是別的東西,可憐的西施,也沒逃過「西施乳」,那是蘇東坡給河魨起的別名。那「棺材板」則更促狹一點,是臺灣人發明的一種把方麵包挖空再充填的小喫。 食物不是文字,所以有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是很正常的,「夫妻肺片」、「麻婆豆腐」更是喜聞樂見。「喫」哪怕真是文化,也是「俗文化」的一種,不要以為現在有了點錢了,坐在有字畫的包房互相灌酒就成了「雅」,別以為能和文武昆亂的名角同桌喫飯就脫了「俗皮」,你還能比得過天天住在有著琴棋書畫勾欄的柳永去?人家也沒說自己玩的叫「雅」。 「喫」,就是「俗」的,俗又不丟臉,丟臉的是把俗的認作雅,還要別人認作雅。俗,不要緊;俗不可耐,也不要緊,要命! 「包腳布」,就是個俗不可耐的名字,我們小時候這樣食物並不叫「包腳布」,而是另有其名,想出這種「惡形惡狀」名字的人,簡直應該槍斃個三五十回的。 那玩意,我們小時候就叫做「薄餅包油條」,上海人在食物方面挺缺乏想像力的,大多數東西都是直呼其名,做法加上食材,一目瞭然;我們甚至不知道「油炸鬼(檜)」是個什麼玩意,我們衹知道叫做「油條」。 油條,就是天津人說的「果子」,也有寫成「裹子」的,原因是「裹在裡面的東西」。大家都聽說過「煎餅果子」吧?是一種與「薄餅包油條」差不多的東西,衹是人家的餅是用綠豆麵(乾綠豆磨成的粉)加小米麵(粉)一起調的,據說綠豆麵的成份越多越好喫,然而又不能完全是綠豆麵,因為沒有黏性,做不成餅。綠豆麵餅包油條,就是天津名點「煎餅裹子」,我喜歡用「裹」字。 到了山東,不用綠豆麵了,改成玉米麵或是雜糧麵,也是調成了糊,做成餅;也不包油條了,包脆餅,一般叫做「雜糧煎餅」。上海呢,麵餅是用麵粉也就是小麥粉調的,包的是油條。 這玩意,源起山東,往北入天津入北京,在天津出了名。往南呢?先是到了江蘇,嚴格說是包括淮北的江北,由江北人逃難帶到上海,也成了上海有名的小喫。 讓我們來看看上海的薄餅包油條的做法:一塊大的圓的沒有邊的鐵板,擱在大柏油桶改成的爐子上,過去是燒柴燒煤的,如今都燒煤氣罐了。攤主先用油刷在鐵板上刷層油,然後從盆裡臽一勺麵糊澆在鐵板上,永遠衹有一勺,不多也不少,正好一勺。 然後攤主拿起一個竹蜻蜓狀的東西,把竹蜻蜓的細桿捏在手裡,把竹蜻蜓的翅膀擱在麵糊之上,手腕輕輕一轉,從鐵板的中心向外打轉,直到麵糊攤滿整個鐵板;緊接著,攤主將一把三角鏟塞到薄餅的下面,前後左右各一鏟,把薄餅翻個面。可別小看這一鏟,是有講究的,先入鏟刀是地方是竹蜻蜓最早攤出來的方向,然後是照著竹蜻蜓轉動的方向鏟的,這樣才能保證整個餅受熱均勻,仔細觀察就能知道竅門。 翻餅的時候,右手的鏟子還在手裡,翻過之後,左手拿個雞蛋起來,迎上右手的鏟刀正好敲破,單手掰開雞蛋,右手的鏟子跟上劃散雞蛋,左手扔掉蛋穀,順勢已經拿起一把蔥花,撒在剛結了一半還沒凝固的雞蛋之上,右手再將混合了蔥花的蛋液攤勻。過去衹有蔥花沒有香菜的,上海人以前不喫香菜;現在還多了一步,榨菜末,最早的時候,是沒有榨菜末的。 接著是塗醬,上海人喫口淡,買來的甜麵醬還是太鹹,所以醬是用甜麵醬燒過的。左手持調羹舀醬,右手拿鏟抹勻,左手放下調羹拿起油條,橫放在鐵板中部靠下的位置,右手埶鏟再次插入薄餅最下面的地方,左手幫忙往前捲起,就成了一副薄餅包油條了。 過去的薄餅包油條是沒有辣的,後來才開始備一瓶辣醬,客人想要辣是要和攤主事先說明的,到了現在,不要辣才得事先講清,否則「缺省」就是有辣的。