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回憶]校辦工廠之一

每當我碰到有人說自己是什麼「子弟學校」畢業的,我就告訴他們,工廠有自己的學校有什麼稀奇,大的廠都有,過去大的國營企業,中學小學不見得有,但幼兒是肯定有的;別說過去的國營企業了,就是現在的新型企業也有了自己的幼兒園,前段時間處於輿論峰尖浪口的攜程親子園,不就是嗎? 工廠有自己的學校有啥稀奇?我們的學校還有自己的工廠呢!中學有,小學也有。 除了百度百科之外,我找不到別的地方對校辦工廠有定義,是這麼說的:「校辦工廠是指學校根據教學和辦學需要所開辦的工廠。」不過,我所見識過的校辦工廠,和教學和辦學,都沒啥關係。 七一中學的校辦工廠,好像不是一直有的,至少我初中入學時,好像並沒有,記得要進了高中,才有了那個校辦工廠。中學時的校辦工廠,與小學時的不同,並不需要學生參與生產,否則我早就學會烘焙了。 什麼?烘焙?是的,七一中學的校辦工廠,是生產西點的。初中時的我們,其實對西點沒啥太多的感覺,你想呀,紅寶石要等到1986年才成立,西式糕點才開始普及起來。對了,既然初一入學時都沒有紅寶石,所以七一中學的校辦廠,那時肯定還沒有。 當時,上海有上海咖啡館、長春食品商店、哈爾濱食品廠等店家生產西點,還有家叫凱歌的,就是從前叫凱司令和後來叫凱司令的那家,但所有的這些店家,生產的西點,照我說法,就是上海人對殖民地時代西點的懷念和模仿。 你想,七一中學的校辦工廠,在繼紅寶石之後,就做起了西點來,這種追趕時代的意識,估計與我們那個開明的校長大有關係。前面我說過,校辦工廠的生產,不用學生的參與,然而校辦工廠的運作,還是需要大家參與的。 具體的參與,是這樣的,在每天的上午,共有四節課,在二節課之後,有個「大休息」,具體時間是上午的九點廿五分到九點四十五,共二十分鐘。在大休息的時候,校辦工廠的人會在校門口,也就是校門的傳達室的之間狹長區域中,放幾長桌子,桌子上是大的開口塑料筐,筐裡就做好的各種西點,供學生購買。 在所有的西點,屬「西番尼」最為高級,好像要四角錢一塊,要知道,當時的醒寶牌香煙,零售價是七角四分,雖然黑市炒到了二元。西番尼是一種蛋糕,黃色的底是鬆鬆軟軟的,上面有層黑色的厚巧克力醬,巧克力醬上有二三條白色的糖線。西番尼雖然貴,但常有女生買了送給男生,因為諧音「喜歡你」的緣故。 大多數時候,是買不起西番尼的,也就八分錢的圓蛋糕買買。高二高三的時候,認識了一群低年級的女生,她們有時會買蛋糕給我喫。說來有趣,那時候,好像都是女生買了給男女喫的,很少有男生買給女生的,我思來想去,可能女生心細更存得起錢來吧?也或許那個年紀,女生比男生開竅更早些吧? 校辦工廠的西點生意很好,要是去得晚了,就賣完了,所以要是第二節課的老師拖堂,是很招人厭的。我們班不怕老師,常常還沒下課,就有同學等在後門了,等下課鈴一響,沒等老師說下課,人已經奔出去了。 那些西點很好喫,但不是天天喫得起的,好在七一校風甚佳,沒有什麼高年級的學生搶低年級學生錢的事發生,那時候的人,最多下課電車不乘,省下車票來買點心喫。 有趣吧?七一中學的校辦廠,挺有趣的,但是你們不知道,我小學的校辦廠,有趣十倍還不止,明天聊。

[上海回憶]中學往事之八

「湯司令到, 熱水瓶爆, 機關槍掃, 癩蛤巴跳。」 這是上海的一首兒童民謠,那時的小孩子,沒有現在這麼多的娛樂項目,就是二個小男孩一起念民謠,都能玩上半天。其中一個小男孩大叫一聲:「湯司令到!」,另一個就地立正敬禮,同時叫到:「熱水瓶爆!」 「湯司令」是上海話中的一個隠語,那時的上海,很多是多子女的普通家庭,等到長大成人,要成家了,基本上是指望不了家裡的,所以男青年要攢一筆錢出來結婚用。然而那時也沒第二職業第三職業可幹,衹能拿拿「死工鈿」,既然無法開源,那就衹能截流了。有些人特別節約,午飯在單位裡,衹買一份飯一盆湯,有的單位甚至湯是不要錢的,那就衹要買菜就行了。這些常年喫湯的人,就被人稱叫「湯司令」。 湯司令,史有其人,湯恩伯也,上海人對他的瞭解是他擔任過京滬杭警備總司令,負責保護南京和上海,其實他擔任過十幾個大大小小部隊的司令,國民黨撤離大陸,具體就是他操辦的。老一輩上海人沒有不知道他的,一般稱他為「警備司令部司令」。 七一中學也有湯司令,不是那種衹喝湯的湯司令,而是那警備司令那樣的湯司令,人家是「實刮鐵硬」「趁」軍隊的湯司令,「實刮鐵硬」是上海話,表示「真真正正」的意思;而「趁」是北京話,「擁有」的意思。七一中學的湯司令,擁有個小型部隊,真不是開玩笑,那真是個部隊,她手下人人都有槍,真的槍,打得死人的那種。湯司令的部隊,不但人人有槍,還個個都是神槍手,她的部隊沒有文工團沒有炊事班,衹有神槍手。 湯司令,是個女司令,可是頗具英雄氣概,她長得胖,但是很結實,她幾乎一年四季都穿著運動服,給人一種非常霸氣的感覺;甚至這位女司令的名字,也透著一股霸氣,她叫——湯堅能。她的霸氣,使得我每回聽蔣雲仙的《啼笑姻緣》,說到軍閥劉將軍的時候,我的腦中就浮現出湯司令的形象來,蔣雲仙是位女說書先生,也很胖,起的角色也很霸。 湯司令,或者叫湯先生,哎,還是用「湯司令」這三個字吧,因為學生在背後,沒人叫她先生的。湯司令是七一的體育先生,說來有趣,七一的男體育先生,要麼挺長,要麼挺矮,就沒當中的。說挺長,是比湯司令高出好多,說挺矮,是看著比湯司令矮不少。 七一中學是射擊特色學校,說是特色學校,但體育課是沒有射擊這一科目的,七一的射擊特色,是有一個射擊隊,全上海數一數二的射擊隊。射擊隊是中午時訓練,分為短槍和長槍。隊員們喫過午飯後,趕到L形教學樓的西南角,那裡有條夾弄,也是「L」形的,就是射擊隊的訓練基地了,長邊打長槍,短邊打短槍。 射擊隊的訓練,主要方式就二種——跑步和舉磚。由於訓練是在中午,剛喫完了飯不能跑步,上海過去有種說法,說是喫完飯就跑步會得盲腸炎,所以衹剩舉磚了。磚,就是造房子的那種紅磚,可憐那,那時連個啞鈴都沒有,有些紅磚用紙包了起來,拿著手感好一些,不硌手,特別是練長槍的,他們要同時舉二塊磚,事先就綁在了一起,外面包著紙。 舉磚,雙腿與肩同寛,練短槍的,右手臂平舉,托單位紅磚;練長槍的,左手肘頂住腰部,用左手三指托起二塊紅磚。別小看這麼舉磚,很累人的,加上沒有「核心肌肉群」的鍛鍊和培養,光單獨練某處肉,更累。不是瞎說,我在一開始的時候,回家喝湯,連調羹都拿不穏,湯者撒了出來,當時我心裡就在想,湯司令害得我湯都喝不成。 什麼?你中學裡不是寫文章玩電腦的嗎?怎麼又是射擊隊的了? 是啊!我多才多藝,能文能武,不行嗎? 我真是射擊隊的,那是在我初一的暑假,參加了一個類似軍訓的夏令營,好像是住在學校裡的,就一二個星期,住呢,就住在教室裡,反正夏天,睡起來也方便,把桌子拼一下就能睡了。我依稀記得那個夏令營不是強制性的,所以參加的人並不多。 軍訓,當然有槍打,訓練的項目,叫做「臥式步槍射擊」,槍呢,就是射擊隊的長槍,教練就是湯司令,夏天的湯司令,穿件很薄很破的運動汗衫,她人胖,汗衫全濕了。臥式,是臥在墊子上的,那時體育課有一種墊子,比乒乓桌小一圈,綠色,長方形的,長邊各有二個拎手,短邊當中有一個,那種墊子很沉,要幾個人一起擡。臥式汽步槍射擊,講究「三貼」,手要貼緊槍身,搶托要貼緊面部,槍托底部要貼緊右肩,這樣才能穏定傷身,而且可以防止後座力撞傷肩膀。 那次的軍訓,每天都有槍打,到最後幾天,我每十發子彈,都能保證九十幾環,於是湯司令就來「徵兵」了。給問我想不想參加射擊隊,當然想啊,有那個男孩子會不想加入射擊隊的啊?初一的時候,光看著射擊隊在那兒打槍了,衹是不知道怎麼加入,射擊隊的訓練場是禁地,不讓別人靠近的。 參加射擊隊和別的興趣小組不一樣,是要父母同意的,湯司令給了我一張表,回家交給父親填好後,還給湯司令,我就是射擊隊的一員了。訓練馬上開始,暑假裡好像是隔天去一次學校,參加訓練——跑步,舉磚。 我是打短槍的,汽手槍,別小看汽手槍,奧運會正式比賽項目。與打火藥子彈的手槍不同,汽手槍是單手持槍,人側立,與靶子垂直;火藥子彈手槍是雙手持槍,人正立,與靶子相對。 氣手槍很重,槍管下有個撥桿,打開撥桿的保險,把撥桿側向拉開,把氣艙裡的氣體壓縮,那就是子彈的動力。雖然撥桿的本身是個槓桿,可以大大減輕壓縮氣體要用的力,但徒手還是不行的,要把槍平臥過來,把槍口扺在桌子上,左手拉著撥桿,右手捏著槍身用力往下壓,才扳得動撥桿,把撥桿扳到底,把子彈裝進裝彈孔,輕輕地合上撥桿,就可以發射了。長槍也有撥桿,就在槍管的底部,扳動時要把槍托扺在肚子上,才拉得動撥桿。 汽手槍的槍柄是自製的,因為每個人的手形不一樣,定做的手柄更容易持握;手柄是用「蠟克」和木屑做成的,前者是一種早已淘汰了的膠黏劑。 長槍與短槍,可以說是完全兩回事,靶道長度不一樣,靶紙的大小都不一樣,我們打短槍的,是一張報紙大小的靶子,而長槍,是一個和手掌差不多的靶子。靶紙都夾在一個木箱子上,木箱子的裡面是磚頭,為了壓住木箱子用的。 進射擊隊前,作為一個小男生,簡直是神往,進了射擊隊才知道,每天主要的訓練就是舉磚頭,另外大家輪流射擊,基本每天能輪個十槍的樣子。因為舉磚的時間遠大於開槍的時間,每當我說起自己是射擊隊時,我的爸爸都會說「喔喲,托磚頭呃!」,他把「喔」字拖得很長,以此增加嘲笑的語氣。 湯司令是個很嚴格的司令,每天不厭其煩地糾正每個人的姿勢,點評每個人的實彈射擊。我依然記得進入射擊隊的第一天,她給我說安全事項,其中有一條必須嚴格遵守的是——不管槍中有沒有子彈,永遠不可以拿槍口對人,無意拿槍對人都不可以,更不要說開玩笑了。湯司令對於這點是「零容忍」的,再調皮的孩子都不敢以身試法。 傳說中,我被槍打中過一次! 那時是初三了,七一中學對於初中和高中的管理是有區別的,學校更看重高中的生源質量,不希望高中的學生都是本校初中的老師逼出來,然後直陞的,所以相對來說,七一對初三要中考的學生,簡直是放任自流的。所以,哪怕要中考了,學業並不重,照樣天天到射擊隊訓練。 那時,有個二班的女孩子喜歡我,而初三的我,壓根還沒開竅,以至於衹能讓人明珠暗投了。她也是射擊隊,可能看我屢次「勿接翎子」,終於生氣了,於是有次拿了塊小磚頭來扔我,正中後腦勺,出了點血,但其實非常不嚴重,衹是有血,看著嚇人。 等我回到教室,故事已經傳開了,說我被人拿槍頂著「逼婚」,說我誓死不從,結果子彈擦著頭皮飛過去,這事還驚動了二個班級的班主任,衹是在問明不是槍打的而是小磚頭扔的,也就不過虛驚一場了。 七一中學也出現過真槍,我們那個靶場,再簡陋,也是個靶場,後面新閘路上有個派出所,警察們們有時會帶著六四式手槍到我們的靶場訓練,好像湯司令有時也會指點他們,算是警校一家親了。

[上海回憶]氣功

我高中時,中國掀起過一股氣功熱,最有名的就是嚴新大師,他不但會用氣功治病,還會「遙感」,不用走到病人面前發功,哪怕遠隔重山,照樣可以定向發功,治病救人。嚴新大師不但能發功治病,甚至還能遙感救火,據說大興安嶺的火就是他發功滅掉的。當時有些科學家和政府官員也參與其中,錢學森擔任過中國氣功科學會的名譽理事長,對的,就是那位到死還堅持畝產可以萬斤的錢學森;甚至衛生部長崔月犁還擔任了世界醫學氣功協會的會長。及至後來有位叫柯雲路的作家寫了一系列關於氣功和特異功能的書,整個社會就像發了瘋似的全民練功了。 那時,有大規模的氣功會,一眾人等坐在會場裡,氣功師在台上一發功,全場哭的笑的渾身發抖的,都有,現在看來,就像是集體痴症一般。前段時間,中國出了個女太極拳大師叫做「閆芳」,她可以一伸手把一群壯年男子推得前仰後合,也能一拳打出,用拳風把人震出數米之外,當然,那些飛出去的全是她的徒弟,記者想當場試驗,卻沒有效果,她的解釋是「記者沒有練過太極,感覺不到氣。」 如果說閆芳的那些徒弟們是托,那麼當年萬人氣功大會的觀眾們可不是托,他們是真正感覺到了氣,氣還對他們產生了近似瘋顛的效果,氣功師的這本事,恐怕只能與某位偉人相提並論了。 那時,真是全民練功,那時的公園裡沒有跳廣場舞的,全是練氣功的,其中又以香功為甚,據說練功時會有異香奇來,有趣的是,練功的人才聞得到,周圍不練的人,渾渾噩噩,尚未開竅,所以聞不到。 那時,我娘也認識了一個氣功大師,經常請到家中來給我祖母治病,具體的情況記不得了;還有我的丈母娘,她至今堅信「氣功是有的,高人也是有的」,她給我介紹過一位整骨師,當時我「胸椎小關節錯位」,疼得人都直不起來,那位整骨師讓我趴著,只是似有似無地極輕地順著我的脊椎擼了二把,下床就好了。我的丈母娘說那位醫生就會氣功,他喜歡喝點白酒再發功,據說他發功時並不接觸到人,我丈母娘說「我一條腿有病,他發功時腿會變得很冷,而沒病的那條腿,就會感到很熱很熱。」 我有位師父,我總共也就有這麼一位師父,是我在飛樂股份做設計師帶我的,國營企業嘛,都是「師父帶徒弟」的,這位師父人相當好,也並不比我大太多,所以我們非常要好,雖說是師徒相稱,真正是情同好友。他說他本人是不相信氣功的,但是他的姐姐得過癌症,「實刮鐵硬」就是練了幾年氣功把癌症練沒的,據說是練功再加喝信息水什麼的,說是求名師訪高友,著實花了不少錢財和精力,最後連醫院也查不出她曾經得過癌症。 問我是不是相信氣功?我相信,因為我親眼看到過一個人「走火入魔」。那是我的中學老師,陳昌年老師,教體育的,他好像沒有教過我,但我認識他,個子不高,身體相當強壯,他那時就在練氣功,我有幾個同學也在練氣功,有時會去請教他。 有一次,我在操場上碰到陳老師,他面色痛苦,原來是「走火入魔」了,他給我看他的手,由於時間久遠,我就暫定那時左手出了問題吧,等有人求證後再改也行。他的右手很正常,但是左手腫了起來,與傷腫或蟲咬的腫是不一樣,不是一個點腫,而是整個手腫了起來,手掌手背都腫,每個手指也變粗了許多,那個腫,感覺就是裡面充滿了氣,皮膚薄得發亮,就像是個快要吹爆的氣球似的。 我問他疼不疼,他說很疼,壓根就不能碰,碰到就巨痛,所以他只能用右手捏著左手的手腕舉起來,以免左手碰到東西。我問他怎麼辦?他告訴我說他的氣功已經很厲害了,但是還沒有厲害到可以自己來「破功」,所以要等氣功協會的人來救他,來給他「放氣」。 我記得他說氣功協會的人下午就會來,我要上課,沒法見證奇蹟;不過第二天我在操場上碰到他時,特地去看了他的手,二隻手都很正常,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有了這次的經歷,我相信真的有氣功的存在,要是沒有的話,怎麼會走火入魔的呢?那是我第一次聽說這個詞,後來每回在武打書中看到,我都會想起陳老師那隻胖得非常可愛的「氣手」。

[上海回憶]中學往事之七

你要是在七一中學的操場上,見到有人在繞著圈跑步,而且肩上扛著一把掃帚還手中拿著一個鐵皮畚箕的話,千萬不用覺得太稀奇,那一定是被初三的物理老師舒明明收拾了。那位老師四十多歳,嗓門很大,沒人見到不怕他的,再調皮的男生見到他,也是一貼藥。 他上課從來不帶教案的,牛仔褲口袋中有一本捲起來的物理書,他的那本書,前十幾頁後十幾頁都是沒有的,所以有時佈置作業還要拿同學的書來看。他是高度近視眼,看書時幾乎鼻子是貼著紙面的。 雖然沒有教案,他的物理課上得極好,能把理科的道理說到這麼透徹的,一個是初三時的他,另一個是高三的化學老師丁世德。 他極嚴厲,上課時開小差,站起來;站起來不老實,站在椅子上;再不老實,站在桌子上聽課。如果男女同學上課講話,手拉手站到教室後面去,手不許放開,你們不是要好嗎?要好連手都不牽怎麼行? 他還喜歡扔粉筆頭,看到那個學生上課出神,手中的粉筆頭真接就扔過去了;有時也扔書、扔本子,反正手邊有什麼就扔什麼,絕對武林高手風範。 有一次,也忘了我到底幹了什麼了,結果被他看到,順手就抓起「揩刷板」(滬語「黑板擦」)扔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揩刷板直奔我面門而來,我急中生智一側身,險些摔到地上,結果揩刷板正中後面女生面門,一篷粉筆灰騰起來,那畫面絕不亞於周星弛的影片。 接著,那個女生就哭起來了,哭得驚天動地,哭得他也不好意思起來,連連向那個女生打招呼,然後,他問出了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好笑的一句話:「我扔的是你,你為什麼要躲?」 全班都笑起來,連那女生也破啼為笑,一場風波就算平息,他可能也被這場面嚇著了,倒也不再懲罰我,繼續上課了。 我在一班,還好啦,衹要物理課上老實點就是了,下了課,我們再怎麼調皮,他也不管我們。可是隔壁的二班就慘了,那真是被他修理得鬼哭狼嚎,我們那時中午下課鈴一打就衝出去搶乒乓桌,二班幾乎從來不搶的,被他看到,多半得去跑步,而且還不知道他有多少「奇出怪樣」的手段呢! 那時,有過一二個月他沒來上課,請了代課老師來教,那教學是真的沒法和他比。那時我們的班主任說他是出了車禍,他們班的同學私底下都希望他是被人打了。 他真不是位壞老師,他敢當著吳孟明和老金頭的面說他們不對,光憑這一點,就已經是個大俠了,所以雖然凶,還挺受我們喜歡的,衹是不知道他們班的同學是怎麼個體會。 據他們班的同學在幾十年後告訴我,舒老師是個「女兒控」,說是極其寶貝呵護他的女兒,當時,他們班掌握了一個規律,在下午的課上完後,去他的辦公室,透過窗看看他的包還在不在,如果包不在,就說明他去浦東接女兒下課了。那時,下午的課上完之後,大家是不能回家的,還有段「自修」的時間,所謂的自習,就是大家坐在課堂中做作業,「自修」靠的是「自覺」,所以有時候有班主任來看著,有時候卻沒有。初三的孩子能「自覺」到哪裡去?於是等他們發現舒老師的公文包不在辦公室之後,自修課就成了打閙課、打牌課。又據說舒老師很「壞」,有時他會故意把包藏起來,等自修課開始後,他到教室後門的小窗張望,要是捉到同學們打牌,他們進門活抓,把撲克牌撕了,或者當場拿出打火機來,把牌燒了。 又據老師傳來的消息,舒明明老師在北京和悉尼二邊住,與歌唱家夫人過著美好的生活……

[上海回憶]中學往事之七

你要是在七一中學的操場上,見到有人在繞著圈跑步,而且肩上扛著一把掃帚還手中拿著一個鐵皮畚箕的話,千萬不用覺得太稀奇,那一定是被初三的物理老師舒明明收拾了。那位老師四十多歳,嗓門很大,沒人見到不怕他的,再調皮的男生見到他,也是一貼藥。 他上課從來不帶教案的,牛仔褲口袋中有一本捲起來的物理書,他的那本書,前十幾頁後十幾頁都是沒有的,所以有時佈置作業還要拿同學的書來看。他是高度近視眼,看書時幾乎鼻子是貼著紙面的。 雖然沒有教案,他的物理課上得極好,能把理科的道理說到這麼透徹的,一個是初三時的他,另一個是高三的化學老師丁世德。 他極嚴厲,上課時開小差,站起來;站起來不老實,站在椅子上;再不老實,站在桌子上聽課。如果男女同學上課講話,手拉手站到教室後面去,手不許放開,你們不是要好嗎?要好連手都不牽怎麼行? 他還喜歡扔粉筆頭,看到那個學生上課出神,手中的粉筆頭真接就扔過去了;有時也扔書、扔本子,反正手邊有什麼就扔什麼,絕對武林高手風範。 有一次,也忘了我到底幹了什麼了,結果被他看到,順手就抓起「揩刷板」(滬語「黑板擦」)扔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揩刷板直奔我面門而來,我急中生智一側身,險些摔到地上,結果揩刷板正中後面女生面門,一篷粉筆灰騰起來,那畫面絕不亞於周星弛的影片。 接著,那個女生就哭起來了,哭得驚天動地,哭得他也不好意思起來,連連向那個女生打招呼,然後,他問出了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好笑的一句話:「我扔的是你,你為什麼要躲?」 全班都笑起來,連那女生也破啼為笑,一場風波就算平息,他可能也被這場面嚇著了,倒也不再懲罰我,繼續上課了。 我在一班,還好啦,衹要物理課上老實點就是了,下了課,我們再怎麼調皮,他也不管我們。可是隔壁的二班就慘了,那真是被他修理得鬼哭狼嚎,我們那時中午下課鈴一打就衝出去搶乒乓桌,二班幾乎從來不搶的,被他看到,多半得去跑步,而且還不知道他有多少「奇出怪樣」的手段呢! 那時,有過一二個月他沒來上課,請了代課老師來教,那教學是真的沒法和他比。那時我們的班主任說他是出了車禍,他們班的同學私底下都希望他是被人打了。 他真不是位壞老師,他敢當著吳孟明和老金頭的面說他們不對,光憑這一點,就已經是個大俠了,所以雖然凶,還挺受我們喜歡的,衹是不知道他們班的同學是怎麼個體會。 據他們班的同學在幾十年後告訴我,舒老師是個「女兒控」,說是極其寶貝呵護他的女兒,當時,他們班掌握了一個規律,在下午的課上完後,去他的辦公室,透過窗看看他的包還在不在,如果包不在,就說明他去浦東接女兒下課了。那時,下午的課上完之後,大家是不能回家的,還有段「自修」的時間,所謂的自習,就是大家坐在課堂中做作業,「自修」靠的是「自覺」,所以有時候有班主任來看著,有時候卻沒有。初三的孩子能「自覺」到哪裡去?於是等他們發現舒老師的公文包不在辦公室之後,自修課就成了打閙課、打牌課。又據說舒老師很「壞」,有時他會故意把包藏起來,等自修課開始後,他到教室後門的小窗張望,要是捉到同學們打牌,他們進門活抓,把撲克牌撕了,或者當場拿出打火機來,把牌燒了。 又據老師傳來的消息,舒明明老師在北京和悉尼二邊住,與歌唱家夫人過著美好的生活……

[上海回憶]中學往事之六

經常有人問我:「你為什麼這麼會寫啊?」,仔細想想,我好像真的是挺會寫的,光是出版的作品,都有十幾本了,我一直開玩笑說,如果是木刻本的宣紙書,也算是著作等身了。 對於那個「為什麼」的問題,我的回答一直是:「語文老師教得好呀!」 我的小學和中學,都是非常好的學校,而且,好學校中還都碰上了好的語文老師,外加我來自書香門第,想寫不好文章都難。 我不喜歡做作業,小學二年級以後,我幾乎沒「正常」地做過除了作文以外的任何作業,之所以說到「正常」二字,是因為不做作業有時還是會被老師發現的,發現了之後,就要「不正常」地補上了。 作文,我倒是一直喜歡寫的,也從來沒有拖欠過作文作業,因為我寫得出來嘛!去年,馬伯庸到洛杉磯玩,我們聊到了中學的作文,中學的作文是八百個字,我和馬伯庸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八百個字?那怎麼夠啊?起個頭而已啊!」 先不說作文了,說說我的語文老師們,小學的老師顧樂靜和陸韻華,另有文章詳述,這裡就來說說中學的幾位吧! 初一初二是白瑞霖老師教的,又是一個風度超絕的女子,她的古文基本功超好,給我打下了紮實的古文基礎,以至於我到現在,依然很喜歡文言文,也喜歡看古籍。 我不是說起過的嗎?七一中學有幢三層小洋房,初一初二的教室是在小洋房裡的,那其實不算正規的教室,有的房間是方的,有的是長的,記得隔壁班就是長的,所以後排的同學離著很遠。 等陞到初三,就要搬到那幢「L」形的正式的教學樓了,初三是在底樓,我初中時在一班,也就是離當中樓梯最近的那個教室。那是開學前的一個返校日,就是付了錢領書的那個日子,一般會在八月底的某一天。 那時,我領好了書,來到那個教室,自己選了個位置,就看到座位旁有堆垃圾。這時,有個人走了進來,一個矮矮小小的女人,齊耳短髮,穿著條布褲子,上身是件暗紅花的兩用衫,腳上是雙平底的布鞋。 那時我正坐在桌子上和同學聊天,一看來了個校工,就問她有沒有掃帚,我可以把那堆垃圾掃了。她的個子不高,應該說很不高,因為我坐在桌子上,她是擡著頭跟我說話的,她說到:「你就是邵宛澍吧?『澍』是及時雨的意思,我希望你也能成為一個象及時雨一樣的人。」 媽呀,我嚇得跳起來,簡直可以說是從桌子上摔下來的。要知道,我的名字,從小到大,就沒幾個老師第一次就讀對的,他們往往是讀成「邵宛澎」的,每當讀錯,教室裡總是轟堂大笑。 可現在,一個校工,準確地讀出了我的名字,還說出名字的含義,這絕對不可能是個校工! 她就是我初三的語文老師,楊靜影先生,她不但教會了寫作,她還教會了我做人。她是我所有的老師中最樸素的一位,另一位是高三的班主任桑玉梅先生。在那次事件後,我深深地體會到了人不可貎像那句話,我再也沒有看重過「著裝」這件事,我高中的時候,名牌衣服開始流行起來,可我從來就沒放在過眼裡,直到現在,我依然穿著隨便,可能正是受了楊靜影先生的影響。 初三的男生,正是開心智的時候,楊老生給了我很大的幫助,我的人生觀、是非觀漸漸地建立了起來,我想我一生追求的「公平、公正」,正是楊老師給我打下了基調。 我的語文越來越好了,在中學畢業的時候,我成了語文狀元,我沒有參加過中考,而是根據會考成績直陞到高中部的,我的會考語文成績是區裡第一名,作文還被登到了《中學語文》雜誌上。 那是篇開放命題作文,叫做《我嚐到了__的甜頭》,我寫的是《我嚐到了嚐雨的甜頭》,說的是用精密試紙監測酸雨的故事,那時政治開明,這種「負能量」的文章照樣能夠滿分。 於是,《中學語文》的那篇文章成了我的處女作,等我到了高中,《中學語文》寄來張二塊錢的匯款單,我拿著這二塊錢去買了十本《中學語文》,至今還有五六本。很多事,第一次會很興奮,我第一次出書,是《梅璽閣閒話》,我也開著車去出版社買了好多本。 現在,我給雜誌的文章,都不要求編輯部寄雜誌給我了,甚至出新書,我也衹要個一本二本留念即可。我自己也沒搞懂,當時出錢買雜誌買書是為了什麼,我沒有送書的習慣,我一直認為送人自己寫的書是一種「格調」很低的行為,當然還有種格調更低的作者,就是別人買了書叫你簽個名,還得加上「指正」二字,又不是你送人的書,指正個什麼呀! 到了高中,已經是那個「八百個字不夠開頭」的時代了,那時的作文簿,是十五格一行,十二行一頁,那真是不夠寫,後來我就自說自話換成橫線本了,反正不用數格子,我肯定夠。 高一高二的語文老師是余又文先生,一個非常有趣的胖胖的老太太。嚴格地說,她的語文功底衹是中上水平,我那時已經是「博覽群書」了,有時問到余先生,她倒沒看過,我心中自是小小得意。 千萬別以為余先生的水平差,她的語文課上得極活,她佈置寫週記,全開放議論文,我那時特地找了本16開的大本子,每週從《新民晚報》上剪一篇下來,然是就時事論校事,著實在那兒發了不少校長與老金頭的牢騷,余先生也不以為忤,有時甚至當眾讀出來,表揚我敢說敢寫,以至我至今就沒有寫文章瞻前顧後的壞習慣。 在余又文先生的時候,有幾件軼事寫出來,與大家分享。 一是我寫了篇「萬字作文」,那次還是寫在作文簿上的,寫的是我的「情史」,寫了好幾本,一晚上寫成,所以高一的我,就有著「下筆萬言」的本事,打那以後,我就不用作文簿了。 二是有一次,我在作文中寫到:「我對爸爸說:『我的名字太難寫了,人家丁中一的名字多好寫啊!』」,余又文先生雖然給了那篇作文一個高文,但有一條旁批:「你欺負老師沒讀過瓊瑤?」,哈哈,露餡了,不過我的名字是真難寫,小時候別的同學已經開始答捲了,我連名字都沒寫完。 余先生教學真的很活,她還組織我們開展辯論,有一次,就「魚與熊掌」的辯論,她與我班一位同學互扭著胸脯吵到校長室去了,那次的是非已經記不清了,反正學生看到這種事麼肯定起鬨,於是,一群人一起到了校長室。 余先生的辯論會教會了我一分為二地看待事物,也教會了我天下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再後來,加上我對形弍邏輯學的自學,成了我現在的風格。 余先生的時代,我的語文叫上著玩,作文叫寫著玩,無所謂多少分的,就算不是第一名麼,也總歸是前幾名的。 可是,好日子,到頭了。 高三了,換了一個老師,黃申良先生,一個大模子先生,我吵也吵不過他,打,估計也打不過,高中的我,雖然長得挺高了,可是依然瘦弱,關於我體型的故事,以後專門寫一篇。…

[上海回憶]看電影

1982年的一個早晨,七點半,我從愚園路的中實新村出來,右轉彎,再朝前,路過中實食堂,食堂的右邊有家煙紙店,那家店的老闆娘很凶,所以能不到她家買就不到她家買東西。過了中實食堂,是愚園坊,走進去第二條小弄堂的轉角,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阿開的外婆家,就在二樓。 上得二樓,先扛碰到了阿開的表妹,我至今記得表妹的名字——謝悅音,她是那時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孩子,但那時放了一個電視劇,叫做《上海灘》,上海灘告訴我們一條真理:「表妹是表哥的!」,阿開是我幼兒園的開襠褲兄弟,所以我不能有非份之想。 阿開的外公外婆是對歡喜冤家,經常爭爭吵吵磕磕碰碰,外婆的嗓門很大,我們都有點怕,等現在自己也生兒育女了,方才理解那是他們的恩恩愛愛。 阿開也來了,於是外公帶著我們下樓,左拐出弄堂,右拐繼續朝小學的方向走,也就是朝烏北菜場走,等走到愚谷村不到的地方,那兒有個車站,我們停下來等車。我們等的是20路,那個車站也只有20路,以前有20路和21路二趟車,等我們小學從臨時校舍搬入新校舍,老地方就成了21路的終點站,因為從這裡往西和20路重迭了,他們把21路中山公園的線路縮短了。 我們三個人,坐四站20路到了青海路,20路真是怪,從陝西路到王家沙是很長的一段,但從王家沙到青海路也就是過個路口而已。穿過馬路,是個永遠大門緊閉的什麼國際俱樂路,再往西走幾步,就是新華電影院。 我們是去看「早早場」的電影,八點鐘開始,我記得電影票是小學裡買到的,但我不記得到底是個什麼電影了,反正,早早場的電影是不會放太熱門的影片的。那場電影是一點都沒記住,但我還記得電影票,當時的電影票是一整本事先打過孔的本子,每張電影票是一個竪長條,最上面印著電影院的名字,再下面一行,印著「單號」或是「雙號」,與現在從左一路排號下去不同,那時的位置是當中的數字最小,最當中是一號二號,然後分單號和雙號依次加上去,左邊單號右邊雙號,因此五號座和六號座不是在一起的,和七號座才是相臨的。如果這個電影院有樓上樓下,也會出現在這一行中,「樓上單號」、「樓下雙號」等。 再下面一行,就是幾排幾座了,在那一本本的電影票沒有撕開之前,單號是一本,雙號是一本,相臨座位的票,也都是一起的。因為上面的齒孔打得不好,大多收時候撕不開,所以賣票的有個板,撕票前用板壓住了,一撕就撕下來了。 再往下,很長的一段,就是場次了,早早場、早場、午場、夜場、夜加場,後來還有通宵場,這些信息,大約會佔據電影票的三分之二,再往下,各家電影院會不一樣,有的印上地址,有的再重複一次排號位號等。 這些信息,都是事先印刷好的,因為電影院的座位是固定的,所以先印在票上。然而電影的場次,或者說開場時間是不一樣的,我上次說到過一個叫做「排片表」的事情,電影的時間是隨著排片表變化的。 日期、時間,都不是事先印在電影票上,而是通過滾輪式橡板圖章「滾」上去的,幾月幾日幾點幾分,都是臨時蓋上去的。電影票有不同的顏色,一場用一個顏色,方便領票員區分。 領票員?對的,那時是有領票員的,電影院中有好幾個領票員,在你出示了電影票後,會把電影票撕出一半再還給你,還給你的叫「票根」,像我們小孩子是無所謂的,但有無數大人由於沒有妥善處理掉票根,演繹了多少可歌可泣驚心動魄的故事啊! 領票員會一直把你帶到票上印著的座位前,等你坐下再離開,我一直懷疑這是老戲園的做派,但我的父親一定會告訴我殖民地時的上海電影院就有這個傳統。 進入電影院,暗暗的,但還是有些燈,電影院中播放著音樂,這些音樂都是放映員播放的,最早使用密紋唱片,後來是盤式的磁帶,再後來卡式磁帶,到最後用CD,現在不知道是不是用MP3的。 等電影開場,第一件事是拉幕,那時的電影院和現在的戲劇場是一樣的,有幕,每場電影開場前,就要把幕打開,那是電動的。開幕之後,先看幻燈片,也是放映員放的,電影院的美工畫在玻璃片的,先是「歡迎光臨」,再是「請保持安靜」、「請不要吃瓜子等帶有響聲的東西」,反正也沒有「請關閉手機或調至震動」,有時還會放一些「五講四美三熱愛」之類的宣傳內容。 在正片之前,會放一二個紀錄片,反正就是祖國工農業形勢一片大好,或者是重大國家事件,就和現在《新聞聯播》前三分之二差不多,《新聞聯播》後三分之一是除了中國之外的全世界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那時的紀錄片倒是沒有。 這個時段,經常有時遲到的,領票員就會打著手電筒領到位子上,那時有個規矩,開場後十五分鐘不得入場,在一開始的幻燈片上也放過,每個人都知道。 電影院的位子,左右分為三大部份,所以有二排走道,靠近走道的地方,有一個位子可以翻下來,叫做「加座」,因此每一排有四個加座,碰到特別熱門的片子,就會賣加座,我倒是沒有經歷過看電影的加座。 我見過一次加座,那是在上海崑曲界著名閨門旦華文漪去國出走後二十來年,第一次從美國回歸於上海逸夫舞台出演《牆頭馬上》,那時的劇院已經沒有翻下來的加座,硬是應觀眾要求加出一排排的圓凳來。整台戲演完,掌聲經久不息,謝幕謝了五六次,大幕拉上又打開,演員們欲罷不能,觀眾們流連忘返,當時盛況,可謂觀止,生平得見,幸哉幸哉。 有些事,是不能想像的,我前幾天才瞭解到,原來就像平安電影院,每週日上午有一場原版片場,甚至是沒有字幕的原版片,也就是現在所說的「生肉」,據說那一場全是有學問的人才來看,一般人也看不懂不是?

[上海回憶]放電影

有一次,我在機場看到有個人,拿著一個塑料的大箱子,藍色的箱體,白色的蓋子,他排在第一個,機場放人的時候,他第一個上了飛機,頭等艙的客人都得排在他的後面。那個人帶的箱子太搶眼了,有點象美國常用的戶外無電源冰箱,專門用來浸啤酒的那種,箱子很普通,但上面的字搶眼,是:「人體器官運輸專用」,我想,快遞行業中,他是最拉風的那個了吧? 我小時候,並沒有快遞業,那時的節奏其實很慢,別的不說,樣樣東西都要排隊,時間都花在排隊上,還能快得起來? 衹有一件事是快的,那就是「跑片」,也是當時極拉風的一件事。前面說了,八十年代中期,雖然已經改革開放,但節奏還沒有快起來,「三年大變樣」還沒有發生,大家生活的圈子也不大,家離單位離學校都不遠,坐車幾站路,騎車十來分鐘廿分鐘,常去的店家也無非是家附近單位附近的。 跑片,是當時唯一騎摩托車的人,在自行車都要憑票買的年代,有一幫子帥小夥騎著摩托在大街飛馳,可想而知這些人找女朋友有多輕鬆了。跑片,跑什麼片?跑電影的膠片!大家見過老式照相機的膠卷嗎?一種叫120,一種叫135,電影的膠片和135膠卷是一樣的,都是35毫米寛度,衹是照相膠卷是橫著連在一起的,上下打孔,而電影膠片是上下連在一起,左右打孔的;或者換一種說法也許更能理解,膠片膠卷是同樣的,連孔都是一樣的,衹是電影膠片上的畫面是垂直於齒孔的,而照相機成像是平行於齒孔的,所以電影膠片的晝 面其實是小於相機的。一部電影通常一百分鐘,每一秒鐘要放二十四格膠片,人物才能動起來,膠片上畫面的左邊,還有二條看似沒有規則的透明線,那是聲道,電影的聲音就是紀錄在這二條線中的。 電影膠片,叫做拷貝,行內的量詞是「本」,甚至用「本」代替名詞使用。拷貝有長有短,短的可放十分鐘,行內叫「單本」;長的時間加倍,叫做「雙本」,一百分鐘的電影,短的要放十來本。電影膠片是貴重物資,一部電影上映,衹有有限的幾個拷貝,所以要在放映的同時,在各個電影院之間傳遞膠片,這個傳遞,就叫「跑片」。 拷貝是裝在一個圓形的鋁盒子中的,從放映機上拿下來,直接放入盒子,交給跑片的。跑片的開一種「大砲」摩托車,摩托車後左右各有一隻帆布袋袋,每個袋中可以裝上幾個拷貝。還有種高級點的,是摩托車上也有二個鋁盒子,半圓形的,上面的蓋子是平的,蓋子的一頭有鉸鏈,另一頭有鎖扣,這種鋁盒子是精心設計過的,正好讓拷貝盒子坐穩,再蓋上蓋子後拷貝之間不會碰撞。 跑片的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別小看跑片,那可是重體力活。大家都看過電影,都見到過電影的光從後方的高處出來吧?那意味著,電影膠片也要到達那個高度才行?一舨放映室都是在二樓的,跑片地要把電影膠片送到二樓去,有的電影院有運拷貝的電梯,有的沒有,沒有的就全靠跑片地拎了。還有,上海的天氣,是以糟糕聞名的,真正叫「熱起來熱殺,冷起來冷殺」,可是跑片無論酷暑嚴寒颳風落雨大風大雪,都要按時送到,個中苦楚,衹有親歷,才能感受,用跑片的話來說:「勿要講落雨落雪了,就是落鐵落刀,嚡(也)要準時送到。」我小時候,上海的夏天經常會下陣頭雨,跑片的被淋成落湯雞乃是家常便飯;至於颱風天,上海還經常「發大水」,跑片的照樣要趕上時間。 跑片的始終在路上,趕到一個電影院,把手中的拷貝放下,就拿起另一疊來,再送到下一家去。那時的風氣很好,摩托車到了,衹要熄火即可,萬不用拿粗鏈接再鎖起來,有的跑片動作快,連走帶奔就換好拷貝,他們甚至連火都不熄,也不怕摩托車被人偷走,再說了,那時壓根就沒啥人會開摩托車,想偷也偷不走。 那時的電影院,門口有張排片表,這張排片表不僅是這個電影院的電影放映安排,而且是幾個電影院協調出來的,就是因為拷貝不夠,要幾個電影院同時使用,那麼你開場後,要過多少時間可以有放完的拷貝,一本還是幾本?然後路上要多少時間,再裝到第二家的機器上要多少時間,這些都要精確地算出來,然後各家才能出排片表,所以,排片表不是自說自話,而是個真正的統籌安排,可是個大學問呢! 你們可能不知道,電影院是一個和「事故」二字緊密聯係的地方。要是跑片的沒有按時趕到,就是一個「事故」,事故是要扣獎金的。和我同年的人,可能都在電影院中看到過大銀幕上「跑片未到」的字樣,要知道,等一二分還成,時間長了大量人群聚在一起,是會燥動的,那可真是大事故了。 電影院的事故有許多,對於放映人員來說,「倒片」是最大的事故,就是畫面放顛倒了,人的頭在下腳在上,衹要是事故,就要扣獎金,「倒片」要扣一個季度的獎金,而且還會影響到年終獎的評定,想想就可怕。 雖說「倒片」是重大事故,放電影的人倒不避諱這個詞,而且還天天要說到。一般電影院有二檯放映機,一本拷貝放完後,切換到另一檯上去放,在另一檯上放映的時候,這一檯就把拷貝拿出來,再放上一本新的,等著切換回來。 放映員的工作並不輕鬆,二檯放映機若是二個人管,連飯都要分好幾次喫,要是碰到三個人搭班,那就明顯好得多了。 跑片的把拷貝送來,放映員接過後要「倒片」,因為拷貝是從放映機上取下來直接跑片的,那卷拷貝是頭卷在芯子裡,尾巴在最外面的,所以放映之前要倒一次,把頭尾換個個。倒片在倒片檯上進行,左邊一個拷貝,右邊一個空盤,空盤是二片有孔的圓鋁盤,當中有個軸將二片鋁盤連在一起,膠片就是繞著軸一圈一圈捲起來的。 倒片檯是電動的,但不要以為電動的就省事了,因為放映員在倒片時還在「檢片」。我說過,電影膠片是貴重物資,而膠片在放映的過程中會有磨損,有時會有斷片,有時會有劃線,還有時聲道會有損傷,碰到蹩腳放映員,裝片時齒孔沒有對齊也會損傷膠片,而這些所有的損傷,都要放映員在倒片時檢查出來,那樣的話,責任就是上家的了。 如果倒片時有毛病的片斷漏了過去,等放完電影,被下家的放映員在放映前發現,那麼就要「喫進」了,如果膠片被降了等級,電影院是要賠償的,落實到個人,就是事故,又要扣獎金了。 倒片的時候,還要「打馬克」,馬克,明顯是英文「mark」的音譯,打馬克的目的是為了讓另一檯放映機可以同步啟動,馬克一般打在片尾數米處,當第一檯機器的光電管探測到了馬克的信號,就會「告訴」第二檯機器開燈接手了。 由於不同電影院使用的機器不同,所以要分別打馬克,有時碰到全新的拷貝,倒片時可以稍微輕鬆一點,但馬克還是依然要打的。打過馬克的拷貝,在電影院中傳遞,等再回到手裡時,就不用再打了,但檢片時依然要仔細確認。 打馬克也有講究,二檯機器有段時間是同時運轉的,第二檯機器接到信號開始放,一開始是膠片頭上的黑片,那時點燈不會影響畫面,因為黑片不透明嘛,但要是第一檯放完,而第二檯的黑片沒有放完,說明馬克打得太短了,那時銀幕上就是黑的了,又是個事故,又要扣獎金了。 最早的時候,放電影的光,並不是燈泡,而是用一種叫做「碳棒」的東西,圓圓的尺把長的棒子,外面包有紅銅皮,一個燈箱要用二根碳棒,等碳棒通電,就會發亮,碳棒的後面有塊凹面鏡,可以聚光後反射到膠片上,在通過透鏡系統放到銀幕之上。碳棒是易耗品,一場電影要換幾次碳棒,所以放映員要仔細盯著,趁待機時調換,若是放到一半碳棒燒完,同樣是事故。等到後來,改用大功率放映燈泡,就省了很多事了。 電影膠片有時會斷掉,那倒不是什麼大事,斷了接起來就行了。接片機,是一個鐵架子,上面並排的兩個雙層扳手,把第一層扳手翻起來,在第二層上有齒,把膠捲上的孔對準齒後,蓋上第一層的扳手,左右二個扳手,下面都有刀口,用來切斷膠片,二個刀口間的距離,就是二格膠片間的間距,所以衹要把每格膠片都對準扳手,左一刀右一刀,再塗上膠水,就可以把膠片接上了。 放映員是技術活,在八十年代可牛了,倒不完全是技術牛,更多的可能是因為「手中有票」。那時個物資貧乏的年代,買水菓有限購,買糖要糖票,買糧要糧票,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是有貓膩的,自有那些售貨員可以少收或者不收票證,來把東西賣給熟人。都有哪些熟人呢?親眷,朋友,小孩的老師,其它店的售貨員,對了,還有放映員……不僅是放映員,還有電影院的售票員,電影院領導,那個時候,感覺就是特權階層,很多緊俏的商品都能弄到。 售票員其實比放映員更牛,因為電影院門口黃牛手中的票,就是售票員「發」出去的,等到售票員的熟人臨時找到電影院想看個當場票,售票員大手一揮,就能叫黃牛乖乖叫地「吐」出來,絕對是服服貼貼,沒人敢說個不字的。 放電影雖然「危機四伏」,我不是說真的有人身危險,我是說容易出錯責任重大,但是放映間的條件倒著實不錯,可謂冬暖夏涼,電影院的觀眾廳有冷氣暖氣,打開放映間的觀察孔,就可以把冷氣暖氣放進放映室,特別是大冷天,放映室還另配取暖設備,因為溫度太低的話,膠片會發脆,易斷易裂,因此從家中帶了飯去,放在取暖器上,等到要喫的時候,還是燙的呢! 今天我們聊了怎麼放電影,下回可以聊聊怎麼看電影,看電影也能聊?當然,放電影都能聊,為什麼看電影不能聊?

