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来的“家私”?

  闲来无事,查Google玩,这回查的词是“家私”,我听许多人的嘴里说“家私”、笔下写“家私”、甚至大街上的广告,也比比是“家私”,我就好奇了,因为这个词有涉“隐私”,并非常用词,怎么一下子铺天盖地,全是“家私”了呢?“家私”就是“家产、家财”的意思,元无名氏 《鸳鸯被》第一折:“自从俺父亲往京师,妾身独自忧愁死,掌把着许大家私,无一个人扶侍。”,《西游记》第六十回:“那公主有百万家私,无人掌管。”特别是苏州弹词《玉蜻蜓》,整天就是“金家八百万家私”,说的都是财产、银两,怎么现在的上海人,整天把家产挂在嘴上了呢?

  Google查下来,“家私”有493万条结果,让我们看看都是些什么,有“家私图案”,有“国际家私装饰业(香港)协会”,难道有人把“家产”拿出来“现宝”的?难道还有人要把“家产”拿来装饰一翻的?怪哉!

  其实也不怪,仔细看一下,这四百多万条的“家私”,除了极个别之外(我猜的,仔细地看了几千条,并无例外)是“家产”之意外,绝大多数表达的都是一个词——“家具”。

  “家具”很简单,就是“家用的器具”,穷人家的家具,粗木俗料并不值钱,所以成不了“家产”,富人家的家具,红木雕镌,但富人家有的是钱,也不把家具算在“家产”里,所以“家具”并不是“家产”。

  那么这“家私”是如何成了“家具”的呢?说来话长。

  以前,大多数人是叫“家具”的,上海人则叫做“家什”,上海话中,“家”有两个发音,一个发音有点象普通话的“加”,平时所说的“家庭”、“科学家”,都是这个“加”音。

  另一个音,如普通话的“嘎”,“张家姆妈”、“李家好婆”、“程家桥”、“龚家宅”(后两者为上海西区地名)发的都是这个“嘎”音。“家什”的“家”发“嘎”音,而“什”的音与普通话中“桑”的音相近,连着读就是“嘎桑”。

  过去上海人结婚,“家什”是一个成婚条件,男方至少要准备“三十六只脚”,所谓的“三十六只脚”,是有标准的,分别是一只方桌、四张椅子、一只五斗橱、一只大橱,当然床是少不了,还要外加一只夜壶箱(床头柜),这样的话,总共三十六只脚,如今看来,这些都是生活必须品了,然而在六七十年代,这些东西都必须要靠证明才能买到,有些人,弄不证明,或者弄到了证明也买不起的,就拖上三四好友,在弄堂里做木匠,自己做,上海人叫做“做家什”。

  除“三十六只脚”之外,还时兴“四十八脚”,这多出来的“十二只脚”,就没有标准了,有文化讲情调的,要外加写字桌、书橱和梳妆台,追求时髦的则要两只单人沙发外加一只三人沙发。那时的人手很巧,许多人家的沙发是自己做的,先用木头搭一个框,钉上帆布条,固定上弹簧,塞上棕,覆以棉花,再包以沙发面子,最后,巧手的媳妇还要做个沙发套,把沙发套起来,那里的家庭没有洗衣机,洗沙发套可是件苦差事,于是又垫上坐沙发布,把手上垫着扶手巾……

  这样的沙发,许多人家都有,过了十几二十年,到了九十年代,许多人家搬新房,就换了新沙发,把旧沙发扔掉时,很多人依依不舍,因为那沙发做得实在很牢,用了那么多年,依然“牢壮”(沪语“结实”的意思),取下沙发套,还向新的一样,只是款式已老,只寸又大,与新房格格不入了。

  话还得要说回来,“家私”怎么会是“家具”的呢?说来真的话长,“家具”两字,有人写作“家俱”,此时“俱”是一个异体字,也就是个“不规范汉字”,而居然“俱”还有一个异体字,写作“俬”。这个字,以前是不用的,不过香港人一直用,他们不写“家具”,而写“傢俬”。“傢”也是个异体字,两个异体字,在“出口转内销”后,内地的人们以为是繁体字,心想,把“单人旁”去了,不就是简体字了吗?于是,硬生生地创造出了“家私”一词,与本文开头说到的表示“家产”的“家私”同样写法,只是巧合而已。

  “家具”、“家俱”、“家俬”和“家私”在Google中的词条分别是9070万、523万、48万和493万,虽然“家具”仍是“正统”,仍然占有“压倒性优势”,但是依然可以显现我们的语言已经混乱到了什么地步了,这就需要大量的语言文字工作者去“以正视听”了。

  

  附:“家私”也有用作家庭小杂物的用法,但也不是“家具”,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四一回:“因此索性在自己门口,摆了个摊子,把那眼前用不着的家私什物,都拿出來,只要有人还价就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