也沒啥,天下的口味就是變化的,這玩意到上海來之前還不放雞蛋呢!別和我吵,說你從小喫的煎餅就有雞蛋的,在沒有大型飬殖場之前哪來那麼多的雞蛋?現在還有地方是不放雞蛋的呢!中國拉麵傳到日本後還每碗加半個蛋呢,中國拉麵至今也不放蛋,很多事,沒必要玻璃心。 說到蛋,上海的薄餅包油條,蛋是包在裡面的,外地有地方是包在外面的,那樣的問題是拿在手上手感不好,至少我不喜歡。以前上海也有蛋在外面的,在長途汽車站的門口,一排賣薄餅包油條的,一個個事先做好碼得高高的,南來北往趕時間的客人,停下買個金黃燦燦的薄餅包油條就衝進客站,及至買票進站上了車,才定定心心坐下喫。 喫的時候發現不對的,那玩意「有蛋色沒蛋味」。原來,外面的黃色的確是蛋,然而卻不是一整隻蛋,而是門口的大媽一大早打了一大缸雞蛋,打碎打勻在一起,每攤一個餅,就用刷子刷一層蛋液;你想呀,一張蛋皮有多少蛋?蛋皮還是攤出來的呢,這玩意壓根是用刷子刷上去的。 過去,汽車站、火車上,全是此類騙人東西,記得當時坐火車,一個盒飯五塊錢,要知道城裡一個盒飯也就二三塊錢,還保證喫飽喫好。不過火車上的盒飯,二塊大排二個荷包蛋,有人就一家買一盒分著喫;等你買下才知道,麵拖的大排全是麵粉,裡面的排骨其薄如紙,至於荷包蛋,是一層蛋白皮上頂一個蛋黃皮。 想想也是,這可全是手工活啊!材料是少了,可人工上去了不是?真該讓如今的小清新們見識見識。 有「極端上海人」不能接受上海名小喫是江北人傳到上海的山東貨,於是居然考證出薄餅包油條是從法國傳到上海的,理由是上海貨主料是麵粉沒有雜糧,法國貨主料也是麵粉沒有雜糧。 他們說的是「可麗餅」,法文寫作「crêpe」,英文省去發音符號直接寫作「crepe」,麵糊由麵粉、雞蛋、黃油、牛奶、糖和鹽調配而成,製作的器具也是無邊鐵板與竹蜻蜓。中國市場上常見的,是「日式可麗餅」,也有叫做「可樂餅」的,草莓、奶油、巧克力醬和奶油、冰淇淋,一般捲做成一個圓錐形,拿在手裡很漂亮;日式可麗餅是把圓形的餅對折或三分之一折,成為一個半圓形,然後在左邊或右邊的扇形區域碼上料,再以扇形捲起,直到成個錐形。 法國式的可麗餅就低調一點,裡面的東西要少一點,一盆二三個。美國人也喜歡喫可麗餅,餅的尺寸明顯要比法國的大,甜的放草莓、香蕉、罐噴奶油,以及一定一定要有的「巧克力榛果醬」,最常見的牌子是「nutella」,第一個字母是黑色的,跟著鮮紅的「utella」,大家都知道費列羅巧克力吧?衹面的夾心就是這傢伙,誰讓nutella是費列羅集團最賺錢的東西呢? 美國人也喜歡鹹的可麗餅,那搭配就多了,但總要有肉有起司,別和我說素的鹹的,那不是主流。其實,包什麼不行呢?全世界用餅包著喫的東西,從麵皮到內容物,可謂千奇百怪什麼都有,從中國的春捲越南的夏捲到到印尼排律賓的lumpia,再到中東的皮搭捲希臘的gyro乃至以及墨西哥burrito,不都是各種的「薄餅包其它」嗎? 在家裡,不太可能去買個無邊鐵板來,雖然亞馬遜上還真有可麗餅鐺賣,但你肯定不會熟練地使用竹蜻蜓,所以就用平底鍋來做吧。 怎麼做?看我寫過的「麵飴餅」。 包什麼?想包什麼包什麼,衹要你包得起來,包得起來包起來,包不起來捲起來,捲都捲不起,把東西放在麵餅上一起喫。 最後,再說二句。 第一句,包腳布的名字實在是俗不可耐! 第二句,薄餅包油條真是從山東由江北人傳到上海的!