[上海回憶]中學往事之五

還記得嗎?我的英文是生物老師教的,那個學托福的生物老師。 我的電腦也是生物老師教的,真的,她在初中時教過我生物,結果一轉身,她又在高中教我電腦了。 那位老師叫朱光映,一個胖胖的女青年,照理說,副課的老師不會被記得這麼牢,可偏偏記住了她。不但我記住了她,我的祖母我的父母,都記住了她,說來,她和我家有些淵源。我在小學之前,住在南陽路77弄19號,就是現在恆隆廣場停車場的出風塔那個位置,正對著南陽路幼兒園,我們住址的故事,會在另一篇《調房子》中詳細討論。 南陽路的那套房子,是解放前我的祖母「頂」下來的,二樓我們家住,一樓就租出去,我出生的時候,朱光映家就住在一樓。 這些事我並不知道,直到進了中學,朱光映先把我認了出來,才告訴我她認識我,才知訴我這個故事,也許是我的名字比較特殊吧!我查過全國身份系統,全國沒人和我同名同姓的,倒是臺灣有位女作家和我同名不同姓,非常難得了。 還有一個故事,也是朱光映說的,而且衹要我在場,她逢人就講,講得讓我牙癢癢。故事是這樣的,說是十來年前,當時的十來年前,就是我還住在南陽路的時候,說是在某個冬天的下午,三四歳的我午睡醒了之後,發現家中沒有大人,就連厚衣服都沒穿就下樓找大人,結果被她發現,於是她就抱著我給我取暖,直到我的家長回來。 這樣的一個故事,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調皮男孩的「汙點」,可是她把這個故事說得人儘皆知,怎能令人不恨?不過,她待我挺好的,特別是她做了電腦老師後,我還獲得了更多用電腦的機會。另外,我對這個故事是存疑的,我是二代單傳的獨子,家中對我照顧呵護備至,我祖母又以細心著稱,應該不會單獨扔在家裡的。 那個時候用電腦,有個專門的詞,叫做「上機」,電腦課是在教室裡上的,在黑板上寫的,然後專門有一節課,好像有一週一次還是二週一次,特地跑到電腦房去用電腦,就叫做「上機」。 電腦房可能是當時七一中學唯一有空調的房間,待遇比校長和教導主任還好。電腦房在三層小洋房二樓的東北角,是一個密閉的教室,進門之前要換拖鞋,所以電腦房外總是一地拖鞋,後來好像改成鞋套了,朱老師在電腦房中時還要穿白大褂,學生好像並沒有此要求。 那時的電腦,是一種叫做「Laser 200」的電腦,電腦的主機帶著鍵盤,鍵盤是黃色的橡膠塊,每個鍵上還畫著一個圖形,而顯示器其實就是普通的電視機顯像管。在電腦室的最後一排,還有二檯「Laser 310」電腦,那是200型的高級版,鍵盤的樣子也更酷一點,200型的鍵盤每個字母是分開的,而310型則和後來的蘋果II型電腦那樣,是靠在一起的。 顯示器是單色的,綠底黑字,這兩個顏色搭配影響了我的一生,我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用的編輯器是Emacs,這是種可以自定義界面的編輯器,我用的就是黑底亮錄字。 簡單來說,平時給我們「上機」的電腦是Laser 200,一種衹有6K內存的電腦,6K是個什麼概念?這篇文章寫到現在是一千多字,按一個漢字佔二個字節來計算,那就是2K沒有了,那時的整檯電腦,衹能放二三篇這樣的文章。有人問,不是有磁盤的嗎?Laser機沒有磁盤機,可以選用的外存儲器是錄音機,你沒看錯,就是普通的家用錄用機,用一根兩頭都是3.5毫米二芯插頭的連接線就可以了,一頭接錄音機的耳機孔,另一頭接電腦的輸入孔,現在很多汽車上都有一個孔,可以用線連接手機的耳機孔來把聲音放到汽車的音響上,那種線要比當年的高級,因為是立體聲的,所以是「三芯」插孔。 從磁帶上調用程序很慢,單面半個小時,本來卡式磁帶就是單面三十分鐘嘛,有些大的程序甚至要二面,那就得一個小時,所以很少有人真的會用磁帶來寫程序,估計很多同學壓根就不知道Laser機可以用磁帶來儲存,因為電腦房中並沒有配備錄音機。 磁帶更多的事用來儲存遊戲的,那種很簡單的用鍵盤控制的小遊戲,磁帶存遊戲有一點好,就是複製的時候連電腦都不需要,衹要一檯雙卡錄音機就行了,衹是在拷貝的時候最好把聲音調到最小,否則全是吱吱啞啞的噪音。 Laser 200用的計算機語言是Basic語言,當時的Basic是有行號的,每句語句前有個號碼,一般是「10、20、30」這樣的,用10跳增的好處是當中可以插入語句,比如插個「25」這樣的意思,要知道這個語言在1984年才出現在非IBM的機器上,七一中學最晚在1987年就有了自己的電腦房,著實非常厲害了。 我其實在1986年就已經是當時的電腦「高手」了,一來我在靜安區少科站和老師混了個臉熟,二來我有個要好的小學同學,他的媽是五四文化用品商店的,那時店裡有檯樣機,我在初二的暑假,天天去他媽的店裡玩電腦,那是檯Laser 310,比七一中學上課用的要高級很多。 我從高一起正式愛上了電腦,不多久後就加入了靜安區少年宮的電腦組,我進少年宮的電腦組一不是學校推薦二不是少年宮招募,而是因為我經常跟一位高年級的男生去「蹭機」。我會隔天把程序用紙筆寫好,第二天去少年宮輸入驗證,由於我的「勤奮」,終於感動了少年宮的老師,讓我做了個「編外成員」,後來我成了留守到最後的電腦組成員,也寫了最多的程序,但依然是個「編外」,可能那時的「編制」是很緊缺的吧? 少年宮用的電腦是蘋菓二型的,已經有了磁盤機,那時的五吋磁盤叫「雙面雙密度磁盤」,單面是64K,但是二面總共衹有127K,其中有1K要留給系統用。後來到了PC機的時候,五吋磁盤發展到了1.2M,尺寸外型是一模一樣的,再後來有了1.44的三吋盤,從那時起,電腦算是非常成熟了。 蘋菓機已經非常好玩了,我依然記得「call -151」指令可以進入彙編模式,使用的彙編指令集叫做「6502」,而用「pr#6」則可以輪出打印。 我的父親業餘擔任《上海集郵》的主編工作,從創刊至今主持筆政三十餘年,他當年搞過一個「年度集郵新聞十佳」的投票活動,大家把選票寄到編輯部,然後統計選票。那年,我讀高二,就用Basic語言寫了選票統計程序,把選票輸入,最後統計出結果來,當年的Basic很笨,沒法調入外部數據,衹能在主程序中用read/data語句,read語句在程序的前部,用來累加,而data語句用來存放選票內容,有幾千張選票,就有幾千行的data語句,具體做的時候還要先給選票編號,因為選票內容與最後統計結果相同的朋友是有機會抽獎的。 就這樣,從高中開始「正式」編程玩電腦,一玩就玩了幾十年,雖然從來沒有上過專業的電腦課,卻是實打實程序員出身的電腦人士,一直到後來,喫的都是電腦飯,除了大學畢業時,做過二年的設計師。 不對,我是上過電腦課的,高中時的朱光映教的,她是我初中的生物老師。

[上海回憶]中學往事之四

這些天,寫《上海回憶》,寫到了一些中學裡的事情,結果有很多同學校友找到了我,都說「你的記性怎麼那麼好?」。其實吧,就像我上一篇中說到的,我是個內向的人,內向的人與人交流少,所以就有了很多的時間來冷眼旁觀物和事。 我想,我的小學體育老師肯定不會同意的,前幾天,我們小學同學建了個群,體育老師說:「我記得你,你從小就喜歡和老師聊天、軋山湖。」所以,還好我與人交流少,要是多的話,估計老師都沒上課的機會了,都得聽我說。 其實我的記性也不是那麼好啦,比如說,初中的事,以「班級」這個單位的記憶就有些模糊了。好在,高中的班級,我記得很清楚。 高三有四個班級,一班白痴班,二班流氓班,三班革命班,四班掃盲班;直到現在,我依然認為這幾個詞語的描述實在是「穏准狠」。有趣的是,這幾個綽號被全校接受,哪怕是白痴班和流氓班的同學,也照樣認可。 白痴班的存在,實在是沒什麼存在的意義。一班學習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課外活動不是最好的,同樣不是最差的;下課打球,他們永遠不會贏,但也不至於墊底;無論是批評還是表揚,都沒有他們班的事,與其它幾班風起雲湧、驚濤駭浪相比,他們始終就是個死水微瀾的狀態,老師永遠都不會用一班舉例子,永 遠不會說一班有個誰誰誰怎麼怎麼樣。學校裡好像就沒有這個班似的,甚至被叫做「白痴班」時,他們也沒有太大的反應,沒打算改個名字什麼的。 二班流氓班,就是我所在的班級,那時我們絲毫沒有為名字而忤,甚至覺得「流氓」二字帶著某種程度的「俠氣」,先不說二班,我們聊下去。 三班革命班,那是個很有趣的名字,在一個早「忘了」「革命傳統」的年代,居然有一個班被叫做了革命班,有一整個班的革命小將,真是有趣。那時,七一中學,有各種各樣的活動,黑板報比賽,詩朗誦比賽,三班永遠是最積極的,只要有三班參加的集體比賽,大家爭的就是第二名了。 記得有過一次歌詠比賽,在比賽前的二個月,三班每天下課後都留在教室裡排練,他們弄得很神秘,每天排練都把前後門關得緊緊的,還有人察看窗外有沒有人偷看偷聽。 那次歌詠比賽是在學校西北角的一個大倉庫舉行的,全校廿四個班級,記得好像有三分之一的班級唱了《團結就是力量》。那天,三班好像是唱了三個歌曲,其中一個是小組唱,還有一個是《畢業歌》,三聲部還是四聲部的合唱,我也不懂,只知道那種唱法很不簡單,因為別的班級都是一個聲音的大合唱,而三班的《畢業歌》是有高有低不一樣的聲音,甚至各個聲部之間的唱詞也是不一樣的。 「同學們,大家起來, 擔負起天下的興亡! 聽吧,滿耳是大眾的嗟傷! …… 同學們!同學們! 快拿出力量, 擔負起天下的興亡!」 我們真是被他們唱得「熱血澎湃,鬥志昂揚」,心想著該如何地報效祖國。沒有了啦,真要這麼寫,就不是閣主的寫法了,高三的我們,剛經歷了那個多事之秋,充滿了迷惘和困惑,我們看不到歌中「起來」的可能,那時的我們,有能力的想著出國,沒能力的等著高考,渾渾噩噩,不知道未來是怎麼樣的。 說起那次的歌詠比賽,我們班著實是沒有任何準備,等到要比賽了,班主任桑玉梅先生來問我們打算怎麼辦,我們如實回答:「不知道!」,流氓班嘛,事情做不好,豪氣還是要有的。 好在桑先師急中生智,給我們臨時抱了佛腳,不至於叫到班名時來個「棄權」,她教我們唱了《團結就是力量》。前面說到,有三分之一的班級唱了《團結就是力量》,所以等我們一上台,一報歌曲,下面就響起了笑聲。然而,作為出盡風頭的二班,會隨大眾、和大流嗎?當然不會,我們的第一句就和別人不一樣。 傳統的《團結就是力量》第一句就是歌名「團結就是力量」,我們唱的就不是,我們的多了二個字:「團結,團結就是力量」,第二句,和第一句一樣;第三句,和第二句一樣,也就是說和第一句也一樣;換言之,我們把一句話唱了三遍。 接著是第四句,和前三句不一樣了,先是一個字,「嗨!」,記得好像還一起跺了個腳,然後是唱詞:「團結就是力量!」 第五句,哪來的第五句啊?!在聽眾們聽到又有一首《團結就是力量》時開始笑,當他們還沒笑完的時候,我們已經紛紛跳下台了,有些人甚至開了個小差都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很多年以後,有人學我們當年的做派,搞出一種活動來,叫做「快閃」。 再來說四班,四班為什麼叫掃盲班呢?話說四班是全高三成績最好的,好像不管什麼樣的考試,年級排名前幾十的都是四班的,除了我班有位老兄獨得總分第一之外,從第二到第四十,好像是四班獨攬的,也就是說剩下的三個班級是在搶四十名以後的名次。 放學以後,一班肯定是沒人的,他們放學就走,二班肯定是有人的,一半左右的人,而三班四班是全班留在教室的,三班唱歌做節目,四班自習做卷子。四班的人,永遠都在學習,我們說他們就像是海綿吸水似的在學習。誰最想學習?誰學習最認真?當然是文盲啦!文盲一旦有了讀書認字的機會,哪個會不珍惜?那四班這種自發的學習熱情,非「文盲」二字莫屬了。 好了,剩下二班了,流氓班,真的流氓嗎?在北京話中,「耍流氓」指的是性侵女性,好在我們全是上海學生,整個流氓班,沒有耍過流氓。 先說一個故事吧,有一次開校會,我不是說過嗎?校會課,是大家輪的,其中有一個年級是在階梯教室中,現場聆聽校長和教導主任的訓話,其它的班級在教室裡聽廣播。那一次,我們高三「有幸」輪上,都去了階梯教室。 那次校會,校長和教導主任各拿了一隻面盆去,及其正式校會,老金頭把面盆從台下拿到台上,說:「這是我們從高三收來的撲克牌,這是從一個班級收來的一部撲克牌!」,老金頭說得義憤填膺,大力拍著桌子。老金頭說話有二個毛病,一是喜歡噴唾沬,同學們經常開玩笑說坐在前排要撐洋傘,另外老金頭說話一急,就會有大量的口水湧出來,積在嘴角的二邊,很是滑稽。 印象中,好像不僅是學生,哪怕是老師也挺怕老金頭,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考核的學生的同時,也做著考核老師的工作,教導主任,可能放在大學裡,就是黨委書記了吧?那倒真的是挺厲害的,哎,話說當年的老師們,為什麼就沒有一個想到來和同學聯手的呢? 當年的老師太天真了,當然,可能現在的我更天真。…

[上海回憶]中學往事之三

七一中學是每天上午七點三刻開課,每天課前,會有幾個學生站在校門口,列表歡迎同學和老師,這些學生是輪流的,一個個班一個個小隊輪。老金頭每天都會出現在校門口,他在那兒盯著學生們,哪位同學沒戴校徽,哪位女同學沒扎頭髮,都會被他糾出來,記到他的工作手冊上。 七一中學的規矩很嚴格,一學期中遲到三次,就要受到處分,記小過一次,老金頭也負責每天在校門口守著紀錄遲到的學生。不過這個規矩有個很大的漏洞,遲到是由老金頭記的,他可絕對不循私;可是曠課是由當班老師統計的,大多數老師並不管出勤,或者是眼開眼閉的。所以,如果眼看著要遲到了,那就乾脆第一節就不去上了,等第一節課下課後偷偷溜進學校就是了,那時老金頭已經不在校門口了。 早操,是在第一節課後進行的,那時全校排隊進操場,老金頭會站在主席臺上「閱兵」,所以不能兼顧校門,那時,就可以輕鬆地「乘亂」混進學校了。 沒人不恨老金頭的! 一來,恨他那本變天賬閻王簿;二來,所有的處分和懲罰,都是教導處發出的,他是教導主任,不恨他恨誰? 還有一點,老金頭是教政治的,他平時在校會的訓話,和他的政治課,幾乎是一樣的。我的中學時代,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政治最開明的時代,各種新思潮風起雲湧,我們這些年輕人更是接受了各種「西風東漸」的教育。老金頭教的政治,還沒有脫離時代的烙印,你想呀,誰會買他的賬啊?我在想,可能那個時候,全校上下所有師生,衹剩老金頭一個還相信著他嘴裡說的東西,或許,他自己都不信,亦未可知。 一個極右的校長,一個極左的教導主任,這個學校想不有趣都難。 有一件有趣的事,我的英文是生物老師教的。那時已經是高三了,同學間瀰漫著一股神秘的氣息,整個社會也都在燥動著。淮海路上的美國領事館門口天天排著長隊,附近的居民帶著躺椅隔天晚上就去排隊,到了早上,把佔的位子賣給真正來簽證的人。那時賺錢太好賺了,有人就是手中拿個飯糰,每一粒飯都能賣錢,賣給那些需要把照片粘到申請表上的人。 我說過,上海是個相當「崇洋媚外」的地方,那段時間,頗有種山雨慾來前的瘋狂,每一家每一戶,好像都在想方設法地出國,但凡家中有國外的親戚,總希冀著是否通過他們把家裡的小輩「弄出去」。那時最熱閙的,就是「讀托福」,我們的同學中有好個週末在外面上課的,學的就是托福。 高三的英語老師,教得很差,差到那些在外面讀托福的同學,發現她講錯了許多地方。她的教書,既沒有教師的魅力,也沒有知識的傳遞,她甚至連維持課堂秩序的本事都沒有。你想吧,這英語課得有多亂,下面喫東西的,打牌的,吹牛的,感覺上老師既不想把課上好,學生也沒打算配合,反正,高三的英語課,就成了個笑話。最後,英語課變成了一個佈置作業卻不教怎麼做的怪事。 好多人都在讀托福,高中的生物老師是位二十出頭的姑娘,她也在讀托福,她讀得很認真,認真到她的生物課,她叫大家自己看書,她自己讀托福。同學們若是問她生物的題目,她一概叫你去書上找答案,有趣的是,當同學去問她英文題時,她總能耐心地解答,一來二去的,她的生物課不再上生物,實實在在地變成了英文課。 可是「好景」不長,那位生物老師可能托福讀得太好,終於有一天,不再出現了,多半是遠渡重洋去了,我們的英文水平自然就更差了。高中時,我在二班,三班四班的英語是另一位男老師教的,他是四班班主任的丈夫,他們一個教英語一個教語文,都是有名的特級教師,在那個普遍在外補課的年代,他倆是有錢都難請到的老師,想必是屬於一部分「先富起來」的老師吧! 我們的班主任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去和那位老師商量,希望他能教教我們的英語,我們二班,還有一班,都希望他能給我們補補課。所有的老師和學生都瞞著那位教不好英語的女老師,我們在放學之後,假裝散課,再偷偷地回到學校,可是不回到自己的教室,而是從側梯來到四樓的階梯教室,由那位男老師來給我們二個班的同學上課。 現在想來,要有很多人參與其中,不但要驚動管階梯教室的人,多半還要給校長打個招呼,英語教研組倒是不怕,那位男老師就是教研組長,至於他老婆,不但是語文教研組長,還是年級組長。這是一個系統性地瞞著一個人的行為,可想而知,這位的口碑和名聲,該是如何地掃地了。同學們都知道此事辦成不易,個個都在階梯教室很認真,比平時班主任上課還要老實,老師又好,學生又想學,這一來二去的,立刻把課補了上去,記得那時好像是一週補二次夜課,一連補了幾個月的課,直到高考。我現在依然記得那「鬼鬼祟祟」去階梯教室時的興奮勁頭,那種在班主任帶領下做壞事的暢快。 別說「知恩圖報」了,我甚至都沒有記住那位男老師的名字,雖然那時「向錢看」的風氣已然肇始,但那位老師沒有收我們的錢,真正是義務在教我們。他們夫妻二個,在我眼裡,就像是神仙俠侶般的存在。 據說那位女老師,在我們之後再也沒教過書,據說還高陞了,去了本區的某個學校擔任了領導崗位。我想天下其實是沒有秘密的,她的「被代課」故事多半會傳到她的新學校,不知她是如何化解的。 我的語文老師也在把我們送到大學後不幹了,據說是「再也教不出比『我』更好的學生了」,據「我」說的,他在當年離開了七一中學,數年之後,成為了一代「股神」。生物老師教英文,語文老師成股神,這就是我的中學,有趣吧? 有些事,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有點誤解和誤會,我並不是指英文課的事,我是說老金頭。 不知為什麼,大學中學小學,我總共衹參加過一次半同學聚會,一次是事先說好參加的,半次是臨時起意半途加入的。我很不樂衷於同學聚會這種活動,我說過的,我是個非常內向的人;另外,眼看著女神變成了大媽,醜小鴨成了天鵝,我不太能接受這樣的戲劇性,我想,還是留點美好的回憶吧,就像這組文章那樣。 那次的同學聚會,已經高中畢業十多年了,我是帶著女兒去的,那頓飯,我們同學還請來了高三的班主任,一位老公受過長期迫害的開明政治老師,她是那種慈愛的母親式的老師,同樣教政治,她教的就和老金頭大不一樣。 那頓飯上,據這位班主任說,老金頭其實心腸很好,經常去問班主任們那些受了處分的同學有沒有立功表現,可以用來撤銷處分。想想也是,處分應該是個集體訣議,但宣佈的卻是老金頭,他為集體做了「墊刀頭」;就像現在,人們會把矛頭指向發言人,卻忽略了發言人代表的實體那樣。

[上海回憶]中學往事之二

「克體畫,是人類最偉大的藝術,是最美的東西!」 「女孩子們,把頭擡起來,把眼睛睜開來!這是女人的身體,有什麼難為情的?你們也是女的啊!看自己的身體有什麼啦?你們的身體也很美啊!」 「這是美,這是藝術,一點也不下流!」 「都給我把頭擡起來!都給我把眼睛睜開來!」 1984年9月上旬的一個下午,秋天的太陽暖暖地照在七一中學那幢洋房的三樓當中的教室,明亮的色彩,黑板上掛的圖更明亮。 那時沒有投影儀,衹有幻燈機,幻燈機有二種,一種是透射式的,就是用攝影的正片,在後面打燈,通過前面的透鏡來放大,投射到大屏幕上;還有種是反射式的,那種比較高級,書本、手寫的紙,衹要放在幻燈機上,都可以放大顯示。 可是,那個下午,並沒有幻燈機,也沒有屏幕,所有的圖片,都是一張張比月曆稍大的紙,一張張翻著。 第一張,是維納斯的誕生,一個赤膊女人站在一個大貝殼上;第二張,是草地上的午餐,二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和一個赤膊女人;第三張,擲鐵餅者,一個雕塑的照片,一個赤膊男人拿著一個飛碟;還有提香的好幾張畫,每張畫中都有一個或幾個赤膊女人。 「赤膊」是一個上海話詞語,就是不穿上衣的意思,我個人認為比北方話的「光膀子」詩意多了,由於1984年某個秋天下午看了太多的赤膊女人,「赤膊」成了我的一個情結,最終導致我在譯作《食物:恩恩愛愛的故事》中把紐約的Comic Strip Club獨腳戲場子譯作了「赤膊喜劇人俱樂部」。 那是一堂美術課,在七一中學,初中一年級,一個四五十歲的女老師,帶了一疊裸體畫掛在黑板上,基於上海人「讀字讀半邊」的習俗,她把「裸體畫」讀成了「克體畫」。 那是1984年!大人都不敢看裸體畫的年代,一個老師在「強迫」她的學生必須盯著赤膊女人看! 這位老師叫付大衛,一名優秀的美術老師。當時,我很喜歡做報紙上的知識競賽,有一道題目是「米開朗基羅的著名雕塑作品」,我不知道答案,就去問她,她一拍胸脯,說道:「我呀,大衛!」 我很敬重這位先生,因為在過去的六年中,每位老師都是中國教育史上有名的老師,但沒有一位,能有這樣的傲世獨立,能有這樣的真情實意,她就是那麼特別,一個美術老師,教我們看「赤膊女人」。 付大偉先生,有一項絕技,她會調一種顏色,叫做「假金色」,是用綠色和土黃的顏料調成的,很多時候,可以在水粉畫中,當作金色使用。 我最後一次碰到她,是在西郊公園對面的57路車站,那時,我的女兒已經懂事,在和老師打了招呼之後,我把「克體畫」的故事告訴了女兒,她大概讀小學的年紀吧,我很欣慰沒有向女兒迴避這些東西,好歹她的父母也都算是美術專業課的畢業生呢。 這樣的老師,沒有一個好校長,是不可能的;看到前幾天清華的學生舉報教師獲罪事件,我衹能感嘆,中國的最高學府,還不如當時的一個區重點中學。 校長,在上一篇文章之後,好多朋友來問到底是誰,來問是何方神聖。 公開一下,這位校長的姓名是吳孟明,一位傳奇人物。 在2000年後的一篇訪談中,問及他是如何成為一位中學老師的,回答是他有一個「教書育人」的情結,「響應工作分配」成了七一中學的一位物理老師,然而,這並不是事實。 事實是,在我多方求證之後,得知他曾經是上海交大的物理系學生,學生時代,他已經是那種肯定會有重大學術突破的苗子,可是陰差陽錯,由於特定的歷史年代,他「懷材不遇」,他最終「淪為」了一個中學的物理老師。 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說了什麼,甚至可能衹能是他的出身,反正是由於某個政治的原因,他最終沒能在科研崗位上繼續下去,來我們的學校做了老師。他做了物理老師,一下子就成了著名的物理老師,本來嘛,這樣的人材做中學老師,真正是大材小用了。我並沒有貶低任何一位中學老師的意思,人各有材,他是位科研的人材。據說他在做中學老師之前的物理研究已經很深奧了,這也是為什麼美國邁阿密大學會授予他名譽博士的原因。 我的丈母也是七一中學的學生,在她讀書時,吳孟明剛成為七一中學的教師;據說當時他穿著一件中式棉襖,棉襖上有個洞,棉絮露在外面,他在教室裡走來走去,棉絮就被調皮的女同學扯出來,最後把棉絮都扯了出來,棉衣變成了單衣。 我進學的時候,吳校長早已不穿棉衣了,而是穿西裝,要知道,1984年,穿西裝是件很拉風的事,而吳校長的拉風故事,遠遠不是穿西裝而已。 一進中學,第一件事,是學交誼舞。很多朋友們,都有進入大學學跳交誼舞的記憶,可我的交誼舞是在中學就會了的。在上了幾個月的學後,學校發了一張通知書,要家長簽字,是七一中學的聖誕舞會,通宵的,因為要晚歸,所以有張油印的單子要家長簽字,說是活動要過了午夜才會結束,要家長同意才能參加。那個時候,沒有飯店沒有便利店沒有夜生活,天一黑,衹有煙紙店開著,而七一中學居然要開通宵舞會,想來可能大多數大學也沒這麼玩過。 那年我讀初一,1984年,我們家是那種很開放的家庭,這種活動一定會支持的,還真有同學家裡不認同的,家長死活不簽同意書,結果參加的同學衹有一半左右。 那天晚上,操場上點起了篝火,也是我第一次見到篝火,上海的聖誕夜已經很冷,可是同學們都聚在操場上,在篝火邊跳著三步、四步。 在半夜十二點時候,可能提早個五分鐘吧,廣播裡宣佈了一個抽獎活動,說是校長出錢買了二棵聖誕樹,現場抽獎送給同學,我忘了最終是誰獲的獎,但我一直記得那個歡樂的夜晚,在我此後的一生中,再也沒有過如此開放、自由的集體活動。 我不想用「青蔥歲月」來形容那個時代,但這樣的一個校長,如果不教出幾個特立獨行的學生,那實在是沒有天理,好在,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上海回憶]中學往事

1984年,我毫無懸念地進入了中學,卻並沒有如願以償地進入市西中學,原因是我犯了一個「小」錯誤,我在作文中嵌入了自己的名字,小學老師只說不能把名字寫在卷子上,卻沒有說不能嵌在作文中,如此被扣了五分,與市西中學以半分之差失之交臂。 不成想,卻因禍得福,當然,塞翁失馬的故事一波三折,我的故事也同樣如此,所以是福是禍還很難說,反正人生既不能從來也不能假設,有二點可以肯定,第一,要是沒有那個小錯誤,我的人生一定不是如此;第二,如此的人生,我很滿意,也很喜歡。 我的中學叫做七一中學,算是區重點學校,但卻是靜安區大學升學率排名第二的中學,超過了市重點的育才中學。當時的育才中學,有大量的保送名額,但學校和專業都不熱門,所以實際的升學率,七一是高過育才的。在九十年代,育才曾經「收購」了七一,後來七一又成為了獨立的學校,我總算還是有母校的。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去查了一下,現在七一中學的全稱是「同濟大學附屬七一中學」了,有趣。 七一中學,英文名是Shanghai Qiyi High School,不過,在我讀書的時候,卻不是這個名字,而是Shanghai July 1st High School,七月一日,對的,就是這名字,我起的,我在高中編過英文的校刊,用的就是這個名字。我承認,我是故意把校名和某組織聯繫在一塊兒的,甚至在後來的某個事件中,我還為七一想了個口號,叫做「七一風尚,愛國愛黨」,那時每張大字報的第一句,都是「七一風尚,愛國愛黨」。什麼?閣主是紅衛兵?那怎麼可能?我是1984年入的中學,要是趕上紅衛兵的年代,以我的出生,怎麼也輪不到寫大字報的。 七一中學很牛,牛到什麼地步?牛到我們的校長是美國邁阿密大學的名譽博士,對的,就在1984年,在大多數國人還不知道美國在哪裡的時候,在大多數國人還認為那是帝國主義國家的時候,我們的校長就己經是美國一所州立大學的名譽博士了,那一年,他54歳。 為什麼是54歳?因為六年後,我快畢業的時候,我拿到了人生第一張也是唯一一張中國的選票,我發動全校高三的學生不要選校長做區人大代表,於是他落選退休,據說如果當選還能再幹二年,所以那年他應該六十歳,六年前,則是五十四。 我和校長有些恩怨和誤會,個中的故事和原由至今還不能寫出來,既不是校長的錯,當然也不是我的錯,你們什麼時候聽說過閣主認錯的?我們的恩怨甚至不是個人的,而是時代的,越到後來,我越能理解他了,只是沒有機會再和他道個歉。 其實有過一次機會的,那是我讀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在常熟路華山路口碰到他,彼此寒暄了幾句,就告別了。回到家中,我告訴父親,說是路上偶遇校長,校長還說請我去他家裡玩;父親聽了後回我一句:「那是他怕你打他!」各位看官,千萬不要以為我是個魯智深式人物,一言不合拔拳就打,其實我沒有打過任何人,沒有打過同學,更沒有打過老師,我說了,我是1984年入學的,並沒有趕上那個年代,要是趕上了,我肯定也是被打的。 七一中學的門開在陝西北路上,邊上是個與我們校區差不多大小的院子,院子裡一大片草地,一大幢洋房,那是上海辭書出版社的所在地。校門是坐西朝東的,進得校門,靠著北牆也就是右手邊的,是一個傳達室,小平房一個;左邊則是個自行車棚。學校的主樓,是一個四層的「L」形建築,短邊貼著車棚,是各年級的教師辦公室,長邊在南邊,從一樓到四樓分別是初三到高三的教室,從長邊當中的樓梯上下。長邊最靠西邊,還有個樓梯,可以到達實驗室和頂樓的大教室,這個大教室可以坐滿一個年級的人,每週的校會,會有一整個年級的人在此當場聆聽校長和教導主任的訓話,其它年級的人則通過廣播在教室裡聽。 長方形還剩二個邊,即北面的長邊和西面的短邊,西面的短邊和教學樓之間有個大概二三米的夾弄,這裡是校射擊隊的訓練場所。因為是個窄長條,大佔地利之便,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在這裡訓練,可免流彈之虞。我就是射擊隊的成員,從初二玩到了高三,所以我可是「扛過槍」的,其實,我是打短槍的,還真沒「扛」過。 北牆是黑板報,有撩簷,否則一下雨,黑板報就沒了,我是樣樣都沾的,說到黑板報,有一次不以班級為單位的創作比賽,我還以一幅塗鴉獲過獎。北牆在長邊的四分之三處就結束了,那兒有幢二層樓的小房子,一樓是醫務室,二樓是體育教研室,邊上是廣播室。 北面的長邊還剩下四分之一,是個開口,後面還有個大約正方形的場所。正方形的最北面,是廚房和放體育器材的;東牆有扇鐵門,可以通到隔壁的弄堂,但凡廚房用的東西就在這裡進進出出,不用走正門了。 正方形的當中靠西,是一個花園,花園裡最早是有噴泉的,花園朝北,有一座三層樓的花園洋房,很大的三層樓。第二第三層,就是初一初二的教室,其中數初一一班的教室最好,是三樓的一個朝南正房,有著一個和教室差不多大的陽台,女同學下課時可以在陽台上跳橡皮筋。二樓的廂房和三樓的廂房是其它班級的,二樓到三樓間的亭子間則是歷史和地理教研室。 大洋房有二個樓梯,從正門走進有個大的旋轉木梯,男同學們經常坐在上面滑著下樓。從後面走,有個小梯,二個大人走的話要錯身而過。 一樓有個大堂,是大理石的地面,磨得光滑照人,大堂中沿牆有著數個玻璃櫃,放著學校和學生獲得的各種榮譽和獎盃獎狀,我們校長的名譽博士證書,就在其中的一個玻璃櫃中。可惜那時還沒有射燈,只是靠大堂中的日光燈照明,否則的話,會很漂亮的。證書的內容我忘了,其實是從來也沒有看懂過,在那個英語老師都沒見過英文報紙的年代,一個初中生怎麼可能認得出花體字的英文?我只記得證書前的中文介紹。 大堂左右各二間大房,左邊是校長室和教導處,右邊是後勤組與財務室,右邊二間人來人往很是熱閙,左邊則冷清得多。我們的校長很有派頭,一人一間大房,我是校長室的常客,所以知道里面的佈局;我真的是常客,從初三到高三,我大概每週都會報到,甚至有些時候,我在校長室中呆的時間,比校長都長。校長室的北牆上有扇門,通到教導處,教導處我就更熟啦,一張桌是教導主任的,另一張是負責團隊建設的老師,兼任團委書記,還有張桌就是給我留的,也許我記錯了,總共才二張桌,哪張沒人我就坐哪張,坐著……寫檢討。 往事,有很多,先開一個頭。

[上海回憶]爆炒米花

有一個遊戲不知道大家玩過沒有,就是平坐著,左手握拳上下敲打大腿,右手手心朝下按在另一條大腿之上,前後移動;另外由一位朋友喊:「換」,然後換作左手撫掌前後移動,右手握拳上下襬動。看著很容易是不是?你自己試試就知道了,保證會手忙腳亂的。對了,錯了;「對了」是行文的一種方式,表示補充說明,「錯了」是表示我說錯了,因為腳沒有參與動作,並不會亂,但手的確不但忙,還會亂,衹要來上三四個回合,就會變成捏著拳前後推拉,同時另一個手卻伸著掌上下拍打……我想,爆炒米花的那個人,玩這個沒準能行,他天天的工作,就是左右手同時重複做不同的往覆運動。 「爆炒米花!」的吆喝聲在弄堂裡響起,「爆」字很重,「花」字拖得挺長,弄堂並不太長,爆炒米花的衹來回走上一趟,沿途吆喝,衹要有生意,便不再喊,因為不用再喊了,爆炒米花的膨膨聲,就是最好的叫賣。爆炒米花的推著一個車子,車子上是他的喫飯傢伙,他推著車從弄堂口喊到弄堂底,然後回到弄堂的正當中,就開始「排兵佈陣」了。 最左邊,是一個大大的黑袋子,說是袋子,其實是個桶,用黑色還橡膠做的,上面有個圓的洞。當中,就是那個爆米花的東西了,最右邊,是一個長方形的風箱,風箱的一面有個拉手,拉手是二根長的橫木和一根短竪木組成的,竪木頭就是個把手,推拉它可以產生氣流,氣流通過一根管子接到當中的矮爐中。 矮爐是燒煤的,左右分別高起,可以擋風,每下推拉風箱的桿,矮爐中的火頭就會往上躥一下,冬天的傍晚天已經黑了,往往的望去,衹見火光一明一暗,有節奏地閃動著,頗有種溫暖的感覺。矮爐的前後各有一個趴腳架,是用來擱「炮仗」的,炮仗就是爆米花的那個東西,它的樣子像是一個切去了嘴的葫蘆。葫蘆小頭的那邊,長出兩個耳朵,是用來固定蓋子的,一個耳朵連著蓋子,另一個耳朵上有一根長的扳手,一虎口的樣子,是用來最後蓋緊蓋子的;蓋子的頂部焊著一根圓鐵,用來架在趴腳架上。在葫蘆形大頭的底部,有著一個架子,這個架子底部是個圓的鐵環,鐵環上有三根鐵條,頂端合在一起,底部分開焊住鐵環,象把小傘似的。傘的當中,有個錶,應該是壓力錶,爆米花機歸根結底就是個壓力鍋嘛!而「傘」又通過一根圓鐵與「葫蘆」焊在一起;傘的底部,還焊有一根圓鐵,較短,也較細。 整個「葫蘆」是墨黜黑的,衹有二根圓鐵上凹下去的一段是銀而發亮的,那二段凹下去的地方,就是擱在趴腳架上的接觸點。墨黜黑是上海話,是一個沒有標準的表達「黑」的形容詞,皮膚的黑與頭髮的黑顯然程度不同黑得不一樣,但都可以是「墨黜黑」。 等爆炒米花的架好東西生起火,人們已經排起隊來了,每人拿著米袋捧著一碗米,米上還有一調羹油,要知道,那是個還沒有馬甲袋的年代,大一點的袋子,要麼米袋,要麼旅行袋,我還真見過拿旅行袋盛爆米花的。排隊爆炒米花的,大都是小孩子,大人可沒這點閒心來排這玩意,一週衹有一個休息天,要洗衣服打掃房間,有的是事要幹。 爆米花可能是唯一一個小孩子「有求必應」的零食了,爆米花的攤子一二個月才出現一回,上回爆的早喫完了,小孩子見到爆米花的又來了,去問大人討米討錢,沒有不同意的;再說了,能讓小傢伙乖乖地在一個地方呆上一二個小時,何樂而不為呢? 乖乖的?才不會呢,男孩們自然是邊排隊邊打閙,女孩子不打閙,但她們多半會被男孩子欺負,反正哭的笑的打的罵的,亂作一團。更有「敗兆腔」的小孩子,去撿散落在地上的爆米花喫,被自家大人看到,也就責罵一句了事。 爆炒米花的真的有「左右互搏擊」的絕技,他可以左手轉動「大葫蘆」,右手前後拉風箱,二隻手以不同的節奏同時進行。攤主有一根空心的白鐵管,用來套在「葫蘆」底部的「傘」上那根突出來的圓鐵,握住白鐵管,就可以轉動大葫蘆了。 一爐爆米花,大概五六分鐘,攤主先是接過米來,用他的量杯量上一杯,倒在大葫蘆中,然後倒入那一小調羹的油,接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藥瓶,打開蓋子,倒出一片小藥片來,接著把小藥片也放入葫蘆中,隨後就蓋上蓋子,扳起扳手蓋緊,架到矮爐之上。 那片小藥片叫做「糖精片」,爆米花是不能用糖的,糖會焦會發黏,非要用糖精片才行,而這糖精片從來也沒見過哪兒有賣,好像衹有爆米花的才有,對於小孩子來說,很是神秘。 裝好之後,那個人就邊拉風箱邊轉大葫蘆,過了五六分鐘,他就把大葫蘆的小頭拿起來,放到橡膠桶的圓洞中,那時大頭還依然架在趴腳架上。然後他把握手上的白鐵管取下來,套在大葫蘆小頭的扳手上,然後叫一聲「開啦」,用力一扳白鐵管,衹聽「膨」地一聲,橡皮桶裡冒出一股白氣。接著攤主擡起橡皮桶,把裡面的爆米花倒在客人的米袋裡,就算大功告成了。那根白鐵管既可以用來轉炮仗,也可以用來開炮仗,我想那根白鐵管就是爆米花的精華了吧?我曾經一度想像過萬一爆炒米花的掉了那根東西,該怎麼玩下去。 小孩子總是大驚小怪的,每回「開啦」之前,逃的逃跑的跑,跑到老遠,還是捂起耳朵來,不過,我在想,那位攤主聽力多半不會太好,他可是天天在第一現場操作的人,每小時要聽十來次「膨」,耳朵不出問題才怪! 爆米,是最常見的,還有爆年糕片的。過年時買來的年糕,切成片,曬乾,就變成象生的龍蝦片那樣乾乾硬硬的薄片了,同樣可以爆。爆年糕片鬆鬆脆脆,比爆米花要好喫,衹是要有事先的準備工作,不如爆米花那麼方便。說來也有趣,那時的米,裡面石子稗子多,是要揀過才能做飯的,但好像沒人揀選之後再去爆米花的,都是從米缸裡舀了就走。 爆好的米花,叫做「炒米花」,而爆好的年糕片,叫做「年糕乾」。炒米花有種特殊的香氣,可能衹是種輕微的焦香吧?上海早就沒有了爆炒米花,反而是在美國的亞洲超市中再次見到,爆好的,一袋袋賣的,樣子是一模一樣的,但是沒有了那種特殊的香氣,想想也不可能是用那種小爐子一爐爐地爆出來的,在我的心目中,已經不能算是爆米花了。 喫炒米花真是個帶著香味的回憶啊!小手抓起滿滿的一把,塞進嘴裡,有時喫得急了,會被嗆到,嗆得厲害時,炒米花會從鼻子裡噴出來,狼狽而快樂著。炒米花還有種喫法,泡一杯麥乳精,把炒米花放在小碗中,用熱的麥乳精衝來喫,很多年以後,我知道了有樣東西叫即食麥片,簡直異曲同工。 曾經有一次,我見到過做米花糖的攤子,夫妻二個人,代客爆炒米花,也兼做米花糖。男人爆米花,女人幫著熬糖,等炒米花爆好,倒在案板上,和上熱的糖,然後鋪平米花,用木框子木板壓緊,再切成小塊,挺有趣的。 如今的爆米花,已經專指爆玉米花了。爆玉米花在上海是突然之間流行起來的,在爆米花的走街串巷之時,米是要糧票買的,玉米也是同樣,可誰會用寶貴的糧票去買玉米呢?除非養鴿子的人家,是不會備有乾的玉米的,所以爆炒米花的時候並沒有人去爆玉米花,那是在後來發生的。 我記得高中的時候,有種稱份量賣的玉米粒,叫做「哈力克」,衹要找個鍋,舀一調羹油在鍋中與哈力克一起加熱,慢慢地那些玉米就會爆開來,最後成為一鍋爆米花。那種哈力克是調過味的,有很重的奶香,等後來有了微波爐的爆米花,哈力克也就消聲匿跡了。 再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所有的乾玉米粒都可以用來做爆米花,衹要有鍋就可以做。我不記得上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把爆米花和電影結合起來的了,至少在我讀大學時還沒有這個規矩,可能要等到在大型商廈的新式電影院建立起來,才有爆米花賣吧?說來有趣,國內的爆米花都是甜的,而美國電影院的爆米花居然是鹹的,我第一次喫到時還著實反應不過來呢。

[上海回憶]蒸飯

前幾天,中學的食堂事件,閙得沸沸揚揚,雖然我在美國,依然跟進了事件的發生發展,就連英文媒體也有報導,你想不去瞭解都不行。我個人認為老外不應該關注這種事情,他們的思路有問題。中國人在知道了「衹有」腐竹變質之後的感覺是大鬆了一口氣,是不是?可老外的想法是有一必有二,有新必有舊,既然能找到一個,說明管理有問題,衹要管理有問題,就不會衹有一個東西有問題;現在找到了一個腐竹,那以前呢?同樣該公司管理的其它學校呢?有多少已經被喫了下去?喫下去造成的後果呢?做一個十到二十年的跟蹤醫學調查吧!這麼想問題,太累了。 我們小時候可沒有這種事,不是因為管理好,是因為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喫,當天的東西當天喫完,我想我們的中學應該連冰箱都沒有。好奇如我,居然沒見過我們中學的灶頭,現在想來,還真有點奇怪。 我是1984年讀中學的,七一中學,陝西北路上。小學離得近,午飯是回家喫的,可中學離家要有四站路,那時我還沒學會騎自行車,衹能在學校裡喫了。說來有趣,學校供應菜餚,卻不供應飯,飯是要自己帶米到學校中蒸的。我猜最可能的原因是由於當時買米是要糧票的吧?也可能不是,供應米飯就要準備飯碗,還要菜碗,當時還沒有不鏽鋼餐盤,那洗飯碗菜碗要多好幾個人呢!也不對,飯碗菜碗可以叫小朋友自己帶啊,那時的食堂不都要自己帶碗的嗎?不管了,反正我們中學是不供應米飯的。 那時,早上到學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淘米,對的,你沒看錯,上學先要淘米。米是放在飯盒中帶到學校的,飯盒是用鋁做的,上海人叫做「鋼宗飯格子」,扁扁的長方形飯盒,四個角是圓的,它有一個薄薄的蓋子,是套在底盒的外面的,頂蓋有捲邊,應該是為了增加強度吧。 學校有專門淘米的地方,就在七一中學老樓的後面,有一排水籠頭。一到學校,就去那兒,把飯盒從飯包中拿出來,打開飯盒,淘米。那時還沒有不淘洗米,米中混有小石子和稗子,要在淘米時挑出來,想像一下吧,一大早,一大羣學生排著隊在揀米,多有畫面感。 水籠頭裡放出來的,衹有冷水,再冷的天,也還是冷水,我壓根就沒想像過淘米用溫水或是熱水。這個習慣影響了我的一生,直到今天,我依然堅持淘米必須要用冷水,否則做出的米飯會不好喫。我也被人問死過,零下五度的天和零上三十五度的天,自來水的溫度是不一樣的,那為什麼不在零下五度的時候用零上三十五度時的水溫呢?那時,你會覺得水是溫的了。聽著好像挺有道理的,但我沒有採納過,也許這就是小時候習慣的力量吧! 那時的米不但要挑走石子和稗子,還要洗,飯盒中盛滿水,用手抓米搓洗,然後倒掉水,如是者數次。然後是加水,一開始的時候,家裡人教好我怎麼插一個手指下去,水位到手指的哪個位置正好,後來我衹要眼睛一掃,就知道水夠不夠多不多了,這項「絕技」一直保留到了現在。我有二項絕技,一是燒飯不用量水,二是炒菜不用嚐味。 水放好,蓋上蓋子,然後要把飯盒紮起來,用一根粗的棉繩,棉繩的當中打了個結,結上繫了一塊竹牌,細細長長的,上面用烙鐵戈炙了字,應該是串數字,我不記得上面有我的名字。這些竹牌或者叫竹籌,是學校統一發的,竹牌上有個框,框裡是陽文的數字,那枚竹籌做得很精緻,加上天天被蒸汽浸潤,後來起來「包漿」,鋥光發亮,色面很是好看,可惜後來不知被我弄到哪裡去了,要不放到現在,也算是個「老東西」了。 竹籌的一端有個圓洞,繩子就從洞裡穿過去,二邊拉到一樣長短,把繩子打二個結,就成了個「死結」,從此以後,除非繩子斷了要換,否則它們就是「焦不離孟」了。扎飯盒的時候,把竹籌放在飯盒的正當中,繩子在飯盒的短邊左右分開,兜到飯盒的底部,二邊的繩子碰頭後交錯拉緊,再沿著長邊的方向分上下兜回正面,其中一根再繞一下本來帶著竹籌的橫繩,最後與另一頭的繩子打個結,就算好了。 那幢樓的後面,應該就是廚房,廚房門口,有一排大的鐵架子,裡面都是木筐,要把飯盒放在木筐中,才算大功告成。我不記得框子是按年級按班級分的了,也許是按竹籌的號碼分的,也有可能,反正,要把淘好米加好水紮上竹籌的飯盒,放到指定的木筐中,才算完成「早自習」,七一中學是沒有早自習的,七點四十五準時上課。不對,有個別班級會有「神精病班主任」要同學提早上學,進行早自習,好在我們班從來沒有。 木筐是個大框,可以放二層飯盒,直接蒸的,等到中午下課,蒸好的飯盒就已經在食堂門口了。同學們以最快的速度,跑步去拿飯盒,那個場面叫一個混亂,經常有飯盒被擠到地上。說來也怪,從來沒有老師來過問過這件事,這裡就像是大城市中的棚戶區,所有的黑暗都有,但大家都熟視無睹……也許並沒有這麼嚴重,衹是老師也要到食堂搶午飯,沒人想到這裡會這樣。 七一中學的午餐,老師是有食堂的,可以用飯菜票買飯買菜,現在想來,上最後一節課的老師去的時候,好菜可能已經賣完了吧?那他們更沒心思來管我們搶飯盒的事了。總有孩子找不到自己的飯盒的,笨的呢是忘了自己的號碼或者放錯了筐,也有是被同學藏起來了,男生的飯盒被藏多半是被別人欺負,女生的飯盒被藏多半是哪個男生想引起她的關注。 鋁製飯盒很薄,跌在地上如果是角著地的,就會有個癟坑,有的飯盒四個角都癟了進去。取回的飯盒是燙的,鋁飯盒新鮮蒸出來,那得多燙呀?所以那個竹籌就很派用場了,用手拎著竹籌就可以了。 不但要給自己拿飯盒,還要給同學拿,要記住同學的號碼和他的飯盒的樣子。同學為什麼不自己拿?同學沒法來拿,他們去搶乒乓球桌啦!七一中學有四個乒乓球桌,在初中四個班級的門口,誰想打乒乓,就要搶到乒乓桌,全校二十四個班,全在搶這四張乒乓桌,想像一下吧,讓上演了多少場腥風血雨的戰鬥,有多少可歌可泣的英雄啊! 也許我的記憶產生了偏差,因為高年級的同學好像並不在學校裡喫飯,我高中時就騎自行車回家去喫了;高年級的同學好像也不打乒乓了,男生們都打籃球,打籃球是在前場,全校女生都看得到,打乒乓是在後場,衹有初三的人才看得到。 反正,至少在初中的時候,有些人去搶乒乓桌,有些人去搶飯盒,搶完飯盒回教室,菜在教室裡。老師們是在食堂選菜的,而學生的菜是沒得選的,每天派二個學生去食堂「領菜」,然後回教室裡分。菜放在一個大鍋中,每個班級一個鍋,領菜的同學去把大鍋擡回教室,還有把大勺子,然後就分這一鍋菜,有時是領菜的學生分,也有時是班長分。奇怪的是,我好像從來沒領過菜也沒分過菜,也許是我長得瘦小的緣故吧?也許是我懶?但那個時代,不是懶就能躲得掉的啊?也或許領菜分菜是種光榮?所以大家都搶著要幹?奇怪! 菜,都是些很簡單的菜,無非就是紅燒獅子頭、百頁包、黃芽菜爛糊肉絲之類的東西,即便如此,可能還是要比某些同學的家中還好,要知道,那是個買油還要油票的時候,那是個學燒菜得去書店買書看的時候。除非像我這樣有個會燒還不用上班還精打細算的蘇州祖母,讓我能喫上點好東西;要是雙職工多子女家庭的孩子,做娘的能把全家都喂飽就已經不錯了,白天要上班,下班後再買菜再燒,真的不容易,因為下班買菜已經沒啥買了,再有錢買不到原料,怎麼燒成菜餚呢? 因此,中午學校裡的那頓,可能是某些同學最好的一頓了,我那時衹顧著玩,真的不記得到底有哪些菜了。我想,不會太好喫,太好喫的話我會一直喫下去的,但我記得至晚進了高中我就不在學校蒸飯喫飯了;我想也不會太難喫,否則的話,我不會後來對食堂菜有好感的,很多人都說食堂菜難喫,你仔細去觀察,越是平時喫不上什麼好東西的,越是抱怨食堂難喫,百試不爽。 說起食堂,我從小就是個有正義感有公平心的孩子,我在高中時寫過一篇《校長十大實事不實》,其中有一條就是關於食堂的。說來有趣,那時的媒體是監督政府的,當時的上海市長搞了個什麼上海十大實事之類的項目,後來《新民晚報》就登了篇文章說市長的實事不實,還真不是「小罵大幫忙」那種批評,確確實實是媒體監督那種批評,我後來就同樣寫了一篇。 我們的食堂,老師可以選菜,而學生衹能領菜,我認為這是種不公平,那時社會政治開明,《新民晚報》的《十日談》、《薔薇花下》等專欄經常鍼砭時弊,校風也是如此,鼓勱學生講真話不拍馬,因此寫文章罵校長,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許潛意識中我衹是想多喫點罷了,為自己貼了個公平的標籤而已。 我大概在中學喫了三年的午飯,都是自己帶米去蒸的。有朋友一定會問,為什麼不帶著隔天的飯和菜一起去蒸,那樣既不用淘米,也不用「領菜」了,豈不是個兩全齊美的好辦法?我來告訴你答案吧,那個時候,家家戶戶都沒有冰箱,天熱的時候隔夜飯菜會變質;別說冰箱了,甚至家家戶戶都沒有隔夜飯菜……