[下廚記 VII]拌薄荷

我是個很相信「努力」的人,一個人想要幹一件事,衹要堅持,採取科學的方法堅持,總會有些成果的。有很多人在退休後學鋼琴學畫畫,都有不錯的成績,努力使然。 但我不是一個「純努力論」的人,很多人花了比別人多幾倍的努力,收穫卻很少,有時並非方法不對,而是沒有「天賦」。有些半紅不紅的小明星出了點不良新聞,粉絲們說「你們沒看見我們家誰誰誰有多努力嗎?」首先,不努力不見得能紅,但努力了誰也沒保證過一定會紅;其次,努力並不是不良行為的藉口。不紅還出醜,「努力」你就有理了?另外,不管偶像紅不紅,他或她都不是你們家的,別把自己不當外人。 種花飬魚,我就是個很「努力」的人,我從小「飬死」過的花花草草鳥鳥魚魚蟲蟲,大概有上百個吧,除了個別叫做「黃蛉」的鳴蟲飬得還行,就是小時候家裡買了大閘蟹給我一個玩,我都沒飬活過。因為沒有天賦,所以我用了「飬死」一詞,而非「飬活」。 後來搬到了洛杉磯,有一次做越南米紙春捲,就買了一棵薄荷,在摘了一些用去之後,還剩下一棵剩了點老葉的桿子,看看還是好好的植物,扔了也怪可惜的,於是我將它種在了花園中。 一年過去,一株小小的薄荷,現在已經成了一大片,少說也有三四十枝,這還是在我經常炒牛肉放一點、海鮮湯放一點的結果。並不是我努力,而是南加州的氣候就適宜長這些香草,什麼薄荷、百里香、迷迭香,個個都長勢喜人。 上海菜中,以前是沒有新鮮的香草的,要說有,就得把「蔥」也算進去。上海人以前用的香料,都是乾貨,茴香桂皮香葉花椒,反正都是乾的。 上海人也用薄荷,也是乾的,主要是用桿子,乾的薄荷桿子,與水同煮,放涼了在喫綠豆湯的時候倒一點,很是清涼。上海人對於「薄荷」二字,拆開讀分別是「勃」與「和」,但是擺在一起就要唸作「蒲呼」,很是好玩,現在大多數年輕人已經不會正確念讀「薄荷」二字。 第一次大口喫薄荷,還是在雲南,驅車路過一家羊肉店,喫的是打邊爐,一大口鍋用電磁竈架著,把切好的生羊肉燙著喫,配菜呢,則是一籃子的薄荷,連著葉子的嫩枝。羊肉很好喫,但喫多了總會有點膩吧?然後就燙薄荷喫,不但爽口,而且滿嘴生香,是相當不錯的體驗。一下子連著燙了三四回,一籃子薄荷就沒有了,於是想再點一份,結果才知道原來薄荷是不要錢的,輰喫! 老闆才不怕你喫薄荷呢,這玩意在雲南和加南都特別容易長,薄荷有「分枝」的奇能,一長就成長成一大片,雖然店中一棵也要些錢,但實際就是個不值錢的東西。「加南」是我亂起的名字,「南加州」的意思,為求工整也。 太多了,怎麼辦?喫唄,不是據說中國人眼裡是不分動植物衹分食材與非食材的嗎?中國人還打算把丹麥氾濫的生蠔喫成瀕危呢!外來侵入的小龍蝦和牛蛙在中國要靠人工繁殖才能延續物種,何等悲壯啊! 喫薄荷,最簡單的就是涼拌,單是純拌薄荷若顯單調,我們就和香菜一起拌吧,取個英文名字叫:mint salad with cilantro。 去花園裡採個四五枝五六枝薄荷,再採個三四枝香菜,假設你種了這二樣。因為薄荷是衹用葉子且是主角而香菜枝葉全用,所以香菜的量要少一點,成品中香菜佔薄荷的一半左右即可。自家種的,應該很乾淨,把薄荷的嫩葉摘下,浸洗;香菜同樣洗淨。 去水,甩乾也行,擦乾也行,吹乾也可以,反正,儘量不要有水。把香菜切碎,長點短點都成,我是切到大約半公分的樣子。將香菜與薄荷葉子拌在一起,加少許白糖,一點生抽一點醋,淋些麻油與辣椒油,拌勻,就成了。 拌放在一個大碗中拌,拌勻了再挾到盆子裡,反正不要有太多的醬汁。