[上海回憶]蒸飯

前幾天,中學的食堂事件,閙得沸沸揚揚,雖然我在美國,依然跟進了事件的發生發展,就連英文媒體也有報導,你想不去瞭解都不行。我個人認為老外不應該關注這種事情,他們的思路有問題。中國人在知道了「衹有」腐竹變質之後的感覺是大鬆了一口氣,是不是?可老外的想法是有一必有二,有新必有舊,既然能找到一個,說明管理有問題,衹要管理有問題,就不會衹有一個東西有問題;現在找到了一個腐竹,那以前呢?同樣該公司管理的其它學校呢?有多少已經被喫了下去?喫下去造成的後果呢?做一個十到二十年的跟蹤醫學調查吧!這麼想問題,太累了。 我們小時候可沒有這種事,不是因為管理好,是因為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喫,當天的東西當天喫完,我想我們的中學應該連冰箱都沒有。好奇如我,居然沒見過我們中學的灶頭,現在想來,還真有點奇怪。 我是1984年讀中學的,七一中學,陝西北路上。小學離得近,午飯是回家喫的,可中學離家要有四站路,那時我還沒學會騎自行車,衹能在學校裡喫了。說來有趣,學校供應菜餚,卻不供應飯,飯是要自己帶米到學校中蒸的。我猜最可能的原因是由於當時買米是要糧票的吧?也可能不是,供應米飯就要準備飯碗,還要菜碗,當時還沒有不鏽鋼餐盤,那洗飯碗菜碗要多好幾個人呢!也不對,飯碗菜碗可以叫小朋友自己帶啊,那時的食堂不都要自己帶碗的嗎?不管了,反正我們中學是不供應米飯的。 那時,早上到學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淘米,對的,你沒看錯,上學先要淘米。米是放在飯盒中帶到學校的,飯盒是用鋁做的,上海人叫做「鋼宗飯格子」,扁扁的長方形飯盒,四個角是圓的,它有一個薄薄的蓋子,是套在底盒的外面的,頂蓋有捲邊,應該是為了增加強度吧。 學校有專門淘米的地方,就在七一中學老樓的後面,有一排水籠頭。一到學校,就去那兒,把飯盒從飯包中拿出來,打開飯盒,淘米。那時還沒有不淘洗米,米中混有小石子和稗子,要在淘米時挑出來,想像一下吧,一大早,一大羣學生排著隊在揀米,多有畫面感。 水籠頭裡放出來的,衹有冷水,再冷的天,也還是冷水,我壓根就沒想像過淘米用溫水或是熱水。這個習慣影響了我的一生,直到今天,我依然堅持淘米必須要用冷水,否則做出的米飯會不好喫。我也被人問死過,零下五度的天和零上三十五度的天,自來水的溫度是不一樣的,那為什麼不在零下五度的時候用零上三十五度時的水溫呢?那時,你會覺得水是溫的了。聽著好像挺有道理的,但我沒有採納過,也許這就是小時候習慣的力量吧! 那時的米不但要挑走石子和稗子,還要洗,飯盒中盛滿水,用手抓米搓洗,然後倒掉水,如是者數次。然後是加水,一開始的時候,家裡人教好我怎麼插一個手指下去,水位到手指的哪個位置正好,後來我衹要眼睛一掃,就知道水夠不夠多不多了,這項「絕技」一直保留到了現在。我有二項絕技,一是燒飯不用量水,二是炒菜不用嚐味。 水放好,蓋上蓋子,然後要把飯盒紮起來,用一根粗的棉繩,棉繩的當中打了個結,結上繫了一塊竹牌,細細長長的,上面用烙鐵戈炙了字,應該是串數字,我不記得上面有我的名字。這些竹牌或者叫竹籌,是學校統一發的,竹牌上有個框,框裡是陽文的數字,那枚竹籌做得很精緻,加上天天被蒸汽浸潤,後來起來「包漿」,鋥光發亮,色面很是好看,可惜後來不知被我弄到哪裡去了,要不放到現在,也算是個「老東西」了。 竹籌的一端有個圓洞,繩子就從洞裡穿過去,二邊拉到一樣長短,把繩子打二個結,就成了個「死結」,從此以後,除非繩子斷了要換,否則它們就是「焦不離孟」了。扎飯盒的時候,把竹籌放在飯盒的正當中,繩子在飯盒的短邊左右分開,兜到飯盒的底部,二邊的繩子碰頭後交錯拉緊,再沿著長邊的方向分上下兜回正面,其中一根再繞一下本來帶著竹籌的橫繩,最後與另一頭的繩子打個結,就算好了。 那幢樓的後面,應該就是廚房,廚房門口,有一排大的鐵架子,裡面都是木筐,要把飯盒放在木筐中,才算大功告成。我不記得框子是按年級按班級分的了,也許是按竹籌的號碼分的,也有可能,反正,要把淘好米加好水紮上竹籌的飯盒,放到指定的木筐中,才算完成「早自習」,七一中學是沒有早自習的,七點四十五準時上課。不對,有個別班級會有「神精病班主任」要同學提早上學,進行早自習,好在我們班從來沒有。 木筐是個大框,可以放二層飯盒,直接蒸的,等到中午下課,蒸好的飯盒就已經在食堂門口了。同學們以最快的速度,跑步去拿飯盒,那個場面叫一個混亂,經常有飯盒被擠到地上。說來也怪,從來沒有老師來過問過這件事,這裡就像是大城市中的棚戶區,所有的黑暗都有,但大家都熟視無睹……也許並沒有這麼嚴重,衹是老師也要到食堂搶午飯,沒人想到這裡會這樣。 七一中學的午餐,老師是有食堂的,可以用飯菜票買飯買菜,現在想來,上最後一節課的老師去的時候,好菜可能已經賣完了吧?那他們更沒心思來管我們搶飯盒的事了。總有孩子找不到自己的飯盒的,笨的呢是忘了自己的號碼或者放錯了筐,也有是被同學藏起來了,男生的飯盒被藏多半是被別人欺負,女生的飯盒被藏多半是哪個男生想引起她的關注。 鋁製飯盒很薄,跌在地上如果是角著地的,就會有個癟坑,有的飯盒四個角都癟了進去。取回的飯盒是燙的,鋁飯盒新鮮蒸出來,那得多燙呀?所以那個竹籌就很派用場了,用手拎著竹籌就可以了。 不但要給自己拿飯盒,還要給同學拿,要記住同學的號碼和他的飯盒的樣子。同學為什麼不自己拿?同學沒法來拿,他們去搶乒乓球桌啦!七一中學有四個乒乓球桌,在初中四個班級的門口,誰想打乒乓,就要搶到乒乓桌,全校二十四個班,全在搶這四張乒乓桌,想像一下吧,讓上演了多少場腥風血雨的戰鬥,有多少可歌可泣的英雄啊! 也許我的記憶產生了偏差,因為高年級的同學好像並不在學校裡喫飯,我高中時就騎自行車回家去喫了;高年級的同學好像也不打乒乓了,男生們都打籃球,打籃球是在前場,全校女生都看得到,打乒乓是在後場,衹有初三的人才看得到。 反正,至少在初中的時候,有些人去搶乒乓桌,有些人去搶飯盒,搶完飯盒回教室,菜在教室裡。老師們是在食堂選菜的,而學生的菜是沒得選的,每天派二個學生去食堂「領菜」,然後回教室裡分。菜放在一個大鍋中,每個班級一個鍋,領菜的同學去把大鍋擡回教室,還有把大勺子,然後就分這一鍋菜,有時是領菜的學生分,也有時是班長分。奇怪的是,我好像從來沒領過菜也沒分過菜,也許是我長得瘦小的緣故吧?也許是我懶?但那個時代,不是懶就能躲得掉的啊?也或許領菜分菜是種光榮?所以大家都搶著要幹?奇怪! 菜,都是些很簡單的菜,無非就是紅燒獅子頭、百頁包、黃芽菜爛糊肉絲之類的東西,即便如此,可能還是要比某些同學的家中還好,要知道,那是個買油還要油票的時候,那是個學燒菜得去書店買書看的時候。除非像我這樣有個會燒還不用上班還精打細算的蘇州祖母,讓我能喫上點好東西;要是雙職工多子女家庭的孩子,做娘的能把全家都喂飽就已經不錯了,白天要上班,下班後再買菜再燒,真的不容易,因為下班買菜已經沒啥買了,再有錢買不到原料,怎麼燒成菜餚呢? 因此,中午學校裡的那頓,可能是某些同學最好的一頓了,我那時衹顧著玩,真的不記得到底有哪些菜了。我想,不會太好喫,太好喫的話我會一直喫下去的,但我記得至晚進了高中我就不在學校蒸飯喫飯了;我想也不會太難喫,否則的話,我不會後來對食堂菜有好感的,很多人都說食堂菜難喫,你仔細去觀察,越是平時喫不上什麼好東西的,越是抱怨食堂難喫,百試不爽。 說起食堂,我從小就是個有正義感有公平心的孩子,我在高中時寫過一篇《校長十大實事不實》,其中有一條就是關於食堂的。說來有趣,那時的媒體是監督政府的,當時的上海市長搞了個什麼上海十大實事之類的項目,後來《新民晚報》就登了篇文章說市長的實事不實,還真不是「小罵大幫忙」那種批評,確確實實是媒體監督那種批評,我後來就同樣寫了一篇。 我們的食堂,老師可以選菜,而學生衹能領菜,我認為這是種不公平,那時社會政治開明,《新民晚報》的《十日談》、《薔薇花下》等專欄經常鍼砭時弊,校風也是如此,鼓勱學生講真話不拍馬,因此寫文章罵校長,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許潛意識中我衹是想多喫點罷了,為自己貼了個公平的標籤而已。 我大概在中學喫了三年的午飯,都是自己帶米去蒸的。有朋友一定會問,為什麼不帶著隔天的飯和菜一起去蒸,那樣既不用淘米,也不用「領菜」了,豈不是個兩全齊美的好辦法?我來告訴你答案吧,那個時候,家家戶戶都沒有冰箱,天熱的時候隔夜飯菜會變質;別說冰箱了,甚至家家戶戶都沒有隔夜飯菜……

[下廚記 VIII]迷迭香烤魚

我出生在一個「百廢待興」的年代,在經歷了幾十年的「趕英超美」之後,終於意識到再也趕不上了,於是衹能痛定思痛撥亂反正,開始了一個新的時代。 那個時候,認為科技才能救中國,所以有了「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說法。話是這麼說,但對於一個小學來說,和數理化有關的其實也就是「算術」,算術老師有種高人一等的感覺,但凡學不好算術的同學,甚至有了一種拖了國家建設後腿的自責,要知道,今天學習的算術,就是為了明天實現四個現代化啊! 如今看來,社會、經濟、文化、法制與道德的現代化才是真正根本的現代化,那完全不是物理化學可以解決的問題,不過,數學,甚至算術,還是非常有用的。 算術不但對人類的既往開來有用,哪怕寫篇美食文章,都離不開算術呢! 真的! 前段時間流傳過一篇介紹香港蛋撻的文章,文章中說,這個蛋撻有380層酥皮。做過西點的朋友都知道,酥皮就是把油酥包在水皮中,然後對折再對折,就變成四層;也可以三折,左中右三折上中下也三折,就成了九層;就是個簡單的算術乘積。 讓我們來看看這個有趣的數字:380,380層自然是190層對折出來的,你不用去考慮190層該有多厚,既然成品是380層,那麼190層就是成品的一半厚;我們繼續說下去,190層自然是95層對折出來的,現在95是個單數了,小學算術,因子分解,95=19×5,問題來了,這個酥皮一開始的時候,是先把19層疊起來再折五下呢?還是五層疊起來再折19下?天下居然有這麼不科學的排檔小喫工藝? 後來,又出來一篇文章,也是介紹香港的某家蛋撻的,這回還配了周潤發的照片,說是「發哥的最愛」,蛋撻的層數也不再是死板的380了,而成了看上去舒服些的368,對的,368層的蛋撻。讓我們再來算一下,368是184層對折的,184再分,是92,然後是46,再是23,一個比19更不靠譜的23。 美食文章往往喜歡用大數字來表示工藝製作的複雜程度,多少多少年的老滷,多少多少小時的燉煮,這就是那些沒有「喫過用過」的小家子氣,這就叫露怯,他們忘了一句話——大道至簡,不是食材與時間的堆砌就會好喫的。 前面說到不用考慮厚度,其實來算一下也挺有趣的,就算蛋撻的撻底為一釐米厚,那麼除以380後,是0.02毫米,這是個什麼概念呢?麵粉的粗細是用「目」這個單位的,即一平方英吋中的孔數,最細的麵粉是140目,換算成直徑是0.10毫米,也就是說,380層的蛋撻每層的厚度是最細的麵粉的五分之一。 一定要學好算術啊! 前幾天,又看到一篇文章,也是公眾號裡來的,題目就叫做《6000元/斤!藏在蒼蠅小館裡的「刀魚餛飩」,只賣58元!》,文章說有家賣刀魚餛飩的,採用每斤6000元的長江刀魚,做成餡包餛飩,每碗賣58元,一天要賣掉1000多隻餛飩。 我替店家算了一算,按「1000多」中最少的「1001」來算,每碗十隻,可以做出一百碗餛飩來,多出的一隻被閣主貪汙了。一百碗的營業額是5800元,還買不到一斤刀魚,算了,閣主貪了一隻餛飩,就讚助個200元,湊滿6000元,夠讓店家買上「一斤」刀魚,算他一斤刀魚全是肉沒有骨沒有腸,那麼500克除以1001,每隻餛飩有0.5克不到一點點的刀魚。 文中還有句「隨便咬開一個餛飩,裡面95%都是刀魚魚肉(原文)」,0.5克的刀魚佔到了餡料的95%,那餛飩的大小應該和一滴蠟燭油差不多,這餛飩怕不是老鼠做親用的? 我們再來做算術,按普通的餛飩來算,每個餡重15克,一碗餛飩用餡三兩,其中95%是刀魚,那麼就是142.5克,按刀魚出肉率80%來算,142.5除以0.8是178克,178克刀魚多少錢呢?2136元,店家用了2136元的刀魚做出一碗賣58元的餛飩?每天還要賣一百多碗?這不是雷鋒,這是失心瘋。 看看,算術有多重要! 文中又有句「僅僅放一把韭菜就夠了,單單是這提鮮的竅門,就已經傳承了5000+年!(原文)」,五千年?五千年的上海是個什麼概念呢?大概是崧澤文化(5500年)到良渚文化(4200年)的過渡期吧!中國人種韭菜的歷史是三千年左右,但是用韭菜提鮮的竅門,倒是傳承了五千年,這就是爺爺繼承孫子的遺產,上譜的,笨得上譜! 算術不行,歷史不懂,邏輯也成問題。「6000元/斤的當季刀魚,還重金專門聘請了從小就在江岸出生成長的老漁民們來剃刺,這個季節的刀魚刺很軟且很細,想要剃乾淨是很難的,不過到了我們的漁民手裡,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原文)」,先不說「剃」字用錯了,應該是「剔」。我想問問那位作者,「老漁民」和「剔魚刺」之間有什麼邏輯關係?老漁民甚至是所有人群中最不諳剔魚刺的一種人了,中國過去沒有現場加工漁業,魚都是整條賣的,不用漁民來剔;而所有人群中,漁民是最容易獲得魚的,儘管喫就是了,魚骨多的話衹喫魚肚皮也行,要剔個什麼骨呢?另外,我想告訴原文作者,刀魚餛飩的去骨,從來就不是用刀「剔」的,傳統工藝有用木棒敲打的,也有「瀘」的,還有蒸到半熟後「捏」的;至於現代工藝,有用高速粉碎機連肉帶骨打在一起的。 如果是剔骨,剔下的魚頭魚骨為什麼不用來熬湯呢?而這家店是「堅持不用高湯,只用清湯(原文)」。 刀魚的製作,我過去寫過的,想起刀魚是不破肚取腸的,正好我最近做了道不破肚取腸的迷迭香烤青鮎魚,就紀錄在此吧。 青鮎魚,魚皮較厚,比較適宜用來烤,烤好的青鮎魚魚皮發脆,別有特色。青鮎魚是一種腥味比較重的魚,我娘就對此敬而遠之;我採用迷迭香來烤,可以很好地去腥,是不錯的搭配。 迷迭香,我的花園中種了很大的一棵,坐在花園中,就有隠隠約約的香氣,湊過去聞,那可真是異香撲鼻。我的迷迭香很香,可是有個小缺點,它不開花;對街人家種的迷迭香,就開花,一串串紫色的小花,開滿整株,煞是好看。 買青鮎魚時,挑魚身沒傷皮不破的,聞起來要「腥而不臭」的,我喜歡到韓國超市去買,很新鮮。魚買來,搿開魚頭上半圓形的骨頭,好像是叫做「鰓蓋」,下面是魚鰓,仔細地挖除,要小心不要弄斷「下頦」與魚身的連接。 合上鰓蓋,把魚嘴搿開,取一雙筷子,從嘴裡一直往下插,插到插不動時,轉動筷子,一直轉,轉到阻力明顯變小時,把筷子抽出來。這裡要記住二點,筷子往下插時,二根筷子間要有點距離,等到抽筷子時,要用力夾緊,才能把肚子裡的東西全部扯出來。這個事情,要多練,我平時殺魚,那怕是要開膛的做法,也是先用這個辦法,然後再破開肚皮看效果,一來二去的,心中就有底了。把魚洗淨,抹一點鹽,晾乾。 剪個十幾根迷迭香,挑嫩的剪,老的剪不動,把迷迭香洗淨,同樣晾乾待用。 烤箱預熱到五百華氏度,把魚嘴再次搿開,塞入迷迭香,一根根往裡面塞,塞到魚肚子又鼓起即可。取一個烤盤,把剩下的迷迭香鋪在底上,魚身上塗一層油,平鋪在迷迭香上。 烤吧,把魚放在烤箱的上層烤,烤多久呢?五六分鐘的樣子,看魚的太小,你得待在邊上看著,一不小心就焦了。留心聞味道,待有香味出來,就把魚取出來,翻個面再烤一二分鐘,更得盯著了,眼睛看著,青鮎魚肚皮那兒的皮是白的,待皮色發黃,就烤好了。 烤好的魚,滴上新鮮的檸檬汁,又香又好喫,很容易是不是?這就是「至簡」的道理呀! 最後,再說一句,但凡今年的刀魚餛飩號稱用長江刀魚做的,千萬別喫,這家店做生意不誠實,今年長江刀魚禁捕!

[下廚記 VIII]非正宗鹽焗雞

我喫了肯德基,是的,我喫了頓肯德雞,為了讓「不健康生活方式」更具有點儀式感,我還喝了可樂。 是的,美食家喫了快餐,喫了炸雞,還有可樂。 誰說美食家不能喫快餐的?美食家還喫方便麵呢!不過喫方便麵主要是來了美國之後,在上海,我下樓就有好幾家麵館,至少還有個澆頭吧?好吧,我承認主要是因為我懶,女兒不在身邊後,我懶得給自己做早飯,有時就泡碗方便麵,再加個鹹蛋。至少,我沒有加火腿腸,多多少少算是給美食家找回些顏面吧? 美食家的顏面?美食家有什麼顏面?再下去,美食家快要成貶義詞了,這年頭,出席的局多一點,就能算是個美食家,美食家本來就是所有「家」中最不值錢的,所有交際花都是美食家,至於「美食評論家」,檔次再低一些,站街女。 我真的喫了肯德基,是有原因的。前段時間,我看了《綠皮書》,對的,就是那個說黑人白人的片子,裡面的那個白人胖子居然是阿拉貢的演員,就是他,有一段戲是說到肯德基,片中的炸雞肥得流油,讓人垂誕,於是我就去喫了肯德基,算是向電影致敬吧。片中還有個鏡頭是他把整個披薩餅捲起來喫,估計我這輩子也學不會的。 電影中的故事,發生在1962年,那時的肯德基還叫做還叫做「Kentucky Fried Chicken」呢!什麼?現在不叫肯德基了嗎?還是過去不叫肯德基?這麼說吧,上海的第一家肯德基,店名叫做「美國肯德基家鄉雞」,現在叫什麼?叫「KFC」!是的,在美國,名字也是「KFC」,而不再是「Kentucky Fried Chicken」了,人家在1991年官方改的,為出避免出現「炸雞」的「炸」字,避免引起健康人士的反感與排斥;不過在我看來,健康人士不是因為字眼反感的,他們本能有喜歡不好喫食物的天賦。 其實,如果你要是留心去觀察,國內很多肯德基,店招也衹剩「KFC」而沒有「肯德基」字樣了。我在上一篇文章中說到了不要美化「那個時代」,有人看了來問我,那從哪個年代開始算是好起來了呢?我想了想,我從來衹是說生活的,你別害我,我想我們的生活是1989年肯德基在東風飯店開第一家店,好起來的。 從東風飯店排長龍起,到如今,我們也有了自己的快餐店,你也許想不到,世界快餐百強門店數列表中,還有中國的店,而且排名還不錯。比如排名第二十的,是一家叫做「華萊士」的店,專賣炸雞漢堡,我卻連聽也沒有聽到過;第三十三名和第三十五名,是我熟悉的,就是「德克士炸雞」和「吉祥餛飩」啦!後者比美國中式快餐大王「熊貓快餐」還要高上一名。第三十八名也是中國品牌,武漢的「派樂漢堡」;而第五十三名,則是個上海品牌——樂而美漢堡,全球有一千四百多家,連馬來西來都有,就是好像在上海沒有見到過。這些名次代表什麼?我再舉幾個你就明白了,「85度C」排名第七十二,「麵包新語」排名七十一。至於第一名,你也許同樣想不到,既不是麥當勞,也不肯德基,而是「賽百味」。 說回肯德雞,我點了份三塊雞配土豆泥加菜絲色拉的套餐,特地說好不要雞胸,美國人認為雞胸好喫,萬一討好我來個三大塊雞胸,那可受不了。結果我拿到的是二塊雞大腿,一個雞腿棒,好喫嗎?想當好喫,皮脆,肉鮮嫩多汁,土豆泥夠熱,菜絲色拉夠冷,難得放縱一下,心情很愉悅。 說到了雞,今天說道不正宗的鹽焗雞,為什麼「不正宗」?因為我的這道不是用「鹽」焗的,甚至都不是「焗」的,而是「烤」的。有人一定會問,「焗」和「烤」有什麼區別?一般來說,「焗」對應的是「grill」而「烤」對的是「bake」,那麼這二個英文單詞又有什麼區別呢?很多老外都搞不清楚。簡單來說,「grill」是底部加熱而「baking」則是上下加熱,前者多明火而後者不見明火。 嚴格地說,正宗鹽焗雞也不是「grill」的,衹是粵語借用了「焗」字來表示「埋在鹽中焐熟」,就像是上海話「鹽烤蟹」的「烤」字,二種方言為同一種烹調法借用了烘烤中不同意思的二個字,有趣。 正宗的鹽焗雞,是把鹽燒熱後把雞埋進去的,問題是飯店中鹽可反覆使用,家中弄個雞,就沒必要弄那麼多鹽了,鹽烤蟹和鹽焗雞所需的鹽,可不是一個數量級的。 簡易版的鹽焗雞很好做,先要準備一份醃料,鹽焗雞的香味來自於沙薑,一種比較特殊的香味,顏色也來自於沙薑,沙薑粉在亞洲超市可以買到。按沙薑和鹽一比一的比例,各一湯匙的樣子,再加一小茶匙的生粉,拌勻,醃料就備好了。 去買一隻雞來,洗淨後,一斬為二,從當中分開,反正做完之後要斬件的。把雞稍事吹乾後,把醃料抹在雞身內外,不要太厚,但要拌勻,然後放入冰箱,靜置三個小時。 烤箱預熱到華氏二百五十度,烤盤中刷上一層油,把雞從冰箱中拿出來,鋪在烤盤之中,有雞皮的那面朝上,烤半個小時。 烤好之後,把雞從烤箱中拿出來,自然冷卻。然後可以斬成塊喫,考究一點的話,先把雞皮剝下,然後把雞肉扯成絲,雞骨棄去,裝盤。把雞皮切成寛條,蓋在雞絲之上,就可以了。 我一般是將整雞一切為二,半隻做鹽焗雞,半隻做白斬雞,放在一起也好看,卻又有二種味道可以喫到,何樂而不為呢? 對了,最後再說一遍,肯德基真的蠻好喫的!

[下廚記 VIII]日式茶泡飯

「不要美化那個時代!」 這句話是在我的一個朋友看了篇描寫上海泡飯的《一碗泡飯,儘顯上海本色》後說的,我深有同感。 我們經常看到一些「懷舊」的公號文章,那些文章多半是用圖片羅列已經消失了的食品和器物,爆米花、正廣和、鹽金棗、五香豆、煤油爐、巨龍車,再加上《愛情公寓》中子喬的那句名言:「那時候天還是藍的,水也是綠的,雞鴨是沒有禽流感的,豬肉是可以放心吃的。」或者改進版的「那時候天還是藍的,水中是有魚的……」,這類文章還有個常用的句式是「有一種XXX叫做YYY」,看得我汗毛倒竪。 在這種文章下面,總是會有人留言「真想回到那個時候啊!」,我想這種文章就是專門為那些「要回去」的量身炮製的吧?要是問到我,我會說:「我一絲一毫都不回到那個時代去」。我不是說現在科技發達,那時的生活方便程度沒法和現在比,我是說別的。我們都被自己騙了,那時的天是藍的嗎?那時在市區有工業煙鹵是城市進步的象徵,那時市區就有化工廠還會洩露,那時坐71路,一過江蘇路就有股酸臭味,那是酒精廠的排放。那時的水是綠的嗎?我衹記得蘇州河是一條黑色的河,一年四季都是臭的,是一個好像「永遠」都不可能治理得了的河。那時的農作物的確不用化肥,但殺蟲是用六六粉的,其毒性甚至現在還在。 是的,爆米花、小書攤、男孩鬥雞刮片打彈子、女孩子厾沙包跳橡皮筋,很開心,這是我們的童年,童年有著開心的記憶,所以,我們回憶童年,懷念童年。然而,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們的童年是個無奈的時代,甚至那些開心也是無奈的,我們的玩具是鐵皮做的發條田雞,根本不符合玩具的安全標準,即便如此,還有大量的家庭買不起。有無數的孩子,積木是父親用木塊鋸的,娃娃是外婆縫的,等到大一點,男孩子用腳蹋車的鏈條做自來火槍,女孩子用紅藥水染手指甲,如果這種也叫做幸福,那幸福也實在太廉價了。 有人說,那時候的東西好喫,在一些關於上海的懷舊文草中,有人專門提到了上海哈爾濱食品廠(店)、長春食品商店的西點。可是大家想過沒有?為什麼上海的西點店家,會是二個東北地名呢?那些西點根本就是對殖民時代西點的拙劣模仿,而且模仿的還是白俄版本。這可不是我信口胡說,哈爾濱食品廠的前身福利麵包廠,老闆就是個在哈爾濱「學成歸來」的山東人。 那是個值得回憶的時代,但絕對不是個好時代,不要美化那個時代! 說回泡飯,那就是「無奈」的最好寫照。在文首提到的那篇文章中,原文寫到「隔夜冷飯,一鍋水燒開,飯入鍋,等他(原文)『滾』的時候攪開冷飯糰,等一分鐘關火」,那篇文章還羅列了寶塔菜、醬瓜、乳腐等各式「過泡飯」小菜。可是,這篇文章搞錯了一件大事,泡飯之所以叫泡飯,因為那是「泡」的呀,如果有本事把一鍋水燒開,為什麼還要喫不用加熱的冷醬菜呢?那就可以把剩菜重新熱一下喫了呀! 之所以要泡飯,就是因為沒法加熱,在沒有管道煤氣的人家,靠煤爐做飯做菜,由於煤餅煤球是限量供應的,所以爐子無法燜過夜,而第二天一早要喫早飯時,沒有時間來生煤爐,所以衹能把隔夜飯用熱水瓶中的開水泡一泡再喫。夠無奈了吧? 泡飯,就是用熱水泡冷飯,許多人家一天最後的事,就是裝滿熱水瓶,準備第二天做泡飯。把冷飯放在碗中,倒入熱水,加個蓋,等一會泡熱了再喫。那時的熱水瓶,是雙層的玻璃,當中抽了真空用以保溫,瓶口則是用軟木塞子塞的。有的熱水瓶質量不佳,第二天早上水溫不是很高,所以泡飯要泡二次,第一次泡溫,然後把水潷掉,再泡一次,飯才變軟。至於醬菜的存在,其實也是一種「不用加熱」的無奈。至於附近有老虎灶的人家,那麼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泡開水」,拎回來泡冷飯。 那篇文章說泡飯是「上海本色」,請再想一想,為什麼現在的上海人都不喫泡飯了?本色不要了?因為現在有冰箱了,有微波爐了,有管道煤氣了,有大工業速凍食品,有商業網絡了,所以喫泡飯也就成了一種懷舊。 我小時候幾乎沒喫過泡飯,一來因為我是「獨養倪子的獨養倪子」,所謂幾代單傳,家中寶貝,很長一段時間,是在附近的中實食堂買點心喫。二來,我成長起來的中實新村,是一個解放前就有管道煤氣的新式洋房,所以就算在家喫剩菜剩飯,多半也是「並百汁」——鹹泡飯。 話說,我還是挺喜歡乳腐、醬瓜、黃泥螺、鹹蟹那些過粥小菜的,都是要等我大了才喫到的衹是沒太多的機會去喫。反倒是我在美國的家中,常備乳腐、醬瓜、橄欖菜,有時燒點米燒粥,再配點皮蛋、鹹蛋喫。 上海人雖然用白開水泡飯喫,但若是哪個小孩子用茶水泡飯,肯定會被家長罵的,上海人認為「茶淘飯」是傷胃的,據說還有科學依據,說是茶葉中的鹼會中和胃酸,不利於消化。 上海人不喫茶淘飯,日本人卻常喫,說來有趣,名字就叫「茶泡飯」,有時換換口味,倒也不錯。 對「日料原教旨主義者」來說,茶泡飯大有講究,用綠茶、玄米茶、煎茶、抹茶、冷泡茶之類的茶來泡稱為「清茶」,而烏龍茶、紅茶則為「熟茶」,還有更高級的,則是用昆布和柴魚熬成高湯來泡。按原教旨來說,茶泡飯一定要配一枚醃梅,還要配海苔,好像沒有了這二樣,就不算茶泡飯似的。 其實吧,我覺得,日式茶泡飯和滬式泡飯,都是物資和條件缺乏時的產物,有啥配啥,有啥喫啥。現在,日式茶泡飯,有專門的料包,洛杉磯的日本超市都有賣,我相信在淘寶上一定也有賣,至於醃梅,我覺得用蘇式話梅,也會很不錯的。 至於泡法,很簡單的啦,冷飯熱飯都行,冷茶熱茶都行,把料包倒在飯上,愛喝什麼茶用什麼茶,倒進去拌一拌就是啦,本來就不是好東西,怎麼喫都行啦! 不管日式茶泡飯,還是滬式泡飯,都是挺好喫的東西,但是不要美化,既不要美化這種食物,也不要美化那個時代。 說起那個年代,更可笑的,上臺朗誦的小孩子,都要前後左右搖擺,多年以後,我在《連爺爺您回來了》中,又看到了。 那樣的年代,真有人想回去嗎?

[下廚記 VIII]大湯黃魚

海鷗超市是個很破的超市,但有二個好處,一是有發好的水筍賣,二是有家賣鹽水鴨的。雖說鹽水鴨我也會做,但我說過能買到且品質過得去的話,我還是寧可買的,上次說到的水筍也是如此,況且這家的鹽水鴨還相當的好,不鹹不淡,芳香馥郁。 我在那兒買了三年的鹽水鴨,總是感覺一次比一次貴,可那個姑娘指天畫地信誓旦旦說十來年從來沒有漲過價。不過這種事難不到我,我決定把每次的收銀條拍下來,將來一比就知道了。我曾經做過一件有趣的事,那時我每年至少去廈門二三次,每次去,都會去「廈門人不會去」的佳味再添飲食店,那兒有各種廈門的傳統小喫,我每次去,都會拍一張墻上的價目表。後來有一次中央電視臺說什麼物價增幅微調,「對人們生活影響不大」,於是我就去找出那些價目表,還做了一個電子表格,數據說明佳味再添的小喫每次都有小漲,從2006年3月到2008年6月,平均漲幅達到了百分之四十六。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漲法,和黃魚比起來,那真是小巫見了大巫了;當然,我說的乃是野生黃魚,野生的大黃魚。黃魚是可以養殖的,且養殖規模很大,要是那位當代趙高說的是「黃魚」而非「帶魚」,也就不至於貽笑大方出儘洋相了。 和鰣魚不同,長江鰣魚是已經滅絕的了,野生大黃魚卻還有少量捕獲,衹是出品極少,去年網傳的那頓喫掉四十多萬的豪宴,其中的黃魚就佔了四分之一,一條七斤四兩的野生大黃魚賣價十一萬六千,估計也是拍賣買來的。如今,大黃魚是偶爾才能捕獲的魚,一旦捉到,漁民會用海事電話通知陸上的掮客,後者會組織人員在碼頭等著漁船回港當場拍賣,自然是價高者得。 在碼頭拍到黃魚的那位,一定是喫不到這條魚的,後面自有出錢的人,大多數情況,出錢的那個人,多半自己也是喫不到的,總有人要孝敬的。要是出錢的人自己喫,那可是件危險的事,倒不是野生大黃魚有毒;自己喫了倒也罷了,怕就怕弄到好魚,豪興大發,於是請客,可是圈子實在太小了,有的人被請到,有的卻沒有,萬一碰到心眼小的,殺身之禍從此種下,亦未可知。 黃魚以前是很便宜的,因為太多了,多到什麼地步?據說最多的時候,捕來的黃魚運都運不走,衹能埋在土裡做肥料。1974年的時候,野生大黃魚的捕撈量達到了二百萬噸,的確,在我小的時候,那時是河魚貴而海魚賤,當時的河魚海魚都是野生,但海魚的產量大,自然不值錢,而且上海人講究喫活的,海魚都是死的,至於鯽魚鯿魚青魚黑魚卻都是活的,因此以河魚為貴,我祖母更是認為除了松鼠黃魚之外都是不上檯面的東西。 黃魚是怎麼會沒有的呢?自然是捕撈過度,怎麼會捕撈過度的呢?原來是捕撈技術太「高明」了。據說抓黃魚的時候,漁民把很大的毛竹插到海裡,然後敲擊毛竹,產生的震動與黃魚的腦袋發生共震,能夠把黃魚震暈,然後不管大魚小魚就浮上海面,漁民們一抓就是。這種捕法被叫做「敲罟」,指的就是先敲再下網,「罟」字音「古」,本義是魚網。由於是一網打「儘」,儘了自然就沒有了,連小魚都沒了怎麼延續呢?黃魚越來越少,最終幾乎滅絕,不過當年帶頭致富的漁民卻被當地人叫做了「名老大」,甚至還獲得了省級勞動模範的稱號。 黃魚的頭裡面是空的,上海話中就用「黃魚腦子」來表示「沒有腦子」,引申意為某人記性不佳,特別用在長輩批評小輩丟三拉四,以及夫妻之間互相埋怨之時。把黃魚的頭皮剝開,裡面有蜂窩狀的頭骨,把頭剝開,裡面的確看不到腦子,倒是有二塊白色的半月狀骨頭,俗稱「魚腦石」,是一種中藥材;也可能正是因為這樣的構造,才會響應敲擊,最終被震暈吧。 野生大黃魚的確好喫,但是基於「出錢的不喫,喫的不出錢」的官場商場原則,我輩小民自然衹能退而求其次,喫點人工養殖的吧。養殖的大黃魚由於水域不變,活動較少,所以脂肪含量比較高,肉質就變得較野生的松。後來有高人發明了養殖黃魚脫指術,是酶和菌種與魚身中的脂肪發生反應,是一種很高級的可控生化技術,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研究一下,我衹怕等你瞭解之後就不想再喫脫脂黃魚了。 脫脂黃魚的口感和野生的差不別,肯定有人會說絕對比不上野生的,這沒用,要雙盲才行。當然,美食這玩意要天時地利人和,完全照實驗室來,再好的東西也不會好喫的。如今上海的黃魚,有二種,一種是養殖的鮮黃魚,連鱗帶鰓一起賣的;另一種是包裝好的脫脂黃魚,已經開膛破肚,攤平了真空裝袋的,很容易分辨。 在洛杉磯,有些亞洲超市也有大黃魚賣,新鮮的和脫脂的都有,前面說到的海鷗超市,有金磚國家領導人在廈門會晤時食用的同牌黃魚售賣,甚至起了個「金磚黃魚」的名字,每條二十六美元。而普通的大黃魚是按份量賣的,一條不過幾美元。 今天說道大湯黃魚,就用新鮮的大黃魚來做。 這是道傳統的上海寧波菜,對的,上海寧波菜,大家知道,上海有大量的寧波人,寧波人很喜歡喫海魚,過去由於保鮮和運輸的水平低下,海魚到上海售賣的時候,已經很腥了,可是寧波人特別不怕腥,不管是帶魚黃魚肉鰨魚叉扁魚烤子魚黃鮚青鮎,寧波人都喫得津津有味,而大湯黃魚,就是在上海的寧波人餐桌上常見的代表菜。 大湯黃魚有二種做法,粗做細做,粗做就是把黃魚去鱗去鰓後開堂破肚,把肚子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取出棄之,然後把魚身擦乾,現在的養殖黃魚肉鬆,可以裡外抹些鹽,醃製半天。然後起個油鍋,先把薑片煎乾,再把黃魚放下去煎,煎的時候用小火,不要翻動,要等魚皮煎乾,魚身變硬,方可翻動。我的湯鍋小,粗做的時候,就把黃魚整條煎了,然後一切為二,半條放在凍室中下回再喫。 湯鍋中放水,放入煎好的黃魚,煮開後放入切碎的鹹菜,燒煮一會即成,連鹽都不用放,就鮮美無比了。黃魚和鯽魚不同,雖說單煮湯色也會變白,但絕不會像鯽魚那樣濃白,所以並不用煮很久,燒熟即可,本來就是道寧波人偷懶的菜。我用的是真空包裝的鹹菜,這種鹹菜是熟的,所以就不用炒了,若是買新鮮的鹹菜,要另起一個油鍋炒一炒,若是冬天,放點冬筍片冬筍絲,也是不錯的選擇;上桌之前,可以撒一點白胡椒粉。 細做法,是我「發明」的,我喜歡折騰嘛!同樣,清洗黃魚,醃製,然後把黃魚放在砧板上,從背部入刀,切開背肉,順勢沿著腹骨往下切,片下一面的魚肉;然而將魚翻個面,片下另一面的魚身。片下的魚身,前端帶著側鰭,將之切下。把魚肉修整一下,切成二指寛的條,如果刀工夠好,魚身夠大,一條大黃魚可以成八到十條的樣子,用生粉抓一下,然後放入冰箱冷藏。 剩下的魚骨,剁成小塊,起油鍋,煸薑片,然後放入魚骨煎,待魚骨煎黃,加水燉煮,煮它個十五分鐘廿分鐘,都可以。然後找個湯鍋,把燉好的魚湯瀘去骨渣後放入,放入熟鹹菜,稍者後,將漿好的魚片一片片地放入,黃魚肉薄,待湯再次沸起,關火,撒白胡椒粉即可。 這種做法,不用一家人紛紛從同一條魚上夾下魚肉來,喫起來方便,魚嫩湯鮮,說是細做,其實也不難。還有,這種做法,用小黃魚做也可以,肉質反而更加細嫩,其實,不管什麼魚都可以這麼做啦,嗯,讓我仔細想一想,三文魚不行,絕對不可能好喫的,鱈魚倒是可以的,本來就有道鹹菜蒸鱈魚的菜,它們是老搭檔了。 順帶再說一句,那家的南京湯包味道也不錯,但是千萬不要喫他們的小餛飩,骨湯太渾太膩了。

[下廚記 VIII]油豆腐線粉湯

前段時間上海評彈團到洛杉磯來訪問,本來打算請高博文、吳新伯來家弄頓家宴的,無奈他們這回是「公派」,行程不但排滿,而且還要事先報備,無法私行。後來,他們在亨庭頓圖書館演出,我受邀前往,和老友們匆匆見了一面。演出開始前,劇場還沒有開門,於是一眾人等衹能在門口的花園裡等著,有十數位「大打扮」的女士,穿著旗袍禮服,在花園中互相打招呼祝新年,雖然都至少年過半百,但卻個個花枝招展,頗有看頭。還有十數位男士,亦是西裝領帶或中式禮服,明顯與那些女士也是認識的,互道寒暄。 所有的人,都說著上海話,一場蘇州評彈的演出,除了後來演員口中的蘇州話,聽眾清一色的全說著上海話,倒也有趣,在上海都找不到這麼多人聚在一起說著上海話了。 我經常聽人說,上海的小朋友不會說上海話了,很是擔心上海話沒了上海文化也就沒了。這裡固然有推普政策的原因,然而關於上海話是上海文化的載體,還是上海文化是上海話的容器,倒是值得思考的問題。那些我們小時候耳熟能詳的東西,現在已經很少了,老虎灶、彈格路、修腳踏車攤、倒馬桶、生煤球爐、皮匠攤、修洋傘、削刀磨剪刀、撬(繰)邊攤頭、奉幫裁縫、江北娘姨,現在還有多少?既然這些上海特有的東西沒了,描述這些東西的語言沒有被傳承,也是正常的,我們看唐宋筆記,裡面有大量的名詞是現在生活中不用的,好在漢字是表意文字,望文即能生義,讀書讓我們能夠瞭解古人的生活。 別的不說,上海有多少小喫點心如今沒有了?有些雖然還有,但是味道大不如前了。注意,我說的「沒有」,是指大尺度上的沒有,就是說基本上看不到了。你硬要說某個小區的某條弄堂口有個老奶奶隔天擺攤,每天衹賣三十個,那不能作數;就像我們現在說膠卷相機淘汰了,你硬要說世界的某個角落還有一位攝影家DIY膠卷堅持拍攝,那衹是情懷層面的東西,淘汰還是被淘汰了。 膠卷、磁帶、拷機、VCD、錄像帶,都是被淘汰了的東西,硬爭無益,倒是黑膠唱片一直沒有被淘汱,甚至還有新的設備出來,唱機可以連到藍牙音箱,既先進,又傳統,但其它的那些,怕是回天無術了。 上海的小喫,我小時候最喜歡喫的一種東西,叫糖餃,說是餃,卻是實心的。那個東西是糯米加大米做的,一個扁扁的腰子形的東西,當中扭了一下,變成二個相連的圓形,然後放到大油鍋中去炸,炸至金黃之後,放在糖粉之中打個滾,又軟又糯又甜,現在想來,都覺得好喫。那時候,一個糖餃是六分錢,如今再也看不到了。 還有樣東西,我不太喜歡,那就是糖糕,麵粉做的,一個胖麵糰鋪平後當中放上白糖在折起,切開後油炸,當中的糖融化,最後就變成了一個「V」字形的東西。那東西我不太愛喫,麵粉做的太紮實了,熱的時候還行,一冷就變硬了。 還有油燉子,不但東西再也沒有了,連名字都被搶了。我小時候的油燉子,是糯米粉做的,手掌大小,餡有肉的有豆沙的也有黑洋酥的,也是油炸而成,哎呀,特別是肉的,別提多好喫了。後來,油燉子的名字被蘿蔔絲餅搶了去,再後來,連油汆蘿蔔絲餅也沒有了。 嗯?怎麼全是油炸的?我去過好多次印度,驚異於他們有好多喫食都是大鍋油炸的,現在想來,過去的上海小喫中,好像油炸的也不少? 還有一種餅,就像印度飛餅那麼薄,也是油炸的,炸出的成品,很大的一張,象把蒲扇似的,由於溫溫高,這種餅上還有許多泡泡,泡泡那裡的餅皮更脆更香。這種餅平時飲食店並不怎麼做,但是美食節或是廟會遊園會之類的活動,就會有這種餅了,算是喫不飽的零食啦!對了,有這種餅的時候,就會有龍蝦片賣,也是油炸的,也是零食,沒有小孩子不喜歡龍蝦片的。 大薄餅平時沒有,但平時有種小的油餅,是早餐攤點常見的,手掌大小圓形的,當中用刀劃上二刀,我一直覺得像個大鈕釦似的。還有,當然,油條,也是炸的。 真要說炸的,生煎、鍋貼,都可以認為是油炸食品,生煎是上海還有,而鍋貼我真是多年未喫到了,如今上海的那些鍋貼,衹能稱作是餃子形的生煎;你想呀,麵糰是生煎的麵糰,肉餡是生煎的肉餡,甚至還有一鍋二煎的,那豈不就是鍋貼的形狀,生煎的本身嗎? 今天說一道上海的小東西,以前飲食店都有的——油豆腐線粉湯。油豆腐是炸過的老豆腐塊,方形的,金黃色,家中常用來塞肉喫;線粉,是個上海話詞粉,就是普通話中的「粉絲」,好的線絲是用綠豆做的,差一點的加蠶豆,再差一點,加山芋。 過去的飲食店,有這麼幾種湯:雙檔湯、雞鴨血湯、咖喱牛肉湯和油豆腐線粉湯,至於黃豆腳爪湯,不是配點心喫的,那是菜飯的搭檔。前面的四種湯,除了咖喱牛肉湯之外,其它幾種湯的湯底都是一樣的,就是那燒著的一個大鍋,燒得滾滾的,雞鴨血塊是在另一口鍋中浸著的,等客人把籌子交給灶後的廚師,大多數是個半老徐娘,那就根據你要東西,把各式的食材放在一個鋼絲燙籠裡,這個燙籠有個鈎子,可以掛在鍋沿之上,方便她繼續操作。要雙檔,就把雙檔燙熱後從燙籠中倒到碗中,再舀上一勺湯,撒上蔥就行了;要雞鴨血湯,就用個漏勺舀點雞鴨血在碗中,從燙籠中倒出燙熱的肫肝腸片,再舀上一勺湯,撒上蔥就行了;至於油豆腐線粉湯,油豆腐是一直燒在鍋中的,油豆腐燒不爛,燒得越久越入味,衹要把泡好的線粉燙一下,倒在碗中,撩幾個油豆腐在碗中,再舀上一勺湯,撒上蔥就行了。 上海人沒有空口喫生煎、鍋貼、小籠的習慣,一定是要配碗湯的,油豆腐線粉湯是最受歡迎的,因為它最便宜,別的幾種都有肉,而它的主料是純素的,說是純素,可和尚還是喫不得,因為那湯是葷的,別說湯底是肉骨頭熬的,就是燙的那些東西,也有很多葷的。 好了,把道理都說清楚了,家中做起來,依樣畫葫蘆就是了。關鍵要有湯底和蔥。 湯底,最好就是肉骨頭湯,你不必特地去熬,隔天燒了小排湯,小排喫完了,還剩點湯,瀘出殘渣,做油豆腐線粉湯最好;更好的是雞湯,比如燉了個雞湯,喫了一頓,第二頓不妨換換胃口。 我以前是熬好了骨湯雞湯,用自封袋放在冷凍室裡,隨用隨取;現在偷懶了,直接用盒裝的雞高湯,那種高湯味道湯,用的時候還要放點水。 油豆腐,江浙滬到處有賣,洛杉磯同樣,若是你非要喫卻買不到的話,自己炸也不難,記得要買老豆腐,記得要切成小方塊,正立方體的小方塊,切好之後還要晾一晾再炸,炸也好,煎也好,直到金黃為止。油豆腐下鍋前,要用筷子戳個洞,那樣湯水容易沁入,方才好喫。 線粉,買「龍口粉絲」,龍口是個地名,但龍口並不出產粉絲,而是附近的招遠出產最多,衹是從龍口港出貨而已,就像良鄉不產栗子一樣。龍口粉絲的包裝大同小異,大家一定要認清品牌和成份。這點我們在海外的反而方便,衹要認準山東中糧集團出口的「塔牌」即可;我也買到過包裝幾乎一樣的雜牌,品質可謂天壤之別。 線粉要事先泡開,好的線粉不會被泡糊。取一個容器,放入線粉,線粉會吸水會脹,所以不要貪心,按人頭一人一小把即可;容器中放入開水,蓋沒後再加一點。 雞湯調味,稍微比平常的口味鹹上一點點,然後放入油豆腐煮,煮的時間越長越好喫,及至要喫了,從清水中撩出粉絲,放入鍋中,等湯再起沖沸起,關火撒蔥,即可上桌。對了,還可以滴上幾滴麻油,切不可多。 油豆腐線粉湯可以配辣椒醬喫,別有風味,衹是上海現在連水辣糊也找不到了,那就配油潑辣子的那種吧;水辣糊倒也不難,有機會我教大家做。 今天說了些消失的油炸點心,至於海棠糕、梅花糕、老虎腳爪、羌餅、柴爿餛飩,現在的小孩子更是聞所未聞了,這些東西又伴隨著語言都消失了,是好事還是壞事,我不敢斷言。怎麼說呢?在沒有了好喫的辣肉麵的同時,我們多了拉麵的選擇,有西北的清真拉麵,也有日本的;沒有了元寶茶之後,有了星巴克和各種各樣的奶茶。事物是發展的,市場自己會選擇,上海可以接受改良的羅宋湯,自然也能包容的川菜和火鍋,這才是上海的風範。 不過,我還是希望傳統的上海早點,可以起死回生,在路邊的小攤上就能喫到;好吧,我先期盼路邊小攤能夠起死回生吧!

[下廚記 VIII]水筍燒肉

先說明一下,今天講到的「水筍」,不是有些地方對「茭白」的稱呼,上海人說的「水筍」,是竹子的筍,雖然茭白也能燒肉,但水筍燒肉要好喫得多。 故事從2010年我去成都出差開始,週日到的,與老友兼成都辦公室的老大喝了一晚上的酒,那位老友很有故事,這個美國人的中文好到畢業論文是對《尚書》的研究,他甚至會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因為他的中文是文革剛剛結束還沒新教材時在北京讀的,如果這還不稀奇,那麼一個會喫黃泥螺的猶太人,能不能讓你有點想像?《下廚記》中的某一篇出現過他,說起過「猶太人和潮州人生的」那個笑話。 除了接待過數位總統和部長之外,這位朋友經歷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他接待了一位來自重慶的人物,結果他的辦公室就被團團包圍了,後來那位人物自己走掉了,有驚無險了一回。 好了,再說回去,週日晚上和他喝了酒,照理週一要進他辦公室上班的,結果晚上回到酒店,牙齒就痛了起來,右邊下面的倒數第二顆,我的淨根牙沒有長出來,所以在醫學上可能算是倒數第三顆。從晚上開始疼,疼到半夜居然痛醒了,後來我發現衹要含上一口冰水,立桿見影就好轉許多。可是,嘴中含著的冰水會漸漸地變熱,熱了就疼,衹能再換一口。 等第二天進到辦公室時,臉都腫了起來,老友一看不行,讓我趕快就醫,但是辦公室的車不能私用,我衹能打車去醫院。結果,出租車司機找不到地方,把我仍在半道,我手中冰水喝完,尚不知醫院所在何方,簡直痛不慾生。 最終路過一家德克士,進去買了一杯冰可樂,算是「救」了一命。後來,碰到一個不會中文的馬來西亞醫生,也許是新加坡的,不記得了。那個醫生告訴我,說是那顆牙以前補過,可能是乘飛機時,牙齒內部的氣壓發生了變化,空氣膨脹壓迫了牙神經,造成了這個後果。他打開了填充物,一下子就好了很多,感覺壓力一下子被釋放了,他幫我進行了一個「殺死牙神經」的處理,但沒有重新補上,給了我一點棉花和藥,讓我每幾個小時撕一點棉花塗上藥塞在牙洞裡。 就這樣,從醫院出來直接去了安岳,帶著一顆開放著傷口的牙齒,我住進了一家很奇怪的酒店,那家酒店有床有電腦還有麻將檯。天亮後,去看了安岳的各處時刻,牙齒還有點痛,但已經完全是可以忍受的痛了。 週三,我上了回成都的長途車,回去上班;我去得挺早的,但是大巴要等人坐滿了才發生,一等就等到了十一來點,終於發車了。 上了車,我就睡著了,等我醒來的時候,嚴格地說,是被「叫醒」的時候,大巴停在了公路邊。下車一看,路的是穿過農田的一條路,路邊搭了一個超大的篷子,那種類似於簡易房的大篷,一排停著十來輛大巴…… 槍店!這我懂,長途汽車的慣例嘛!別說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就是在上海,在最熱閙的市中心,都有些飯店長年門口大巴絡繹不絕,衹做團體不接散客。 槍店的東西,以價不廉物不美而聞名,我家保姆曾經告訴我,她回老家的時候,大巴也會開到槍店去,如果不喫飯,還有可能被打。我冷眼旁觀,司機和其他幾個真的是在把人往棚裡「押」,他們看我不像當地人,倒也沒來管我。 你想呀,我是個多愛湊熱閙的人呀,到了槍店,怎會放過一探究竟的機會?我走進槍店,放著百來張大長桌,桌子的一批批開放的,一輛車的人都被安排在一起,乘客們一個個行尸走肉般排著隊付錢拿喫的,喫的東西像是食堂般的,有個托盤,裡面有菜有飯,湯是自己打的,不要錢,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我走到了裡面一進,發現有許多的大蒸籠,蒸籠裡蒸著一個個小小的瓷盆瓷碗,原來這裡是「小鍋菜」,與另一進從大盆裡盛出來的不同,這裡是可以點菜的,說是點菜,其實就是選菜,記得價錢出乎意料的便宜,好像是五元八元一盆的樣子。 我選了二盆,一盆是筍,切成條,冒著紅油;還有一盆是肉,五花肉,滿滿的一盆,記得還要了瓶啤酒,加在一起不到二十元錢。 那二盆東西太好喫了!成都就是不一樣,連一家槍店都能這麼好喫!筍是筍乾,雖然十一月已有「搶鮮」的春筍,但怎麼也不會出現在一家槍店中;筍乾很嫩,紅油頗辣,讓一貫喝酒不喫飯的我,竟然喫了二小碗飯;另一盆應該是鹹燒白,下面有打底的芽菜,喫得很是過癮,切肉的刀工很好,每片水厚薄相同,沒有「其薄如紙」,反而有「大口喫肉」的快感。 那時是十一月,成都的鄉下很是陰冷,這頓飯喫得我渾身發熱;當時,我邊喫邊想,要是把筍乾和五花肉同燒,不就是道水筍燒肉了?那樣可以不要芽菜了,第一次喫芽菜,覺得和黴乾菜比,還是差上一點點。 水筍燒肉,是上海傳統菜,去店裡基本喫不到,衹有家裡喫;放在過去,哪怕家裡喫,也衹有過年才喫。過去,有許多菜和點心,都衹有過年才喫得到,別的不說,春捲,就是過年才喫得到,過了正月半,你想買春捲皮都買不到。還有,魷魚、水筍、海蟄頭,都是過年才有。 水筍燒肉,筍是筍乾,肉是五花肉。筍乾是一種片狀的乾筍,用大毛筍輕水煮、切片、日曬而成,筍乾泡發之後,就是水筍。筍乾的泡發,一般用淘米水,要浸發很多天,要經常換水。上海人泡發筍乾,是先切後發,先用一把鍘刀,把筍乾橫著切成條,這種的切法纎維短,即使筍乾老也咬得動。不在過年的時候,水筍衹能自己發,到了過年,菜場就會有發好的水筍賣。買筍乾,要挑色澤金黃,沒有蟲蛀洞眼的買,捏著要乾而輕,聞著要沒有異味;買水筍,可以拿一根掐一下,掐得斷才夠嫩。 洛杉磯很多超市有筍乾賣,品質都不錯,本來今年過年我打算自己發筍乾的,結果去年被我找到一家常年有水筍賣的超市,省卻我不少手腳。大家知道,我不是美食原教旨主義者,什麼都要追求個古法手作的,我是反對美食神秘化的,有,就買,沒有,就自己來。 水筍燒肉,燒少了不行,燒一點點是不好喫的,就像紅燒肉一樣;另外,大家都說:「水筍燒肉麼又勿喫肉呃嘍,主要就是喫水筍呀!」,這話沒錯,可是千萬別以為不喫肉就可以少放肉乃至不放肉了,肉要多了才好喫,不但要多,還要肥。 我一般是二磅水筍一磅半五花肉,照這個比例來就是了。雖然份量差不多,但是體積卻差好多,水筍硬,互相支撐,很大的一篷,沒個大鍋還真不行。那家超市的水筍,不是橫切的,而是直切的,好在夠嫩,也就無傷大雅。那種筍乾,是直著劈開,至根不斷,一爿爿像是章魚似的。買來之後,將之撕開,然後排齊在砧板上,切成一指長短的條。 五花肉整塊下水,煮它個半小時三刻鐘,現在的五花肉都用剃鬚刀刮毛,燒者前一點毛都沒有,一燒,內皮發緊,毛就「長」出來了,要仔細地拔去。煮過的五花肉,切起來也方便,先切成大片,再切成條,大約手指粗細的樣子。 把切好的水筍和五花肉放在一口大鍋中,放水蓋過,然後生抽老抽糖。水筍燒肉衹要醬油和糖,什麼茴香桂皮一概不用,糖要很多,我是大號的Mason Jar半瓶,小半瓶生抽,小小半瓶老抽,我喜歡燒好的水筍看得出筍的金黃,所以老抽較少,成品亮麗。蓋上蓋子,燒,大火後轉文火,其間不用翻動,大約燒三到四個小時。 喫過水筍燒肉的朋友們都知道,這玩意,燒得多,一頓是喫不完的,於是第一頓喫好,放到冰箱,第二天拿一點,蒸一蒸再喫,第三天,懶得蒸了,直接燒一燒,再喫到後來,燒也懶得燒了,直接微波爐轉一轉,這麼小的肉,又燒得儘透,不至於轉得爆起來。 不管是蒸是燒是轉,這水筍一天天地少下去,味道一天天地好上來,及至最後一頓,眼看著就喫完了,總覺得最後的時候才好喫。 我是第一頓,就回熱了才喫的。過年的菜,我一般做二天,隔天就燒了水筍,及至當天才喫,算是道熱菜,在一切準備停當之後,灶頭也空出來了,盛上一大碗水筍燒肉,隔水蒸著,及其上桌,哪怕你雞鴨魚肉已經喫得挺飽,但還是忍不住水筍的香氣,要喫上幾筷子的,年夜飯必要喫飯,用水筍燒肉的汁來搗飯,不但小孩子喜歡,大人也不能抵擋。 說到飯,我又想起槍店的那頓飯了,那頓飯不但喫得我渾身發熱,連牙齒都不痛了,等回到上海,重新把牙補好。 再後來,這顆牙又讓我喫了二回苦頭,最後在美國才得以根治,其中有很多故事,以後再說吧!

《流浪地球》真是科幻元年嗎?

先回答幾個問題: 《流浪地球》好看不好看?好看! 《流浪地球》是不是爛片?是! 好看與爛片之間有邏輯衝突嗎?沒有!很多香港賀歳片都好看,但大多都是爛片。 美國科幻就沒有爛片?當然有,《環太平洋:雷霆再起》就很爛。我就沒搞懂,衹要說《流浪地球》爛,一定會有人問你美國科幻爛不爛;你要是說雞蛋不好喫,那些人一定會問你鴨蛋好不好喫。拜託,我們討論的是雞蛋,鴨蛋再難喫,也不能證明雞蛋好喫。 我前幾天說《流浪地球》「電影給原著提鞋都不配」,馬上有人來問我:「大劉自己都說好,怎麼會不好?」,我倒想要問一句了,「大劉自己說好」與「電影給原著提鞋都不配」之間有邏輯衝突嗎?我認為你是個好人,但你依然不配給我提鞋,明白了不? 你是大劉粉嗎?算是吧,我看了二遍《三體》,一遍《The Three-Body Problem》,也看過大劉所有的中短篇,算不算大劉粉?雖然是大劉粉,我依然認為他的文筆很差,故事大多很好。 —————————————————— 很多人把《流浪地球》擡得很高,甚至還有什麼「中國科幻元年」的說法,這也太沒常識了吧? 我所知的中國第一部科幻電影,是1938年新華影業公司拍的《六十年後上海灘》,其中有許多大開腦洞的奇思妙想,除了有機器人管理交通、自動樂器之外,就連《流浪星球》中的地下城都有,衹是名為「地下巨屋」,甚至還有調控氣候的裝置,硬不硬核? 有人說,那是「舊中國」的,不能算數。那麼新中國的第一部科幻片,也不是《流浪地球》,很多人說是1963年的《小太陽》,真的嗎? 其實早在1957年,就有一部《十三陵水庫暢想曲》,片中有時空旅行,上月球乃是家常便飯,而且消滅了「三大差別」,絕對夠幻想。很多人說中國人缺少科幻的思維,根本就是瞎說,「趕英超美」不是科幻?社會科學不是科學?「畝產萬斤」不是科幻?農業科學不是科學? 因為中國人太有科幻的思維了,所以國家在一九八三年徹底禁止了科幻小說的創作與翻譯,我最喜歡的作者葉永烈停止了「小靈通」而改寫《四人幫全傳》去了,不過他在2002年又出了本科幻作品——《毛澤東重返人間》,差點被美國人拍成電影。

一個關於牌九與概率的統計

最後還是動用了perl才解決的問題,牌九共32張牌,其中11對文子,10個武子,文子是重複的,武子不重複,排列組合是32×31/2=496,在按實際牌統計中,要注意11對文子牌的出概率是1/32×1/31,而不是2/32×1/31,或者說(2/32×1/31)/2 按牌面排 按概率排 Sheet 1: 按牌面排 至尊寶 1*1 1 0.002016129032258 天拖寶 2*1/2 1 0.002016129032258 地拖寶 2*1/2 1 0.002016129032258 人拖寶 2*1/2 1 0.002016129032258 鵝拖寶 2*1/2 1 0.002016129032258 梅拖寶 2*1/2 1 0.002016129032258…

[下廚記 VIII]川贛合流小炒肉

有一次在宜家,洛杉磯的宜家,那裡每天門口都有很多華人排隊,等著一開門就可以喫到幾乎是全美最便宜的早餐。一美元可以買到一份炒蛋外加二根肉腸外加一堆土豆粒,要是花二美元,可以另外得到一張薄餅。中國人才沒這麼傻呢,一份一美元的喫不飽,那就來二份,二份炒蛋四根肉腸二堆土豆粒,那總行了;一美元買張餅?那還不如在家裡自己烙呢! 那次我是特地去觀摩的,隨著等開門的人流進入餐廳,就聽得耳邊二位大媽在說上海話。 「你嚡是上海人啊?」 「噢,我是徐家匯的,儂是上海哪裡的?」 「阿拉家在陸家嘴,就在黃浦江灘的對過。」 憑良心說,那二位,除了個別字眼咬得不太準作以及某些上海詞語用法不對之外,說她們是上海人,任何一個北方人都不會有異議的。 但我不是北方人!不過我沒有去戳穿她們,要是我真上去問她們是哪裡的,她們也會說是江蘇的,當然,蘇鍚常也不會說自己是江蘇人的。這是別人自己的事,人家至少苦學語言不是?我學西班牙語不也是為了冒充墨西哥人麼?每回我對老外說我是老墨,人家不也笑笑,從沒揭穿過不是? 再來說件語言的事,有位上海阿婆,很喜歡喫,於是特地找了個廣東的阿姨,可是天不隨人願,那位阿姨聽不懂那婆的上海話,便是連交流都成問題,而且她的菜,做得很難喫! 有天,阿婆的孩子來看她,她就用上海話抱怨起來「迭個啥是廣東人啊?我看伊是江西人,隻隻菜辣得來要死!」 沒想到,這句話讓廣東阿姨聽懂了一半,說「咦,阿婆,你怎麼知道我是廣西人啊?」 第一件事是我親歷的,第二件事是當事人轉述的。在此聲明一下,本文沒有一個字說過或者將說包括但不限於江蘇人、廣東人、江西人、廣西人的非上海人不好,也沒有主觀意願來表現一個字的上海人的莫名其妙的不知哪裡來的優越感,請各位莫有玻璃心的話不要對號入座。 說到江西,我有位好友在幼年時隨父母在江西農村插隊落戶,他知道很多田裡的知識;有很多菜放在菜場我全都認識,但一到農村,田裡的蔬菜瓜果,特別在長成前,我衹能認個十中一二,而他就能一個個地指認給我看。 我們關係很好,一起划船一起騎車一起跑步,他到美國看女兒,就住在我家,甚至他的車也在我的名下。他給我講了很多小時候在江西的故事,他說他小時候很苦很窮,有次切青菜的時候,他告訴我,小時候也是這麼切青菜,切好了青菜拌上糠,然後用來喂雞。 「你還要喂雞?」 「怎麼不要?喂雞掏蛋,都是我的事。」 「一天能有多少個蛋?」 「十來隻吧,雞很壞的,它們怕蛋被人拿去,就不生在窩裡,你就得到處去找……」 「每天十來隻蛋?喫得了嗎?」 「喫不了的,放著放著就壞了。」 「那能賣嗎?」 「賣給誰去啊?家家戶戶都養雞的。」 「那為什麼不孵小雞呢?」 「太多雞沒東西給它們喫啊!」 這邏輯我至今沒有搞懂,窮得沒東西喂雞,窮得雞蛋太多衹能壞掉…… 我經常和他一起買菜,在上海,在洛杉磯,我們都一起逛菜場,二個男的一起逛菜場,我總覺得「gay gay的」。在此同時聲明一下,本文沒有一個字歧視包括但不限於同性戀雙性戀變性戀乃至人畜戀人獸戀人鬼戀等異性戀之外的任何戀;這年頭寫文章比開車還難,碰瓷的太多。 有一次,我和這位朋友一起去華人區的韓國超市買菜,他說「我教你燒一道江西菜吧,小炒肉!」,於是,我們買了一盒二條裝的五花肉回家,他問我家裡有沒有「豆豉」,我說有「郫縣豆瓣」;他又要買辣椒,我說家裡也有。 回到家中,我拿郫縣豆瓣給他,他一看,說是錯了,他想要的是「豆豉,黑的」,我說蠻好買罐豆豉鯪魚的,喫了魚就有豆豉了;拿出辣椒一看,也不對,家中有的是皺皮椒,不辣的,他說這道是江西菜,怎麼可以用不辣的辣椒? 家附近就有超市,可惜我住在白人區,沒有豆豉賣,不過辣椒倒是不成問題。到了超市,眼花繚亂都是辣椒,各式各樣的十幾種,我衹認識黃燈籠(habanero)、青黃辣椒(guero)、墨西哥厚皮尖椒(jalapeño)和常見的燈籠椒、皺皮椒,其它的就不認識了。朋友告訴我要辣的綠色的辣椒,我想黃燈籠肯定不行,顏色不對尚在其次,那玩意太辣了,辣到我現在打字想到,頭上就在滲汗。墨西哥厚皮尖椒是最可能的替代品,很多川菜店都用這個代替中國的青尖辣椒,衹是那玩意皮實在太厚了,喫口不好。 在詢問了一位正在買辣椒的老太太後,我們選定了一種叫serrano的青皮尖椒,它要比墨西哥厚皮尖椒稍長稍瘦,顏色則淡一些,我問那位老太太哪種更辣一點,她說serrano肯定要比jalapeño來得辣,於是我們便挑了十來個表面光滑新鮮的。…

[加州小事]三隻斷腿的鴨子(續)

上一篇說到用百度找鴨子故事的出處,以失敗告終,那時已經是當天晚上快十點了,再沒有來龍去脈,衹能做夢了,興許能夢到也不見得。 我想起來,我有過一本《中國神話傳說詞典》,可惜沒有帶到洛杉磯來, 對呀,要是有本越南神話詞典,或許就能找到答案了吧?讓我先搜一下電子書吧。打開overdrive.com,輸入 「Vietnamese stories」,結果找到一本《Vietnamese Children’s Favorite Stories》,總共才十五故事,一翻就看完了。 哈哈,終於被我找到了,原來這個故事叫做《鴨子為什麼用一隻腳睡覺?》,說的是有三隻鴨子,天生就衹有一隻腳,可是鴨子們看到別人不是二隻腳就是四隻腳,於是決定去找玉皇大帝討個說法,書中原文是Jade emperor,我想應該是玉皇大帝吧?看來還是個中國故事。 三隻鴨子打算去找玉皇,但一想,自己都不會飛,怎麼上天呢?想想鯉魚跳龍門也得逆流而上,這一條腿的也沒法那麼游。於是三隻鴨子打算寫封信給玉皇,可惜這三個是文盲鴨子,不會寫字,正在這時,在一旁「聽壁角」的公雞主動提出為他們「起表」,然後告訴他們得村裡的廟中找到廟祝才能「焚表參玉帝」。 廟很遠,要走很多路,公雞自告奮勇陪他們一起去,於是三隻鴨子打從心底裡感激公雞,原文是「thank you from the bottom of our hearts」,這個說法也不知道是先有中文還是先有英文的。 等他們一群雞鴨組合來到廟中的時候,正聽到廟祝大駡工匠,駡的是「香爐為什麼要有六隻腳?誰見過六腳香爐?快給了缷下三隻去!」 「三隻多餘的腳?」鴨子們開心死了,「我們正好缺三隻呀!」 在公雞的幫助下,鴨子們得到了香爐腳,每人一個裝上,由於香爐腳是金子做的,所以睡覺時要把金腳藏起來,免得被人偷了去。 媽的,次序倒了,故事原來是從沒腳到有腳,可關仙女什麼事啊?故事中沒仙女也沒有龍啊!完完全全被誤導了,還是被自己給誤導了的。 那本越南故事書中沒有龍的故事,我就先把這三位仙女認為三霄娘娘吧,也就是常說的三仙姑,記住,三仙姑是三個仙姑,不是一個排行老三的仙姑!

[下廚記 VIII]青椒炒雞心

  美食文章就和相聲一樣,是最容易的,也是最難的。相聲,有張嘴就能說,人緣壞到一個朋友都沒有,還能說單口相聲,容易不?花一百塊錢做套長衫買雙布鞋,找家沒生意的茶館,再請老闆抽支煙,就能上台演出,容易不?但是你再怎麼說,沒人笑也沒用;水平差到茶館老闆寧可放二人轉錄像也不要你說,那就算是完了,這就是難。 美食文章也是一樣,有筆就行,這年頭有電腦就成,吃過沒吃過的不要緊,只要記住三大秘訣,捧食材、捧工藝、捧大師,就能湊出篇美食文章來,容易不? 食材一定要難得,有機野生是基本,深山老林、遠洋深海最起碼,言土必紫砂、說水定玉泉,最好是雄母雞生的蛋,公騾子下的仔,那才是上等極品的食材。 講食材,還有個一少一多,單件食材必須少,天下就這一條魚一片肉最好;做成了菜卻要多,火是哪吒太子三昧真,爐是太上老君練丹鍋,水是觀音大士瓶中液,器是三宵娘子閨中寶,外加人參菓九色鹿做的底湯,配以唐僧肉白娘子膽,方才稱得上純陽仙人白牡丹般的食客。 說火候,講究一快一慢,快的下鍋三秒即得,拆個魚頭一分鐘,片個鴨子十五秒;慢的,燉個紅燒肉九十六小時,熬個豬骨湯七天七夜,至於酒精和茶葉,那更是以「十年」為計量單位,不上百年都是算客氣的。 還有一樣,大師,大師必要有「專心」,一行一呆幾十年,千萬不能說沒別的本事只能幹這行;大師必要有「匠心」,一道菜做了幾十年,一直一個味,千萬不能說因循守舊不懂變化。大師一定要為客人所想,左一句「專門買了個冰箱來放未製作的食材」,右一句「特地備了個電熱水壼以方便客人泡茶」,這樣才能讓人讀了有溫暖感,先要有家的感覺,才會有媽媽的味道。 怎麼樣?你學會寫美食文章了嗎?什麼,你小學沒畢業只會造句不會寫段落?那也沒關係,會造句就行,一篇微信公眾號文字全都居中對齊,形容詞、數量詞加粗變色,再配些圖就行了。 照這個路子,今天這篇得這麼寫。 要喜馬拉雅山腳下雅魯藏布江邊養足三年的白羽土雞三十隻,用英吉沙刀割脖,因為此刀最快,雞受痛苦最小,方能保證雞心鮮活;活殺後,用終南山炭燒煮的天山雪水燙拔雞毛,終南山炭古法秘製,從唐朝流傳至今;天山雪水晶瑩無瑕,可以保證雞心的純潔。 此菜要現殺現做現吃,不能等心冷了再加熱成菜,心冷情必無,定要熱血熱心,方顯誠心誠意。因此,要三十個快手廚師,執蘇州白絹一塊,開膛後快速取心拭血。那邊廂,冷鍋冷油備好;這邊廂,三十個雞心一起入鍋,雞心燙而油熱,放入青椒片顛鍋裝盆…… 我編不下去了! 我用人話來講講這道菜到底怎麼做吧。 三十個雞心,三隻皺皮椒,三隻尖頭小紅椒。 雞心,就是速凍的那種好了,美國的話,大多數亞洲超市都有賣。雞心的準備,有仔細的有粗獷的,前者先把雞上朝上的動脈剪去,再把雞心上的脂肪剝去,然後從動脈的那個口子把剪刀伸進去,剪開,變成一爿;粗獷點的,直接從動脈管當中剪開,也不去油。 剪開的目的都是為了洗淨心中的瘀血,很容易的。雞心若大,可以一切為二,不要直著進刀,把刀撗臥一點來「批」,就是從中線右邊入刀,橫著斜批,走中線左邊出刀,那樣的話,切出的塊大一點,也薄一點,容易熟。 皺皮椒,去蒂去籽,切成三角塊。小紅椒不用去椒,用剪刀剪成小粒。 起油鍋,油少火大,用薑絲蒜片熗個鍋,接著放入雞心翻炒,雞心水份不少,用大火逼出來,能快速收干最好;不能的話,把水倒去,再加一點點油。 生抽,老抽,老抽只能幾滴,雞心色白帶粉,看著沒有「辣意」,所以要輕微調色,只要沾到醬油色即可。放一半小紅椒,一點糖,一起炒。這道菜的辣度,全在於小紅椒入鍋的時機,放得越早越辣。 皺皮椒也有二种放法,一種直接入鍋與雞心同炒,一種分開炒後再一起炒,還是取決於火的大小,溫度足夠高的話,完全可以一起炒。起鍋前,放入剩下的小紅椒,翻勻裝盆。 讓我們回到美食文,這道菜,得用個「心形青花盆」來裝,再配雞缸杯盛的米飯,方顯檔次。 附:奇文共賞 無題 只做冬天,老鹵卅年?另外三季放冰箱?那就是陳年久凍老鹵嘍?還三十年老鹵,1988年,湖州有冰箱的飯店可能只有湖州飯店! 四年生長,二次霜降?四天二晚包機? 380層的蛋撻?380/2/2/5=19,請問這一開始是用19張酥皮疊起來再折的嗎? 368層的蛋撻?是不是比380層看上去靠譜點了?368/2/2/2/2=23,請問這一開始是用23張酥皮疊起來再折的嗎?

[下廚記 VIII]十豆湯

蘇州有句俗語,叫做「喫苦勿記苦,到老一世苦」,就是說不從實踐中接受經驗教訓的話,是會有報應的。這不,我「鹽書包」了! 「鹽書包」也是蘇州熟語,和小孩子開玩笑,都說他們的書包是「鹽」書包,小時候不懂,等大了,才知道是「現世報」的諧音;我就現世報了一回。 前天米媽買了隻烤雞,實在不太好喫,剩了不少,於是小米把雞皮喫掉了,我讓米媽把雞肉扯成了絲,做一道「綠豆芽雞絲蛋皮」。別問我怎麼做,《下廚記》第一本中就有了。要做這道菜,得有豆芽,我就去了99大華,在寫完那篇駡99大華的文章後十分鐘,我依然去了99大華;一段中出現了三次99大華,不,四次,但我怎麼也改不少,奇怪。 我不僅僅是為了綠豆芽去的,現在洛杉磯的老外店都有豆芽賣,主要是我還想買點雞心,做鉢鉢雞喫,那種一串串的鉢鉢雞,我有時懶得串,直接喫。 陰差陽錯地,鬼使神差地,鬼迷張天師地,我在大華「順手」買了一包甜豆,就是那種比荷蘭豆胖一點的,豆莢可以喫的豆子,英文叫做「sugar snap pea」,一種老外也喫的豆子。 回到家,我做菜,米媽幫著摘豆。 我正洗雞心呢,米媽叫道:「這豆也太老了吧?!掰不斷啊!」 小豆聽到了下樓說:「沒事,我教你!」 怎麼這麼亂啊?一會兒小米一會兒小豆的?小米是米媽的女兒,小豆是我的女兒,明白了不? 小豆拿了把不鏽鋼調羹來,左手拿節甜豆,右手拿調羹,然後把豆莢的尖放在調羹裡,用右手的大拇指摁住豆子,其它幾個手指兜住調羹的底,往上一掰,就把豆莢的尖折斷了,然後往上一掀,就把豆子的筋撕了起來。 嗯,這方法不錯。 「你哪裡學來的這一招啊?」,我沒教過她呀,我自己都不會。 「你忘啦?我在中餐館打過工啊!我們那裡有時要剝個八斤十斤的,就用這法子剝。」 對的,小豆子高三時在課後去中餐館打工,負責接聽定餐電話,那是家專門給老外喫的中餐館,要個會說英語的人;小豆子很負責,碰到節假日從不請假,因為節假日生意特別好,弄得我們過節假日都看不到女兒。 我繼續做菜,她們繼續剝豆。 「老爸,你這個豆子多少錢買的呀?」小豆說,「要是不貴就扔了吧?」 不至於這麼老吧?我走過去,拿起一個,用力一折,扯開豆莢,剩下一張硬皮,就像毛豆的那種硬皮。這豆怎麼個喫法?別說不貴,就是貴也得扔了呀,否則還浪費油浪費火呢! 這個故事告訴我,說了99大華的蔬菜不行,以後就再不要買了,至少不要在包裝袋中的了。 好吧,既然說到了豆子,我們今天說一道十豆湯。 還是米媽,她有一次在超市看到一種「ten beans」,是各種各樣的乾豆子,放在一起煞是好看,結果她就稱了一點,帶回上海送給了婆婆。她婆婆很奇怪啊,為什麼要送我這個呢?我也很奇怪,為什麼她要送婆婆這個呢?中國也有十豆,中醫中有十豆湯,是黑豆、黃豆、紅豆、綠豆、芸豆、花豆、豇豆、扁豆、豌豆、蠶豆這十樣。 美國的十豆,也是十種豆子組成,但沒有一種固定的配比,衹要有十種豆就行,所以也就沒啥「療效」了。美國是產豆的大國,各種各樣的豆都有,所以有不同搭配的十豆,反正不到十種,就叫「雜豆湯」也成;要是十二種豆呢?叫「dozen beans」?打豆湯?哈哈! 十豆,很多店裡都有賣,二三美元一磅,今天的做法,是一磅十豆。 還要胡蘿蔔一根,西芹一棵,洋蔥一隻,大蒜頭數枚。 傳統的十豆湯,用培根,用煙燻豬蹄,我用的是燻火雞脖。這不感恩節剛過去,商店裡一下了有火雞肫和燻火雞脖賣,我就都買了,火雞肫做了咖喱,剩下的燻火雞脖,就用來做這道湯。 先把十豆洗乾淨,放在水中浸著,浸它一晚上。 胡蘿蔔切丁,取三四根西芹切丁,洋蔥切丁,骰子太小。大蒜頭去皮,拍碎。…

[下廚記 VIII]乾貝蘿貝湯

雖然我的生活離不開99大華這家超市,但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可以駡他的機會,因為他們的東西,品質實在堪懮啊! 有一次買豆腐漿,回來打算弄個鹹漿喫喫,直接倒出來就已經開花了,連醋都省了,連油條榨菜蝦皮都省了,連我的早餐也省了。還有不止一次,買牛百頁,大華的牛百頁是放在托盤中再拿保鮮膜包起的,你光這麼看看挺好的,買回家一打開,頂上這層的牛百頁是完整的,底下一半就被割去大頁的,這也太姦商所為了。 不但質量有問題,態度和誠信也有問題。 有一次買啤酒,付完錢發現價格不對,是我與他們的標價方式理解不同,於是我要退,結果他們說加州法律規定不能退。 後來,我有次在COSTCO買錯了酒,立馬就讓我退了;我才好奇地去尋找相關的法律,加州管這事的部門叫ABC,是Alcoholic Beverage Control縮寫,酒精飲料監管部。原來,以前不管是聯邦法律還是州法律,買了酒的確是不能退的,然而在1961年的時候,聯邦政府規定如果酒的品質不佳,可以退換,而在法條25600(a)(2)中更是明確規定,「買錯的酒」衹要沒有打開包裝,是可以退錢的。1984年開業的99大華,依然拿著1961年前的法律,來拒絕客戶退酒,有點不要臉了。 大華最讓我恨的,還不是這些,而是他們的蔬菜質量,萵筍是空的,芹菜老到莖比肉多,一撕莖,剩下的肉是鏤空的。最最最最讓我氣憤的是他們的豆苗,說得誇張一點,這麼老的豆苗,喂兔子都不行啊!起碼摘去個三分之二才能食用,要買上二包才能炒出一盆來。 相比之下,德成行的豆苗就要好得多,幾乎不用挑就能炒,買上與大華差不多份量的一包,還能分成二次炒。雖然德成行看著又舊又破,但是光蔬菜一樣,就完勝大華了。 我不是德成行的托,我還批評過德成行的公眾號,全是些空穴來風牽強附會的養生雞湯,有很多科學界早已證實或證偽的話題,德成行的公號還在津津樂道。 我是個實事求是的人,好就好,不好就不好,德成行還有樣好的,就是他們的乾貨。從蟲草花、黑木耳、香菇、竹蓀、西洋參到乾貝、花膠、鮑魚、海參,都是自有品牌的,裝在一個個透明的寫有「德成行」的袋子或盒子中,要不是加州禁絕了魚翅,估計他們的銷量排行也不會低。 我家中就常備德成行的各種乾貨,這不前幾天好友「米媽」住在我家,教我做了道乾貝蘿蔔湯,用的就是常備的乾貝,德成行買的。我家中,乾貝、開洋、黑木耳、香菇、榨菜、蝦皮、紫菜、鹹蛋、皮蛋、乳腐、腊肉、香腸和雞蛋,都是常備的,永遠都不會斷的,還有撒拉米、起司之類的洋貨,不去管它。 乾貝,有大有小,大的自然賣相好,可以做大菜;小的就可以隨心所慾了,燉湯時放幾粒,炒菜時放幾粒,甚至可以當作調料用,衹是我從沒有想到過可以把小乾貝用作主料。 這道湯很容易,連乾貝都不用泡發,直接抓一把,放在水中煮,煮它個半小時一小時都可以,直接把乾貝「煮發」即可。不要用大的乾貝哦,要用小的,如手指般粗細的那種,再小的我沒試過,因為我也沒有。好的乾貝一點都不腥,還很香,甚至都不用放料酒。 蘿蔔對剖切片,切薄片,越薄越容易煮熟,但越薄也越容易煮爛,因此還是要有個取捨,大約三枚硬幣的厚度。乾貝煮好後,湯中放點生抽,下蘿蔔煮,由於薄,三五分鐘即可,不宜久煮。 一喝,果然鮮香,又快又方便的一道湯,多好。這道湯切忌有油,一點油花都不能有,鍋要洗得乾淨! 希望洛杉磯的「亞超」們能開出個新氣象來。 California ABC: https://www.abc.ca.gov/FORMS/ABC608.pdf

[加州小事]三隻斷腿的鴨子

我「特地」去了一次越南廟,雖說我是佛教徒,而越南也是北傳佛教,或說大乘佛教,然而我卻不是為了拜佛去的,而是為了去找個和尚。 結果碰到了一個尼姑。 說來話長,慢慢說。 大家還記得我寫到過的那家在夏捲中插一根韭菜的越南飯店嗎?就是芳泉谷(Fountain Valley)的Brodard Restaurant,那家店甚至得到了我娘的肯定。過去我一直認為自己廚藝高超是受了祖母的影響,直到上半年父母來玩在我家住了段時間後,我簡直有點心懷疑我菜做得好是不是我娘的緣故。我娘是一個基本上對任何飯店都報以「介難喫呃」的人,整個洛杉磯,好喫的店衹有一家半,一家就是Brodard這個越南店,還有半家是Alhambra的錦程裡。 在我娘眼裡,肉丸子一律不好喫,雞胸一律不好喫,不活的魚蝦蟹貝一律不好喫,凍過的雞鴨豬牛一律不好喫,羊肉怎麼都不好喫,不放味精的東西一律不好喫,你去想,還會有什麼好喫的東西。而且,你無法向她傳輸任何「冷鏈」的知識,她也完全無法理解「不新鮮的活魚」這種概念。 算了,不說我娘了,還是說女兒吧,女兒讀大學了,在聖地亞哥上學,然而學霸居然沒有考出交規,所以暫時衹能過個三週半月地接送她,我住在洛杉磯的北部,聖地亞哥在南面,恰好可以「路過」小西貢,也就可以去Brodard了,這不,女兒放寒假,我在上週六去接了她,中午就去了Brodard。 去過好多次Brodard,都被安排坐在門口的位子,也就沒太注意店中的佈置,這回坐得很靠裡,邊喫邊看看周圍。還是女兒眼尖,看到了墻上的「壁畫」,說是壁畫,倒也不是直接畫在墻上的,是一種類似於油畫的裝裱,畫風呢,有點象連環畫。 先是看到我座位旁的一張,開幅要比其它的大,左邊是幢庵觀寺廟式的建築,房子的右面,也就是畫面的正中,有三隻鴨子和一個人,看上去鴨子在和人對話,那三隻鴨子各拄著一根竹杖;房子左面有個香爐,香爐前的地上,有三隻腿,看著挺像鴨腿的,因為畫著蹼,鴨不正是有蹼的嗎? 這算什麼操作?鴨子在香爐前被打斷了腿?這張畫的右面,有牛,也有鴨子,還有鴨子在飛,那時的鴨子是有二條腿的。 「你看,這鴨子的二隻腳是不一樣的!」,我說到,上海人一般不怎麼分動物的腳和腿。 家人說:「不是啦,一隻腳是外側,一隻腳是內側,畫起來衹能這麼畫啦!」 這張圖的右邊,有張特寫,三隻鴨子在睡覺,鴨子睡覺,衹用一隻腳的。 這張圖的左邊,也有張特寫,三隻鴨子站在路中間,都是一條腿,各拄了根竹杖,一副要去「打天下」的樣子。 這什麼故事?有問題,找谷歌啊!三個人拿出手機來,一頓狂搜。「越南民間故事 三隻鴨子 獨腿」,沒找到有關的;「越南民間故事 三隻鴨子 斷腳」,沒有;「越南 鴨子 故事」,沒有;「東南亞神話 鴨子」,沒有;「three single leg ducks」,沒有;「Vietnamese stories ducks」,還是沒有。 中文找不到,英文尋勿著,我還嘗試了用英文譯成越南文再搜的辦法,亦告失敗。 三個人搜谷歌,居然毫無結果,奇怪;越奇怪,越想知道。…

[下廚記 VIII]咖喱牛肉麵

什麼是國家食物?應該是在那個國家到處喫得到,在那個國家不管什麼時候季節都喫得到,那個國家人人都喫的食物吧?就像越南的粉,日本的生魚片和壽司,總該算是國家食物了吧? 那麼中國的國家食物是什麼呢?慢,西藏人,新疆人,他們喫的和我們也太不相近了,這樣吧,我們不討論中國的國家食物是什麼,我們就說Chinese的食物是什麼吧!在繼續行文之前,讓我先聲明一下,西藏、新疆自古以來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土,閣主遵重中國人民共和國政府堅持一個中國的立場,這年頭壞人太多了,不補充一句就會被抓了小辮著了道。 好了,說回來,Chinese喫什麼?粉麵粥飯?這也太籠統了吧?這就好像問你「老外喫什麼?」,你回答個「老外喫麵包!」,答也不能算答錯,但也太不用心了。 要是讓我回答的話,我想我會說是火鍋,這個答案要是放在三十年前,不見得對,那時的上海人既不喫涮羊肉也不喫打邊爐更別說鴛鴦鍋九官格了。光陰荏苒,如今的上海已經雙十一全國麻辣火鍋底料購買量第一名,火鍋這玩意,怎麼也算紅遍大江南北了。 中國人一向在美國人面前很自豪,我們的火鍋什麼都能燙,雞鴨魚肉葷的素的,都行,我知道好幾個美國人是火鍋的擁躉,每次一到中國,一下飛機就嚷著要喫火鍋。 與火鍋相對的,美國的國家食物,我想應該是BBQ了吧?也就是所謂的「燒烤」,相對於中國人小打小閙,美國的燒烤那可是大手筆,在大型的美食露天集市上,經常可以看到烤整隻豬的,那麼大一隻豬,那麼多人排隊,弄到最後還是切碎了,夾在二爿麵包當中,做成漢堡包喫。美國人大多不會做菜,但燒烤例外,好像是個男人就會,不過你去問他會不會做菜,他一定說不會,也是啊,你會燙火鍋也不算會做菜吧? 慢著,在美國到處喫得到,美國人人都喫的,好像不是BBQ啊?BBQ要支個烤架來烤,一般也衹在夏天烤,這樣看來,好像並不能算是美國的國家美食啊? 讓我來仔細想一想,到底什麼是最能代表美國的國家食物呢?對了,中餐,一定是中餐,不分時間、氣候、地域,中餐是在美國隨時隨地喫得到的東西,中餐是每個美國人常喫也喜歡喫的東西,中餐在美軍裡也有供應,中餐不是美國的國家食物是什麼? 什麼是中餐?就是那種裝在有個紅色寶塔的白色方盒子裡,打開後可以變成一個盆子直接喫的中餐嘛,還有那種每道菜都用西蘭花圍一圈的中餐嘛,代表菜是用洋蔥炒的宮保雞丁、用雞胸片炒的酸甜味左宗棠雞、用餛飩皮包奶酪的炸蟹角、用裹了粉的雞肉塊炸成的各種橙雞檸檬雞。當然,還有那個裡面有小紙條的簽語餅,我有個美國朋友曾經告訴我「沒有簽語餅的中餐都是假中餐」。 無獨有偶,我甚至碰到過另外一個美國人,對我說「你們上海的中餐都不正宗,我要到北京去喫正宗的」,結果他跑到北京也沒喫到「正宗」的,後來還是回到他的美國家鄉,才總算喫到了「小時候味道」的中餐。 看到吧,有時候,小時候的味道,是會出問題的,我也出過洋相。2002年,我從酒泉回上海,在蘭州換火車,當中有一二個小時的空閒,於是去喫了蘭州朋友介紹的「最正宗」的蘭州拉麵…… 後來有人問我味道怎麼樣,我說「很好喫,可是不正宗」,連咖喱都沒有,怎麼能叫蘭州拉麵?這口氣熟悉不?連簽語餅都沒有,怎麼可以叫中餐? 三十年前,人口開始流動,「蘭州拉麵」可能是改開以後最早進入上海市場的外地食物了;拉麵帶有表演性質,是上海人從沒見過的食物製作方式,一出現就很受上海人的喜愛,這種蘭州拉麵的湯加了咖喱,對上海人來說,也是種新奇的口感,上海人以前衹喫過厚汁的咖喱洋山芋,沒有喝過薄湯的咖喱味。可是上海人自己不會拉麵,於是加入線粉,成了後來的上海傳統小喫——咖喱牛肉粉絲湯。 現在的上海,已經找不到放咖喱的牛肉拉麵了,據說當時最早在上海賣「咖喱版蘭州拉麵」的,都是河南來的,後來有了青海化隆幫,現在上海的牛肉拉麵,都已經是清湯的了,反正不管是河南幫的,還是青海幫的,都叫「蘭州拉麵」,也是,不管廣東人上海人東北人四川人開的中餐館,都送簽語餅不是?什麼?我得加上「美國的」中餐館?癈話,在中國的有叫「中餐館」的嗎? 我一直在想,那時的牛肉湯麵,放咖喱,最大的一個可能,就是牛肉湯的味道不夠,你看每碗就那麼其薄如紙的牛肉,一塊牛肉可以賣幾十碗麵,可這麼一塊牛肉,能燉出多少湯來啊?因此,為了掩蓋牛肉湯沒有「牛味」,應運而生了咖喱湯,反正加了咖喱,什麼都喝不出來。我還有一個疑問,如今的牛肉麵,牛肉也多不到哪兒去啊?怎麼就有了「牛味」呢?個中的原由,恐怕要找我們的化學家了。 你還別說,雖然咖喱牛肉麵不正宗,但怎麼說也是「小時候的味道」啊!我前幾天,在洛杉磯複刻了一次。 買牛花腱一隻,一切為二,從中切開,不是剖,因為牛花腱長,整隻放不進鍋,牛腱是腿,比較老,要久燉方酥。我是把牛花腱出一潽水,然後放桂皮茴香,加鹽加糖,水沸後轉成小火,煮二個小時,煮好後,撩出牛花腱,用保鮮膜包起後冷藏,到第二天才切的。 磨刀,磨得極鋒利,而我的刀工還是相當過得去的,儘我我能,片出極薄的牛肉片來,一小塊牛花腱,足足片了一大碗。 拉麵,我是不會的,那玩意要放蓬灰,我總有一天會學會的;我選用了一種包裝好的「蘭州拉麵」,很耐煮,麵身也好,就暫時不學怎麼拉了。 牛肉湯,對,就是煮牛花腱的湯,先行濾過,然後倒回洗淨的鍋子,待用。 咖喱粉,華人超市有賣,買不到的話,可以去印度超市賣,主要是薑、蒜、薑黃的乾粉;用一個鍋,放一點點油,把咖喱粉放入後炒透,滿滿的一大調羹,火一定要小,火大了炙焦咖喱粉,會發苦,炒到什麼地步呢?炒到香味散發出來即可。把湯燒開後,把炒過的咖喱粉連油一起放入湯中,攪拌均勻,適當調整鹽量。 然後就很簡單啦,一個鍋燒水,一個鍋燒湯,把麵放到燒水的鍋中煮熟,把麵撩在碗裡,敝口的碗比較漂亮,澆上咖喱湯,抓一把切好的牛肉放在麵上,再撒上一把切碎的香菜,就行啦! 還真是小時候的味道!