生油和醋都要用顏色淡的,顏色太深就失去了薄荷的「輕盈靈動」。 這道菜是個「輕口味」的菜,生油與辣椒油都是「點」一下即可,那樣才能體現出薄荷特色的香氣與味道。口重的朋友,可以稍微加點蒜末,但切忌喧賓奪主,一點點意思一下即可。 注意,這道薄荷說的是一種淡綠色的葉片較圓的薄荷,一般稱作「sweet mint」或直接叫「mint」;還有一種葉片較胖頭上尖出來的,是「spearmint」,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留蘭香」味,這種薄荷味道太衝,不適合這麼拌來喫,否則像喫了一嘴牙膏似的,可別怪我。 最後,說一句:千萬別把努力當成果,莫將熱情認才華。

[下廚記 VII]天婦羅

不知道大家還記得不?我曾經寫過一篇《清蒸鰣魚》,文中指出長江鰣魚早已沒有了,衹要是出錢喫的,就一定是假的。大家可能還有點印象吧? 要是有人「請」你喫了一條二斤重的「鄱陽湖」鰣魚,那多半不是假的了吧?這條鰣魚既不符合「長江」這個特定的區域,也不符合「出錢喫」,那當然是不是假的了!對不對? 不對!首先我來說說「出錢喫的」這囬事,是的,你是沒出錢,可請你喫的人出了錢呀,你還遠遠面子大到把「奇蹟」給免費喫到的地步;我們再來說說「長江」這囬事,我們所說的長江,指的是長江流域,維基告訴我們「鄱陽湖上承贛、撫、信、饒、修五河之水,下接中國第一大河——長江」,很明顯,鄱陽湖是長江的一部份。鄱陽湖的鰣魚,就是長江鰣魚;華盛頓的車釐子,就是美國的櫻桃。 長江鰣魚已經三十年未見蹤影了,固然在生物學上衹能算是「功能性消失」,還要再過段時間才能宣稱「滅絕」,但是一個普通人是絶對不可能見到一條二斤重的鄱陽湖鰣魚的,除非是標本,除非穿越幾十年囬到過去。 有人可能會說「我又沒說是野生的鰣魚」,他可能還會說「這是國內最好的飬殖鰣魚」以及環境、方法、水質等等一大套「聽來」的知識,然而他沒聽到的是「飬殖者飬的並不是鰣魚」。 飬殖鰣魚,並不是鰣魚,而是南美西鯡,一種外形與「囬憶」中的鰣魚很像卻味道大相逕庭的東西,已經被引進中國很多年了,一直被用來冒充鰣魚,冒充「飬殖鰣魚」。普通人,請客的、被請的,自然可以認為這種魚是「鰣魚」,至少請客的被請的也都有面子;然而一個美食家不可以,吹噓任何沒有的東西,都是丟美食家的臉。 今天要說的魚,也經常被冒充,好在「正主」還大量存在,這就是三文魚。上次在烤三文魚的時候,就討論過虹鱒與三文魚的問題了,這囬也就不說了,那次烤完三文魚,還留下了二張魚皮,怎麼辦呢?我們來做天婦羅。 我最早聽說這玩意,還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看了一部臺灣配音的《蠟筆小新》,對,就是聲聲粗粗呆呆的那個版本;後來還有別的版本,小新就沒那麼好玩可愛了。在那個片子裡,小新提到了一種喫食——甜不辣。 好好玩的名字,可到底是什麼呢?我一直想弄明白。 後來瞭解到甜不辣是一種炸製的「條狀魚丸」,是魚漿和麵粉的混和物,炸了喫的;再後來,我也喫到了這種東西,炸好了做成關東煮,蘸甜辣醬喫,味道嘛,你可以去全家買一串試試,也就那麼囬事啦! 再再後來,與一位朋友聊起,她告訴我「甜不辣不就是tempura嗎?你讀十遍tempura試試!」 Tempura,就是天婦羅,英文中寫作「tempura」,維基說這個詞來自於葡萄牙語,還說天婦羅是從葡萄牙傳到日本的。