[下廚記 VIII]酥酪水果盞

我年輕時曾經很崇拜一個人,名字我就不說了,否則真要成個「噴子」了,見一個駡一個。我並不想駡她,我衹是想說別迷信任何的權威和專家,包括我,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算的話。 這位出了很多的書,是我接觸到的最早專門著眼於美食的古代風俗研究著作,有人說我見識短淺,鄧雲鄉早就寫過《紅樓風俗譚》了,但這位是最早著眼於展示唐朝人喫什麼宋朝人喫什麼的,紅樓的時代,在眼裡都不能算古代。 我那時年輕,她的書出一本我就買一本,一開始,我就想,怎麼有這麼學識淵博之人,可是讀著讀著,就發現猜想的成分很多,主觀臆斷的成分也很多,我就漸漸地不看她的書了。 再後來,我系統地找了古代談風俗飲食的書來看,其實總共也就那麼幾本,都是當時的筆記小說,像是《開元天寶遺事》、《酉陽雜俎》、《世說新語》、《太平廣記》、《武林舊事》、《夢梁錄》、《東京夢華錄》、《揚州畫舫錄》以及《清稗類鈔》等,那些說唐風宋俗乃至明清生活的基礎書,就在這幾本中來來回回地抄。 有些書,要自己去看,否則被騙被賣了,都不知道,就拿文首那位來說吧,她寫過這麼一段:「在唐代,在品嚐櫻桃的種種方法中,最普遍、最受歡迎的吃法,始終是乳酪澆櫻桃。五代人王定保在其所著的《唐摭言》中記載有這樣一則軼事,在公元878年的一次新進士宴上,主賓們一共吃掉了幾十棵樹產出的櫻桃,僅用以澆佐櫻桃的乳酪,就用去了不止好幾斗。」 我以前每每讀到這一段,就很羨慕唐朝人,用乳酪澆在櫻桃上喫,唐朝人就懂如此享受,真是讚啊! 後來,我讀到了原文「唐摭言‧卷三‧新進士尤重櫻桃宴。乾符四年,永寧劉公第二子覃及第;時公以故相鎮淮南,敕邸吏日以銀一鋌資覃醵罰,而覃所費往往數倍。邸吏以聞,公命取足而已。會時及薦新狀元,方議醵率,覃潛遣人厚以金帛預購數十碩矣。於是獨置是宴,大會公卿。時京國櫻桃初出;雖貴達未適口,而覃山積鋪席,復和以糖酪者,人享蠻畫一小盎,亦不啻數升。」 不看原文不知道,看了才發現我以前是有多淺薄。首先,乾符四年,是877年,而不是878年;其次,那位女士說主賓們喫掉了幾十「棵」樹的櫻桃,而其實他們是喫掉了幾十「碩」的櫻桃,她並不知道「碩」是「石」的通假字,唐朝的一石(小石)相當於現在的五十多斤;還有,她說澆在櫻桃上的乳酪,用了好幾「斗」,而原文中是「升」,要知道,在唐朝,一斗合十升,這個數字一下被她放大了十倍,唐朝的一升,相當於現在的四兩。 幾百上千斤櫻桃,澆了幾斤的乳酪,算是「最普遍、最受歡迎的吃法(原文)」?這也太小看唐朝人了吧? 真相是如何的呢?要知道,進士喫櫻桃,是當時最熱閙的曲江宴,進士發榜在上巳節前,而狂歡,則在上巳節,不僅是中榜進士歡,乃是舉國舉城歡慶,因為那是個「小長假」。 上巳節什麼時候?上巳節又名「三月三」,相當於現在的清明左右,那時的櫻桃還沒熟透,原文中有「雖貴達未適口」,就是說雖說賣得貴但不好喫,這就像現在秋末就喫到春筍一樣,哪怕賣得貴,但還是不好喫。櫻桃沒熟透應該是酸的,甚至還有點澀,那怎麼辦?加糖唄,但糖是固體的,不容易粘裹在櫻桃上,做成糖漿要加熱,而現成的甜乳酪,是最好的選擇了。至於為什麼那麼多的櫻桃衹用了「數升」糖酪呢?那是那位女士誤讀了,她沒有理解當中的那句「人享蠻畫一小盎」,於是乾脆忽略掉了,原文的意思是「每個人」都用了數升糖酪。 現在問題又來了,一升四兩,數升豈不是一二斤?再加上櫻桃,難不成一人一頓要喫個三四斤甜品?這裡有幾個可能,最可能也最不可能的是唐人胃口比現在人大,從農業的文獻應該可以考證出結果,但我猜可能並不是。第二種可能,辦過大型宴席的人都知道,下面報上來的食物用度的量,如果除以參加的人數,十有八九是會把人撐死的;我朋友公司就發生過一頓年夜飯人均七瓶紅酒一條半煙的故事,當然,這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時人之心度古人之腹,止增一笑罷了。 從各類的資料來看,唐朝的「酥酪」是一種類似於今天酸奶的東西,而「糖酪」就是加了糖的。我不知道最早誰把「yogurt」譯成「酸奶」的,而我在西寧大清真寺門口喫到的土酸奶也的確酸得要死;從小喫到大的玻璃瓶光明酸奶,也一直是酸酸甜甜的,以至於我從來沒有思考過「yogurt」到底應不應該是「酸」的。 到了美國之後,我也喫酸奶,喫來喫去,有一天突然發現一個問題,美國的酸奶是不酸的,怪不得「yogurt」也被譯成「優格」「優酪乳」呢,不酸的奶製品,不能叫「酸奶」吧? 這篇文章說的是不要迷信專家和權威,有時甚至連自己的口味和口感都不能迷信,不但酸奶如此,連提子也是如此。 我很喜歡喫葡萄,在有一年去了山西喫到了清虛葡萄之後,我就成了葡萄的愛好者了。我丈母娘知道我喜歡喫葡萄,於是我每回去,她都會買好了給我喫。問題是她每回買的都是我們稱之為「提子」的那種東西,雖然二種東西都叫「grape」,但我始終不肯認同提子就是葡萄,因為提子太難喫了。皮厚不說,卻剝不下來,還有點澀,菓肉不甜,還要吐籽;我每回都說我要喫葡萄不要喫提子,但下回去,丈母娘還是買了提子說「知道你喜歡喫葡萄特地買的」,可買了總得喫吧,越喫越以為我喜歡喫就越買,就這麼惡性循環著,以至於我恨死了提子。 到了美國,提子幾乎是一年四季都有賣的,我卻從來看也不看,依然想念我心中的「葡萄」,有次還在韓國超市買到,讓我過了一回癮。後來,偶然的機會喫了一顆青提,沒想到出奇的好喫,皮是脆的,也不澀,也就不用剝皮了,果肉香甜,還沒有籽,真正應了那句「那是你沒喫到好的」。打那以後,我就又愛上了提子,不管是紅的還是綠的,衹要挑準了「seedless」買,都很好喫。 不過美國的提子太甜了,甜到我不再懷疑葡萄汁是加了糖的,美國的葡萄汁甜到不加冰喝不下去,而這提子本身,也是冰箱裡拿出來馬上喫好喫,要是放到常溫,甜得發膩,就不想喫了。 於是,我受唐朝「酥酪櫻桃」的啟發,用不甜的希臘酸奶配對半切開的青提,不出意料的好喫,後來我還加入了藍莓,更好喫;再後來,加入了小核桃肉,那叫一個香啊;再再後來,我把樂嘉杏仁糖壓碎了撒在其中,簡直是放緃的享受。 這篇就不說怎麼做的了吧,這實在是太簡單了,你可以用任何的酸奶配任何的水菓,哪怕配黃瓜番茄都成。我比較喜歡用一個Chobani牌的希臘酸奶,除了菌種外,就是百分之百的牛奶了,既不甜也不酸,「我想」這可能是最接近於唐朝酥酪的東西,衹是「我想」哦! 有許多酸奶中有明膠、果膠、乳清蛋白粉乃至食用香精、奶精之類的東西,我並不是說那些東西不好,它們的確有可能比純的酸奶更香更可口,衹是我不喜歡,好在不管中國美國,成份表中都有標明,大家自行選擇就是了。 最後,什麼都不要迷信,中國也有不酸的酸奶,美國也有酸的酸奶,另外大家如果對古代感興趣,看了一段時間的入門書之後,最好直接找古文來讀,古文和外語差不多,多讀總會有進步的。

[下廚記 VIII]參議院海軍豆湯

《下廚記》系列中,所有的菜我都親自做過,做得成功之後再寫出來,把經驗和教訓也一起告訴讀者,這是我一貫的宗旨,一定要自己做過,而且必須等成功之後,才能與大家分享。如今的美食界,有人翻譯舊菜譜,把文言文譯成白話文,也有人把外文譯成中文,甚至有人直接抄老菜譜,改頭換面之後就成了自己的;這樣的人,也算美食大拿,我真是服了。 不過,在寫這些文字的時候,我還沒有做過這道菜,我已經買到了部分的原料,明後天就會做出來,但我忍不住,現在就開寫了。 這道東西的名字好怪,是不是?正確的唸法是「參議院—海軍豆—湯」,而不是「參議院—海軍—豆湯」,英文是Senate navy bean soup,或者簡單地稱為Senate bean soup,也就是「參議院豆湯」。 這道菜,或者說湯,是美國參議院食堂中久負盛名的東西。美國參議院的辦公地點,不是你們常在電影上看到的那個圓頂的國會大廈,那是參議院和眾議院開會的地方。參議院的辦公樓在國會東北角的對街,三幢辦公大樓佔據二個街區;而眾議院在國會的正南面,四幢大樓佔二個街區。至於這道湯,則在參議院的德克森(Dirksen)大樓的食堂供應,一賣賣了一百多年;如今在參議院的遊客中心也有售賣(餐廳輪流制),並且從2010年開始,民眾可以憑參議員的邀請信在參議院食堂享用這道著名的湯。想像一下,去人大常委會食堂喝個榨菜肉絲湯? 這道湯的歷史已不可考,但至少可以追溯到1903年,至今一天也沒有中斷過,不管一戰、二戰、冷戰,這道湯就天天在那兒賣著,據維基說1943年的9月14日,正在二戰期間,曾經發生過豆子短缺,差一點就要不賣這道湯了,而後居然找到了豆子,流傳至今。 據美國參議院的網站說,這道賣了百來年的湯,曾經有二個參議員聲稱過是因為自己的要求而成為傳統的,好吧,那二位至少沒有聲稱是自己發明的。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湯?能有那麼好喝?為什麼能夠吸引到我? 因為這道湯,是用豬蹄做的!別說美國人不喫豬肉,也別說美國人不喫豬蹄,人家豬蹄燉湯在國家最高立法機關食堂賣了一百多年。前幾天看到有個公眾號,「教育」在美留學生不要在美國人前做什麼什麼,其中有一條就是「喫豬蹄」,我看到那條真想揍那「小編」,這是留學美國又不是伊朗,喫個豬蹄怎麼啦?怕是那小編的喫相比較欠揍吧?! 豬蹄豆子湯?這個上海人熟啊,鹹肉菜飯的標配嘛——黃豆豬腳湯,但凡有鹹肉菜飯賣的攤,一定會有黃豆豬腳湯,有時,甚至是免費配送的。但凡有豬油菜飯賣的大飯店,通常都沒有黃豆豬腳湯,喫力不討好。 昨天寫到上面就沒有寫下去,沒有寫下去的原因是我出門買豬蹄去了。這道湯是用smoked pork hock做的,嚴格地說,那既不是豬蹄地不是豬爪,而是我們平時俗稱「腳圈」的哪個部位,就叫小豬蹄吧,這道湯要我譯的話,我一定會譯成「參議院燻小豬蹄燉豆湯」。。我以前買過這種燻小豬蹄,硬得根本沒法咬,我當時就納悶了,雖說我的確從小喫祖母做的精細食品,咬嚼能力確實低於常人,但這小豬蹄也太硬了吧?老外要啃起這小豬蹄來,喫相絕對不會比中國人更好的。那次我買了三個,硬是蒸了一個半個小時,「勉強」能食,香倒香是很香的,但一個熟食還要再加工,而且得再加工數個小時,好像也不是美國人的做派啊? 這回又買了三隻,將近二磅,才六美元不到,算是很便宜的東西了。照參議院網站的配方,應該是二磅海軍豆配一磅半的小豬蹄,我喜歡喫肉,於是自作主張,把豆子減到了一磅,配二磅的燻小豬蹄。所謂的海軍豆,是一種白色的小豆子,橢圓形,是美國的本土豆種,也叫白芸豆、珍珠芸豆、波士頓豆等,因為早在十九世紀中葉就是美國海軍的遠洋配給,故有此名。 我的豆子是在Sprouts買的,店中並沒有一種豆子特稱為「Navy bean」,於是我選了一種小的白扁豆,叫做Michigan bean,其實也是海軍豆的一種。Sprouts像是便宜版的Whole Foods,豆子可以自己選自己稱,很方便。 湯是我今天起床後開始做的,照原菜譜是用熱水洗豆,直到豆子「輕微變白」,我的理解是快速泡豆啦!我是昨天晚上就用冷水把豆全浸著了,腳爪黃豆湯不也是用冷水浸泡的嗎? 今天早上,我就把豆子和三隻燻小豬蹄都放在一個大鍋中,加水蓋過後,點火燒開,然後改用小火。小豬蹄的煙燻味道很濃,所以水一燒開,房間裡就香香的。原菜譜是用熱水燒,我用的是冷水,這種是食堂菜,沒有那麼大的講究啦!水沸之後,會有一些豆子浮到湯麵上來,撩去棄之,那是空的豆子;燒煮片刻之後,湯麵會有浮沫,也要撇淨。 燒上以後,我就在YouTube上看一個張大磊的人拍的視頻,各種「不講究」的河南、安徽鄉下婚禮宴席,大魚大肉,先炸後蒸,衹蒸不炸,都有。雖說都「不講究」,但從菜品菜式盛具來看,不同農村之間的婚宴標準還是很不相同的,貧富差距也是很明顯的。 在水滾了改用小火二個半小時後,我也看了二個半小時的各 種街頭美食,豆子已經完全酥了,而小豬蹄也可以輕易地用筷子穿過,關火後把小豬蹄拿出來放在砧板上。這個小豬蹄在經過了二個半小時的燉煮之後,口感剛好,可能是先醃後煙燻使之更難煮酥的緣故吧? 事實證明,我調整菜譜把肉量加大是相當正確的,因為肉再多,你也架不住有個「偷喫」的廚師呀!從豆湯裡撩出來的小豬蹄很乾淨,就和普通的煙燻肉一樣,我覺得喜歡喫豬蹄的在美華人,大可買它十來個燉一斤豆子,其中七八個直接啃了,剩下一二個做湯喝。你可別上當,這種小豬蹄是醃過的,鹹的,一斤豆子十隻小豬蹄,肯定會鹹死人的。 待小豬蹄稍冷,去骨,切塊,豆子塊;千萬等冷一點再用手啊,否則拆開小豬蹄後,皮裡面是黏的,燙的粘在手甩也甩不掉,喝個湯弄出工傷來,不值得。這時的小豬蹄,拆骨已經很方便了,愛啃骨頭的朋友有福了,有一個衹啃骨頭不喫肉的機會了。 切好塊的小豬蹄,放回豆湯中,然後取一隻洋蔥,切成細粒,用黃油煎到微黃,也倒入湯中,搗勻;煎洋蔥要有耐心,經常翻動,等一平底鍋的洋蔥都煎到「微黃」,怎麼也得十來分鐘。經過這麼一番折騰,湯已經冷掉了,在煎洋蔥時,把湯加熱,這時,切好的小豬蹄已經放回去了。…

[下廚記 VIII]仿羊肉手抓飯

我最近被人教育了,這人說我「雙標」,原話是「你對別人創新菜譜,你喜歡用自己傳統的知識去說,這道菜本身是這個歷史這樣做法。如果這個人這樣做,就脫離了這道菜原本的傳統,並且措辭犀利地批判別人的這種創新。」和「但是你自己在美食的發展過程中搞出一些區別於傳統的做法和經驗,你就會很自豪地秀出你的新創意。」 說得對不對?非常對,我就是這樣的,很多人創新都被我駡過,我自己有創新就很開心,這是表面現象。 說得服不服?非常不服,我有我的道理,背後是有道理的。 我不止一次地說過,紅燒肉可以加糖,也可以不加糖,可以用老抽上色,也可以炒糖色;我沒說過紅燒肉不能先炸,我衹說過我奶奶說過紅燒肉先炸是窮人喫法。我沒有反對過五花肉的任何種燒法,你哪怕要燒成炭喫也不關我事,我衹是說加了蒜加了蔥的不能叫做「正宗上海紅燒肉」,這是我對傳統的認識。如果有人脫離了這道菜原本的傳統還要堅稱就是這道菜原本的傳統就是如此,我是絕對不會放過冷嘲熱諷的機會的,特別是當這些人故意誤導的時候,前段時間寫過的禿黃油就是。 我當然會自豪的秀出新創意,但我在秀出新創意並不會堅持說我做的是道傳統菜啊!在我最近幾本書中,越來越多的標題中有「不正宗」或「仿」的字樣,大多數是全國各地乃至全世界的菜,這些菜對我來說,都是新的、學的,我有什麼資格來說「正宗墨西哥豆糊」的做法呢?但如果照著所有流行方子做西班牙海鮮飯(Paella)做出的話照中國人標準都是夾生飯時,我「創意」地調整了配方,調整到適合中國人的口味,並且起名叫做「不正宗西班牙海鮮飯」時,我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呀? 說到飯,那就來說說羊肉手抓飯,那道著名的新疆美食,我這個是「仿」的。 上海有個清真寺,滬西清真寺,在24路電車的終點站,清真寺位於一個小區之內,雖是漢民小區,但到了開齋節的時候,小區前的常德路上,跪滿穆斯林,場面蔚為壯觀。每個週五的上午,是伊斯蘭的「主麻日」,也就是做禮拜的日子,邊上的澳門路上會有巴扎,大型露天集市啦!除了各種新疆乾菓蜜餞特產外,還有各式的新疆服裝飾品售賣,美食則有烤包子、烤羊肉串和手抓飯,看著周圍的那些高鼻大眼美女們,很有異域風情。 手抓飯往往是二個鍋,一個鍋中放著手抓飯,另一個鍋中燉著羊肉,及至客人點餐,就用盆裝大大的一盆飯,再從另一個鍋中挑上幾塊又大又肥的羊肉放在飯上,真是又香又美味。 這就是新疆羊肉手抓飯,也是仿的,我並不是說這種手抓法不正宗,整個新疆手抓飯,是仿印度的。印度的palif,肉飯或者魚飯,是周邊所有加肉或者加魚煮成「鹹飯」的鼻祖,至少從現在的考古和研究來看,是這樣一個結論。 新疆人可以仿印度的,我們就可以仿新疆的。 滬西清真寺的手抓飯很好喫,但對我來說太油了。他們的手抓飯,是用整隻羊肉做的,肥肉先熬出油來,再用羊油炒飯去做,他們做飯的時候是不放羊肉的,一來羊油的味道夠了,二來肉放在一起燉煮,等到有人買時,幾大塊羊肉放在飯的頂上,「賣相」好。 羊肉手抓飯其實很容易做,先去買個羊腿來,越肥越好。在洛杉磯的話,去普通的超市衹能買到剝去肥肉的羊腿,衹有去穆斯林的清真店,才能買到足夠肥的羊腿。羊腿買來,把上面的肥肉片下來,然後把羊腿切成二三大塊,放入鍋中,加水沒過,拿半個洋蔥切片,一起燉煮一個小時左右,煮到羊肉熟而不酥。 再取一個洋蔥,切成小粒;與胡蘿蔔三四根,切成小粒;洋蔥粒和胡蘿蔔粒的大小差不多,大致的量是一比一。找一口有蓋的大鍋,燒熱鍋後,把切成小片的羊肥肉放在鍋中翻煸,煸出羊油來,如果羊油量少,那衹能加些素油了。 待油熱,放入洋蔥粒的蘿蔔粒繼續炒,火不要太大,隔個三五分鐘就翻炒一下,一邊燉著羊肉,一邊煸炒,你還可以趁機淘個米。從體積的比例來說,洋蔥和胡蘿蔔的量差不多;炒完的洋蔥加胡蘿蔔和羊肉的量差不多;洋蔥加胡蘿蔔加羊肉的量和米差不多。大概就是這麼個比例,也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加以調整。 把煮過羊肉拿出來,切成小塊,放到洋蔥和胡蘿蔔中一起煸炒,加鹽一起炒,讓羊肉有點鹹味,鹽稍微多一點沒關係,一會兒還要放米呢! 放入淘好的米,炒勻後加入熱的羊湯,羊湯加到與物料剛好齊平即可,蓋上蓋子,開中小火燜燒;由於羊湯是熱的,就省去了先把羊湯燒開的步驟,而鍋中物料也是熱的,所以可以直接用中小火燜燒。 大約燒半小時左右,開蓋把物料翻一下,儘量把頂上的翻到下面,把底下的翻到上面,再燜一刻鐘左右。 然後開蓋,撒上孜然粉,拌勻,就可以喫了。說來奇怪,這個飯,沒有放孜然粉的時候,喫著也不錯,但一旦放了孜然粉,那香味與口感,就有「躍遷」的感覺,是上佳的體驗。 這種做法的羊肉飯,改用羊湯來保持香味,來彌補羊油的減少,成品香而不膩,很適合我們這種並不以肉為主的人群。我有位朋友的朋友,在澳大利亞娶了一個蒙古人,這姑娘打小就衹喫肉不喫蔬菜,結果生下二個孩子來,也是打小就衹喫肉不喫蔬菜,祖父母時常擔心二個孫子的健康,可人家就是光喫肉不喫蔬菜也沒有任何問題。傳統也好,創新也好,針對不同對象是要有變化和恊調的,否則要麼就是因循守舊泥古不化,要麼就是標新立異譁眾取寵,前者是不諳就理的「古法手作」,後者是不得章法的「創新融合」,這都是我不主張的。

[下廚記 VIII]玉蘭餅

評彈,也就是常說的「說書」,有幾句俗語,所謂「說殺描金鳳,唱殺珍珠塔」,是說《描金鳳》主要是說表,累死人,而《珍珠塔》有大量的唱段,同樣累死了。有人說是「『說煞』描金鳳,『唱煞』珍珠塔」,那是把書目妖魔化了。說書中還有句話,叫做「蜻蜓尾巴白蛇頭」,是說《白蛇傳》是開始的時候比較有趣,等水漫金山後就沒啥聽頭了;而「蜻蜓尾巴」說的是《玉蜻蜓》這部書是後半部好聽,從桐橋拾子開始,才漸入佳境。 《玉蜻蜓》中還有個規矩,「說問卜不說關亡,說關亡不說問卜」,這是書中的一個情節,即女主人公通過「玄學」來算命,把故事上下相聯,由於不管用哪個方法,都能把故事聯上,所以衹說其中的一種。《關亡》要起一個關亡婆的角色,說話古怪;《問卜》則要起一個盲人的角色,行為有趣,都非常好聽。在《問卜》中,荷花請胡瞎子喫點心,共有四樣,分別是西瓜子、燻青豆、桂圓和玉蘭片。前三樣直到今天還有,至於最後一樣「王蘭片」,到底是樣什麼東西呢?有人說是筍片,也的確有些地方把筍片叫做玉蘭片,然而我認為書中的玉蘭片並不是筍片,因為照書中的描述,胡瞎子「厾到嘴巴裡」後壓根感覺不到有東西,真正「入口即化」了,筍片做不到這點。 我的猜想是,玉蘭片應該是一種類似於龍蝦片的精緻的油炸小片,可能是用米粉揉製後,再成極薄的片,曬乾後油炸而成,色白或微黃,膨鬆而且「喫勿飽」。 後來胡瞎子終於得到了一樣「喫得飽」的東西,書中說的是「肉糰子」,書中是蒸出來的,要是放在油裡炸一下,就是玉蘭餅了。 玉蘭餅是無鍚人的叫法,有一種說法是這種餅是在玉蘭花開時被「發明」的,天下文章一大抄,網上所有的這種說法連文字都一樣,但是我不信,太牽強;還有種說法是在餡料中拌入玉蘭花瓣,那倒真的得在玉蘭花季才有得喫了。查資料,玉蘭餅除了肉餡之外,還有豆沙餡、白糖芝麻餡和玫瑰餡,後三種拌入玉蘭花瓣,倒也不突兀,但好像如今衹剩鮮肉玉蘭餅了,也就是油汆肉糰子啦! 油汆糰子,過去上海也有,糯米粉坯包製而成,分甜鹹二種,甜的是豆沙,鹹的就是鮮肉,過去幾乎每家點心店都有賣,就叫做油燉子。不知怎麼的,幾乎是一夜之間,這玩意就消失了,甚至連它的名字都變成「油汆蘿蔔絲餅」所獨有,幾乎沒人知道原來的那個糯米美食了。 玉蘭餅的肉餡是有醬油和糖的,上海油燉子的肉餡是白的,前者是明顯的「甜肉」,而後者是淡淡的鹹鮮味,我喜歡無鍚的做法。在上海的時候,我經常託人買一大包來,放在冰箱中冷凍,等想喫的時候拿幾個放在平底鍋中用極小的火烘一下,外脆內糯當中甜,很是過癮;等到了洛杉磯,無鍚饅頭倒是有地方喫,雖然不正宗,但是玉蘭餅,衹能自己做。 也沒關係,自己做就自己做好了,我做得很成功,與大家分享一下。 這東西其實很簡單,無非就是肉餡和糯米餅皮,要比鮮肉月餅簡單多了,可以認為是個簡化版的鮮肉月餅。 肉餡的調粉,和鮮肉月餅差不多。先在肉糜中加一點點鹽,然後攪打起勁後,加入少許蔥薑水,白胡椒粉,醬油和糖,喜歡甜的朋友,加糖不要手軟,醬油最好衹用生抽,那樣肉餡的顏色不至於太深。加料後再次攪打,直到肉餡均勻。肉餡最好肥一點,那樣做出來比較嫩,湯汁也多,不建議放皮凍,這玩意個大,加了皮凍會燙死人的。 餅皮嘛,就更容易了,找個容器,倒入糯米粉,加入與之體積相同的熱水,對,開水,用個器具,拌和,千萬不要用手啊,會燙出事情來的,特別熱糯米粘在手上甩也甩不掉。隨便用什麼東西拌,筷子、攪拌棒,都可以。拌得差不多了,再加入體積差不多的糯米粉,等不燙手了,用手捏拌,和成一個粉糰,要求表面光滑不黏手,反正揉捏的時候,可以調整濕度,水多了加粉,粉多了加水。糯米粉不要弄得太多,大約和肉餡也是一比一的樣子。 把肉餡搓成肉圓,把糯米粉搓成長條,再用手分成小段,然後搓圓,在從頂部壓個坑出來,並且把它揉成一個盞形,然後放入肉圓,把餅皮包起,揉圓 後輕輕壓一下,變成一個大棋子的樣子。 家中做,就不要「炸」了,煎吧,效果是一樣的,衹是更需要點耐心。找個平底鍋,放一點油,用小火慢慢煎,邊上的一圈,要把玉蘭餅竪起來煎,當然,要是偷懶的話,邊上不煎,也是可以的。 趁熱喫,這東西一定要趁熱喫,與鮮肉月餅冷了也可以喫不一樣,玉蘭餅冷了會覺得膩,而且鹹糯米冷食,不容易消化。 不過可憐的胡瞎子最終也沒喫得了那幾隻肉糰子,感興趣且聽得懂蘇州話的朋友,不妨去找來聽聽,真正是令人發謔捧腹。

[下廚記 VIII]非標準魷魚焿

我有位朋友,相當有趣的一個朋友,我經常打趣地稱他「美食原教旨主義者」或者是「廚房原教旨主義者」,在他的眼裡,烹調的技藝、菜餚的形狀、味道的搭配,都要符合標準,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嘛!我的這位朋友認為老師傅傳下來的一定是有道理的,至於是什麼道理,老師傅沒說,於是這位朋友就從食物材料學、烹飪技藝學以及化學、物理的各個方法,去尋找答案,還真被他找出了很多的道道來。他認為一道菜,該切多長多短,該燒多熱多久,都是有標準的,他甚至還配合有關部門,給本幫菜製定了一個標準,符合這套標準流程的,才是正宗本幫菜,就如同給本幫菜弄了個ISO 9000。 我和他說「你那套是衹針對飯店的,不是尋常人家的做菜法」,他對我說「我又沒說過不是針對飯店,我尋求的就是有傳承的老飯店的頂級廚師的做法」,好吧,我們是二個流派的。 我一向是這麼認為的:衹要不冠以地名也不加上「正宗」二字,其實怎麼好喫比如何標準重要得多。你要說「正宗上海紅燒肉」,那一定不能放大蒜,《舌尖》有一季不正因為有外來人員在上海的租住屋中做紅燒肉加了大蒜而引起了軒然大波麼?其實,片中還沒說那是「正宗上海紅燒肉」呢!要我說,碰上特別有地域特徵的食物,加上一句「非標準」就行了,非標準過橋米線、非標準煎餅果子、非標準肉夾饃,先堵上「業餘廚房原教旨主義者」的嘴,然後再來討論怎麼做到好喫!說「業餘廚房原教旨主義者」是為了和我的那位朋友區分開來,我認為他是專業的,他說的是飯店,飯店賣的蛋炒飯不能放老乾媽,至於你家裡做,想放什麼放什麼,這是有很大區別的。 我有一次去臺北,住在一個叫做怡亨(Éclat)的酒店,酒店出門一轉彎,就看到一家老老舊舊的小店,一開間的門面,寫著「十八年老店赤肉羹‧魷魚羹老店」。一般形容小店小攤,經常有人會寫「髒髒破破」的,但這家店既不髒也不破,可哪怕它不寫「十八年老店」,也看得出應該開了很久了,墻紙發黃,排風扇的漆掉了,裡面的鐵已經生了鏽。 十八年?中華民國十八年?這家店老雖老,但說開了近百年,我是不信的。那是開了十八年的老店?難道去年十七,明年十九,還要年年換招牌?看那招牌,也不像是今年新換的呀?問了老闆娘,她說這家店在十來年前開了十八年,那一年的確換過店招,打那以後再也沒換過。 聽著好有道理! 後來我又發現好些鋪子都是「十八年老鋪」、「十八年老店」,甚至還有手推排檔車是「十八年老攤」,我猜可能「十八年」是個虛數,表示多的意思吧?「九者,數之極大也」,二個九,總夠老了吧? 那家店的羹,很好喫,鮮、香、熱、辣,我去的時候十一月,已經頗冷,一碗下肚,薄薄地出了一身細汗,很是舒服。以至於多年過去,我還惦記著那碗羹,總想著自己也做一回喫喫。 所謂羹,有二種,一種是用澱粉勾芡的湯,另一種,是物料本身就能稠厚的湯。羹,不是什麼太稀奇的東西,上海人常喫的薺菜肉絲豆腐羹,雪菜黃魚羹,都是羹;而羊羹,就是把羊肉燉到發黏發稠,以至於冷卻後可以凍結成塊,至於栗羊羹,是在真的羊羹的基礎上「發明」出來的一種用豆子葛粉等做成的甜品了。羹的歷史很悠久,最晚到唐朝就有了,當時的習俗,新婦過門三天後,就要「洗手作羹湯」來孝敬公公婆婆;至於到了宋朝,更有一道「宋嫂魚羹」流傳至今,當然也有可能衹是託名罷了。 焿,說白了,就是羹,但同時也是個地方特色的寫法,如同「餈」字到了上海就要寫成「粢」、「腐乳」也要寫成「乳腐」那樣,是一種特色。焿,好像衹有閩南文化中才有用到,說的就是羹,而且是「肉羹」。注意,「肉羹」是「有肉的羹」,不是「衹有肉的羹」。 一般來說,焿,要有一個好的底湯,哪怕雪菜黃魚羹,也不是純用清水就成的,要麼用雞湯,要麼用魚骨魚肉湯。什麼?你就把黃魚煎一下放水煮到湯白下鹹菜?那是大湯黃魚不是雪菜黃魚羹,後者魚肉是片下來的,沒有魚骨頭的。什麼東西都要有個好湯底的,哪怕就是個麻辣燙,哪怕就是碗小餛飩。 臺灣的焿,湯底用柴魚片燉煮,應該是受了日本的影響,海峽對面的閩南地區,就用肉湯、骨湯、雞湯。在調味方面,也有二種,一種加入沙茶醬一種不加,前者味型較重但可去腥添味,是個不錯的選擇;而後者,常用重白胡椒,與糊辣湯其實是一個路子,衹是羹裡的東西不一樣,嚴格地說,上海的酸辣湯,也是一種羹。 肉焿,有二種做法,一種是成條的肉,一種是肉糜,攪打後做成細條,不管是那種,都要裹上生粉,為的是表面的滑爽感。臺灣用以勾芡的生粉和大陸用的不同,大陸用玉米澱粉而臺灣用土豆澱粉,二者都是用水拌勻後倒入熱湯,但前者待冷卻後依然稠厚而後者冷卻後會「澥」掉變回湯而非羹。 焿中可以放各種各樣的東西,有的地方放胡蘿蔔絲,有的地方放金針菇,也有加入韭黃的,都可以,反正所有的輔料,都衹是為了減少主料的用量,並沒有什麼大的講究。我個人覺得,在江南地區,放入茭白絲,就是一種很好的改良。 主料,才是最重要的;肉,和魷魚,和蝦,和各種優質蛋白質,都可以做為主料,但除了魷魚章魚之外,一般都要「上漿」,也就是前面說到的「裹上生粉」,生粉要裹,但不宜厚,過厚口感不佳。 廈門也有肉羹,就對岸嘛,豬肉羹、牛肉羹、海鮮羹,從某種意義上說,其實麵線糊和鴨肉粥,也是一種羹。羹,就是勾了芡的湯,既然湯裡可以有各種東西,那羹裡當然也可以有,不過我很難想像把老鴨芋艿湯或者醃(火篤)鮮勾個芡會是什麼樣子。 好吧,說了這麼多,我也來做一個吧,非標準魷魚焿,主料是金錢魷魚乾、章魚乾和肉糜。 魷魚乾、章魚乾都要發,最簡單的當然是清水浸發,但是單純用水浸發的話,魚身不會變厚,喫起來有老柴的感覺,而且純用水浸發時發有很多氣泡產生,過半天水就混濁了,應該是發生了些類似於發酵的變化。照理呢,是用食用鹼來發製的,我手邊沒有,好在我用的是金錢魷魚乾不過半個手掌大小,就用小蘇打,也行。美國的小蘇打幾美元一大袋,十幾磅,很便宜,平時但凡洗個沾了油的東西,都用它。 在容器中放入小蘇打,很多的小蘇打,放入魷魚乾和章魚乾,倒入開水,蓋沒為止,這時會有很多泡沫起來,不用管它。過一二個小時,水冷了,容器底部還有許多沒有溶解的小蘇打,可見這是小蘇打的飽和溶液了。潷去冷水,加入熱水,如是來個二到三次,魷魚乾和章魚乾會變厚至三到四倍,捏上去明顯有彈性,就算發好了。 把發好的魷魚和章魚表面的黑膜剝去,很容易剝的,魷魚上面還有二片小三角,撕下後也要剝去表面的黑衣。有人說我喫到的魷魚焿是不剝黑膜的,是的,那是攤主偷懶,自己喫,還是精緻點吧。魷魚的骨頭是一片薄薄的透明片,長長細細扁扁的,棄之;章魚身上、腳上的黑膜也要剝去,變成雪白的,才好看。 把魷魚和章魚切成手指寛的條,放在清水中浸泡,換幾次水,有趣的是,水中不再有氣泡,也不會變混濁了。 事先準備一小碗土豆澱粉,加一倍的水,攪勻後靜置待用。 肉糜,加鹽攪打上勁,然後用筷子刮成長條狀,在土豆澱粉中輕輕滾一下,大概二兩不到的肉,做成了八九條小肉條。 湯底,用的是清雞湯,加鹽加了點啤酒,燒開後,放入肉條,然後再放入切好漂洗好的魷魚乾和章魚乾。接著從浸著的澱粉碗中,用手抓起底部的沉澱的生粉,轉圈淋入湯中,然後再次攪勻生粉碗,分幾次倒入湯中,邊倒邊攪,直到湯明顯稠厚起來。 撒上大量的白胡椒粉,就可以喫了。一嚐,味道還真不錯,鮮、香、熱、辣,和我喫到過的十八年魷魚羹有得一比。什麼?我忘了說輔料?我壓根沒放啊!家裡自己喫,又是個「非標」的,我費什麼心思去弄輔料呀,主料多喫點,才過癮,我用了八個金錢魷魚乾和一個中等體型的章魚乾,真的很香,很有特色。 下回,做個鰻魚焿吧,也好喫,也有些小訣竅,可以和大家分享。

[下廚記 VIII]禿黃油

昨天聊了蟹釀橙,今天說說禿黃油,反正我也早已把美食圈得罪透了。 前幾天美國很是熱閙,因為大百萬(Mega Millions)彩票的獎池累積到了頭獎近十六億美元,「據說」是有史以來最大金額的彩票了。大百萬已經連著數月沒有開出大獎來了,所以獎池越積越多,獎池越大買的人就越多,於是獎池就更大,一來二去的,就成了十六億美元。 大百萬的玩法是在1到70之間選五個數字,再從1到25之間選1個數字,和中國彩票的「6+1」是一樣的,衹是這個是「5+1」,照這個規則來看,大百萬中頭獎的概率是三億分之一,具體來說是302575350分之1。每張彩票是二美元,三億乘以二,也就是說花六億可以買下所有號碼搭配,一定會中獎,問題在於這不是「包場彩票」,要是也有人選了相同的號碼,獎金是要平分的,再扣除稅後,那怕二個人分,花六億的就虧本了。 到了十月廿三日這天,彩票公司宣佈已有百分之七十五的號碼組合被人買走,當晚開出大獎的概率比中獎的概率高出二億多倍,有趣。最後,當晚有人中獎,獎金經過重新計算,沒有十六億美元,「衹有」15.37億美元,成了美國歷史上第二高的彩票中獎金額。 就在大百萬開獎的前一週二週,買的人越發的多起來,在有些地方甚至還要排長隊才能買到,我還有在鹽湖城的朋友托我在加州買,因為猶他州是摩門教的天下,那裡不允許賣彩票,據說還有什麼身價上億的籃球明星在好來塢被人看到買了二千美元云云。 我有位朋友說:「這就是窮人的智商稅。」 好像有點道理,如果彩票是窮人的智商稅,那麼禿黃油就是富人的智商稅。 各位想必都聽說過這玩意,但可能都不知道來龍去脈吧?我覺得這很有可能是道託古的假菜。 網上搜資料,文章相當多,但衹有二條線,所有的文章也好,秩事也好,都是圍遶著這二條線的。 這三個字最早出現於北京某著名美食家在2009年11月17日的博客中,在此之前,至少互聯網上沒有這個詞,別問我怎麼統計出來的,谷歌有歷史紀錄搜尋功能。在這篇文章中,這位北京美食家喫到了某位魯菜大師恢復的蘇州古菜——禿黃油,並且轉述上海某著名美食家的話:「蘇州方言,『禿』即『只有』或『獨有』之意」,而後,幾乎所有提到禿黃油的文章,都會有這句話。再而後,這位上海美食家成了這條線的主角,甚至有香港媒體稱是他「恢復」了這道蘇州名菜。 另一條線是一位蘇州書畫家、美食家,但凡提到他的文章,必會說他的多少代外祖父是清朝狀元,有文章讚那狀元「畢生謙和、高潔」,但絕不會說那個狀元以「貪墨」聞名,死後案發,被「奪世職,籍其家」(《清史稿》原文),也就是被抄沒了家產。 有一篇很長的對於這位先生的報導,登在《三聯生活週刊》上,說是他小時候喫過母親做的這道菜,但味道已經忘了,文章中說他下一次喫到禿黃油是在八十年代,得月樓,在宴請了家中臺灣親戚和陸文夫的次日,原班人馬又去得月樓才喫到了禿黃油;同時我發現了另外一篇這位先生自己寫的文章,時間變成了九十年代,得月樓,在宴請了臺灣文化界的好友和陸文夫的次日,與另一撥海外好友又去得月樓才喫到了禿黃油。這是第二條線,在這條線上,是那位先生「據古菜譜」「恢復」了禿黃油。 這二條線有過一個交集,就是2009年在蘇州有過一次「蟹事雅集」,這二條線在一起,我不知是之前二條線是分開的,還是就是那次雅集有了二條線。 除了這二條線外,還有條「外圍」,是位臺灣作家,他言之鑿鑿說「從明清一直到民國時期,禿黃油是鐘鳴鼎食之家的珍饈」,據他說《王四壽船菜單》中有道「遍地黃金」,就是禿黃油。 現在問題來了,為什麼包笑天、陸文夫、王稼句乃至《隨園食單》、《調鼎集》、《清嘉錄》、《桐橋倚棹錄》中從來沒有出現過「禿黃油」三字呢?所有的明清筆記、烹調專集、民國報章,名人日記,為什麼就沒有任何的地方出現過「禿黃油」三字呢? 因為從來沒有這道菜,這是道徹徹底底的「發明出來的古菜」。發明者覺得光是說說「古菜」還不過癮,得給它加點料才行,照理吧,被發明的美食一般有康熙版、乾隆版和諸葛版,可發明者覺得不過癮,非要為禿黃油增加點「香豔」,於是造出一個「青樓菜」的概念來,在發明者的想像中,是「嗯客啊,我要討好倷,我真的想討好倷,除了把大閘蟹做成這樣喂給倷吃,我實在是想不出怎麼才能討好倷了啊啊啊!」(原文),哎,真正是「以君子之心度神女之腹」了。 好了,說了半天了,我們來說說在家裡如何做這道傳說中的禿黃油吧。 方法很簡單,去阿里巴巴網上買蟹黃一份,再買蟹膏一份,幾十塊錢一份。什麼?阿里巴巴?那不是工業批發平臺嗎?對的,那就是工業化產品,工業化意味著是在無塵車間,大閘蟹是放在流水線上,工作人員穿著無塵服,戴著手套用手剝出來的。放心吧,沒有安全問題,沒有口味問題。 起油鍋,豬油,放入薑片煸炒,待薑片變乾後,挾出薑片,改用小火,火一定要小。放入蟹黃,用小火慢慢地煸透,要煸到一碰就碎的地步,然後放入蟹膏,加入料酒少許,撒上白胡椒粉,炒勻拌透即可。火千萬不能大,火大了會逼乾原本並不多的水份,要慢慢煸,讓蟹黃喫透油脂,才會酥鬆美味。 最後,有人問,禿黃油該怎麼喫?千萬別浪費了越光米五常米乃至任何的好大米。 禿黃油,應該用大餅包著捲蔥喫!

[下廚記 VIII]蟹釀橙

我一直說,時代是在變化的,特別是在美食界,或者說「飲食」這個領域,「貴賤」一直發生著變化。在動物的大規模養殖之前,在動物分割售賣之前,在沒有冷鏈運輸之前,哪怕是盤「炸雞翅」,都是高級得不得了的東西,炸十個雞翅,就要專門殺五隻雞,就是連皇帝,喫炸雞也是「炸八塊」,把一隻童子雞切成八塊來炸,純的炸雞翅,皇上都不敢想。上海人過年必喫的炒時(什)件,就是雞鴨的內臓,過去也算是道好菜,你想呀,過年才喫的東西,能不好嗎?現在還有人稀奇嗎?為什麼過年才喫?過年才會殺雞又殺鴨,剛好湊滿炒一盤的。 再如湯包,近年來風行一種超大的湯包,一個湯包小蒸籠裡一個,手掌般大,裡面的湯要用吸管來吸,網友們趨之若鶩,甚至還有人特地趕到靖江去喫的。但是靜下心來仔細想一想,就像上海的小籠、生煎一樣,在我們小時候喫的時候,家人們會互相問一聲「有露(滷)(口伐)?」,現在還有人會問嗎?因為現在的生煎小籠是隻隻有露的,為什麼?在有了電動的攪面機和標明麵筋含量的麵粉之後,和麵不是問題了;在有了食物料理機和高壓鍋之後,皮凍不是問題了,甚至都有了供應商了;在有了空調和冰箱之後,不管夏天熱到多少度,餡料都是以固體的狀態包到麵皮裡的;有了這三點,「露」還有什麼問題?大湯包又有什麼稀奇的?我估計在不遠的將來,這種大湯包會有機製的速凍產品,運送到全國各地,沒準現在已經有了。 又如刀魚、鰣魚和黃魚,過去都是不值錢的東西,特別是黃魚,寧波溫州一帶,黃魚是一種比山芋還賤的東西,在特殊年代,沒有糧食的時候,當地人喫黃魚喫得怨聲載道。那麼現在呢?現在的黃魚金貴到著名美食家都要在飯店中抱著條大大的黃魚拍個照,「東海野生大黃魚」哦,昭告天下。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抱魚拍照時是休漁期,而且東海野生大黃魚在2003和2004年的野外捕獲量已經為零了。 然而有一樣東西,我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過去賤而現在貴了,那就是大閘蟹。即便是野生大黃魚絕跡了,但人類已經掌握了養殖技術,雖然沒有野生的那麼好喫,但既不難喫,也不金貴;然而同樣是養殖,大閘蟹的養殖規模、技術、產量都要比大黃魚來得大,不僅是陽澄湖和太湖,還有高郵湖乃至鄱陽湖都在大規模養殖,現在的大閘蟹說到底,根本就不稀奇啊!這根本就是和小龍蝦成本差不多的一個東西呀! 現在居然有了百蟹宴,居然還有一眾美食人士當風雅說事,這得是個多麼窮人暴富的想法啊!這就好比有人去了夜總會叫小姐,你有錢,叫十個,這沒問題,可這人的審美叫了十個長得一樣的網紅臉,豈不讓人笑死?喫東西,就像看戲一樣,要文戲武戲夾著看,要唱念做打都有才好,要全是慷慨激昂,那是樣板戲。雖然中醫未被西式科學證明有效,但君臣佐使道理用在喫東西的理念上,還有可以的。一頓宴席,有冷菜有熱炒,有素有葷,有雞鴨魚肉,講究搭配才是「懂經」,喫宴席也講究個起承轉合,一頓全是蟹,要麼黑魚王八轉世投胎。照我說,喫蟹,就是最後一道,一人一隻或一對,雄半斤雌四兩即可。 再有蟹粉,現在好像衹要有了蟹粉就身價百倍,蟹粉湯包蟹粉麵,特別是後者,我看著就不想喫。我在《下廚記》的第一本中說到蟹粉獅子頭時提到「如果不高興拆蟹粉,去王家沙買一瓶就是了」,那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再往前,七八十年代,菜餚中也有蟹粉的,根本不稀奇,無非就是個人工的問題,那時候拆蟹粉人的工資比高級知識分子少得有限,尚且沒人覺得稀奇;放到現在,喫蟹粉人的收入高過廚房小工數倍乃至數十倍,反而覺得蟹粉稀奇起來,真真是沒見過世面的心理作祟。 蟹宴中有道「蟹釀橙」,我們來聊聊這道菜吧。這道菜出自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夢梁錄》亦有),我過去一直以為這是本說素菜的書,你想呀,「清供」,能「渾(葷)」到哪裡去?後來我才知道,這本書雞鴨魚肉就不談了,還有烤全獐、牛尾狸等野味,不但有許多葷菜,甚至素的還要做出葷味來,象「假煎肉」、「玉灌肺」就是以素為葷的。「蟹釀橙」就是出於此書,我就不再抄一遍了。過去的人寫東西,那旁徵博引是真本事,我看錢鍾書的《管錐編》,佩服得五體投地,怎麼可以知識這麼豐富的?就是抄書,那得有多少藏書跑多少次圖書館啊?過去人寫東西,誰誰誰有詩云有詞讚道……,那是靠學問和記性的,現在不一樣,電腦互聯網一查就是了;這和食物一樣,過去引用古詩古文是金貴的學問,現在不稀奇了,要是成篇累櫝的引用,還有種全蟹宴的窮措大之感。 蟹釀橙,蟹,就是蟹粉,就是拆開蟹後,放在橙殼中加調料蒸製而成,現在網上有先用豬油炒蟹粉再入橙殼的教程,照我說,純屬畫蛇添足。是的,蟹粉常用豬油炒,那是為了便於保存,現剝現做的宴席菜,有什麼必要?蟹釀橙,不就要個橙味的清爽嗎?加入豬油氣味如此霸道的東西幹嘛?過去窮人穿衣服磨破了肘部,就釘上一片可以再穿,你現在一件新衣服也這麼幹,哪怕天馬皮釘上一塊海龍皮,也掩蓋不了破落戶的本質。 我們再來聊「橙」,我看到有烹調大師特地選用新奇士橙,以求符合《山家清供》中說的「黃熟大者」。哎呀,錯錯錯!新奇士橙大,要放入的蟹粉就多,成本不合算,但這不是問題的所在;問題在於:新奇士橙太甜了。周邦彥躲在李師師的床下看美人喂皇上喫橙,爬出來後寫了首《少年遊》,第一句是「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並刀指的是并州出的好刀,用來把橙切開,而吳鹽,是吳地產的鹽,和橙又有什麼關係呢? 就因為當時的橙不夠甜,還記得嗎?「若要甜,加點鹽」,吳鹽是撒在橙子上,用味覺對比的方法來提高「甜感」的。新奇士橙太甜了,而且香味不夠,這道菜,要香,很香才行。現在應該找不到宋朝的橙子了,我想那時的橙,不但不夠甜,應該還挺酸的,酸能解腥,所以才會用橙來做這菜。 要有一隻酸且香的橙子,做不到的,現在的水菓經過多少年的培育,該甜的就留甜去酸,該酸的就留酸去甜,對啊,借用留酸去甜的檸檬來呀!橙還是要的,不要新奇士橙,這種精緻的小品,弄個傻大個幹嘛呀?用中國的橙子就行了,挑圓的,圓的才好看。 拆蟹粉我就不說了,以前寫到過,把蟹粉放到一個容器中,放一點點料酒,一點點鹽,拌勻。有教程說放十年好黃酒,錯!現在的多年陳都有焦糖色,越陳越多,蟹粉的顏色就汙了。有教程說放生抽,錯!生抽既有色且奪味。 把橙一切為二,一半大,一半小,小的用來做蓋,有教程說蓋與底的花紋切法,那隨便大家。取出菓肉,擠出橙汁,舀大約一調羹左右的橙汁到大的那一半中,擠四分之一片的檸檬汁進去。然後把拌好的蟹粉放入橙子,蓋上橙蓋,把整個橙子坐在一個碗中,放到鍋內去蒸。那四分之一瓣檸檬和挖出來的菓肉,直接放在蒸鍋的水中,以添其香。有教程說放入菊花同蒸,錯!有教程說放入紫蘇同蒸,錯!為什麼非要把簡單的事弄複雜呢?商家這麼做是為了增加工序讓不懂人的掏錢,自己做的話,何必呢? 一定會有人問為什麼不把橙汁和檸檬汁拌勻蟹粉後再蒸?蘸醋的蟹很好喫,但浸在醋中的蟹,你會覺得好喫嗎?道理是一樣的,橙汁和檸檬汁留在底部香氣可以上來,喫的時候再拌一下,正好沾在蟹肉上,提鮮增甜。一定還會有人問為什麼沒有薑,為什麼要有薑?薑末拌在蟹粉裡?再說一遍,豬油煸薑末炒蟹粉是為了儲存,因為時間長了會腥,現蒸現剝現做再蒸,不會腥的;實在有人喜歡喫,等上了桌,倒點薑醋在盞裡不就行了? 對了,《管錐編》太難,沒看懂,不過想想吳組緗都沒讀懂,我不懂,也算正常。

關於中文字體的一些資料

Kindle支持自定義字體啦!就像是這樣: 這些夠不夠用? 思源體 包括思源宋體和思源黑體,是Adobe和Google共同推出的免費字體 官網:https://source.typekit.com/source-han-serif/ 思源宋體的GitHub頁:https://github.com/adobe-fonts/source-han-serif/tree/release/ 思源黑體的GitHub頁:https://github.com/adobe-fonts/source-han-sans/tree/release/ Noto Sans CJK 和 Noto Serif CJK 這個就是思源,衹是Google的叫法和封裝法 官網:https://www.google.com/get/noto/help/cjk/ 源樣體 臺灣朋友基於思源做的,最早衹有明體,與「原樣」是一樣的,所以是「源樣」,我猜的 官網:https://github.com/ButTaiwan genyo 源樣明體 genryu 源流明體 genwan 源雲明體 genyog 源樣黑體 genseki 源石黑體 gensen…

[下廚記 VIII]土雞肋排香菇盅

女兒去大學了,住讀,也就是說,她要開始「不在家裡喫了」。在國內的時候,她從幼兒園到高一,一直都是在學校裡喫的。不知為什麼,我幾乎從來沒有過問過她到底喫了些什麼,衹是有時無時地問起過幾次喫了點什麼。我記得的是,有一次我做雞翅給她喫,她很誇張地告訴我這翅根比她們學校的雞腿還大。在國內的時候,我從沒有擔心過學校的伙食,上海的學校,基本不會太鹹,不會太辣,不會太葷,也不會太素,無非就是大排、肉圓、百頁包、捲心菜之類的罷了,不會太好喫,也不會太難喫。 及至到了美國,她衹有在學校喫過一次午飯,那是第一天,喫的是nachos,因為學校裡衹有些披薩、塔可之類的東西,我從第二天起就給她帶飯,買了個日本產的象印便當盒,分為四層,二層冷二層熱,外面是個真空罐,及至中午她喫的時候,飯菜還是熱的。那個東西很好,唯一有一點,要是有油滲出來,飯盒便很容易打滑,極難打開,那樣的話,小豆衹能把冷菜和熱菜喫了,卻喫不到飯。好在她的高中一點多就放學了,離家也近,回家再喫點也很容易。 小豆走了,走的時候帶了一整套新的鍋子,還有一本《梅璽閣菜話》和《下廚記》的第一本,她要開始給自己做做飯了。她的宿舍不是公寓房,而是套房,一個門堂進去,有三個臥室,二個三人間,一個單人間,她居然抽籤抽到了單人間,也不錯。那套房間有烤箱有灶臺有冰箱,她的確可以做點東西喫喫了。 她是會做飯做菜的,還是小學的時候,每天家中的「飯」就是她燒的,「菜」是我做的;除此之外,她也會炒各種蛋菜乃至炒鱔絲,我是不怕她餓死的。 這不,沒幾天,她就炒了花菜炒肉片,煎了培根,做了荷包蛋,反正就讓她在那兒折騰吧,她們一屋中有個臺灣人,帶了電飯煲去,據說衹是她在用,臺灣姑娘帶去的米都沒有開過封。 她是有飯卡的,飯卡中一個月還有五百多美元的充值,但是為父母者,總是希望她不要天天漢堡薯條的,或者說為「華人父母」者,總是希望她能喫點中國東西的。她們學校有十七個餐廳,自然有賣中餐的,她們學校在美國的地理位置上,也應該算是全美最多樣化的地方了,多樣化,餐飲當然也是多樣化的。 可再多樣化,中餐也是老美口味的中餐,哪怕中國人口味的,但閣主的女兒,喫得好一些,不應該嗎? 我想了各種的方法,做成上海以前的盆菜?或者做成上海現在的半成品?讓她打開包裝自己炒一下就行?也不是不可以,一包蝦仁加二個蛋,三小張百頁加二根香腸,炒一炒蒸一蒸就能喫了,但那個好像也挺花功夫的,畢竟是去讀書不是去陪讀的。 想來想去,不如燉盅喫吧?廣式的單人小盅,慢火燉出來,豈不是又營養又方便? 燉盅其實很簡單,把物料備好,放入盅中,加上火,再坐到水裡去加熱,就是我們以前讀化學時做實驗做到過的水浴啦!由於水的溫度不會超過一百度,所以衹要外面的水沒有燒乾,盅裡的東西沒有燒焦的可能,是一種很安全的烹調法。這個安全,包括不會燒焦的安全,乃至不會難喫的安全。 盅,並不大,講究個鮮美。要鮮美,就要有蛋白質,不是要有味精啊!蛋白質中富含胺基酸,那才是鮮味的來源,你也可以用黃豆來提鮮,沒問題,但要記住不能用一煮就爛的東西,那樣會很煞風景的。 所以,美國的肉雞不能用,燉盅是個慢工出細活的東西,要慢慢燉才行,我選用了臺灣產的土雞,事實證明,還是越南產的那種超便宜的老雞更好。慢著,慢工,慢工,小豆哪來的時間做慢工啊?哪怕不用在灶臺前站幾個小時,但她還要讀書的啊?燉盅一燉一二個小時,她不見得有這個時間啊? 既要感謝現代科技,也要感謝全球化和跨國貿易,有樣東西叫「電燉盅」,那玩意可以定時啟動,可以定時長燉煮,也可以定時關閉或保溫,那就不用人守著啦!去亞洲超市買一個不就是了,亞洲超市有電飯煲,有電熱水瓶,一定也有電燉盅的。 先是去的H Mart,一家韓國超市,那兒連電熱泡麵杯都有,一種專供食用袋裝辛拉麵之類要燒煮的方便麵的杯子,可是,他們沒有電燉盅,找了二回都沒有。好吧,看來韓國人不燉東西喫。那去臺灣超市吧,臺灣人多講究養生呀,這燉盅不就是個養生玩意嗎?99大華,找了一圈,居然也沒有。快死心了,回家路上又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去了日本超市Tokyo Central,還是沒有。 怕什麼,有網絡有亞馬遜呀,一查,亞馬遜上果然有,中國生產,進口商在紐約,一鍋可以燉二個小盅或一個大盅,多好呀,果斷下單,隔日送到。 中英文包裝,中英文說明書,那英文真叫一個爛,那中文也叫一個爛,不管看中文還是看英文,都看不明白定時功能的設置方法,還是我後來自己研究出來的。電燉盅分十種加熱模式,其中有四種分別是「蟲草」、「魚膠」、「參茸」和「官燕」,老外們看到了,會不會以為中國人日常就是喫這些玩意啊?我覺得吧,天天喫這些東西人,一定不需要電燉盅的。 初試牛刀,燉的是土雞肋排香菇盅,那天去亞洲超市,沒買到燉盅,於是買了一隻臺灣土雞,一扇肋排,肋排叫他們用機器橫切成了四條,回到家中,把雞洗淨,留出了四分之一隻帶腿的雞,剩下的切成了麻將塊,肋排則順著肋骨切塊,雞塊和肋骨總共分成了八份,分別用自封袋裝了起來。 隔天晚上,從凍庫中拿了二包出來又發了四隻花菇,早上在大鍋中放入清水,燉盅裡每盅一包雞肉肋骨,再放入二枚花菇,調好時間,就出門了。 等我回來的時候,下午五六點吧,滿房間的香氣。想起在上海的時候,我座位附近有位孕婦,天天上午十來點鐘開始用電燉盅燉東西喫,我是「久居芝蘭之室」,估計走過路過的老外會給香死吧?倒是也從來沒聽他們說起過。 燉好的盅,湯色很清,上面漂著一層極薄極薄的油,波瀾不驚的樣子,可千萬別急著喝哦!沒加鹽是小事,現磨一點即可,關鍵是那玩意超燙的,由於鮮美又特別想喝,我就把整個下嘴唇內側燙下過一層老皮來,好在那真的是老皮,本來就要新陳代謝的,第二天就好了。 那個盅,燉了一個半小時,燉好再加的鹽,味道如何?我衹能說「實在太好喫了!」,很沒有成就感,是的,沒有成就感。我做了二十多年的菜,講究的就是精雕細琢,講究的是在灶臺邊看著火候,然而這玩意就是切個塊,加點水,調個設定而已,真的是很難有成就感。 成就感還是有的,等我把包裝好的自封袋帶給小豆,把電燉盅給她送了過去,再過了幾天,她告訴我她已經燉了盅,和華人朋友分享,而且華人朋友還說好喫之後,我找回了一點成就感。 能夠讓女兒有美食與人共享,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成就感的?哪怕就是一盒鹹菜肉絲,可以讓女兒與朋友當作麵澆頭一起喫得開心,不也是成就感嗎?再退一萬步說,哪怕是有樣小零食,衹有家門口的食雜店有賣,你給女兒送了過去,她的朋友都說好喫,還能比這更有成就感嗎? 最後,不要問我電燉盅的牌子,我又不拿廠家錢的,自己上亞馬遜找一下,有好多種呢,挑一種你認為適合的就行,其實,我也沒拿亞馬遜的錢,可是我喜歡提到他們,我還是他們的Prime會員呢!可以暢看「反恐24小時」哦,我也沒什麼追求了。

美食裝逼文的經典範文 之二

在上海,若是沒有喫過他們家的古法手作純有機豆腐羹飯,就不能算是美食家,甚至都不敢說自己是個喫貨。 通常,豆腐羹飯都是在龍華殯儀館的天使飯店喫的,大多數人主要是為了圖個方便,殊不知,喫錯了地方。要知道,上世紀末開始,人就不在那兒燒了,你怎麼可以在那兒喫豆腐羹飯呢?從1997年起,龍華殯儀館的火化功能搬到了老滬閔路的益善火葬場。在龍華殯儀館喫,那是喫個名氣,在這裡喫,才是喫的味道。 這是家沒有招牌的館子,全靠口口相傳做到聞名遐邇,店就在益善火葬場對面的祥蟠弄到底,老闆娘姓溫,大家都叫她溫嬸,「溫嬸豆腐羹飯」漸漸有名,叫快了,就是「溫嬸羹飯」。 溫嬸羹飯,選用材料純綠色有機,烹飪全古法手作,很受上海美食家的歡迎。店就在溫嬸自己家中,她家是沒有自來水的,燒菜煮飯全用井水,至於豆腐羹的水,就更厲害了。最早的時候,溫嬸家是有自來水管的,後來由於長期欠交水費,水務部門派了個粗俗而沒有禮貌的傢伙上門要賬,結果一來二去惹怒了「骨氣溫嬸」,溫嬸親自當著那傢伙的面,拗斷了自來水管,一腳頭踢癟了小水錶,打那以後,水務部門的人再也沒敢進過祥蟠街。 雖然溫嬸家沒有了自來水,但整條街的人再也不用付水費了,所以大家都很賣溫嬸的面子,就讓溫嬸獨佔了街口荒癈多年的水井,溫嬸裝了個打水的架子,在門口放了二個大水缸,晴天就從井裡打水,雨天還能接點雨水。 說到豆腐羹,溫嬸用的是北京玉泉山的山泉。乾隆(弘曆)皇帝曾經做過一把特製的秤,用這把秤秤遍了天下的泉水,結果是北京玉泉山的泉水最輕,說明這個水雜質少最純淨,於是乾隆封玉泉山泉為「天下第一泉」。溫嬸的兒子開上海到北京的長途車,滿車過去,空車就帶些玉泉山的水回來,特取其「輕」意,乃寄託「輕身上西天」的哀思。一家好的飯店,不但東西要好喫,還要想顧客所想,悲食客之慟。 溫嬸的豆腐是自己做的,最早用的是自家田裡用自家漚肥種自家曬乾的當年新黃豆,後來由於生意太好加上要管理飯店,就把豆田包給了同村的戇徒爺倪子,沒想到種出的豆,比溫嬸自家種的還肥。 「戇徒爺倪子」實際浪是三個人,一個戇爺二個戇倪子,小倪子跟爺一道種豆,大倪子就嘞溫嬸店裡幫忙。大倪子戇得結棍,溫嬸就嘞磨子上裝了根繩子,套嘞大倪子身上,叫伊一圈圈磨豆腐,儂還覅講,戇徒戇歸戇,磨出來個豆腐還來得個細。 溫嬸點豆腐的鹽滷,用的就是當年楊白老自殺喝的鹽滷,是溫嬸花了大價佃託人從上海電影製片廠《白毛女》劇組買來的,珍藏多年才拿出來用的。 燒豆漿,溫嬸本來想用崗炭的,而且打算用的是終南山的崗炭,可惜陝西由於長年霧霾,國家規定不能燒炭了,於是溫嬸就搭了個行灶燒柴,好在1995年火葬場造好後,下風口居民喫不消味道多次抗議,後來就給動遷了,那些都是老的木結構房子,溫嬸就拾了大量的木頭,夠燒很多年了。 燒柴,煙很大,溫嬸說正好,「煙火氣蓋蓋泥土氣」,溫嬸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了,套上戇徒大倪子拉磨,自家生火燒豆漿,一直要忙到十一點鐘左右,過一會客人就要來了。 與一般裝裝樣子的豆腐羹飯不一樣,溫嬸做的是全豆腐羹飯,業內懂經的稱之為「禿豆腐羹飯」,「禿」音近似忒,是「只有」或「獨有」的意思,是吳語-蘇州話方言(百度詞條)。 喫豆腐羹飯,例配「豆腐八件」,懂的人配合羹飯來喫,特別優雅。溫嬸的豆腐八件與市售的大為不同,是溫嬸親手配備的:實刮鐵硬糖一盒、蓋頂烏雲片糕一盒、墨黜裡黑紗一片、格潦澌白花一朵、煞辣澌青蠟燭一對、斷頭香一把、穿紗絹頭一塊、討飯碗一隻。好事者曾經拍過段「溫嬸豆腐八件」的視頻,視頻中的美女穿著旗袍,頭戴白花臂圍黑紗,衹見她輕柔地點起青蠟燭,焚上斷頭香,最後捧上討飯碗,再配上了配斷氣喇叭和嗩吶之聲,別提有多雅緻了,很多人看了說有神仙喫豆腐之感。 溫嬸羹飯是不能點餐的,溫嬸每天做出啥就喫啥。這是某日的一張菜單: 是日冷菜:豆腐刺身、仿肉豆腐、小蔥拌豆腐、日式冷豆腐、滑嫩甜豆腐、糟豆腐、熟醉豆腐、滷三色豆乾拼盤(凡八道) 是日熱菜:清蒸熱豆腐、花彫燉豆腐、豆乾獅子頭、活殺小豆腐、入土老豆腐、豆腐釀橙(凡六道、均各客) 是日大菜:黃金棺材板(脆皮豆渣)、白銀滾地龍(厚百頁包豆渣,大捲) 是日燙羹:豆腐羹(與米飯同上) 最後點睛的是熱白米豆腐羹飯,有位美食家是這麼評價這份飯的「端上來一看,這碗飯的米就和普通的大米不一樣,粒粒分明不說,個頭也比普通的米要大,不僅如此,這個飯看上去要比常見的大米油潤得多,據說是溫嬸特地定來的貢米。豆腐做成了羹,澆在米飯之上,雪白晶瑩,看得讓人捨不得下嘴。喫一口嚐嚐,真是入口即化,豆腐的香氣被白米飯蒸騰上來,化而為一,簡直人間難有,我都急著想定下一桌了。」 由於生意太好,如今溫嬸羹飯要提早數月預定,而且衹接橫死倒亡的羹飯了,衹有那些年齡從三十六歳到四十八歳的男性死者,而且還要父母雙健兒女雙全的,才能定到溫嬸一桌。家屬們寧可支付巨額的冷凍費用,也要等上幾個月,以喫到溫嬸羹飯為快。

美食裝逼文的經典範文

木樨肉,北京人常寫作木須肉,其實錯了。宋張鎡《客有折秋香來桂隱者喜成七言呈以道》詩有云:『半紀移居野水旁,年年嘗為木樨忙。』說的就是『木樨』,實則桂花也,然而北京的木樨肉絕對不是上海的桂花肉,木樨指的是雞蛋,取其色似也。 通常來說,木樨肉都是現炒現吃,但我吃到過一回冷食的木樨肉,不承想竟美妙不可方物,至今記憶猶新,恍如昨日,於事則歷歷在目,於味則齒有留香。 那是1962年的夏天,時與孟元老共事,編輯《匯校本楚辭》。酷暑難當,編輯部有一台老式的搖頭風扇,大家一致同意照顧主編,就給搬到了主編室中,我們一房間十幾個人,個個拿把蒲扇,倒也是一景。主編孟元辛,時六十有四,年過花甲且精力充沛,平易近人,絲毫沒有架子。 有天中午,孟元老特地囑我去陳梓老家中取一函剛從故宮借出的《宋刻本楚辭》。好在陳府離編輯不遠,騎車也就半個小時的樣子,騎得快了反而涼風習習,好不快哉! 到了陳府,與門前的警衛費了一番周折,那時陳梓老擔任文化部長,暫住在總政大院,而我卻剛進單位還沒有拿到工作證,最後還是給編輯部打了電話,才讓我進去的。 陳梓老的二公子陳傑夫(元稟)與三公子陳爾東(元啟)都是我的學長,我們在排練莎劇《哈姆雷特》時傑夫正在追求扮演歐菲莉亞的葉辛如,時常來我們劇社探班,也給出了不少的藝術指導,真正是受益匪淺;至於爾東,當時擔任校刊的主編,我也給他投過幾次稿,與二位都算是舊識了,葉辛如畢業後嫁給了開國將軍杜大力之子,那是後話了。 陳梓老見到我很是高興,說書已經叫駕駛員送去出版社了,與我正好錯過。陳梓老問了我一些出版社的事,我也說了一些青年編輯的生活需求,相談甚歡。我知道陳府從不留客用飯,遂起身告辭,誰知陳梓老定要留我吃飯,由於他已吃過,便喚家中保姆給我另備一份。 時日久遠,別的菜餚都也記不清了,倒是有盆木樨肉,讓我終生難忘。菜是裝在一個白色的淺盆中的,量並不多,但看著很精緻,木耳黑中透亮,黃瓜也相當精神,雞蛋攤得很碎,沾了不少的油水,正應了金朝蔡松年的 《江城子 公有詩八尺五湖明秀峰,又云,十丈》詞所云:「 留取木樨花上露,揮醉墨,灑行雲。」之意。 菜很入味,汁水浸透了食材,酸香甜美,齒頰留香,與溫熱的米飯搭配食用,很是落胃。我向廚娘打聽其中的訣竅,原來這盆木樨肉是昨晚炒就備下的,因此才會吸透了湯汁,真是神來之筆。 這道菜,我家中後來也仿製過幾次,隔夜炒好後放到第二天中午再吃,雖然鮮美,惜拙荊乃江南人士,終不諳燕府佳餚之髓,總是與陳梓老家中的木樨肉差上那麼一口氣。 如今孟元老和陳梓老均已作古,音容笑貌,即如眼前。陳梓老辭世之後,那位廚娘亦不知所終,真正令人扼腕。 ———————————————————————————- 這篇文章怎麼樣?是不是很有「似曾相識」之感?學會方法,你也寫得出來,待閣主逐一揭秘: XXX,就是YYY。某朝某人《某詩(詞)》有云:『XXXYYY』說的就是『YYY』,…。——起文,先點題,一家要引經據典,引用詩詞,越冷門越好,千萬不能「紅燒肉是上海人最喜歡喫的東西」,完了,立意就不高。 通常來說,XXX都是XXX,但我吃到過一回YYY的XXX,不承想竟美妙不可方物,至今記憶猶新,恍如昨日,於事則歷歷在目,於味則齒有留香。——第二段,介紹食物,一定要點出自己喫到的與眾不同。 那是1962年的夏天,時與孟元老共事,編輯《匯校本楚辭》。——稱呼老先生,ABC先生,一定要用「AB老」,用「A老」者,俗不可耐也。「共事」者,一扇門進去,就算共事。 酷暑難當,編輯部有一台老式的搖頭風扇,大家一致同意照顧主編,就給搬到了主編室中,我們一房間十幾個人,個個拿把蒲扇,倒也是一景。主編孟元辛,時六十有四,年過花甲且精力充沛,平易近人,絲毫沒有架子。——這段其實就是編輯衹有一檯電風扇,被主編霸佔了。 有天中午,孟元老特地囑我去陳梓老家中XXX。——好一個「囑」字了得,若不用「囑」,可以改用「托」。 好在陳府離編輯不遠,騎車也就半個小時的樣子,騎得快了反而涼風習習,好不快哉!——別說單位派車了,連坐公車都不能報銷,所以衹能自己騎車去。 到了陳府,與門前的警衛費了一番周折,那時陳梓老擔任文化部長,暫住在總政大院,而我卻剛進單位還沒有拿到工作證,最後還是給編輯部打了電話,才讓我進去的。——剛進單位的毛頭小子,還在試用期。 陳梓老的二公子陳傑夫(元稟)與三公子陳爾東(元啟)都是我的學長,XXXXXX,與二位都算是舊識了,葉辛如畢業後嫁給了開國將軍杜大力之子,那是後話了。——稱同輩,一定要號(名)同寫,顯得親近,表示自己是連名帶號都曉得都能稱呼的,最後再補充另一個名人,似乎與自己也有關係。 陳梓老見到我很是高興,XXXXXXX。XXXXXX,相談甚歡。——一定要「見到我很是高興」,一定要「相談甚歡」,切記切記。 XXXXX,誰知陳梓老定要留我吃飯,XXXXXX,便喚家中保姆給我另備一份。——「定」字,又是神來之筆,若不用「定」,可改成「硬」;「喚」字亦佳。 時日久遠,別的菜餚都也記不清了,倒是有盆XXX,讓我終生難忘。菜是裝在一個白色的淺盆中的,量並不多,但看著很精緻,XXXXXX,正應了某朝某人的 《某詞》所云:「 XXXX。」之意。——再次點題,前文引詩,這裡就要引詞了。一定要「量少而精緻」,量並不多,事實上因為是昨天的剩菜。 菜很入味,汁水浸透了食材,酸香甜美,齒頰留香,與溫熱的米飯搭配食用,很是落胃。我向廚娘打聽其中的訣竅,原來這盆木樨肉是昨晚炒就備下的,因此才會吸透了湯汁,真是神來之筆。——冷菜溫飯,因為都是喫剩下的。…

[尋味LA II]印尼風味香蕉葉 巴東三巴有辣醬-Java Bistro, Rancho Cucamonga

我有位朋友懼辣懼到走火入魔,凡談辣色變,乃至還「發明」出一整套理論來「證明」辣對人體乃至人類有害,甚是有趣,衹是他的那套理論邏輯無法自洽,以後有機會我再專門拿出來和大家聊吧。 我不怎麼能喫辣,或者說我喫辣的水平在「葉公好龍」到「蜀犬吠日」之間吧,反正別說喫了,就是想起辣來,我的頭皮都會冒點小汗,所以這篇文章嚴格地講是「揮汗而成」。 然而我卻為了一碟辣醬,去了同一家店三次。 我們先來說說這碟辣醬,說是碟,它衹是做在一個塑料的小盞中。一眼望去,很是好看,上來的時候,一半是紅的,一半是綠的,油光鋥亮,紅色的一邊,紅得很正,給人一種類似番茄的感覺;綠色的部分,是常見的青辣椒色,仔細看,當中有幾塊類似於白洋蔥的小片,由於切小了,分辨不出到底是white onion還是spring onion,但感覺上後者的可能性大一點。 這一碟東西是拌飯用的,但實在太辣了,我沒有膽子來拌飯,衹是蘸著喫,很是鮮美,有淡淡的鹹味,估計辣椒事先醃過,不過應該是曝醃,就是快速的鹽醃,否則色澤不至於如此鮮艷。青紅二種辣椒都是刴碎的,不見有蒂,但見有籽。辣醬浸在薄薄的一層油中,使得蘸食的話,被沾到的辣醬少一點,否則我肯定不行了。從頭到尾,一小盞辣醬我大概也就喫了十分之一的樣子,然而感覺得是鮮美,很「下飯」,以至於我後來又去了一次、二次。 我是無意中找到這家店的,那時我正好想喫「叻沙」,於是搜「laksa」,可是那邊周圍沒有,谷歌就給了我這一家——一家印尼店,可能谷歌認為東南亞店都差不多吧。 說到印尼,我熟,熟到我衹要一到雅加達,必出大事,回不去。 第一回去雅加達,在市中心,最最市中心的那個六路交界路口還是八路交界路口的酒店(其實衹是個五岔路口),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迷迷糊糊就去了辦公室。一到辦公室,被告知當天不用幹活了,因為有針對美國人和美國標誌物的恐怖活動,說是萬豪酒店被炸了,炸彈放在車上,車停在地下車庫,結果炸得頂樓的玻璃都碎了,想想看,有多厲害。 結果呢,美國政府決定把住在美資酒店的美方人員都撤離出來,我就被送回酒店,打包、退房,然後給送到了一個超級豪華的「所在」,好像也算是個酒店,但是並沒有招牌,房間大得出奇,墻也不是刷的墻,而是石頭墻,整塊的光滑石壁,房子是在一個超級大看不到邊的花園裡,反正出入都得靠車,所以到底是有多大,我也沒搞清楚,至於那個地方到底在雅加達的哪裡,我至今也不知道,衹記得那個地方的大堂裡放著一種很好看又很奇怪的植物,一盆子,黃黃的,長得象扁橘子,皮卻又是光滑的,每隻上面還長了幾個疙瘩,很可愛的樣子,衹是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 那家酒店是我住過的最豪華的酒店,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上海的西郊賓館那樣;最後要不要結賬我忘了,應該是沒有,因為我的出差津貼估計承擔不了那裡的價錢,雖然住得起Ritz-Carlton。後來的故事那就越發驚心動魄了,暫時還不能公開,等時機成熟可以寫本薄薄的書。 第二次去雅加達,也是出差,這回印尼倒沒出什麼事,衹是我的回程是經曼谷至清邁再從清邁回上海的,我去了無數次泰國,卻未曾踏足清邁,總有個遺憾,於是打算藉機去一次。然而我甫一降落雅加達,海那邊的曼谷就發生了紅衫軍佔領機場的事件,我去不成曼谷啦!去不成曼谷就去不了清邁,無法踏足清邁倒也是小事,然而去不了清邁就回不了上海,那可是大事,我可不想流落在一個穆斯林國家天天聽五次喚拜塔的大喇叭啊!我得找條路回上海去,於是我去了峇里,雖然沒有離開印尼,但好歹峇里不是穆斯林的地盤了,我還去舊皇宮對面的Ibu Oka喫了烤乳豬,對的,就是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在最早的節目中介紹的那家,原來那麼遠,如今斯人仙去,更遠了。 在印尼喫了不少的東西,從街邊攤到超豪華的場合,都喫過,東西雖然大多「亂七八糟」,倒還是留下不少的記憶和回憶。 記得,與印尼的同事在雅加達的市內去華人才去的地方找豬肉喫,同事是華人,國語粵語閩南語都不會。 記得,還是那位同事,她的駕駛員每天要在樓下停車場曬一天,因為印尼治安不好而勞力又便宜,所以女人一般不自己開車,上下班都有專用的司機,辦公樓下有一大群私家車的司機每天在那兒自生自滅。 記得,還是那位女同事,有次跟她回家,還是那個司機開車。很遠,在鄉下,一幢破破的樓,老的中國式建築,客堂間很暗,條案上供著大大小小黑白的彩色的照片,她告訴我,剛才開了半小時的田都是她們家的。 記得,還是那位女同事,去喫蟹,問我喜歡喫「肉」還是「膏」?我一想,大閘蟹的膏多好喫呀,於是就說要喫膏。結果上來二隻海蟹,個頭倒也不是十分大,打開一看還真「全是膏」壓根「沒有肉」,結果二隻蟹喫得我「悶」脫「墩」牢。 記得,另外一位男同事,極力推薦我去喫鴨,他說鴨叫「bebek」的樣子我至今都記得;他還說那家喫鴨的店是峇里特色。 記得,還有一位男同事,是雅加達辦公室除了前檯之外的另一位非華人,他喫飯是不用筷子而用手的,本事很大,用手拿米飯蘸醬汁,照樣喫得乾乾淨淨。 記得,印尼不管大店小店,點完了菜都會配一片很大的龍蝦片,很大很厚很脆,他們管這個叫「cracker」,街邊攤的話,是放在一個大瓶中讓客人自己拿的。 記得,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是放在香蕉葉上的,香蕉葉放在盆子裡,上面再放菜,香蕉葉碧綠,煞是好看。 對的,香蕉葉,好像香蕉葉才是印尼菜的代表啊!在洛杉機的這家小店,我面前的食物被包在了新鮮的香蕉葉中。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呢?上來的時候,是一個盆子,盆中是一包用橡皮筋鬆鬆紮著東西,最外層是一張油紙,油紙裡面是一團用香蕉葉包起的玩意,油紙一邊是個塑料小碟,就是本文一開始說到的辣醬,這道東西的辣醬照理是應該混合在香蕉葉裡面的,老闆娘在點菜時問我能不能喫辣,我猶豫了一下,就變成分開放了。 打開香蕉葉,是一團看著黏糊糊的淡褐色「漿體」,說是固體有點濕,說是液體又太成形。這算是什麼東西啊?叫花雞?我點的東西叫「Padang Banana Leaf Rice」,中文叫什麼?「巴東香蕉葉包飯」?巴東是印尼蘇門達臘最大的城市,據說美食很有特色,當然,你若用「巴東風味」來代替「印尼料理」肯定有失偏頗,就像「川菜」不能代表「中國菜」一樣,管它呢,衹有「新加坡風味」可以和「新加坡料理」劃等號,不是麼?…

[尋味LA II]童年回憶來福靈 鑽崗臺菜好年冬-Cafe 101, Diamond Bar

今天才搞清楚有樣東西,我一直把名字給叫反了,這其實也沒啥稀奇的,全上海都把「紙餐巾」叫成「餐巾紙」,不也是反了麼? 被我叫反的那個東西,是「百草枯」,可能是因為有樣東西叫「夏枯草」的關係,我腦子就一直管前者叫「百枯草」,直到今天找這玩意的圖片,才發它原來不是「百枯草」而是「百草枯」。 一開始我還以為「百草枯」是個仿冒品,查了一圈才知道「百枯草」是我的仿冒。 百草枯是一種除草劑,不知為什麼,這種用來除草而不是殺蟲的農藥,對人來說卻是劇毒,據說喝下一瓶蓋的話是沒救的,最後此人會整個肺部纖維化活活把自己給癟死。如今農村中所說的「喝農藥」,就專指這個。 聽上去很恐怖是不是?我在看百草枯的科普文章時就渾身不自在。同樣是除草劑,美國人發明的草甘膦就沒有毒,據說喝了也沒關係;不過百草枯也不是中國人發明的,而是英國人發明的,衹是人家沒把技術轉讓給中國,後來有位叫「李德軍」的人花了八年時間「自主研發」了和英國一樣的中國百草枯,被譽為「中國百草枯之父」,還擔任了山東省農藥科學研究院院長、黨委書記。 這麼恐怖的一個東西,如果用來命名飯店,就叫「百草枯飯店」,你想不想喫喫看?你敢不敢喫喫看?反正,我是不敢。 人家臺灣人膽子就大得多,臺灣人在加州開了好多家「好年冬餐廳」。 好年冬,是一種農藥,專門用來殺害蟲的。這讓我想起「正義的來福靈」來,要是有家飯店叫「來福靈」,我估計是敢去的,誰讓我們永遠對「正義」比較敏感呢? 其實,「好年冬」是句臺語啦,就是「豐年」的意思,一年的收成多,那年的冬天一定過得好,所以「好年冬」;否則,就是「歹年冬」,會唱《愛拼才會贏》的朋友一定知道這個「歹」字怎麼念吧? 這麼有趣的一家飯店,我去探探吧。前面我說的「臺灣人在加州開了好多家好年冬」要修正一下,變成「不同的臺灣人在加州開了好多家差不多的好年冬」,有趣! 我去的那家在Diamond Bar,華人區,華人譯成「鑽石崗」。跑去一看,就在我喜歡的H-mart邊上,隔著五六七八九十個門面吧。 進得店中,總共十來張四人桌的樣子,居然客滿,服務員跟我說已經有二桌買單了,讓我稍等一會。 等就等吧,我就隨手拿起他們的外賣單來看。一看就可以肯定,這是家正宗臺菜館,人家的繁體字一個都沒錯。 常看我文章的朋友不知是否還記得,就在不久前我「義務」幫一家叫做「上隻角」的上海私房菜糾正了一下繁體錯別字,為了避免誤會,我特地在文中一開始就聲明了「本文不是說沈爺不是說飯店,衹是說那個菜單設計師的」。沒想到,那傢俬房菜的老闆娘看到後一跳八丈高,在朋友圈中說「能改就改,不能改就這樣吧,大家看得懂點了菜,菜單的作用就達到了呀。」,老闆娘頗有種「誰說設計師沒文化的?明明是我沒有文化好不好?」的巾幗霸氣。本來我和她「什麼愁?什麼怨?」都沒有,我甚至還說了菜色看照片很誘人,但她的最後一句,讓我擔心她的菜莫不會「能燒好就燒好,不能燒好就這麼吧,大家喫飽了肚皮,食物的作用就達到了呀。」 看看好年冬的菜單,「乾麵」沒有寫成「幹面」,「鹹」不是「咸」,「薑」不是「姜」,除了一個「焿」字用了「羹」,那也怪不得店家,因為「焿」的本字反而正是「羹」,根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說:焿,常見的臺灣民俗食品,一種需經勾芡、加料的濃稠羮湯。作法雖似傳統的羮,但在「魷魚焿」、「肉焿」上多用此字。 好吧,我就先點個焿喫,我要喫肉焿,我要喫魷魚焿,我還是喫混合焿吧。 客人已經站起身走了,桌子還沒收拾乾淨,我繼續「把玩」菜單,哇,「刈包」,又一個寫對的字;哇,全酒腰花;哇,腰肝湯;哇,大腸麵線;哇,三杯小卷;哇,麻辣腸旺臭豆腐;哇,全是我愛喫的。 落座,繼續看菜單,心想要是今天喫得好,下回帶一幫子人來喫。才想著「一幫子」,低頭看到了桌上的餐紙,是位律師的廣告,赫然看到了「竹聯幫」與「華青幫」的字樣,說是這位律師年輕時加入過。我不懂這個,衹是好奇一個人可以加入二個幫的嗎?這可比有些組織好多的,有些組織加入了是不能退出的,至少是不能「公開」退出的。 最後,我點了「白切生腸」和「混合羹」,一個人嘛,也喫不了多少。 先上的是白切生腸,挺大的一個長盆,雖然被醬油膏佔去了一點位子,但是對於6.95美元一份的小品來說,量不算少了。要知道,在美國要肉要雞不稀奇,但是腸肝肚腰這類要花心思清理調弄的,成品賣得反而要比肉比雞貴。 說是「白切」,這生腸可真是白啊!完全可用「羊脂白玉般」來形容了。圓圓彎彎的一截截,很是可愛。挾一條,就著薑絲,蘸一點醬油膏,喫口很Q,「Q」是臺灣話,很有彈性的意思。 混合焿上來了,果然就是肉焿和魷魚焿,除了幾絲筍絲和香菇絲之外,衹有一把香菜了。芡勾得相當到位,透明,混懸但又不稠,非常好,比那些胡亂著膩的酸辣湯好過不知多少了。 (洛杉機市內Mandarin Deli Restaurant的酸辣湯) (Arcadia鼎泰豐的酸辣湯) 香菜之下,是一勺調料,人家秘製的,我也不去問,把焿搗勻,舀一口嚐嚐。鮮香熱辣,辣是胡椒粉的辣,隱隱約約,很是到位。肉焿中規中矩,魷魚羹是乾魷魚外裹上魚漿做的,肉焿和魷魚羹外都裹了太白粉,喫口爽滑,要表揚。 再喫了一截生腸,很是Q彈。然而,生腸的口感應該是「Q彈」的嗎?生腸,即母豬的輸卵管,它既不該是雪白的,也不該是「Q彈」的啊?生腸,應該是「脆彈」的,而且應該是淡黃或淡粉色的啊?這種生腸,是一種煮過再泡發的生腸,用藥水浸泡到雪白為止,我猜可能是先用福爾馬林再用雙氧水泡出來的,這玩意,要是在港臺給人喫,恐怕是要挨打的。 (綱友自製的生腸,版權歸原作者)…

[下廚記 VIII]冷拌佛手瓜

前段時間微信群裡盛傳一張圖片,是一張粉紅色的紙幣,上面有位大鬍子的老爺爺,面值則是「0」;通常,這張圖片下還配有文字,「某某某誕辰二百週年,歐盟特地發行了零面值的歐元,說明某某某一文不值」,甚至還有人特地為這張紙幣起了個名叫「諷刺鈔票」。當然也有持反對意見的,說這個「0」就像武則天的無字碑一樣,是「無價之寶」的意思。然後麼,二派吵起來,大駡髒話,群群如此,天天如此。 我說的「群群如此」是指那些自我標榜左派或是右派的時政群,在我眼裡,他們就是同一種人。 零歐元紙幣,是一個叫Richard FAILLE的法國人在2015年發明的,為了推廣法國的旅遊。歐洲央行(European Central Bank)給予了零歐元印刷授權,使得歐洲各國都有了各自的零元紙幣,使之成為了一種類似明信片的旅遊紀念品,蒙娜麗莎也有自己的零元紙幣。 大鬍子的零元紙幣,不是第一次發行的,去年就有過一張,是「東德博物館(DDR)」主題的;有趣的是,東德在1975年發行過一張大鬍子頭像的「百元(馬克)大鈔」;到了2017年,大鬍子預言的資本主義分崩離析沒有發生,反而團結得貨幣都在歐洲統一了,那自然不能再上百元大鈔了,就「零元」混混吧。 其實今年的這張,是德國小鎮特里爾(Trier)主題的,因為那裡是大鬍子的出生地和故居,說是故居,大鬍子也就衹住過一年半;雖然衹住了一年半,倒還像模像樣地成了個博物館。 據說這個鎮不是什麼旅遊目標鎮,幾乎衹有中國人會尋到此地,當地人但凡看到中國人,就會說「你們是來找大鬍子故居的吧?」就這樣,中國人每年有十萬人次訪問此地,為博物館貢獻五十萬歐元的進賬(維基與此說法有出入,我的是「據說」,據去過的人說),為此,館中多有中文標誌。 中國今年向特里爾鎮贈送了大鬍子銅像,還好特里爾位於原西德所在地,否則恐怕早就鋪天蓋地全是大鬍子的像了吧? 即便年入五十萬歐元,然而據說博物館還是難以為繼,說是想要賣給中國人,你們送得起銅像,想必買得起博物館吧?又據說找不到想買的中國人云雲。 這又何必呢?德國政府真是想不開,你把博物館分成一千股,每股五十萬美元起拍,拍下即可移民德國,拍賣會入場費一萬美元一張,我敢保證會得盆滿鉢滿。 這主意我還給美國人出過,還什麼財政赤字呀,拿簽證出來拍賣呀,肯定能拍得比上海的牌照還貴的。 在這個大鬍子主義的國度裡,人們最喜歡的就是出國和移民了。 當年寫專欄時定過一個《版規十條》,其中有一條就是「不歡迎任何主義者」。 我不信什麼主義,對不起,我信佛。 信佛,多好的一個藉口,不想幹什麼事,就說「對不起,我信佛」。不想喫肉,對不起,我信佛;不想喫菜,對不起,我信佛。佛說你可以幹任何事,衹是你要準備好承擔後果。 今天,不喫肉,喫佛,佛手瓜。 我以前寫過佛手瓜,炒肉片喫,最近我有種新做法,更加來得爽口,真是夏日的好選擇。 洛杉磯有佛手瓜賣,不論「亞洲超市」還是「老美超市」都有,英文叫做「chayote」,老是讓我想起「coyote」來,後者是北美的一種土狼。 買二個佛手瓜,還是老話,表面光滑無傷痕壓痕的,色澤油亮新鮮,菓體硬實為上,為什是「菓體」?我也不知道。 佛手瓜買來,先去皮,用普通的小鉋刀就可以了,底部合攏處的皮刨不到,沒關係。把瓜對剖,再一切為二,這樣就可以刨去先前剩下的皮了,然後把當中的芯子去掉,芯子所在凹槽裡有種白色的膜狀物,用刀修去,衹肉菓肉為止。 斜著切片,切成火柴梗粗細的薄片,我最近刀工見長,居然要切厚還切不厚,必要當心了才能切厚——或是刀工見弱?佛手瓜長得不規則,要順是瓜的形狀切,爭取切出來的每一片都大小厚薄相仿。 把切好的佛手瓜「曝醃」一下,就是撒點鹽在瓜片上,顛翻均勻後靜置一二個小時,期間可以翻動幾次。時間緊,就稍微多點鹽,反之,自然少一點。 成菜前,嚐一下,要是太鹹的話,要用清水漂洗,還要考慮加了榨菜的鹹度。我是加一種臺灣產的低鹽清榨菜,口感絲毫不比上海人常喫的「斜橋榨菜」來得差。我是把佛手瓜醃出的水潷掉,掉一整包榨菜下,再滴幾滴麻油,在大碗裡一起拌好後,再重新裝個盤。 佛手瓜脆,麻油香,榨菜鮮,要是你說我「奉佛旨」今天不喫素,可以減去榨菜放蝦皮,也可以不減榨菜放蝦皮,效果都不錯的。夏日的清淡小菜忌鹹,所以注意控制鹽量,若是鹹苦,便煞風景。 佛手瓜有二種,一種白肉,一種綠肉,後者成菜更漂亮一些,可惜我至今不知如何從外皮或形狀上分辨出來,要是有朋友知道,煩請告訴我。

[梅璽閣閒話]摘金奇緣說陰謀

看完Crazy Rich Asians,第一反應是「這不是Crazy Rcih Chinese」嗎?再一想,由於名字的巧合,「Chinese」這個詞已經被某國搶注了,衹要你在某國境內,你就不再是Tibeten、Uyghurs、Mongolian、Korean,你衹能是Chinese;甚至你不在境內,除非你什麼都不是,否則衹要七大姑八大姨祖宗十八代沾到一點,也不能說自己不是「Chinese」。萬一你是個商人、作家、演員、明星,哪怕衹是替人打工的,這麼說吧,衹要你有除了利息之外的收入,而又能和某國沾上邊的話,千萬別說自己不是中國人,否則保證你會遭到抵制的,到時別怪我沒告訴你。 看來,這本書和電影都犯了嚴重的政治性錯誤,你們明明長著中國臉、說著中國話,喫著中國餃子打著中國麻將,怎麼可以說自己是「Asian」而不說自己是「Chinese」?建議國內小粉紅們發起扺制抗議活動,要求從導演到編劇到男女主角到男二女二到男十三女十三統統公開道歉,否則十三億人再不看他(她)們的作品,衹要中國人一年不看他(她)們的作品,美國好萊塢就會倒閉的;你看了這種電影(書反正英文的小粉紅也看不懂),以後打向你的子彈就是你自己出的錢……神精病! 書,我還沒看,據說很瑪麗蘇,雖然到底什麼是「馬麗蘇」我也不是太清楚,但全洛杉磯圖書館的幾百本Kindle電子書,每本都有六七個人在等,照三個星期一個人的速度,我得二三個月後才能借到。為什麼不買一本?買書?我已經戒了,自從發現了圖書館可以借電子書,發現了亞馬遜可以借電子書,我再也不買英文小說了。 電影,看了,挺不錯的,我已經好久沒有感動過了,但片中二場讓我稍微酸了下鼻子。 第一次是打麻將那場,女主一對紅中三張西風三張三條一客四條六七索各一聽張五八索,摸起一張八索猶豫再三打出,對家未知未來婆太太九洞已碰聽八索對倒胡牌那場,這場很有意思。一對紅中一客西風,說的是女主是個香蕉人,而婆太太的九洞碰是說她的心千瘡百孔,至於那張八索的特寫,二個相對的「M」形,分明說的是「family」,背對背的二個「family」讓女主決定離開,成全婆太太的母子之愛。有人說這是美版《小時代》,小時代絕玩不出這樣的隠喻來。 第二次讓我有點感動的是在飛機上打開首飾盒的一剎那,為免劇透我就不再說下去了,別以為閣主連個戒指都要賣關子,對的,就是戒指。讓人感動的不是戒指,是女主的笑以及周圍乘客的鼓勵。 然而,女主的另一次笑,讓我對這部電影噁心到了極點。下了飛機,一眾人去了Marina Bay Sands濱海灣飯店樓頂大船的狂歡派對,女主入場時有個小動作,伸出左手對著女七女八露出了一個得意的勝利者的笑,這個笑,讓一切的真誠都變成遊戲,讓一個灰姑娘變成了一個「玩於指間」的大贏家,怪不得中文影名成了《摘金奇緣》。 我不知道原作中有沒有這個笑,如果有的話,這個故事就太殘酷了,一個紐約大學的亞裔經濟學教授居然不知道亞洲十大首富之一的楊家接班人是誰?這位少東家隨便喫個甜品就能被人認出,可經濟學教授的女友卻不知道他是誰?你這是在黑紐約大學吧?拜託,經濟學教授不是程序員! 可以預見的是,該片會在美國大賣座,在中國生死未卜。 另外,女主和李麗珍有點象,但沒有李麗珍好看。 還有,女三,Gemma Chan演的Astrid Teo很好看,我不是說Gemma Chan長得好看,我是說她演的好看。

[下廚記 VIII]彩色番茄拌雞絲

好久沒寫喫的了,卻學到一個冷知識,嚴格地說,二個,噢,不,三個。 話說我這段時間沒寫東西,書倒看了不少,讀了《清明上河圖秘密碼》的第三第四第五本,又重讀了第一本和第二本,然後讀了同一位作家的《人皮論語》,接著開始讀英文的《美國眾神》,讀了小半本後發現這本書在去年被拍成了美劇,於是找到回看看劇,結果那個劇融血腥暴力色情頽癈衝突於一體且主調陰暗,完全不是我的菜,果斷棄劇。棄劇的同時,把書也棄了,也沒算棄,正好亞馬遜推送了我一本Calm Act系列的《End Game》,一讀挺有趣,就決定等先看完《End Game》,再回去看《美國眾神》,不過那可能得有段時間了,因為估計我會先看Calm Act系列的下一本的。Calm Act的作者有個很有趣的名字Ginger Booth,「蔥薑攤」?那我可熟了。 這本書我看了百分之三十七,還是不知道到底講個什麼樣的故事,別問我怎麼精確到百分之三十七的,Kindle告訴我的。我說的冷知識,就是書裡看來的。 主人公有二個男朋友,對,二個,Adam和Zack,當時二個都沒有睡過,所以是二個男朋友,不是二個情人,我道德上完全能接受。二個人都約她玩,約她出去,前者是個富人,開最新款特斯拉而且甚至在「新方舟」上還有一個位子,他約女主玩起來是跨國境旅行,雖然後來國境關閉沒跨成。至於Zack呢,則窮一點,他沒錢帶女主去遠的地方,但他有項特殊技能,他「會」採野蘑菇。 野蘑菇,就是昆明人常說的「野菌子」,「菌」還一定要唸成第四聲。採野蘑菇一定要「會」才行,「會」分辨哪種菌有毒哪種無毒,否則是要喫死人的,據說昆明每年都有人食野菌中毒身亡,不知真假,但想來「中毒」是不稀奇的,是否「身亡」有待商榷。 聲明在先,任何人看了這篇文章後,自行採摘野菌食用造成包括但不限於「身亡」在內的任何傷害,本文作者概不負責。 那本書的女主人公跟著Zack去採了野蘑菇,據她的描述,採的時候就要分門別類,不能放在一起然後再分揀,這樣可以避免汙染,這是第一個冷知識。 採了當然是喫的,但是喫的時候,一次或一天,衹能喫一種,萬萬不可一次喫好幾種,到時連中了什麼蘑菇的毒都不知道,這是第二個冷知識。 每次喫一種菌子,烹調的時候,還得留一個生的出來,作為樣品,萬一中毒了,就有個「毒樣」,方便醫治;萬萬一「身亡」了,以後這留出的一個就可以畫到《有毒蘑菇圖譜》中去,以免他人誤食,這是第三個冷知識。 (毒蘑菇圖譜) 美國有大量的野生菌,很多人喜歡照著圖譜去採食,這些人叫做「蘑菇獵手(mushroom hunter)」,哎,寫得我想喫菌子了。為什麼會寫這麼一段?因為前幾天有小夥伴發現紐約的超市中居然有油雞樅、油松茸和油牛肝菌賣,才6.99美元一罐,想想我都流口水了,有紐約到洛杉磯的代購嗎? 哼,我手裡也有菌,蟲草花也是菌,蟲草花不是花,我燉個雞湯喫。有段時候,大陸的餐館很喜歡用蟲草花,好像放點蟲草花就上檔次了,後來多了,大家才知道這玩意很便宜,與野生的冬蟲夏草壓根不是一回事,漸漸地也就不流行了。 洛杉磯講究「養身」的廣東裔福建裔人很多,所以蟲草花依然很受歡迎,在德成行就可以買到,幾塊錢一包,很不值錢。 至於雞呢,我到了美國之後發現有種產自越南的紅色袋裝凍雞,也很便宜,才三四美元一個,在各大亞洲超市都有售賣,這種雞看上去體形中等,乾瘦而非肥碩,與我本來概念中的燉湯雞長得不太一樣,然而卻非常適合用來燉湯。這種雞非常「老」,很是耐燉,久煮而不爛,雞肉還可食用。 於是我就燉了個雞湯,先大火後小火,燉了二三個小時吧,把雞拿出來,再把蟲草花放下去,蟲草花沒什麼味道,就是顏色好看,雞湯變成了橘黃色,挺漂亮。雞呢,我就把雞腿雞翅切下來,切塊裝了一盆,倒還是挺有嚼勁的。 一盤雞一大碗湯,舒服啊! 還剩個雞架子呢!不管了,先用保鮮膜包了放冰箱吧。 我本來想寫「第二天,我對著雞架子犯起愁來」的,但問題是我沒犯愁,我怎麼會對著個雞架子犯愁呢?讀過我書的朋友還記得嗎?我對一個「名貴觀賞珍珠雞」都沒犯愁,還會對一個雞架子犯愁嗎? 先把雞皮撕下來,放在一邊待用,洛杉磯實在乾燥,最好加個蓋子;然後把雞胸肉和背肉從雞架子上扯下來,注意衹要白肉,但凡有血汙或大的血管之類,盡皆棄之。一堆白肉一堆雞皮,全都用手扯成絲,象火柴梗的粗細,這種雞很有趣,燉了這麼久,別說肉了,就是雞皮都不爛,我是雞皮愛好者,邊扯邊偷喫一些。對了,先前忘說了,扯下雞皮之後,要把雞皮反面的血汙之類也去掉,反正,就衹留顏色正常的雞皮和雞肉。 家中還有些小番茄,滾圓的那種,不是長圓形的,這些小番茄是我前幾天烤肉墊底剩下的,大紅淡紅黃的綠的紫的都有,五顏六色很是熱閙,美國的東西就是色彩多,茄子、辣椒、花菜、胡蘿蔔都是五顏六色的。我有位朋友說要帶本地蠶豆到美國來種,我說等他種出來大上幾號不說,沒準還會變成彩色豆。 接下來就很容易了,把小圓番茄對剖,放在一個大的容器裡,放上扯好的雞絲雞皮,然上撒上鹽,現磨一點黑胡椒粉,灑上點橄欖油,顛翻均勻,另行裝盤。 還別說,就這麼「癈物利用」,味道倒真不錯,有雞香和番茄的鮮,不失為一個打發喫不完雞肉的好辦法。如果各位想試,也可以直接買雞肉煮熟了做,要是嫌扯雞絲麻煩的話,用刀切絲也可以,若是在扯雞絲之前,用刀將雞胸拍鬆,還是挺容易扯散的。 等雞油菌(chanterelles)上市,我也來做個油浸雞油菌,再不用豔羨紐約的小夥伴了。

[尋味LA II]韭菜薄脆包夏捲 創意風味安南菜-Brodard Restaurant, Fountain Valley

大家都知道越南的那個捲吧?就是用透明的米紙包起的,一邊看得到三隻蝦,其實是三隻「半隻蝦」的那種,見到過吧?我本來一直是叫它「春捲」的,可越南也有油炸的春捲,我於是叫它「夏捲」,清清爽爽,特別適合夏天喫。其實不僅我這麼稱呼,就連維基都說這種米紙捲可以稱作「spring roll」或「summer roll」。 夏捲很好喫,我也會做,你可以買我的《下廚記》來看,裡面有詳細的做法。洛杉磯有無數的越南餐飲店,可以說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有Pho和夏捲賣,這二樣東西,和「橙香雞(orange chicken)」、「塔可餅」、「炒飯炒麵」、「石鍋豆腐」一樣,都快成洛杉磯土特產了。可惜商家懶散,這些東西居然都沒有被開發成手信(伴手禮),多大的商機給浪費掉了。否則,多讚呀,捧一大個石鍋豆腐上飛機,下來時還是溫的……瘋了? 夏捲在越南店真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就像潮州女人一定會做粿一樣,越南店幾乎都有夏捲,有些店,甚至是點了餐就送的,或者包含在套餐裡。 要是我告訴你,有那麼一家店,同時有十個人在不斷地做夏捲,每二個人一組,二分鐘做十五個夏捲,你會不會感到驚訝?算一下,十五個乘以五組乘以三十輪,要是鉚足了勁做,一小時出品就是二千二百五十隻夏捲,這數字也太嚇人了。 在介紹這家店前,我們先來看看他們的夏捲。十個人分為五組,其中四組是在面對面的料理檯上,每組面前有一塊大大的類似尼龍砧板的東西,料理檯當中的不鏽鋼桶裡全是洗淨摘好的韭菜,一桶桶筆筆直,看著很是舒服;韭菜邊上是切碎的生菜;一邊還有個不鏽鋼槽,裡面是一條條淡褐色的短條。 案板的邊上,低一點的地方,也是個不鏽鋼桶,裡面有熱水,二人中的其中一個一次浸入十五張米紙,快速拿出後將之鋪開在尼龍板上,這手勢極快,因為一旦米紙變軟就會黏在一起,再分開就難了。鋪完米紙,另一個人就抓生菜往上米紙上鋪,第一個人就再鋪醃好的紅白蘿蔔條,後面那個再放一片長條的黃瓜,然後第一個人又放上一根韭菜,後面那個放上一片淡褐的短片,第一個再搿開烤好也切過的肉腸,鋪在最上面;然後二人開始分開壓緊物料,包起米紙,一個個的就這樣完成了。 那種肉腸是沒有腸衣的,其實就是個豬肉糜條,在一旁現烤,烤完之外會在上面剖一刀,但不切斷,等包的人扯開,邊上不斷有人在烤,烤完了就送給每個組,讓他們取用。現烤現包,所以喫的時候,這種夏捲是溫熱的。 由於韭菜比米紙大,所以每隻夏捲都會有一條綠綠的韭菜尾巴,由於韭菜極新鮮,筆直堅挺,很有視覺效果。對的,這種夏捲沒有蝦,沒人說過夏捲必須要有蝦吧?其實這家店總共有十種捲,當然也有鮮蝦夏捲,衹是我沒有喫過也沒見別人喫過。 看菜單,他們有些捲挺有創意的,有一種是用蝦乾配廣式香腸的捲,還有一種是豬肉糜配豬肉皮和炒蛋的捲,也有豆腐蘑菇配粉絲的素捲,甚至有一種茄子蘆筍天婦羅捲,可惜除了最後一種外,其它的都不單個售賣,強烈要求該店推出夏捲拼盤,可以讓顧客任意搭配,然而想想操作流程再看看菜單,除了主料不同外每種夏捲的配料也是不同的,做拼盤要費工得多,的確有工藝上的難度。 我猜別的捲可能衹是寫在那兒,大家都喜歡喫這「時產二千捲」的豬肉夏捲,幾乎每桌都點。一份三個或四個,沒有別的點法,配上店家自製的醬料,其實是一種花生醬打底的「沙嗲」,有點甜有絲辣,是很溫和的味道。一口咬下去,和普通的夏捲差不多,但是再咬一口,就能喫的口感大不相同的東西了,感覺就像是山東煎餅中的薄脆,還要更脆一點,就是先前看到的那片淡褐色的東西,我猜可能是老油條,但時產二千捲的話完全沒必要買了油條來再炸一次,應該是直接炸製的脆條而已。 豬肉香軟,脆條也很香,配上蔬菜又不膩,加上蘸料更是別有風味,讓夏捲捲出了新意,非常值得嚐一嚐。 大家該駡我了,為什麼不說店名?別駡,這就說,這家店的店名叫「Brodard Restaurant」,是在小西貢的一家名店,有很多中英文的美食文章都提到過它。大家要去的話,千萬找對地址,它的老店在Westminster大街上,店面依然是「Brodard」,然而現在已經變成一家素齋館了,去那裡你絕對喫不到豬肉夏捲! 大家還記得嗎?我說過我不會獨自一個人開一小時的車特地去喫一樣東西,也不會獨自一個人排隊半小時喫一家飯店,然而這家店幾乎讓我破了戒!二次! 首先,我真的「特地」開車去喫過一回。故事是這樣的,我早就知道Brodard很有名,也看過不少介紹的文章,很想去嚐嚐那個著名的沒有蝦卻有韭菜的夏捲,雖然我信佛不喫韭菜,但一二根夾在夏捲裡還好啦,事實證明那個韭菜根本就沒啥味道,衹是視覺上漂亮而已啦! 那次,我正好到小西貢有事,已經過了飯點還沒喫午飯,於是就想試試「Brodard」,谷歌地圖導航,Yelp上看過評論,就去了,很容易找到,門面在一家商場的後面,「Brodard」的字樣也與Yelp上網友貼的一樣。等我落座,看了菜單,發現Yelp上說起的美食一道也沒有啊?然而來也來了,冰水也喝了,再走人有點不好意思,外加也的確餓了,於是我這個佛教徒在美國第一回喫了頓齋。 回到家中,越想越氣,於是谷歌了一大圈,發現他們其實是搬了家,而老地方的新東家連招牌都沒換就開始營業了,至於谷歌地圖和Yelp都沒有來得及更新,就聯手「坑」了我一回。被人「坑」總不好受,怎麼也得「找補」回來,於是開車特地去了新店,還好不到一個小時,我也心滿意足地喫到了豬肉夏捲和鮮蝦蛋黃盞,二個名字都是我起的,非官方。 又一次差點破戒是帶著父母去小西貢玩,去了那個著名的地標建築——福祿壽,然後要找地方喫飯,就想到了Brodard,過去又很近,於是便決定去那兒喫。可是!那天是週六!我上次去,不是週末,而且是上午十點半,人也沒有,這回大不一樣了,留了個電話算是排上了隊,手機裡收到條短信,是個鏈接,按開一看,跳轉到Yelp,顯示三人位,前面還有二十八桌,那就等吧,換了我一個人是堅決不等,好在父母都在,說說話,倒也不無聊。好在Yelp會顯示進度,還不算慢,眨眼就剩二十五桌了,再眨眼二十二桌,再再眨眼二十二桌,再再再眨眼二十二桌,再再再再眨眼二十一桌,反正時不時地排名往前一些,我真正佩服那些移民排期的朋友,排了十來年,每個月往前推進幾天幾十天的樣子,真是有耐心。 (烈日下等位的人們) 故事不講了,我們來說喫的,豬肉夏捲的名字叫做「Nem Nướng Cuốn」,是「烤肉捲」的意思,5.25美元三個或7美元四個,都是1.75美元一個,多買不便宜點的啊?至於味道,前面已經說過了。 第二道,我們喫的是鮮蝦蛋黃盞,名字是「Bánh Khọt Tôm」,8.95美元七個,底下的小盞據說是用椰子和雞蛋做成,至於顏色,是用薑黃根染的,否則不至於會這麼黃的。這玩意上來的時候,除了半盆放了鮮蝦的小盞外,還有半盆生菜、薄荷、九層塔、香菜,喫的時候就用生菜包了香葉和小盞,蘸加了糖和水的魚露喫,清爽,鮮美,很有夏天的氣息。 第三道,是燉牛肉配麵包,原名「Bánh Mì…