這些我們不管它,我們討論怎麼做。 魚鱗,三文魚皮上有鱗,如果是整條的三文魚,可以用去鱗的勾爪刮去,但是已經分剖開的魚,沒有著力點,就不那麼容易刮了。你可以儘量嘗試刮下魚鱗,稍微留一點也沒關係,三文魚的鱗很細,炸過之後並不影響口感。魚鱗本來也是可以喫的,有道名菜叫魚鱗凍,我們以後會說到。 三文魚皮天婦羅,衹是天婦羅的一種,可以炸紫蘇葉,炸洋蔥圈,炸甜豆,茄子節瓜胡蘿蔔小魚大蝦,衹要是易熟易切成小塊的物料,都可以。現在大家都喫過天婦羅,脆脆香香的,外面的脆殼又鬆又輕,雖然是油炸,但和我們平時喫到的麵拖有很大的不同,關鍵在於麵糊的調製上。 天婦羅的麵糊是由麵粉、生粉、小蘇打粉、米粉和雞蛋以及水調製而成的,我們一點點來看。 先說水,天婦羅的麵糊要用冰水來調,麵糊足夠冷,才能炸出足夠膨鬆的天婦羅。 小蘇打是用來漲發的,廣東話就叫做「發粉」,科學的叫法是「膨鬆劑」。小蘇打的效果很好,現在做無礬油條就是用小蘇打。但是小蘇打不能多放,一多就會發苦,一般用調羹柄舀上一點就可以。 好了,小蘇打產生二氧化碳,有二氧化碳的水是什麼?汽泡水唄!所以,天婦羅的麵漿也可以用原味的汽泡水來高,如果你喜歡搞點花樣,草莓汽泡水就不錯,顏色還好看。 說到蛋,雞蛋也是為了膨鬆,而且可以調色,衹用蛋黃,炸出來的成品黃黃的,如果你喜歡白色的,那就不要放雞蛋。 米粉,是為了防止麵粉起筋,米粉不能多,多了發黏。 還剩下二樣東西,麵粉和生粉也就是玉米澱粉。這二樣是麵漿的主要成份,玉米澱粉越多成品越脆,但過多的話則發硬,所以要先當炸個小樣嚐嚐味道,然後按照自己的喜好調整澱粉與麵粉的比例。 有人說麵粉要篩過,沒有很大的必要,如果家裡正好有低筋麵粉,那很好,要是沒有,也不用特地去買,用普通的麵粉就可以了。 先放水,再加米粉和生粉與雞蛋小蘇打,加一樣攪拌一樣,等都攪拌均勻了,最後加麵粉,用筷子攪就可以了。還記得嗎?我們說過要用冰水,所以麵漿要現攪現用,那也就是意味著所有的主料都要事先準備好,洗好晾乾,大塊切成小塊,魚皮切成小塊,大蝦去殼留尾開片拍平。 麵糊的厚度還沒說呢,麵糊要薄,但要能掛上漿,薄到剛好掛上漿,大約是四份粉料三份水的樣子,不同的麵粉吸水量不同,所以要自行掌握。 然後就簡單了,起個油鍋,最好有那種小而深的炸鍋,最好鍋上還有半張瀘網的那種。把油加熱,放物料放到麵糊中裹上,放在油鍋中炸,等到麵糊脹開,再炸幾秒即可。火不能太大,因為東西小,油溫太高易焦,天婦羅是本色炸物,不必象洋蔥圈那樣炸到金黃。 天婦羅的蘸汁,是用昆布和木魚花熬出來的,底上是現磨的白蘿蔔泥,你完全不必自己去熬高湯,直接到日本買昆布汁或者鰹魚汁好了。什麼?買不到?買不到昆布汁的話,你更買不到昆布和木魚花了,那就直接蘸醋喫吧,上海人還可以蘸辣醬油喫。對了,昆布汁或鰹魚汁要加一倍左右的水,否則太鹹了。 天婦羅就好了,實際上也衹是「仿製」罷了。據說一個好的天婦羅師傅要練習十幾年,還據說日式餐廳中天婦羅師傅衹做天婦羅不做其它東西,可見天婦羅的地位。我還知道日式餐廳前面壽司檯上的師傅衹做壽司,可見壽司和天婦羅有多厲害了。 話說宋朝有人花了重金,從宮裡弄來一位廚娘,為的就是「帝王般的享受」,結果令廚娘整宴,廚娘答曰不能,原來這位廚娘在宮中是專門負責切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