[梅璽閣食話]屙污卵又充金鋼鑽 滾地龍偏稱上隻角

我前段時間寫過一篇《屙污卵冒充金剛鑽 鄉下人假扮香港人》是說上海有家茶餐店,用「洋涇濱」繁體字想裝作香港店,結果錯誤百出的故事。「屙污卵冒充金鋼鑽」是一句上海俗語,就是「魚目混珠」、「以次充好」的意思,大多數指「沒本事裝有本事,而且出洋相」的情況。 那篇文章寫好,放在網上,不料引起多位「潔淨人」的不適,甚至在某個標榜左派「多元化」的華人群中,過了幾個月還有人特地拿此文出來說事,想想也真是好笑。我其實還沒把本字寫出來呢,想必真寫出來,她們更受不了了。 本文不是為了刺激她們的,沒意義啊!本文衹是再探討一下文字現象。 我有位好友,傳給了我一份製作精美的菜單,一看就是專業設計出來,衹是專業設計的語文差了點,出了洋相。基於菜單中有道「沈爺泡飯」,那該店定與沈爺有著淵源,所以本文駡的不是沈爺不是飯店,駡的衹是那個專業設計師,各位不要過份解讀! 我們直接來看菜單,第一頁就很漂亮,又漂亮又簡潔,三個中文字「上隻角」,二個英文字「Downtown Shanghai」,清清爽爽。慢,我有點「搞勿清爽」了,上海的上隻角,指的是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而下隻角指的是「華界」;而在有法租界的時代,「downtown」指的是城隍廟周圍,恰恰是下隻角地方,這個店名起的有意思。那店名到底該怎麼起?Shanghai French Concession?那就更裝了,不妨學學曼哈頓,叫「Upper Shanghai」多好,又裝又有腔調,那才叫上隻角。 第二頁,漂亮,三個中文字「糟鉢鬥」,一盆菜。然而,拜託,第二頁就露怯,就裝不成上隻角了。「斗」的繁體字是「鬥」沒錯,但衹用於動詞如「爭鬥」之類,至於名詞的量具和星辰的「斗」,是沒有繁體字的,所以要寫成「糟鉢斗」才對。 第三頁開始算是正式的菜單了,有圖也有菜,右上角的一道「金銀絲小糟方」看著就令人有食慾,衹是字又寫錯了。「自制」當為「自製」,「制」是「制度」的「制」;同時,我一再說「干」有三個對應的字,過去上海的妓院有「乾濕」一詞,變成繁體應該是「乾濕」,若是「幹濕」,《九尾⿔》就成黃色小說了。附帶說一句,「筍」是有繁體字的,寫作「筍」,估計設計師壓根不知道。除了這裡的「幹貝」之外,菜單中後來還幹了回鱸魚,還梅幹了菜。 第三頁的菜單上,第一道「糟鉢鬥」前面已經說了,第二道中文沒啥,但英文不對,第三道又有問題了。「熟嗆蝦」,當為「戕蝦」,這個字很難,原諒,但是熟的就不能叫戕了,這道菜名簡直就像「熱的冷飲」般有趣。 第三頁最後一道,中文沒啥,但這英文怎麼看怎麼像是「泡沈爺的飯」而不是「沈爺的泡飯」。 以下不詳細說第幾頁第幾道菜了,衹把用錯或有問題的列出來。 「蔥」是有繁體字的,寫作「蔥」。 「姜」一定要寫作「薑」,否則「薑蔥」是指「姓姜的種的蔥」或「姜牌蔥」。 「烤菜」當為「㸆菜」。 「熏魚」當為「燻魚」。 「爛熩肉絲」當為「爛糊肉絲」,不要以為弄個冷僻字就高大上了,「熩」雖然有「火」字旁,卻與「燒」沒有關係,《玉篇》「熩,光也」。 「黑鬆露」當為「黑松露」,衹有在與那個會結「松果」的樹相關的時候,才用「松」,其它「肉鬆」、「鬆緊」都是「鬆」。 「麵筋」當為「麵筋」,整份菜單中十幾處「面」都應該是「麵」。 「百葉絲」當為「百頁絲」,一頁一頁整整齊齊。 「銀杏」,沒錯,但入菜常用「白果」,「銀杏」在上海話語境中指樹,不過估計設計師是外地人,因為他也不知道上海人管「土豆」叫「洋山芋」,於是菜單上有了道「刀豆土豆」那麼奇怪的菜名,若改成「刀豆洋山芋」,是不是聽上去順耳多了? 「醪糟水波蛋」,醪糟你個頭啊?既然主打上海話,標謗上隻角,那就把老家的稱呼改改掉,酒釀麼酒釀咧!另外,「水波蛋」通常寫作「水潽蛋」。 「大餛飩」中文沒錯,但是把大餛飩叫做「Big Wonton」可絕對不是上隻角喊法,標標準準洋涇濱。 「小餛飩」叫「Small Wonton」?不行了,讓我笑一會,雖然我牙疼。 「燉」當為「燉」。…

超粗糙人工智能語義分析--兼賞perl語言的優美

人工智能?當然,我是「人」,我花了「工」,怎麼就不是「人工」智能了?我覺得人類真的很奇怪,很多時候,明明是「人工」的卻一定要說不是,好似人工很丟臉似的;有時又反過來,人工又值錢起來。就拿「試管嬰兒」來說吧,人們往往把他們叫做「人工授精」,拜託,全人類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都是人工授精的好不好!衹有試管嬰兒才是通過器械完成的,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麼? 好了,說正題,我的人工智能。 我最近迷上了一本書——《清明上河圖密碼》。其實,我以前看過這本書的第一冊和第二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看過也就忘了。最近董在他的朋友圈貼出了第五冊的照片,才知道原來已經出到第五冊了。於是就從中國的亞馬遜買了Kindle電子書來看,從看到朋友圈到買好書,不超過五分鐘,真是很方便,衹是中國的亞馬遜賬號和美國的不通用,你得準備二個Kindle。 從第三冊開始看的,一口氣看了三本,又回過去再看了一遍第一冊和第二冊,實在是相當好看,也相當燒腦,現在就等第六冊的大結局了。 這本書從第一冊起,就號稱「全圖824個人物逐一復活」,你想想,824個人物,還包括不在圖裡出現的人物,那加在一起得有多少名姓啊? 好奇的我,打算把那些名姓整理出來。大家知道,我是玩perl的,Practical Extraction and Reporting Language,「實用的提取和報告語言」?那不是正好?我要把人名從書裡提取出來,並且生成一個報告,perl是幹這活最好的工具。 首先我要有一個全文文本,我還沒打算在kindle前放個攝像頭讓電腦自己去讀了再識別,同時還得做個機械手來翻頁,我說過了,這是「超粗糙」「人工」智能。 當然是把Kindle的文件整出來,變成文本格式啦。不要問我怎麼把版權保護的azw3文件變成文本文件,我不會告訴你的;同時也不要向我索取這個文本,我也不會給你的。 我最早的思路是這樣的,找出全文所有的二字三字四字五字重複的部分來,從第一個字讀起,在全文搜索,但轉念一想,這種窮舉法太恐怖了,從第一個字起,先把第一第二個字在全文搜一遍,再把第一第二第三乃至第四第五一分五次全文搜索,然後從第二個字起,五冊書1816631個字,就得搜上千萬次,上千萬次乘以181萬,媽呀,不行,工作量太大了。 第二步想到的,是照中國姓氏來查,是人總得有姓吧,有姓總得是個中國姓吧?於是我去維基選用了增補的《百家姓》,共計單姓444個,雙姓60個。 這樣就簡單多了,五百乘以一百八十萬再乘以四(從二個字的名字到五個字的),沒多少了。 怎麼找呢?出現一個姓,就查後面一個二個三個四個字?好像可以更簡單的。 於是我又想到一個辦法,大家數情況下,人名都會是個主語,而且出現在句子的最前頭,比如「王小二推開門……」這樣的句子,那我衹要查每句話的第一個字是不是一個姓氏不就行了?是的話,再看接下的字,不是就直接忽略過去。 那麼,要是出現「門沒有鎖,王小二推開門……」這樣的句子怎麼辦呢?很簡單,把所有的斷句都當作單句不就成了,也就是說不管是在逗號後面、分號後面、問號感嘆號還是別的符號後面,一律當作句首好了。 這時,perl語言的優美就體現出來了,看圖。 你不用去管第三第四句,而第一句,就是把所有的其它符號都當作句號來對待,第二句是移除所有的引號。你試想一下,用word做替換要多少操作多少時候?而在perl裡,就是這麼奇奇怪怪的二句就夠了。 具體的編程,我就不說了,簡單的思路是這樣的:如果句首是姓氏,把姓氏加上後面一二三四字的組合記個數,當重複的次數超過一定值的時候,就認為這是個姓名,再看圖。 圖中的10就是我設定的一個值,當它超過10的時候,就顯示出來。這段程序也很優美,而且超經典,它叫「hash的列表」,是衹有perl才能簡單完成的操作。 結果的顯示很簡單,就是每個被「認作」姓名的組合在句首出現了多少次,這時發現了象下圖那樣的東西。 「都」是一個姓,全書中沒有姓「都」的人,然而作者的行文中有大量的「都是」、「都要」之類的詞語,那很簡單,既然沒有姓「都」的,那把「都」從我的《百家姓》去掉好了。為了防止第六本中出現姓「都」的來,我不是直接去掉,而是設了個被「去掉」的姓的列表,原來的不去動它,就像下圖。 但是有的姓,不能去掉,就像下面這張圖,「冷著臉」明顯不是個姓名,但「冷緗」的確是書中的人物,那就衹能保留下來,再手工剔除。 還有一個問題,看圖。 「梁興」是書中的一個人物,然而「梁興看」、「梁興想」分想出現了十幾次,都被噹噹作人名了,於是我就把這些不常會在姓名中出現的動詞去掉了。再見識一次perl的優美吧,就是下面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完成了。 程序就這麼編完了,在總耗時六秒的運算中,程序找出了819位符合「假設」的人名。 還有一個小小的毛病,看圖。 這裡的六個人其實衹有三個人,所有的雙名都有這個問題存在,其實衹要再比對一次就可以了,這個不難,但還是沒法判斷出「周大」與「周大哥」是不是同一個人,所以我乾脆就手工挑揀了。…

浦江吳氏中饋錄

吳氏中饋錄(浦江吳氏中饋錄) 宋 浦江吳氏 《吳氏中饋錄》收於元陶宗儀《說郛》,名為《浦江吳氏中饋錄》。《綠窗女史》、《古今圖書集成》亦載。 一、脯鮓 ◎蟹生 用生蟹剁碎,以麻油先熬熟,冷,並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水薑、胡椒俱為末,再加蔥、鹽、醋共十味,入蟹內(閣主註:疑為「肉」字誤)拌勻,即時可食。 ◎炙魚 鱭魚(案:俗稱鳳尾魚)新出水者治淨,炭上十分炙乾,收藏。一法:以鱭魚去頭尾,切作段,用油炙熟。每服(一作「段」),用箬間盛瓦罐內,泥封。 ◎水醃魚 臘中鯉魚切大塊,拭乾。一斤用炒鹽四兩擦過,醃一宿,洗淨晾乾,再用鹽二兩、糟一斤,拌勻,入甕,紙、箬、泥封塗。 ◎肉鮓 生燒豬羊腿,精批作片,以刀背勻捶三兩次、切作塊子。沸湯隨漉出,用布內扭乾。每一斤入好醋一盞,鹽四錢,椒油、草果、砂仁各少許,供饌亦珍美。 ◎瓜齏 醬瓜、生薑、蔥白、淡筍乾或茭白、蝦米、雞胸肉各等分,切作長條絲兒,香油炒過,供之。 ◎算條巴子 豬肉精肥,各另切作三寸長,各如算子樣,以砂糖、花椒末、宿砂末調和得所,拌勻、曬乾、蒸透。 ◎爐焙雞 用雞一隻,水煮八分熟,剁作小塊。鍋內放油少許,燒熱,放雞在內略炒,以宣子或碗蓋定。燒及熱,醋、酒相半,入鹽少許,烹之。候乾,再烹。如此數次,候十分酥熟取用。 ◎蒸鰣魚 鰣魚去腸不去鱗,用布拭去血水,放湯鑼內,以花椒、砂仁、醬擂碎,水、酒、蔥拌勻,其味和,蒸之。去鱗,供食。 ◎夏月醃肉法 用炒過熱鹽擦肉,令軟勻。下缸後,石壓一夜,掛起。見水痕即以大石壓乾,掛當風處,不敗。 ◎風魚法 用青魚、鯉魚破去腸胃,每斤用鹽四五錢,醃七日。取起,洗淨,拭乾。腮下切一刀,將川椒、茴香加炒鹽,擦入腮內並腹裡,外以紙包裹,外用麻皮紮成一個。掛於當風之處,腹內入料多些方妙。 ◎肉生法 用精肉切細薄片子,醬油洗淨,入火燒紅鍋、爆炒,去血水、微白,即好。取出,切成絲,再加醬瓜、糟蘿蔔、大蒜、砂仁、草果、花椒、橘絲、香油拌炒。肉絲臨食加醋和勻,食之甚美。 ◎魚醬法 用魚一斤,切碎洗淨後,炒鹽三兩、花椒一錢、茴香一錢、乾薑一錢,神麯二錢、紅麯五錢,加酒和勻拌魚肉,入瓷瓶封好,十日可用。吃時加蔥花少許。 ◎糟豬頭、蹄、爪法…

[下廚記 VIII]烤鴨炒老豆腐

我差點闖了個大禍,甚至我現在寫下的東西,還是會闖出禍來,所以我儘量省著點寫,免得我真的上了《西方911》。「西方911」是我根據《東方110》起的,後者是一個上海的電視頻道,好像是每天晚上的八點播出,是個新聞類的法制節目,主要就是如何偵破兇殺、劫殺、情殺、盜殺、姦殺、仇殺等惡性案件的,好多上海人都是邊喫晚飯邊看《東方110》長大的。這也是為什麼上海餐飲業會那麼發達的原因,沒有飯店會播放《東方110》的。 事情是這樣的,我很喜歡喫烤鴨,上海的那種,或者說廣式的那種,不用荷葉餅包著來喫的,而是斬成一塊塊真接啃著喫咬著喫的,一般會有蘸醬,有的蘸醬是烤出來的鴨油鴨汁調的,有的就懶一點,用甜辣醬之類的現成調料。 以前上海的泰興路上有一家很破的一開間烤鴨店,叫做「潔而廉」。那家店的店中靠墻掛著待烤的鴨子,一個個雪白滾壯;一邊就是個一人高的烤爐,他們的烤法用專業術語來說叫做「燜爐掛烤」。店中的另一邊是個玻璃房,烤好的烤鴨就在玻璃房裡斬件出售。有人要問,那顧客在哪裡喫呢? 這家店是沒有堂喫的,甚至連買鴨都是不能進店門的,玻璃房在路上有窗口,顧客不管颳風落雨嚴寒酷暑,都衹能在街上排隊購買,那家店沒有一天是不排隊的。他們店中其實是有桌的,供老闆喝喝茶用的,衹有我這樣的老客人,買好了烤鴨走進店中,可以「霸佔」老闆的桌子「趁熱喫」,而且衹有「趁熱」這個訴求才能被老闆娘接受,什麼「餓了」之類的藉口,是沒有用的。那家店中有空調,但是玻璃房中沒有,老闆娘對我說的原因是玻璃房中有了空調鴨子就冷了,冷了的鴨子不好喫。我對此很是感動,甚至還特地寫過一篇文章,這也是為什麼我堅持要「趁熱」會被允許自帶黃酒坐在店中喫烤鴨的原因,當然也證明了我有多麼地喜歡喫烤鴨。 烤鴨在洛杉磯並不稀奇,烤雞就更不稀奇了;奇怪的是好像中國人衹烤鴨子不烤雞,美國人衹烤雞不烤鴨子,噢,也有,但他們衹烤鴨胸。洛杉磯很多飯店都有烤鴨賣,很多店衹要點菜滿個五十一百的就送個烤鴨,去紐約大董喫個上百的鴨子,這不是瘋了麼? 洛杉磯飯店的烤鴨,大多是京式的,我喜歡的那種,在超市賣,很多超市都有食檔,賣些盒飯什麼的,烤鴨攤常常與食檔在一起,一個玻璃罩中掛著烤鴨、叉燒、滷雞之類的東西。烤是在後面廚房烤的,前檯衹管賣。 我常去的那家超市,賣烤鴨的是一男一女二個上海人,因為是上海人,我也經常用上海話和他們聊聊天;反正斬件要等的,有人說說上海話,不是挺好?上海人好像很少用「老鄉」這個詞,上海人衹說「大家儕是上海人」。 這不,我又去買烤鴨了,這回變成了二個男人,一個背對著我,我就問另外一個:「咦?那對上海人夫妻呢?」。還沒等他回答,那個背對著我的男人轉過身來對我說:「哎,兄弟,迭個勿好嚇講呃,上海人是上海人,夫妻勿是夫妻,人家有老公呃!」 啋啋,嚇殺我了,萬人畀人家老公聽到,勿是真要弄出《西方911》來?(啋,普通話標音為「呲」,上海話讀音如「采」,是受到驚嚇後用以calm down的語氣詞) 烤鴨拿回家,放在烤箱裡保溫,然後怎麼喫怎麼好喫怎麼喫剩,都不表了,反正,到了第二天要做晚飯時,發現還剩了二隻腿,幾塊胸以及幾塊雜七雜八的肉塊。我「發明」過一個「茭白烤鴨絲」,就是用喫剩的烤鴨拆絲來炒的,可是手上沒有茭白,也懶得拆絲,正好有塊老豆腐,就來炒一道蘆筍烤鴨炒老豆腐吧。 蘆筍也是現成的,正好手邊有,就搿成寸許長的段,老根就棄了;後來看看實在太粗了,就把中段斜切,成了楔形的條。 老豆腐衹用了半塊,先對切,成了二塊正立方體,再對角斜切,成了四塊大三角形,又把每塊批了二刀,最後有了十二塊三角老豆腐。 烤鴨呢,也修整一下,說是二塊腿,其實是腿的後面那段,把最下面的骨頭桿剁掉,其它整塊的就留著,肉少骨多的乾脆把骨頭拆掉,大約有小半碗的樣子。 起了個油鍋煸蘆筍,煸完蘆筍下鴨肉翻炒,放點生抽放點糖,加了幾滴老抽,為了不要讓豆腐太突兀。加點啤酒,把老豆腐放入,猛火收乾即成。 一嚐,味道相當好,如果朋友們也這麼做,要注意下了豆腐之後翻炒要輕,否則就把豆腐弄碎了。另外,這道菜,燒得甜一點比較好喫,大家可以試試。 其實烤鴨在家也可以自己做,特別是有大烤箱的朋友,不做烤鴨真是浪費了,我們以後再聊。

[加州小事]姓名之一

加州什麼人都有,中國人很多,日本人也很多。 碰到日本人,聊天真是痛苦。 他英文很好,和美國人聊天完全沒障礙。 我英文也很好,和美國人聊天完全沒障礙。 可我們就是聊不下去,既不是因為口音,也不是因為人品,因為完全就沒法聊到「人」上去。 他:「你喜歡看電影?好呀好呀,你喜歡阿奇拉庫魯薩瓦嗎?」 我:「誰啊?沒聽說過,歐洲人?」 他:「那你喜歡體育嗎?有個艾褔庫哈拉在中國很受歡迎的。」 我:「體育我一般啦,喜歡跑個步,一位馬拉松名將都叫不出來。你説的是誰?烏克蘭體操運動員?」 他:「都不認識?那你總得知道誰是索拉阿沃伊吧?」 我:「誰?」 「!@#$%^&*()_+」 還好,這年頭,有手機有谷歌,那位日本朋友上網一搜,把屏幕給我看。咦,這不是蒼老師嗎? 我:「她在中國很有名呀,我們叫她Teacher Cang,她的名字不是Cangjin Kong或者Kong Cangjin嗎?」 我在手機上寫了「蒼井空」三個字,給他看,他點頭説「對,就是她,阿沃伊索拉。」 我:「就是你剛才説的索拉阿沃伊嗎?」 他:「對呀,你看,阿沃伊–索拉。」,他指著字讀的,「蒼井」讀作「阿沃伊」,「空」讀作「索拉」。 我:「XXX,你們日本人一個漢字不是發一個音啊?三個字發五個音?」 他:「對啊」,又找出個「褔原愛」,指著讀「褔庫哈拉–愛」。 好吧,三個漢字五個音,那日文句子是不是讀起來都要比我們的長啊? 他:「諾,第一個説到的,庫魯薩瓦–阿奇拉」,指著手機上的「黑澤明」。 我:「三個字又發出七個音來了?」 他:「對啊,誰説一個漢字讀出來就一個音啊?」 我:「我們從小一個漢字就是一個音啊,聲母韻母拼出一個音來呀!」 他:「我們從小一個漢字就可以任何音啊,上面標上假名,有幾個假名就是幾個音呀!」 「!@#$%^&*()_+」 黑澤明…

[加州小事]入境之一

今天,我們來聊聊關於「入境」的問題。現在,每年來美國旅遊的朋友有好多,有很大的一部份,都會從洛杉磯機場入境,當然還有舊金山、紐約等大機場;還有許多朋友已經移民,每年他們的父母、丈人丈母也會從美國的各個機場入境,好吧好吧,為了政治正確,再加一句,每年她們的父母,公公公婆也會從美國的各個機場入境。那麼,要聊點啥呢? 中國人如何學會說話,如何學會陳述事實。 入關很簡單,能入境就入,能帶的就帶。我們聽說過無數的故事,有人因為拿著B1/B2的簽證説「我是來學英語」而被遣返了,有人因為帶虎骨傷筋膏而被罰款了。雖然這些都沒有實證,所有的那些公眾號,都沒有説清過這些事是哪一年幾月幾號由哪一個航班發生在哪一個機場的,也不能用任何一條的英文新聞來作旁證,但我們還是姑且認為那都是真事吧。 我不知道中國人為什麼喜歡遶著説話,明明是想炫耀自己的孩子買了車買了房,偏偏要從先問你孩子開什麼車住什麼房開始,甚至要從你孩子平時愛看什麼電影開始,累不累啊?美國人很簡單,how are you? 我太開心了,我孩子考取哪個大學了。問的人同樣為你開心,一點都不嫉妒;絲毫沒有覺得被冒犯。 說回入境,很簡單,二道關口,移民官、海關。 移民官會問你你來幹嘛、你住哪裡、誰花錢。 你到底來幹嘛就説是來幹嘛的,你來參加夏令營不用説是來學習的,你來參加孔子學院成立不用説是為了宏揚祖國文化的,你來參加大使館的某個活動不要説是為了華僑送溫暖的。同樣,住哪裡,誰花錢,都照實説就可以了,你女兒名校畢業和你兒子出賣良心賺錢是一樣的,衹要他們能支付你旅行的費用,在移民官眼裡是一樣,要是你自己支付,也是一樣的,衹要説明即可。 海關會問你,你帶錢了嗎?有沒有超過一萬美元?你帶喫的嗎?你帶藥了嗎? 你要回答的衹有「是」或者「不是」,你衹要回答是不是帶了超過一萬美元就可以了,至於你為什麼要帶三十萬美元,是為了給兒子買房或者是保釋女兒出獄,這些都和你帶多少美元入境沒有絲毫關係,海關衹要紀錄你到底帶了多少美元即可。 同樣,杏乾是可以帶的,你無需和海關解釋因為我的孫子喜歡喫;而新鮮杏子是不能帶的,你再解釋我的孫子喜歡喫也是沒用的。 你可能出境前讀了各種的攻略,告訴你這個可以帶那個不可以。但是萬一漏了怎麼辦?萬一有樣東西不在表上怎麼辦?請如實回答,「是」或者「不是」,至於為什麼是或者不是,沒人感興趣,請省略,説得多了,甚至可能引起「有意欺騙」的處理。 關於美國入境的事,請記住一句話:有原因不是理由,可以就是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以後的文章中,會講如何填表,如何申報。 再以後的文章中,會説基本上哪些可以帶,哪些不可以。

[下廚記 VIII]爛燉牛肉麥滿分

我在上海的時候,很喜歡喫麥當勞。 什麼?美食家喫麥當勞? 是的,我不但喫麥當勞,還喫過漢堡王、肯德基、必勝客、賽百味,我還喫過小龍蝦和街邊燒烤呢。美食家也是人,是人就不該挑食,至少作為美食家什麼都該嚐嚐不是嗎?你都沒喫過,怎麼來評判人家好喫不好喫呢? 大多數情況,我是喫麥當勞的早飯,他們的午飯我也喫過,巨無霸那個,很多年前的事了,喫了一個,沒有什麼驚艷的感覺,也就忘了。不成想,到了美國後才有人告訴我,說是中國的麥當勞比美國的好喫多了,於是特地和女兒一起去了一次,據她說的確是上海的好喫多了,我平時不喫漢堡沒有發言權,上海時倒是經常和同學去麥當勞做作業,我想可算是第一手的比評。 據說開在中國的美國連鎖快餐都比美國本土的好喫,我有位在華盛頓特區的同事兼朋友Blair Dodds,一到上海就要去肯德基,喫那個辣脆雞腿堡。我問他你們那兒不也有嗎?他說我們的肯德基哪有你們的好喫呀!可惜他英年早逝,好像是四十剛出頭就去世了,留下一雙兒女,真是人生無常。 我以前呢是住在黃河路北京路口,上班的地方在上海商城,我是騎自行車上下班的,上班路上呢就買各種小喫當早點,一路過去,有新昌路的山東煎餅、新鎮路橋堍的南京鴨血湯和湯包、泰興路的蛋餅、新閘路紅寶石的咖喱角和鮮奶小方、南陽路粢飯糰、江寧路的綠揚邨大包、西康路的阿美生煎和鍋貼,天天換著花樣喫。 可是遇上下雨呢,就騎不成車了,我就步行到南京路去乘20路電車上班,就是大光明電影院那個站,站頭邊就是家麥當勞。所以,我喫麥當勞一定是雨天,一定是早餐。我經常買的是一個叫做「豬柳蛋麥滿分」的東西,以至於我以為那種套圈圈的煎蛋就叫「豬柳蛋」,這個故事在前幾本書上講到過。我特別喜歡那個「豬柳蛋麥滿分」,有肉餅有蛋有起司,還外加一杯熱咖啡,好像衹要五塊錢,比喫生煎都便宜,甚至比粢飯糰都便宜。 最關鍵的,那個「麥滿分」很好喫,這個名字是我猜的,去了豬柳去了蛋去了起司後不就剩了個麵包麼?那是不是該叫「麥滿分」呢?不管了,我就這麼叫了。那個麵包真的很好喫,它和漢堡的麵包是不同的,漢堡的麵包是有正反的,而麥滿分的二面都是一樣的,就像個加大號的象棋棋子一樣。或者說麥滿分更像是一個饃,於是我常說「今天喫了個麥當勞的肉夾饃」,是的,常說,因為上海常下雨。 那個麥滿分很好喫,可是單買又買不到,我去了上海各大麵包房,從來沒看到過有單賣的那個饃,好在上海常下雨,我也經常去麥當勞買「豬柳蛋麥滿分」。到了洛杉磯,這地方一年才下幾場雨,所以我就沒機會喫麥當勞了。這是開玩笑啦,這麼說吧,因為麥當勞門口沒有公車站了。這也是開玩笑,下雨、公車、麥當勞,都發生了變化,所以我不再喫麥當勞的早飯了。 在洛杉磯的早飯,也是蠻豐富的,那段時候女兒晚上學,我天天變著花樣做早飯,煎蛋加肉餅加肉腸加牛奶加起司加菓汁加洋山芋泥加薯結加薯餅加北極蝦加煙燻三文魚加油煎小餛飩加油煎大鍋貼加日式海草,當然,這不是一頓全喫了的,基本就是這些東西的搭配啦,最後那個日式海草的名字叫「中華海草」,就是那種日式餐廳都有的碧綠的一絲絲堆在一起的東西,是用海帶切成絲後染色製成的,我很喜歡。 後來女兒上學早了,就沒法和我一起喫早飯了,不但如此,我得給她準備一份到了學校喫。大多數情況就是三明治啦,小麵包剖開,夾點火腿片加張起司,也挺好喫的。我很喜歡把羊角一剖為二,烤一烤,趁熱把起司夾進去,再夾點肉,非常美味。 COSTCO的羊角十二個一賣,超司更誇張,對,就是那種象塑料片式的橘色小薄片,卡夫牌的是96張一賣,我總懷疑那是假的起司。COSTCO中自製的新鮮麵包與其它品牌的袋裝麵包是分開的,所以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有注意到還有別的麵包賣。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整排的貨架全是麵包,嚇了我一跳。再仔細一瞧,居然有我喜歡的麥滿分,包裝上寫著English Muffin,噢,原來叫英式麥芬啊?上網一查,原來叫是叫英式麥芬,而且衹有在美國才被叫做「英式」,因為美國把大紙杯蛋糕叫做麥芬,所以這個饃衹能叫做英式麥芬了;但是日本人為什麼要把那玩意叫做「中華海草」呢? COSTCO賣東西,要麼大,要麼多,英式麥芬就是四袋廿四隻一起賣的,也很便直。到此,我總算找到麥滿分啦! 那麼「爛燉牛肉」又是怎麼回事呢?那是我無意中「發明」的一個菜。 我很喜歡做醬牛肉,就是桂皮香葉茴香花椒丁香乾辣椒加生抽老抽和糖燉出來後先冷藏再切片的那個東西,我叫它醬牛肉,有人也叫它五香牛肉,是差不多的東西。醬牛肉我很在行,燒過少說幾百隻吧,上海有很多朋友都喫到過。醬牛肉的詳細做法以前的書上寫過,不再複述了,我們來講怎麼個「爛燉」法。 哎,說白了,就像太倉肉鬆一樣,是個失敗的產物。就是那位從匹茲堡到洛杉磯來的華人朋友,那天他到我家來幫忙修花園的噴水裝置,順便聊聊天。他來的時候呢,我正在做醬牛肉,結果幫著拿這個弄那個的,一來二去就把醬牛肉給忘了,等到我想起來的時候,用筷子一戳,別說擊扎穿了,一碰肉就散了架了。這麼酥的肉,不可能切片了,要不切大塊做牛肉麵喫?先燒後切的牛肉麵?沒準也能成個特色呢? 用筷子把牛肉挾到砧板上,一用力,夾了半塊起來。看樣子,牛肉麵也不行,要不叫牛肉絲麵?我找了個濾網,總得把肉先與湯水分開吧?濾掉了汁,我就直接把肉在濾網裡拆散了,那天正好沒喫早飯,於是在中午的時候拿了個英式麥芬烘一烘,英式麥芬可以輕易地用手一掀為二,很方便。烘好之後,我夾了點拆散的牛肉,結果驚人的好喫,於是成了我家傳統的喫法。 我還是做醬牛肉的,每次做完醬牛肉的滷,我都放在一個自封袋中,下回再用。一般呢,我是買個大的牛花腱,我喜歡挑筋多一點的買,買來之後,一半切成二大塊,另一半切成小塊,一起出水後加入老滷燉,大約二個小時後,把大的撩出來,用保鮮膜包好冷藏後切片,還是醬牛肉。小塊呢,就繼續燉,大約再過一個小時呢,就很酥了,我是直接在鍋中把肉用筷子拆開,然後再燉一會兒,讓牛肉吸飽湯汁,最後再把湯汁瀘掉,這就是爛燉牛肉了。放在保鮮盒中,專門用來夾英式麥芬喫,鮮美多汁,連起司也省了。 我是雙手都會用筷子的,如果朋友的筷子功不夠好,也可以用二把叉子來拆,很方便的,即使你在國內買不到英式麥芬,我想用白吉饃應該味道也不錯的,白吉饃本來夾的就是臘牛肉嘛! 英式麥芬還是另一道美國著名早點班尼迪克蛋的固定搭配,那玩意也非常值得一聊,等有機會吧。  

[下廚記 VIII]毛豆香腸飯

前幾天碰到位華人,隨便聊天。他是從匹茲堡搬到洛杉磯來的,因為「太太喜歡南加州的氣候」。那當然,誰都喜歡這裡的氣候呀,最冷的冬天,大中午也能穿短袖;再熱的夏天,站在樹蔭下就不會汗流浹背。 不禁使我想起上海來,上海感覺上最冷的時候,是在春節過完後的一段日子,上海又沒有集中供暖,衹能家裡裝個空調,以前裝窗式的,後來大家有錢了,改成掛壁式的,再富有一點的,裝立式空調,家中客廳有檯立式空調,是很有面子的事。 然而上海的冷依然是無處可逃的那種冷,徹心徹骨的冷,空調是有了,臥室裝一個,客廳裝一個,可你沒法在廚房也裝一個,浴室也裝一個吧?空調的取暖,即便空調口有熱氣出來,要等一間房都溫暖,都溫暖到不再佝頭縮緊,要一二個小時。空調不是二十四小時開的,白天上班就關了呀,等晚上回來,天天都要經歷一場開著空調卻不暖的煎熬。這還不是最慘的,碰到冬天下雨,那種冷是穿得再多都無濟於事的,我記得1997年的冬天,連著斷斷續續地下了二個月的雨,你知道那種冬天有多可怕嗎?可怕到廿年過去了,我依然能記得年份。 上海的熱,更恐怖,那是你不動就能出汗的熱,汗是不會自己乾的,黏黏地粘在身上。從空調房子出去,熱汽是撲面而來的,上海的「熱汽」是水字旁的,上海的熱天叫桑拿天,桑拿的熱汽也是水字旁的。 想想都令人害怕,我不喜歡那麼冷那麼熱,南加州不是挺好? 可那位朋友說:「我還是喜歡匹茲堡,這兒沒有四季。」 經他這麼一說,是哦!這裡的確不是四季分明的,T恤是可以一年穿到頭的,拖鞋短褲也是同樣,三角梅也從不分花季地一年都開著,要不是他提醒,我都忘了立夏這個節了。 上海人也過立夏的,不過過得很簡單,我上次說上海把各種農曆節氣過得很簡單是因為上海城市化得早,農閒的活動就不再當回事了,結果不想碰到玻璃心,說我這是對農村的歧視,我也真是服了,歧視的定義裡,根本就沒有「農村歧視」好不好,甚至連「職業歧視」也沒有。一家飯店如果因為顧客是黑人或者女性或者同性戀而拒絕服務,是會惹來麻煩的,但因為顧客是農民而拒絕服務,在法理上卻是可以的,當然事實上沒人會這幹,農民多可愛呀,誰都喜歡農民不是?沒有農民,城裡人都要餓死的,當然這是在計劃經濟的前提下;在市場經濟中,中美貿易戰很好地證明了沒有了美國農民,中國人也不會餓死,衹有沒有了美國芯片,中國公司才會死。你敢說芯片業比農業重要嗎?你這是歧視農民! 我記得的上海過立夏的儀式衹有二件事,一是喫鹹蛋,一是喫西瓜,二件事都是喫的,就是這麼簡單。上海人早飯喫泡飯,一般過些醬菜乳腐或剩菜,但在立夏這天,會喫上一隻鹹蛋,噢,不對,大家庭的話,是每人喫上半個,用刀把鹹蛋連殼一切為二,簡單吧?至於西瓜,也是立夏開始喫的,上海人一直喫到立秋,說是立秋之後就不喫西瓜了,我猜最大的原因可能是由於過了立秋西瓜就變貴了吧? 要是家裡有小孩子呢,家裡的大人會用繩子編個網袋裡,裡面可以容納一個白煮蛋,讓小孩掛在脖上玩,玩膩了呢就喫掉,蛋一定是熟的,沒人掛生蛋的,小孩子頑皮,分分鐘給你弄碎了。這種網袋好像人人會編,我打小就認為那是種藝術品,因為就我家的大人不會編,或者她們懶得編給我,我的是隔壁鄰居送的,蛋是自己家煮的。那時買蛋還要憑票的,送個網袋事小,給個雞蛋事大。 我知道有的地方有「喫立夏飯」的習俗,網上是這麼寫的「每逢立夏前一天,孩子們向鄰家第戶討米一碗,稱『兜夏夏米』。挖上點筍,『偷』點蠶豆,用點蒜苗。立夏日將兜得的米與食材在露天煮飯,飯上放青梅、櫻桃等,分送前日給米的人家,每家一小碗。民間認為兒童吃後,可防中暑。」 我不知道這是哪裡的習俗,我不知道哪裡的筍和蠶豆是在同一季節的東西,對上海人來說,筍是冬季和初春的,蠶豆是夏天的,對的,蠶豆,做個蠶豆香腸飯吧,也算立夏飯。 一開冰箱,發現蠶豆瓣用完了,還剩半包毛豆,就用毛豆做吧。取了三根香腸,切斜片,斜片大一點。這個香腸是叫「棧然金」品牌的白油腸,我在COSTCO買的,真正的中式香腸。洛杉磯的COSTCO讚吧?連中式香腸也有賣。這有啥稀奇,洛杉磯的COSTCO還有月餅和青島啤酒賣呢! 我用了二罐半的米,COSTCO也是有米賣的,還是美國本土大米,但我更喜歡泰國米,佛祖牌的,很討喜。把米淘洗乾淨,倒入一小碗毛豆子,加入切好的香腸片,加入比平常燒飯稍少一點點的水,然後放入電飯煲象正常燒飯那樣燒。 電飯煲會自動跳的啦,燒好就跳了,跳了就可以喫了。如果想要更香一點,可以用個鍋子,先入香腸乾炒,把香腸油逼出來,然後放入淘好的米一起炒,最後再用砂鍋來煮飯,有點鑊焦才香。 對的,我沒有加鹽,三條香腸足夠調味了,再說,還有菜呢。我當天既沒有喫鹹蛋,也沒喫西瓜,喫碗毛豆香腸飯,也算過了立夏吧。 洛杉磯有新鮮的蠶豆賣,叫做fava bean,來自於義大利語,反而叫它「broad bean」的少一點。我知道有賣,但尚不知道哪裡有賣,等我找到了告訴大家。

[下廚記 VIII]鹽,移民,青糰

我出了個洋相!很大的洋相! 熟悉我的讀者一定會說,你出洋相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你不是經常出洋相嗎?就是你的書中自己提到的,也有好多次了,更別說你屢屢在朋友圈、在微博上「招認」的了;就是「大洋相」,你也沒少出啊? 誰在下面插嘴?小心我拉黑你啊! 說回洋相,事情是這樣的,我在前一本書中說到過二件事,第一件是「美國的鹽不鹹」,第二件是「COSTCO的東西挺不錯」,這二件事導致了第三件事的發生。第三件事就是鹽不鹹就要多用點,那就得多買點吧?既然COSTCO的東西不錯,那就買COSTCO的鹽,COSTCO有二種鹽,一種是帶研磨器的小圓瓶,裡面是大顆粒的喜馬拉雅鹽;另一種是個大的圓口方瓶,裡面是細鹽,它的蓋子二面可以翻開,一面小翻蓋是圓孔,以便燒菜時直接撒鹽,另一面大翻蓋是個大洞,需要大量鹽的時候才用得到,洋相就是關於這種鹽的。 這種鹽買來,第一次使用的時候,要把蓋子旋下來,把裡面的紙撕掉,然後再把蓋子擰回去就行了。這不,那天炒菜炒到一半,一瓶鹽用完了,我自然有備貨,可我手上還在炒呀,於是讓豆豆幫忙拿一瓶,把裡面的紙撕掉,然後把蓋子蓋回去遞給我。 搿開小的翻蓋,拿著大瓶抖三下,然後炒第二個菜,接著第三第四……早就說了,美國的鹽不鹹,以鍋中的菜量,三下正好,都不用嚐,全憑經驗。 上桌,開飯,結果家裡人喫了說「鹹」,「隻隻鹹!」開什麼玩笑?難道那一天終於來到了?《武林外傳》中有位天下名廚是沒有味覺的,但他自己不知道,難道我也像他一樣了?慢!他是沒有味覺嚐不出味道來,我是壓根就沒嚐啊?! 一喫,果然鹹,果然隻隻鹹,這也並不令人振奮啊?不得不承認「寶刀已老」了?可我才二十出頭啊?(不要臉!)難道是「美國的鹽變鹹了」?不大可能啊,看來以後要改變用量了。 雖然用「美國的鹽不再不鹹了」來安慰自己,可是燒出如此之鹹的菜所帶來的挫敗感依然讓我很鬱悶。一個鹹倒也算了,但四個菜都鹹,好像除了鹽本身變鹹了,實在想不出別的原因啊?我又沒有等老闆簽移民紙的問題,沒理由多放鹽啊!(這是《英雄本色 II》中的一個梗,一開始,美國中餐廳的廚師為了洩憤,炒菜每個都多放鹽)。 鬱悶了好幾天,我把鹽倒在了一個小罐子,照「古法」用手指來「撮」鹽用,味道算是正常了,可依然還是鬱悶著。一下子炒出四個鹹菜來,是任何不個有抱負的年輕廚師都不會允許自己發生的! 好在美國的垃圾一週衹收一次,要是象中國那樣天天收,我可能就要一直鬱悶下去了。那天,正值收垃圾的日子,我把垃圾桶推出門外,也是鬼使神差,我居然打開垃圾桶看了一下,那個空鹽瓶就在最上面,我順手拿了起來,打開了小翻蓋…… 慢,好像與那瓶新的有點不一樣嘛!我拿著空瓶與新瓶一比,區別來了。舊瓶的小翻蓋裡,是十一個小孔,新瓶是三個大洞!這真是開玩笑了,出鹽量一下子就大多好啊,那天我不是叫豆豆幫忙開一開嗎?開完之後直接就往鍋裡倒,鹽自然比平時多了好幾倍啊! 我知道在消費品領域,經常有廠家做這樣那樣的「小手腳」以加快用戶的購買頻率,比如偷偷加大洗髮水或香水單次擠出量,比如改變包裝以減少容量等,但萬萬沒想到,鹽也來這一套,多塗了點香水最多本來別人要近距離才能聞到現在遠遠地就「香氣襲人」,但鹽的倒出量多了,不會有人就照多的量來的啊?這樣的改變,沒有意義啊? 鬱悶是不鬱悶了,但著實氣人啊!今天來做道不用鹽的,一粒也不用!我們做個甜的——青糰!原本的青糰衹有甜的,新近的什麼蛋黃肉鬆青糰什麼麻辣燙青糰火鍋青糰全是異數,不是我開玩笑,看新聞上海新雅今年真的推出了醃篤鮮青糰,我們衹做傳統的豆沙青糰。 青糰是清明節的食物,蘇州人常說「祖宗亡人要喫青糰子」,意為小輩要爭氣,才能維持世世代代的祭祀活動。青糰向來是冷食的,誰上墳掃墓也不會帶個爐子去加熱供品吧?清明與寒食相近,江南民間更是設在清明前一天,冷食的青糰自然也成了寒食節的主角。就是因為要冷食,因此傳統是豆沙餡的,誰會喝碗冷的醃篤鮮?我想,再饞的人也不會吧?對了,還是那個新雅,居然推出了蟹粉青糰,蟹粉這玩意一冷即腥,我也不知道他們哪根筋搭牢了,發明出這麼個玩意兒。 我小時候不要喫青糰,因為有股怪味,有人會說那是艾草的清香,然而並不是,是石灰的味道。豆豆小時候很喜歡喫青糰,這個挑食的姑娘居然要喫青糰?我就嚐了一個,一點石灰味也沒有,原來是個假青糰? 我去查資料,以前的青糰是用一種叫做「泥胡菜」的野草做的,泥胡菜很硬,要水汆後加入石灰蒸爛,然後漂去石灰水才能搗爛,但是多少會有殘餘,所以那時的青糰有股石灰味。 除去泥胡菜之外,還有艾草、艾蒿、鼠曲草等可以來做青糰,這幾種都是有濃鬱香氣的野草,隨著城市化和大工業化,上哪去找野草?於是越來越多地改用麥青來替,麥青就是麥子的嫩苗,麥子有小麥大麥,小麥是做麵粉的原料,大麥是啤酒的原料。麥青搗碎後用水浸,然後過瀘出來,就是麥青水;以前一到三月份,貴州路上的第一食品商店批發部,就有成桶的麥青水供應給飲食店,以便製作青糰。 問題來了,在美國怎麼做青糰?美國又沒有麥青水賣,我也不會介紹大家如何去採,因為我壓根就認不出來。我雖是個買菜的高手,但我卻壓根認不出它們在地裡的樣子。我有位小時候在江西農村長大的朋友,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指出這是番茄、洋山芋,那是絲瓜、落蘇,注意!那可都是在尚未結出果實的時候,我是一種都認不出來。 這也沒有那也不行,難道你打算用食用色素來染色?當然不會,我還不至於這麼黔驢技窮。 有一個辦法,去日本人超市買一種叫做「青汁」的東西,那是種粉末,泡水喝的,日本的傳統飲品。青汁有用野草做的,也有用麥青做的,日語叫做「大麥若葉」,這幾個字完全是漢字,在盒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呢。有時,也有「小麥若葉」,那就更符合麥青的要求了。如果買不到青汁,買抹茶也行,而且還別有一股奶香,多好呀。 糯米粉,如今在美國已經不稀奇了,亞洲超市都能買到,應該是機器乾磨的,不像我們以前的水磨糯米粉。有很多追求「古法」的人一定會說石磨磨出來的好喫,有必要嗎?現在食品工業早就能把糯米磨到任何一種細度了,而你喜歡的王家沙杏花樓乃至任何一家的青糰,沒有哪怕一個青糰是用石磨磨出來的。 對了,還要豆沙,亞洲超市也都有,一年四季都有,反而上海倒不是想買就買得到的。豆沙有好幾個品牌,有塑料袋裝的,有罐裝的,大多數是臺灣品牌,東西都不錯,不是死甜的那種。不管豆沙也好,棗泥也好,還有蓮蓉椰蓉花生蓉等各種餡料,都是越不甜越真價實貨,因為糖是降低成本的最好幫手,不良商販就通過加糖來加大利潤,我還聽說過過一手加點糖的故事,賺個錢也挺累的。 然後就容易啦,找個大一點的容器,一個大飯碗吧,放入半小碗的糯米粉,然後倒入等量開水,對的,開水,做湯糰也是這麼做的,本來就是個大號的湯糰嘛。找把勺將之拌勻,別用手啊,燙死你,然後再加粉,一點點地加,加到可以揉成一個團。 你可以慢慢加粉,等它先冷一冷,趁這個機會,不妨先把豆沙搓成圓子。多大的圓子呢?比乒乓球小一點,我是不用鼠標的,我用軌跡球,這個圓子呢就差不多是軌跡球的大小了。千萬不要黑心,青糰不是個「皮薄大餡」的東西,其實大多數填餡的東西都要講究個平衡,這也是為什麼上海人不認小揚生煎的緣故,一味追求「皮薄大餡」反而失去了原有的風味,甚至是品味。 青糰,皮不必太薄,餡不必太多,糯米粉也搓個球,大小是豆沙球的一倍那麼大,然後把糯米粉球推一個坑出來,一邊轉一邊推,直到它變成一個碗形,碗中可以放入豆沙球,然後把碗口收攏,就可以了。裡面不要有空氣,否則蒸的時候容易坍下來。 一個個地都做好,表面刷層油,然後放到蒸籠中蒸熟即可,大約二十分鐘的樣子。蒸好的青糰並不是象市售的那樣碧綠的,帶有一點黃綠色,這才是青糰本來的顏色。 對了,最後再說一句,我恨死用保鮮膜包的那種不成形的青糰了,祖宗亡人喫到這種青糰是要生氣的!

[尋味LA II]華人老牌支那店 鄰家味道不錯喫-New Woey Loy Goey Restaurant, San Francisco

支那,為了這個詞,我退了好幾個群,因為群中有人把「中國人」說成「支那人」,他們說這是個「中性詞」,表達的就是「中國」的意思;他們甚至還引經據典找出很多資料來,哪一年哪一年中國自己的報紙上用了「支那」一詞,哪一年哪一年中國人自己寫的書中用了「支那」一詞。對於這種論調,如果群主不制止,我就退群了。我已經是算得「不愛國」的人了,我也已經是算得崇尚言論自由的人了,但是有二件事我不接受,第一就是把中國人叫做「支那人」,第二就是否認南京大屠殺;我羞於和這種人駡戰,你永遠勸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是的,「支那」曾經是一個中性詞,「negro」曾經也是中性詞啊!你敢不對著黑人去說?甚至「烏⿔」都是中性詞,你去東北對任何一個男人說說試試?結果必然是:揍你丫的。 我衹接受一種情況下使用「支那」,就是海外老老一輩在民國之前就離開中國的華人,他們是「曾經」之前的華人,他們不知道這個詞發生了變化,他們使用這個詞沒有惡意。 我就進了一家有「支那」字樣的店,在舊金山。舊金山的唐人街,可比洛杉磯的唐人街像樣多了。二地的唐人街都能看到國民黨的那個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我有朋友在唐人街一看到這個旗就來氣,說那是「臺獨」;我告訴他那些是49年前來美國的華人華僑掛的旗,他們可一點也不「獨」,他們甚至是反臺獨的中堅力量,他們心目中的中國是1141萬平方公里…… 說回來,這家店的招牌可漂亮,金底黑字襯紅底白字的匾,中文是「同樂飯店」,英文則是「New Woey Loy Goey Restaurant」,我沒有詳出「Woey Loy Goey」的意思,猜想或許是「為樂閣」的意思吧?匾上還有四列小字,「中西食品、晏菜常便、雲吞細麵、支那料理」,看到吧?「支那」來了。匾中的英文小字是「Chop Suey Noodles」,「chop suey」就是「雜碎」的意思,過去也是個中性詞,甚至曾經是中菜的代名詞,十九世紀的時候,中餐館就叫「雜碎館」,我還復原過傳說中的「李鴻章雜碎」,是道費錢費時的大菜。 原來呢,沒打算喫這家的,想去的是在615 Jackson St.的Begoni,結果走到一看,關門裝修了,於是去了隔壁的半島,半島要等位,拿了一個號,繼續往前逛逛,結果在轉角上就看到了這家「同樂飯店」,於是信步走進去看看。 店要「往下走」,但又不算是地下室,衹是要比路面低下去一截,上海有改造的房子叫「假三層」,這個算是「假地下」吧。過去聽到過一件上海的事,那時住房緊張,很多人家就搭個閣樓,緩解一下住房困難,有家人實在人口眾多,搭了閣樓依然不夠,於是再挖地三尺,憑空又搭出一層來,想想真是作孽。現在有人說那個時代有醫保有住房,還要緬懷,我呸! 走進店中,幾乎已經從滿了,熟悉的環境,空氣中還瀰漫著熟秘的味道,是一種蒸肉餅的味道,當然就這家了。 入座最後一桌,點菜,點啤酒,雖然要開車,但美國的法律規定成年人喝上一小枝啤酒還是可以的。客中竪向是個吧檯,供單身人士用餐,其它七七八八的有十來桌,或四人的方桌,或六人、十人的圓桌,擁擠、嘈雜、親切。 第一個菜很快,快到讓人感覺這邊在點菜,那邊已經在做了。其實第一個不是菜,而是酸辣湯,雖然我自己會做「精緻版的功夫酸辣湯」,但我還是挺喜歡中餐館的那種「大刀閣斧版」的,這不,這家就是絕對的大刀闊斧。 這家的酸辣湯是用豆腐塊、黑木耳絲、筍絲以及大塊的肉片做的,肉片上了漿,感覺是待湯離火後用湯燙熟的,所以很嫩很嫩。芡到位,香港人愛用風車粉,我在洛杉磯也找到風車粉了,很開心。調味上,缺了一點醋,就差那麼一點點,胡椒粉也差了一點點,沒辦法,我試過幾乎洛杉磯所有華人品牌的胡椒粉,可以說沒有一個是合格的,直到我找到「那個」,但是想來這裡的廚師不會考慮這麼多的。 這種店,就像香港的老店,服務鄰居幾十年上百年,你真是調個正宗味道出來,沒準老鄰居還不答應呢。 第二個菜,就沒那麼快了,稍微等了一會,其實第二個也不是菜,而是乾炒牛河。好了,要說「鑊氣」了,到底什麼是鑊氣?我的理解是恰到好處的焦化,焦而不苦、焦而不黑、焦而香,很多人覺得菜冷了就沒鑊氣了,那說的是「熱氣」,不是鑊氣。我覺得吧,鑊氣就是針對乾炒牛河這種東西說的,特別是廣式的路邊攤上的小炒,才適合用「鑊氣」二字,至於精緻的淮揚菜、粵菜大席,是不太適用鑊氣二字,鑊氣衹有江湖菜才配。 這道就頗有鑊氣,它甚至都不燙嘴,甚至連「燙」都及不上,我猜是炒好了一時沒人上菜,就在那兒放了一會兒的緣故吧。 乳腐通菜,就是蕹菜就是空心菜,這是我喫到過的最嫩最爽脆的空心菜了,它的品種與我們上海常喫的深綠色的不一樣,這個要比上海的粗得多,顏色也淡得多,要比通常所說的淡綠色還淡一點。做法一看就很簡單,用蒜爿熗鍋,因為蒜是熟的,放入空心菜炒,然後加入兌水的乳腐汁,一把大火收乾即成了。不但口感好,調味也很正,這種老店座無虛席果然是有道理的。 我邊上的大桌衹坐了四個人,倒是一桌的菜,每個人座位底下都藏著個酒瓶,很奇怪,這家店是酒牌的呀,不用偷偷摸摸喝吧?自己帶的,怕老闆看到?沒有的事,老闆和他們談笑風生呢,一看就是周圍的鄰居,一看就是老喫客了,我說的那種喫了幾十年的主。 第四個上來的是芋頭鵝,賣相是真不敢恭維,不但不亮,而且還有沒拔乾淨的鵞毛。然而味道卻很好,鵝是老鵝,肥且酥,很是入味,芋頭也很糯,我不知道加州這邊的芋頭是哪裡來的,中西超市都有見到,從來沒有買到過不糯的。 第五個呢,當然是蒸肉餅啦,我一進門就聞到了蒸肉餅的味道,當然要點一個喫喫啦!點菜前看到鄰桌有蒸肉餅,就去問他們點的是哪種,他們告訴我是「鴨腳寶蒸肉餅」,聽著就好喫,我也要。點菜時,服務員說鴨腳寶已經沒有了,於是我換成了鹹魚蒸肉餅,這玩意想要不好喫都難。 可惜啊!可惜!…

[梅璽閣食話]上海菜為什麼幹不過雲南菜?

這篇文章可能會讓上海人不適,也可能會讓雲南人不適,心眼小的,就別看了。 有位朋友來問我,為什麼上海菜連雲南菜都做不過? 用了個「連」字,可能會引起雲南朋友的不適,然而從城市省份的經濟體量、人均財富來看,這個「連」字是為了突出「做不過」來說的。 我想了一想,好像是的。上海的雲南菜,最早開在滬青平公路,因為就在機場的邊上,當年那是雲南航空公司的「駐鍚地」,不但有雲南菜喫,還有漂亮的雲南空姐可以看。可是,哪怕在滬青平公路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雲南菜賣得也不便宜,可能因為食材都是航班帶過來的吧,反正挺貴,我們等閒也不去喫。 後來,滬青平公路那家關了,中山西路上開了一家,賣著和滬青平公路相同的東西,喫客還是雲南航空公司的空姐們,因為好像她們把指定賓館改到對面的「三湘大廈」了,價格依然不便宜,當然要比粵菜潮菜便宜多了,但和普通的上海菜比,是沒有什麼信價比的。 再後來,這家也關了,一連十幾年,上海就沒有雲南菜了,至少,沒有叫得上名來的雲南菜了。要到二三年前,雲南菜又出現在了上海,而且一回歸,就不再是「也不便宜」了,「也不便宜」還是在「便宜」的範疇裡的,但現在的雲南菜,是「貴」了。 開在西郊百聯的,算是差的,好的,開在南京路;再好的,開在新天地。新天地什麼概念?一碗越南Pho賣到上百的地,雲南菜照樣開上了好幾家,每家都要人均二百左右,單品都要三五十,要知道,新天地都沒什麼上海菜可以喫,至少沒有叫得上名的本幫菜。 上海有雲南菜,昆明卻沒有上海菜;北京有雲南菜,北京卻沒有正宗的上海菜,北京有上海菜,但十個上海人喫了,九個人會認為不是上海菜的。 我在此絕對沒有貶低雲南菜意思啊,什麼涼雞、汽鍋雞、宣威火腿、牛乾巴、油雞樅、白族生皮、乳餅、乳扇、過橋米線、涼米線、紅黑三刴、香茅烤魚,更別說見手青、乾巴菌,都是我什麼愛喫的東西,我的問題衹是:為什麼上海菜完全做不過雲南菜呢?別的城市中,雲南菜比上海菜高大上,在上海,雲南菜還是比上海菜高大上。 當然這要一分為二來看,上海菜有賣的貴的,別的不說,閣主的家宴,一桌六千呢;然而普通大眾消費渠道來看呢?上海菜人均五十到一百二到二百,雲南菜人均一百二到二百五,這就看出區別來了吧?上海菜是鱖魚,雲南菜是羅非魚,前者成本三十一條,後者成本五元一條,居然後者能比前者賣得貴,這是個挺有意思的現象。 或許是因為廚師的關係吧?上海人可能是全中國最不願意離開家鄉出去「討生活」的了,去歐美發達國家不算,我指的是去外地。與潮汕人全村出門打工,壟斷粵菜烹飪市場不同,你什麼時候聽說過有上海廚師離開上海去外地打出一片上海菜天下的?沒有吧?倒是紐約洛杉磯還有幾家上海菜,甚至據我所知還有以前錦江和上海寳館的總廚在美國擔綱的,香港也有老派的上海廚師,但是內地有嗎?沒有,上海自己還不夠呢,怎麼會去外地? 上海不夠上海菜廚師?那當然,現在還有四十歲以下的上海菜廚師嗎?我是指在商業流通領域中,還有嗎?但凡有那麼一個二個好的,也早就去開私房菜了。是的,老飯店名氣大,還得了非遺,但你去堂喫過嗎?是的,老飯店、德興館、老半齋、綠楊邨,都有那個一個二個還不錯的菜,然而你要是不認識人,不事先說好,貿貿然自己去堂喫,是沒法請上一席的;李柏榮也好,李柏榮的徒弟兒子也好,那是與普通食客沒有關係的存在,從這一點來說,雲南菜好得多了。 上海菜一定要上海人做,而雲南菜就沒這麼嚴格了,雲南菜不講究火候、刀口,衹要食材對板,就可以做出好喫的雲南菜來。而且,雲南菜沒有定式,很容易「融合」,你一道紅燒肉加了點蔥上海人就不讓那是上海菜,然而你把過橋米線的宣腿換成義大利火腿、西班牙火腿,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上海菜的融合,大多數以失敗告終,哪怕單份裝的紅燒肉都是個敗筆,因為降溫過快,影響了口感;對於上海菜的裝盤,也很侷限,我個人就做過很多嘗試,可能也正是由於對上海菜知道得太多,侷限了我的想法。然而雲南菜是輕鬆的自由的有活力的,你盡可以用紫砂、紅銅、白銀的器具來裝,甚至可以用翡翠乃至磚瓦來盛,要精可精,求粗有粗。 可以變化、易於變化,才是雲南菜「做得過」上海菜的主要原因,上海菜求正宗求本幫,把自己給框死了。 時代是在變化的,九龍油麻地恆盛麥當勞都關了,香港最老的開了四十一年的麥當勞說關就關了,上海菜在這瞬息萬變的時代也要迎頭趕上才能活下去,不要老是躺在糟鉢頭、扣三絲、紅燒鮰魚上了,或許一個持續變化的移民城市,本來就不應該有本土的菜系吧?你聽說過德州墨餐(Tex-Mex),聽說過路易斯安納卡郡菜(Cajun),但你聽說過紐約菜、洛村菜嗎?別和我吵德州和路州也是墨西哥和法國移民才有了那些名菜,那不是「持續變化」的,上海還處在高速變化中,或許哪天上海的代表菜式是「滬徽菜」也不一定呢!

[梅璽閣食話]蹭個熱點聊清真

突然想喫起司,Brie起司,軟軟的、淡黃的,外面有層白色的薄薄的殼,哎呀,想想就好喫,還鮮美。 可是起司不能空口喫呀,是的,可以空口喫上一點,但純空口喫,至少我擋不住,得找著東西配配。於是找出一包小餅乾來,rice cracker,本來就是買了準備配起司的。 看了一眼包裝,花花綠綠的,正面還有「每十六片」的熱量、鹽份、脂肪、糖份的含量標誌,方便那些真會拿個計算器算每天喫多少的朋友。 Wait a minute! 包裝的側面,有個圈,圈裡有個U字,圈旁還有個D,這是什麼玩意? 要不是加州要求為咖啡標註Prop 65,我是不會注意到這個標誌的,我衹認識USDA的那些品質標誌,可能是因為我喜歡喫牛排的緣故吧。 那麼這到底是個什麼符號呢?是包裝流水線的電子標記嗎?包裝流水線的原料是一捲捲的塑料薄膜,事先已經印好了,在流水線自動合攏成一個袋子,那麼如何保證印好的圖案正好變成一個袋子呢?那就要靠那些電子標記了,其實就是些色塊,可以讓光電管識別出來,然後再裁切。 包裝上也有別的標誌,比如反面有個圈,裡面有「GF」二字,那是Gluten Free的意思,也就是不含麩質的意思。 可是,圈裡有個U,邊上有個D,到底是什麼呢? 上網一查,那是「Orthodox Union Certified」的縮寫,什麼意思?「正統宗教聯盟認證」?這和食品有什麼關係? 再查下去,這個Orthodox Union是專指猶太教的,凡是符合猶太教「Kosher」標準的,經Orthodox Union組織檢驗,才會頒發許多,才被允許在包裝上印Ⓤ-D標誌。 Kosher,常譯「潔食」,指的是按照猶太教規矩和禮儀生產的食品,其中包括食材的飼飬和種植、宰殺和處理、烹飪和調理,全程都要符合猶太教的儀軌,全程都還要有拉比監督和指導。 拉比,rabbi,是猶太教中相當於伊斯蘭教阿訇的神職人員;這個詞,其實是個讀錯的音譯,rabbi的正錯讀音有點象「若拜」,而不是「拉比」,但中譯拉比早就約定俗成了。 Kosher的勢力很大,有一種鹽,就叫「Kosher salt」,美國所有的超市都有賣。鹽還分潔不潔?那豈不是和「清真鹽」一樣了麼?其實不是鹽的本身是「kohser」的,而是這種鹽專門用來醃製符合潔食標準的牛肉,所以叫做潔食鹽。 然而除了鹽之外,我的生活好像和「潔食」沒有任何的關係啊?可偏偏我手中的這盒小餅乾,明明就有潔食的標記呀! 我去了一次超市,看了一遍貨架,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原來有許許多的東西,都有Ⓤ-D標誌,也就是說,它們都是潔食,都符合猶太教的宗教要求。 比如說,我們熟悉的奧利奧餅乾,就有 Ⓤ-D標誌,不但奧利奧,Nabisco旗中的所有產品,都符合潔食要求。味好美(McCormick)的香料,COSTCO的Kirkland調料和堅菓,樂事(Lay’s)的薯片,品客(Pingles)的薯片,Argo的澱粉,享氏(HEINZ)的白醋、番茄醬和酸黃瓜,李派林(Lea & Perrins)的辣醬油(Worcestershire…

[梅璽閣食話]蹭個熱點說咖啡

加州出了件事,嚴格地說是加州的星巴克出了件事,其實事情也不是星巴克出的,要出也不是星巴克一家出,問題星巴克是受影響最大的。事情是這樣的,有一位洛杉磯的法官作出了一個判決,要求咖啡廠商、店商在包裝上標註咖啡含有致癌物質,星巴克自然受影響最大。 我並不知道判決的細節,是要求加州的咖啡有標註呢?還是全美生產的都要標註?美國的法律太搞了,我們一直說「有法可依」,可是美國可依的法律太多了,多到衹有法官和律師才知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原來是咖啡在加工過程中會產生一種叫「丙烯醯胺」的東西,這玩意在油炸、燒烤食品中普遍存在,說是衹要油脂、澱粉被加熱到120攝氏度就會存在;又「據說」六十公斤的成年人每天攝入六十毫克的話,其患癌風險就高出五百倍來。厲害吧?聳人聽聞吧?但是一杯咖啡含有多少丙烯醯胺呢? 一杯160毫升的咖啡含0.45µg的丙烯醯胺(https://www.authoritydiet.com/acrylamide-coffee-cancer-heart-disease-risk/),這是個什麼概念呢?一毫克等於一千個µg,開什麼玩笑,這可比南風肉安全多了。 我前段時間參加過一個爭論,是關於中國的醃臘製品的,我們平時喫的南風肉、香腸、醬油肉、鹹肉、黃泥螺、醉蟹,都屬於醃臘製品,在醃製的過程中,一小部分蛋白質變性轉化成了氨基酸,而氨基酸正是讓食物變得鮮美的原因。我們熟悉的味精,也就是谷氨酸鈉,就是一種氨基酸。 然而,醃臘製品中,還含有一樣東西——亞硝酸鹽,這玩意同樣是致癌的,含量可要比丙烯醯胺高得多了。 我們的爭論是這樣的,那是位移民多年的女士,她說她很喜歡喫醃臘食品,這沒問題,我也喜歡喫,我還有道「臘味合蒸」的拿手菜呢。 她是這麼說的:「醃臘食品有什麼問題呀?別信那些洋人說的,什麼致癌的,我們老祖宗喫了幾千年,也沒聽說這個癌那個癌的。」 呃,又碰上一個「老祖宗幾千年」的古法派了,在一部份人的眼裡,存在的,存在已久的,就是「久經考驗」的。喝水要喝熱的,因為涼水傷身,因為「老祖宗喝了幾千年」了。我想告訴你的事,過去沒有水淨化系統,所以一定要燒過才能喝;注意,水裡加點明礬可不叫系統。現在科學告訴我們,衹要超過六十五度,不管是白水還是咖啡還是湯,都會增加食道癌的風險。 回過來,那位朋友說老祖宗喫醃臘食品沒有得癌的,那當然是沒有問題的;我們老祖宗裹小腳,也沒聽說過當時有哪個就骨骼畸形、身體受到傷害了,這麼顯爾易見的道理,為什麼就沒人懂呢? 其實呢,我是比較主張這麼樣的一個狀態的:就像抽菸一樣,我知道那玩意有害,我知道有毒,可我就是喜歡,我願意承擔一定的風險…… 這不就行了麼?菸、酒、醃臘製品、咖啡,都有致癌的風險,坦然面對,喜歡喫就冒一定的風險繼續喫,膽小的就放棄美味清心寡慾,但是不要說「老祖宗喫了幾千年所以一定沒有毒」。 說回咖啡和星巴克,大家不用談毒色變,這回法官要星巴克標註的是一個叫做「Prop 65」的警示,全稱是「Proposition 65」,就是當有東西有隱含的致癌物質時,要清楚地用這段話來明示。 那麼,哪些地方、哪些東西有這個Prop 65的標誌呢?說出答案來,你肯定會大笑的,答案是「無處不在」。你去市政廳,市政廳門口貼著說我們的建築材料是Prop 65的;你去大食代,大食代說我們的容器托盤和水是Prop 65;你哪怕去迪斯尼,也是到處Prop 65。 Prop 65是一個典型的「有」就要標的東西,真正算是「拋開劑量耍流氓」的典範。 真是魔幻的加州啊!

[下廚記 VIII]海派白斬雞

前段時間寫了篇文章,是關於上海菜為什麼「做不過」雲南菜的,結果又引起了爭議,我一向否認我是個「美食作家」,因為我也寫別的,但不妨認為我是個「爭議作家」,因為不管我寫什麼,美食也好,文化也好,語言、戲劇評論,都會引起爭議。 我常說「如果一個人看不慣你,那是別人的問題;要是一群人看不慣你,那你就要反思一下了。」昨天,有人在周彤的美食群勸他不要得罪人,我接口到我可能是在美食圈中得罪人最多的了,一位朋友問我「你開始反思了?」 我的回答是:我的確反思了,而且我一直在反思,反思的結果是我並不後悔得罪了那些人。 是的,有一群人看不慣我,我也反思了,但我有更多的人喜歡我,看書的銷量和重印再版次數就可以了。因此,我至少還將我行我素一段時間。 說回上海菜,前面說到的那篇文章出去後,被人教訓了一頓,那人告訴我「本幫菜」早己沒落,根本不能代表「上海菜」,那些到了上海之後,在上海改良並發展的菜式,在上海落葉生根成為上海特色的菜餚,應該叫做「海派菜」,那些才是「海派菜」。 關於第一點,我是很同意「海派菜」的定義的,但凡現在衹有在上海有卻找不到出處的,或者找得到源頭卻已經和「原版」大相逕庭的,都可以稱為「海派」。別的不說,就是《下廚記》系列中,出現了多少「海派」啊?海派炸豬排、海派酸辣湯、海派鹽烤蟹,多了,是的,對我來說,是上海常見外地少有而本幫菜不見的,都可以加上「海派」二字,海派是沒有規則可循的,是衹講好喫不論傳承的,至於能不能代表「上海菜」我不知道,但的確能體現出上海持續發展的風範來,我以後多用用這個詞。 海派白斬雞?那本幫菜中就沒有了?有!本幫菜的雞,有人說要切得方方正正,所謂「割不正不食」,但我總是存疑,一個以會洋涇濱商業英語為榮的萬國碼頭,真的會奉孔學儒家為圭臬嗎?我想不會,我在別的文章中寫過,當時物質不像現在這麼豐富,邊角料是後廚的福利。 海派白斬雞的代表,是小紹興,你看,紹興人在上海做的在原地找不到的,就是海派,正看「嵊泗派杭州小籠包」一樣,你在杭州找不到。 小紹興的白斬雞,曾經被認為是上海最好喫的白斬雞,一到逢年過節是要排隊的;小紹興的雞是明檔現切的,客人就看著廚師切雞,於是也就沒有「福利」了,是整雞切塊裝盤的。其實,經驗豐富的廚師,就算當著客人面,也是能夠「平地摳餅,對面拿賊」的,各行各業都有秘密的絕活,廚師就有這本事;注意,我可沒說小紹興的師傅會短斤缺兩哦,在此聲明,不負任何刑事、民事責任。 小紹興的雞用的是浦東三黃雞,你說要是一個日本廚師專門在上海用法國食材做給美國人喫,那能不能算海派呢?或許也能算!但白斬雞,就是紹興人(最早)用上海食材做給上海人喫的,所以能叫「海派」。 浦東三黃雞,要嘴黃、皮黃、腳黃,也有說「毛黃」的,那是個誤解,過去我們買雞,都是活的,要把毛翻起來看毛下的皮是不是黃的。浦東三黃雞,有種自小被閹割的公雞,可以長得很大的卻依然很嫩,個中極品有長到九斤的,俗稱「浦東九斤黃」。閹雞在上海話中叫做「驐雞」,這個是正字,有的地方也用其異體字「鐓」,都發「蹲」的音。 浦東三黃雞很好喫,又香又嫩,香是雞特有的香味,嫩是入口無渣;然而浦東三黃雞的確不能算全中國最好喫的喫,我去過廣東喫了清遠雞後,才知道真的「雞外有雞」。再後來,光到廣東就喫過不下七八種雞,真是「一雞更有一雞妙」啊! 說回海派白斬雞,用浦東驐雞做,不在上海的話,可以選用大隻且嫩的雞,驐雞當然最好,我在洛杉磯買到一種三黃雞,冰鮮的,十塊九毛九,很好;洛杉磯也有活雞檔,衹是他們不能活的賣給你,必須替你弄好了才能帶回家,那兒有活的三黃雞賣,原料不是問題。 海派白斬雞,是用煮的,網上有說蒸的,大多數人家沒那麼大的鍋吧?蒸的話,溫度太高,皮容易破,雖然不會「外焦裡嫩」,但的確容易裡面溫差太大而造成口感不佳。 把雞買來,洗淨,特別是「夾肝」要摘去,頭不要了,如果沒人喫雞屁股的話,也剪了吧。找一口大鍋,放入整雞,放水蓋過,稍微沒有蓋過低一點也行,放入一塊拍碎的薑,一把打成結的蔥,然後加一點黃酒,用冷水開大火加蓋燒。 有二大流派,一種是水開後繼續燒煮五六分鐘至十來分鐘不等,燒完後立刻出鍋的;還有一種是水開後煮二三分鐘關火,再燜上廿卅分鐘的。 各有千秋!為了保持皮脆,出鍋之後,要把雞浸到冰水中浸泡,溫差越大越脆,燒煮的時間越短越脆,所以前者可以使雞皮更脆;然而這個方法,如果不是很有經驗的話,靠近骨頭的肉有時會有一點點生,而後者,基本可以避免。 一般認為,最好喫的白斬雞,是骨肉分離而切開的骨頭還是紅色的,這時的雞是剛斷生卻又最嫩的。這是傳統認識,但是萬一在禽流感疫情期內,千萬不要這麼做,性命要緊,就算不死為了個雞生場大病也不值,是不是? 雞要在冰水中泡透,切起來才不會散,趁這個機會,做個蘸汁出來,海派白斬雞是靈魂是蘸汁,沒有這個蘸汁,就不能稱之為海派白斬雞。 海派白斬雞的蘸汁,要蒸過,也就是說是熟醬油,但可以去看所有的菜譜,大多數也都會說要蒸過,但沒有一個是像我這樣配的,我可以保證你很好喫,可以保證你配出來之後會發現「哦,原來就是差了這麼一點點啊?!」 取一個碗,放一點熱水,然後是糖,再是生抽,放在鍋中大火蒸十五分鐘。生醬油有「火氣」,蒸熟是為了去掉這個火氣。大多數菜譜說要放雞精,這年頭的醬油中大多數都有增鮮劑,別再放雞精了。 切一小塊薑,切到極細的茸為止,但不建議用工具擦茸,那樣薑汁會有損失。切幾根蔥,主要是蔥白,也切到象薑這麼細,把蔥末和薑末拌在一起,一比一的樣子。 有的朋友喜歡放香菜,我不喜歡,也沒啥正宗不正宗的,香菜是在改革開放後才出現在上海菜場的東西,其味霸道,所以不合我意,這也是我現在燒紅燒肉不放冰糖的原因。 還有樣東西,速溶咖啡,沒想到吧?一點點,小半調羹的樣子,要聞得出香味,喫不出苦味,或許間有隱隱約約一絲絲的苦味即可。最後,淋上麻油,麻油一定不能多,很多朋友以為麻油越多越香,其實麻油一多,蘸汁就粘不上雞塊了,一滴滴地放,讓麻油的平面擴展開來,佔據蘸汁表面的五分之四左右的樣子。 把雞從冰水中拿出來,瀝乾或擦乾,然後刷上一層素油,隨便玉米油、茶樹油、精製油都可以,不要有香味的油,不要麻油,那樣會蓋住雞本來的香味,不要。 把雞肚子朝下頭朝前放在砧板上,直著將雞一剖為二,刀要夠快,要是不夠快的話也要果斷地一刀剁下,即使剁不斷,不要把刀拿起來再剁第二下,而是要右手捏緊刀柄,用左手掌根敲擊刀根,就是靠近刀柄的部位,直到把雞剁開。不熟練的朋友甚至每一刀都可以這麼切,怕自己對不準剁歪的話,就先把刀放在位置上,然後再用左手敲;左手的著力點,需要是掌緣肉最厚的地方,位置不對的話,特別要是靠近骨頭的話,會弄破手的,各位朋友,千萬小心。 把雞對剖下,割下翅膀和雞腿,然後把半爿雞拍拍扁,依然直放,再一剖為二,然後把二條雞橫放,剁成等寛的塊,一塊塊地剁,剁好後把刀平地塞入雞塊之下,把整盤移到盆中,另一條也是這麼操作,另一爿同樣如此操作。 等雞碼好,把雞翅和雞腿同樣剁塊碼在盆中,切雞腿前也要用力把雞腿拍扁,那樣和刀鋒的接觸面積最大,最容易切。 然後呢,就喫吧,店家的話,會在頂上放一根香菜,為了「好看好看」,在家如果沒有香菜,也不必強求。 最後,再說一句,在上海在北京,那些上海菜「做不過」的雲南菜,都不是雲南人經營的,那是資本的運作,為什麼資本沒有選中上海話來運作,那才是真正值得反思的地方。…

[下廚記 VIII]閣主家宴的故事–北美版之十暨上海醬鴨

下午三點的時候,阿杜和P不約而同地說「隻味道老『象』呃!」,我說「有啥象勿象呃,醬鴨麼就是搿隻味道呀!」,E從沒喫過上海的醬鴨,衹是覺得香,她說「這個鴨子現在看上去象烤出來的呢!」。 我現在還沒有時間來聊,我先得關火,然後趁熱把烤鴨從醬汁中拎出來,然後用保險膜包起來,放到冰箱中;要是冷了再起鍋,醬汁就成凍水黏在鴨子上了。把鍋中的醬汁倒在碼斗裡,等上菜時再用了。 在上海,醬鴨是不用進冰箱的,因為中午之前就燒好了,有足夠的時間來冷卻;現在不行,已經下午三點了,要是沒有冷透,切起來會散架的。 我前幾回提到了「累」,也提到了「節奏」,這一頓雖然比平時的家宴多了四個菜,但也多了一個半人幫忙呀,很多事都是他們三個幹的,怎麼反而會累的? 為什麼一會兒一個半人,一會兒三個人?事情是這樣的,我在上海的時候,有個幫廚,我的舅舅,我們總是一起來做準備的,冷菜一起做,熱菜一起切配,等到客人來了,要是希望我燒呢,我就燒,有時我偷懶呢,就讓舅舅燒。要是舅舅不來呢,他有位朋友叫阿湯,會過來幫我。 還有半個呢,是端菜洗碗的阿姨,我從保姆市場找來的,她以前在飯店幹過,把桌布鋪到大玻璃轉檯下一個人就可以完成,很是能幹;她在後廚會幫忙做些摘菜或者包餛飩的工作,但從來沒有讓她拿過刀。 所以在上海有一個半人工幫我忙,而這回,有三個,居然就「累」了。 首先的原因,是「大包作頭」,所有的炊具、餐具都是運過來,買食材又要一下子買齊,要跑好幾個地方;不像在上海的時候,家宴是長期運作著的,調料一個都不用現買,乾貨也是見到好的就買下,象扁尖、開洋、金針菜等等,都是平時買著的,同樣不用現買。那樣的話,要現買的東西可能衹佔了整張採購單的三分之一到一半,自然輕鬆多了。 再有,量的關繫,在上海,新鮮食材,要用多少買多少;乾貨,隨用隨發;都是既簡單又經濟的做法。然而這一次,食材大多是超市買的,都是預包裝的,美國預包裝新鮮食材,與上海最大的區別就是量大,特別是冷菜,幾乎每道冷菜,都是上海的幾倍的量。雖然說燒一桌燒二桌是差不多的體力消耗,然而實際上每道菜都放大幾倍來做的話,對體力的需求更是幾何級數上陞的。 一定會有人問,為什麼不少燒一點?我是想他們三位來幫我的忙,我又沒啥好報答他們的,那麼不如借花獻佛,多燒一點,讓他們可以帶點回去,況且,新鮮食材多出來也是浪費,不如都用了吧。 最關鍵的原因,還是節奏,東西一多,加上火力不夠,節奏被拉長並打亂了。 對於長期運作的家宴來說,有很多菜是周轉著燒的,比如說今天燒烤麩,可以燒二天的,明天就不用燒了;明天呢,燒醬牛肉,也燒二天的;到了後天,烤麩要重新燒了,但醬牛肉就有昨天燒好的了。如此的循環往復,事情就好辦得多了,但也不能一下子燒好一週的,一般以二天為準,到三天呢,就不夠新鮮了。 不但如此,醬牛肉也好、醬鴨也好,我用的都是老滷,就是每次燒好之後,把醬汁留著,下回再燒的時候,加點水加點醬油就行,至於香料,並不用每回都加,哪個味道淡了,就添加一些,週而復始,既方便又能使成品更具濃郁。老滷燒東西,容易上色,味道也夠「沉」,不像新料來燒,味道有點浮在上面,簡單說叫「入味」,說腔的說法是「醇厚」。 老滷不但容易入味,而且燒的時間還短,我在上海選用崇明的草麻鴨做醬鴨,一隻才一斤出頭點,大概半個小時到三刻鐘就可以燒好,這回可大不一樣了。美國沒有這種小鴨子,而是象湖填鴨那種的大鴨子,一隻有三四磅重,還好我買了個大炒鍋,否則放都放不下。 鴨子一大,湯水就要放得多,再收乾,也得花時間;新滷上色,時間也得拉長,所以整個節奏被拉長了,節奏一被拉長,就會累。 難道不是節奏快,才會累嗎?不是的,不管是變快還是變慢,不熟悉的節奏就會累。我有很多跑馬拉松的朋友,平時訓練一直用同一個配速,比賽時想要出個好成績,就跟著比自己配速快一點的兔子跑,結果跑得筋疲力盡的事常有發生。「兔子」是馬拉松中的領跑員,他們有完全勻速跑的能力,身上佩戴明顯的標誌,以方便別人參照或跟跑。 節奏變快不行,節奏被拉長為什麼也會呢?同樣是那些馬拉松的朋友,他們很多都可以在四小時半完成全馬,這算是挺好的成績了,倒底是「中年業餘」選手。後來,這些朋友中有些人參加了一個叫做「雞蛋暴走」的活動,就是以走的形式完成五十公里的路程。五十公里,衹比馬拉松多了八公里不到,馬拉松可是靠跑的,這五十公里衹是走而已,想必應該是「輕而易舉」。事實並非如此,十小時以上的行走,這些朋友幾乎全都趴下來,無一不認為馬拉松更來得輕鬆簡單,這就是節奏被長時間放慢的後果。 同樣,這一場家宴,從我早上九點多出門,到半夜二點結束,光在時間上,就比原來的早八點到晚十點要長;由於火力和食材量的原因,每一道菜要花的時間和體力也成倍上陞,造成了一個「累趴下」的後果,我倒還可以,P更是回家就睡,要睡到第三天的中午方才緩過神來。 道理說明白了,我們來說說這隻大了好幾倍的鴨子,是怎麼做成醬鴨的吧。 鴨子先洗淨,把鴨屁股剪了,然後出水,這就花了好多好多的時間,大炒鍋沒有蓋子,開著蓋子要把浸沒大鴨子的整鍋水燒開,可不要點時間嗎?待水滾後,再燒個十分鐘的樣子,不再有血水滲出,把鴨子拿出來重新洗淨,拔毛,總有毛沒拔乾淨的嘛,特別是翅膀底下,要翻起來仔仔細細地去除。 鍋也重新洗過,把鴨子放回鍋中,放大半鍋水,到鴨身三分之二的樣子,然後桂皮、茴香、生抽、老抽、糖、麥芽糖,就這六樣東西,不要去聽別人還要這個那個的,唯一再可放的是紅棗,可以增加香氣,並且讓香味有層次感與甜香感。醬油與糖的量,是隱隱約約地能喫出鹹味與甜味來;麥芽糖的作用衹是為了讓成品發亮,自己在家做不加都可以。 然後就燒吧,待水開後用勺子舀湯汁一勺勺地往鴨身上澆,一直澆一直澆,當中停一會兒去做別的也沒關繫,衹是記住人離灶頭的話,要把火關小,所有紅燒的菜,但凡要收乾的,那是「說乾就乾,一乾就焦」的,因此要額外小心。 心急不得,不斷地澆著,你會發現鴨皮衹是微褐而已,與想像中的深紅發亮完全不是一回事,沒關繫地,慢慢來,你會發現待湯汁稠起來之後,每一勺都會比先前顏色深一點,最後就在一二分鐘之間,湯汁發黏,鴨子也成了烤鴨了顏色,那就大功告成了。 味道?衹要照這個辦法去做,味道一定是正的,我都不用嚐,就知道到位了。鴨子的香味與別的肉類很不一樣,搭配桂皮和茴香,就是上海醬鴨的味道,蘇州醬鴨要放丁香,上海醬鴨不要。 一般來說,醬鴨是這麼剁的,先把醬鴨的頭剁下,沿當中一劈為二,截面向下分別放在二個盆子中,一隻鴨子可以裝二盆。然後把鴨頸切下,切成小段,分在二個盆子中。 把整鴨對剖,取其中一半,用刀切下鴨腿與鴨膀,再把半隻鴨殼再一剖為二,然後橫向剁鴨,先剁鴨背,碼在盆中;再剁鴨胸,同樣碼在盆中,最後剁鴨膀和鴨腿,放在碼好的鴨殼之上,不用點綴,鴨腿要先拍扁再剁哦。用微波爐加熱一分鐘,稍溫即可,再淋上湯汁即可;另一盆如是操作。 那天的家宴,我衹裝了一盆,把二爿鴨子的鴨胸和鴨腿都裝在了一個盆子裡,其它肉少點的地方,我就剁了讓大家喫,還喂了Lisa和Elina。 Lisa和Elina說:「It’s different.」 阿杜和P說:「隻味道老『象』呃!」…

[下廚記 VIII]小年送竈與農耕文明暨上海鹹肉

我飬貓,很喜歡「他」,還特地把「他」從上海帶到洛杉磯,美國的海關好像衹對中國人帶了什麼喫的感興趣,當我出海關時,把貓的檢驗檢疫文件交給守在出關口的那個官員時,那個人一臉茫然地問我「這是什麼」,頗有種「你為什麼要把這個給我」的意思。 貓很好玩,乖的時候就是個懶貓,但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發瘋,他會突然尾巴變粗原地跳起,象發神經似的狂奔,這種現象叫「炸毛」,看似完全無緣無故,祖母在世的時候,經常說「貓咪眾牲,弄勿好呃」,蘇州人說「貓」不是平聲,而是如「毛」的揚聲,很是好聽。 最近,我發現,有些人是屬貓的,一句話不對,就會炸毛,就會跳起來。 這不,我寫了篇《臘八粥與農耕文明》的文章,說過臘八節是農耕文明的遺留,而上海城市化得早,所以不過臘八節。就是這樣幾句話,馬上有人炸了毛,跳起來了,要我「去學學歷史」、「瞭解瞭解臘八節的起源」、「你不懂後面的文化與宗教」,還質問我「上海人過不過春節」等等。 好吧,既然有人捨得死,我就捨得埋,我今天把這裡的道理攤開來,再講講清楚,這回我們說的是「小年」與「送竈」。 先回答一下那位朋友的問題,上海人過不過春節?當然過!那有人要問了,既然臘八是農閒的產物,為什麼城市化了的上海人還過春節呢?道理很簡單:春節放假呀!我說上海不過臘八的時候,就說是因為臘八不放假呀。 城市化的一個特徵就是人們的生活精確到小時的以星期為單位的循環,在這樣的一個循環裡,一週衹能休息一天,平時所有的洗衣做飯個人衛生家庭衛生都要在工作之外的時間完成,所以大部分農耕時代的節日,能不過就不過了,除了放假的春節。 你還別說,真有段時間上海是不過春節的,那段時間裡,衹有農村,才過春節。1967年1月29日,國務院發佈了「春節不放假」的通知,所以上海就不過春節了,全國的城市都不過春節,衹有農村才有春節。國務院的通知是「不放假」,什麼人才有「春節假」?城裡上班的人才有,農村整個農閒都在放假,照樣過。這個「春節不放假」,一鬧就鬧了十多年,一直要到1979年,《人民日報》刊登了《為什麼春節不放假》後,才恢復春節假,包括上海人的城裡人,已經十幾年沒過春節了。 要我去讀歷史?這就是歷史,我們接著來說「小年」和「送竈」。 前面說了,城市化的一個特殊,是生活的規率化與節奏化,象臘八這種日子,如果沒有碰到週末,就不過了,久而久之,也就完全沒有了。至於不過小年不送竈,則還有原因。 城市化的另一個特徵,是小家庭化,與農村幾代同堂,一個鍋裡喫飯不同,上海大多數人家,是一成家就組成小家庭的,也就一家三口四口的樣子,管幾十人的竈王爺與管三四個人的竈王爺,地位待遇,當然有所不同。 還有一點,上海住房緊張,往往一幢樓中,要有三四家人,多的七八家十幾家的都有,大家可能看過或者聽說過《七十二家房客》,就是描寫上海很多家庭住在一個屋簷下的故事。好了,現在問題來了,這些家庭的竈都是在同一個竈披間的,這個竈王怎麼供?怎麼送? 供一個總竈王嗎?那把竈王像掛在誰家的竈邊上呢?要知道,七十二家房客是能為了「小火表貼字」打開頭的,憑什麼要把竈王貼在你家竈邊啊?憑什麼要把竈王貼在我家竈邊啊?什麼?輪流?別開玩笑了,以週以月輪流還有可能,以年輪,可操作性不強。好,那就誰家的竈邊都不貼,貼在一個公共的地方,別說竈王沒了竈,就是誰來請竈王、誰來送竈王,依然是個吵不清的問題,這沒法弄。 那麼家家自己貼?每個竈邊貼一個?那也不行,他家我比我家的大,我要去「請」個更大的來;咦,那家貼得比我家高,我要貼得更高一點…… 就這沒個底了,還有一個更嚴重的現實問題擺在面前:萬一他們家的竈王上天說我們家的壞話,怎麼辦?這可是個非常現實且嚴峻的問題,我黏得住我家竈王的嘴,可黏不住你家的呀! 於是,最好的解決方案——壓根就沒竈神,沒有竈神,你還告個什麼狀呀! 當然,這衹是說說的,現代城市化了的上海,已經有相對較完整的現代司法系統,人們的行為不再是靠祌明監督的自我約束,而是靠法律、規則的約束,法律大過竈神,於是上海就沒有小年,不送竈了。 不要炸毛,不要跳,這就是歷史和文化的原因,使得現代城市化很早的上海沒有了這農耕文明的習俗與節日。 我說過農民一個字的「窮」嗎?沒有吧? 我說過農民一個字的「笨」嗎?沒有吧? 我說過農民一個字的「懶」嗎?沒有吧? 我說過農民一個字的「壞」嗎?沒有吧? 如果你還是看到一個「農」字就渾身不舒服,那是因為你自己打骨子裡看不起農民啊!你把農民放到了低人一等的位置上,所以才會有人一提個「農」,你就有種被歧視的感覺啊! 既然是《下廚記》,那還是要做菜的;既然要過春節,那就來做道同樣是農耕文明遺留下來的菜——鹹肉。 還有完沒完啊?鹹肉怎麼也是農耕文明了? 城市化之後,是分食制共享資源制,要肉衹要去肉舖買就是了,農耕文明時代殺了豬喫不完,就得醃起來,這道理還不簡單? 鹹肉很好喫,製作卻很簡單,首先,拿海鹽炒花椒,要粗的海鹽哦,細的會鹹死人的。把鹽炒透炒黃,就可以了,要等它冷卻,千萬不要炒好就用手去碰,會燙出事來的。 肉呢,五花肉也行,腿肉也行,蹄髈也行,都要帶皮的,不帶皮的話,可以醃肋排,方法都是一樣的。先把肉洗淨後晾乾;一定有人會問「不是說醃鹹肉不能洗嗎?」 是的,過去在農村,用的是河水、井水,也就是所謂的「生水」,生水中有大量的細菌和微生物,容易污染肉類,造成黴變和腐爛,城市自來水是經過消毒的,美國的還能直接飲用呢,洗肉根本不是問題,洗完晾乾就是了。 待鹽冷卻,待肉晾乾,把鹽抹在肉上,一邊抹一邊按壓,讓鹽粘牢在肉身上,然後把抹了鹽的肉「壓」起來。…

[下廚記 VIII]閣主家宴的故事–北美版之八閣主秘製餛飩

上一回說到,同樣的餡,P包的比我的好喫,這好像有點不科學。 一直看我書的朋友,應該知道我有多麼「熱愛」餛飩,可能是小時候每週三等我「胖妹」阿姨來我家包餛飩造成的一種心理暗示。「胖妺」是我母親的大妹妹,那時一週休息一天,叫做「工休」,她的工休日是週三,當時她還小,每週三工休就上姐姐家玩,包餛飩給小外甥——也就是我喫。 我的祖母對我的管教很嚴,不讓我去弄堂裡與別的小朋友玩,我每天能見到的,衹有祖母和父母,因此每週三能有個阿姨來陪我,對幼年的我來說,實在是件「大事」了。想要和人一起玩的渴望被象徵物「餛飩」定了型,使得我直到現在還是個餛飩的熱愛者。 上海的傳統餛飩是薺菜肉餛飩,從大餛飩的角度來說,衹有「薺菜肉」才是最正宗的,就像炸豬排一定是蘸辣醬油喫的一樣。是的,炸豬排也可以蘸番茄沙司,蘸甜辣醬,甚至於蘸老乾媽,但要說到上海的正宗傳統——正統,就衹有辣醬油。上海的大餛飩,熱的放在湯裡的大餛飩,就「有且衹有」薺菜肉餛飩;肉餛飩,其實是蘇州貨。 薺菜肉餛飩,唯一可以添加的主料是青菜,因為過去的薺菜都是野生的,老且乾,所以要加入燙過的青菜以增加水份,加任何別的東西,哪怕是蝦仁,都不能算是正宗的「薺菜肉」。 然而,我並不是一個傳統的上海人,我的祖母更是蘇州人,所以我們家一直是有純肉餛飩的;從最早祖母的蝦仁肉餛飩到後來我的閣主秘製餛飩,都是沒有新鮮蔬菜的肉餛飩。 我的餛飩相當好喫,喫過的人都讚不絕口,於是我讓它們成為了家宴的收尾;這應該叫「大軸」而非「壓軸」,壓軸一般是酒香草頭,也就是倒數第二道。慢,後面不還有道水果嗎?哈哈,那算是送客戲。 到了美國,我倒是也做過幾次薺菜餛飩,美國的薺菜是放在塑料袋中冷凍包裝的,好處是不用水裡燙了以後再擠乾水份了,直接化凍擠乾就可以了;缺點是幾乎沒有薺菜的香氣,好在這裡扁尖榨菜都有,雖然扁尖不如三陽盛的高檔貨,然而其實包餛飩並用不著那個級別的貨色。 做了幾次薺菜肉後,我就徹底放棄了,依然我行我素地衹喫肉餛飩,大隻的、滿飽的肉餛飩,喫起來才過癮。 然而,總歸還是不對味,欠缺了一點什麼。 餡的調法,餛飩的包法,下餛飩的煮法,都和我在上海是一樣的,然而還是有些微的區別。 我下餛飩很講究,我是邊煮邊撇沫的。 把湯麵上的浮沫撇去,是一件佷簡單的事,拿一個碗放點水,用勺子舀起白色的沫,放到清水中,再把勺子拿起來繼續撇,如此往復幾回就行了。下一碗餛飩,衹有一點點浮沬,粗心的人根本喫不出區別來,甚至心細的也喫不出來;說喫得出來的都是你告訴了他之後才說的。 一碗餛飩也要撇沬,這是體現對食物對烹飪的一種態度,一種力求精緻盡善盡美的態度;這種寫法是雞湯文,其實衹是強迫自己養成一種「不將就」的習慣,對自己都將就的話,別人會對你更將就。 下麵下餛飩時的沬,來自於乾麵粉,在做餛飩皮時,每次摺疊之前,都要撒上乾的麵粉,否則不就又黏回一個麵糰去了?這些麵粉衹是粘在皮子的表面,一動就下來了,所以會在湯麵上有層白沬,下好一碗再下一碗,如果不好好撇沬的話,水會越來越渾濁滑膩,不過也居然有人喜歡那種渾濁滑膩,衹能說「百貨中百客」了;喫餃子就講究喝下餃子的湯,所謂「原湯化原食」,太清了有人還不幹呢! 餛飩的沬來自於麵粉,肉湯的沬則是血水凝固而成,我曾經見到過喫火鍋從頭到底都不撇沬的,實在忍無可忍,長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居然粗糙至此,好在那是隔壁桌,不至於當場翻臉。 我連下餛飩都遵守著「古法」,可還是沒有上海的那股「風味」,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 餛飩皮! 我能在洛杉磯買到十多種餛飩皮,但所有的餛飩皮,包括有種包裝上寫著「上海餛飩皮」的,都是廣東人做的,他們的餛飩皮有一個毛病,太薄。上海的餛飩皮是一斤四十張出頭,這裡的餛飩皮是400克五十多張,想像一下吧,要薄上很多了。 在經過了各種「尋尋覓覓」之後,我終於找到了一種包裝的上面有個熊貓的餛飩皮,牌子卻不是「熊貓牌」,而是「Wing Hing」,這個牌子有許多種餛飩皮餃子皮,有一種藍色的上面寫著「水餃皮」的方皮子,是最厚的,一包400克三十八張;這個牌子還有個品種叫「厚雲吞皮」,一包340克四十八張,依然差強人意,反而是水餃皮最好。奇怪,為什麼水餃皮是方的?方的水餃皮豈不是要包出三角形的餃子來?這個牌子的普通餛飩皮是一包400克五十四張,我都數過;他們的燒賣皮我也數包,一包340克,五十六張。 我一直用「水餃皮」在包著餛飩,本來差著一口氣的餛飩,好了許多,衹差「一息氣」了,卻還差著,我找不出原因了,一直將就地喫著,直到P說「你包的比我的好看」。 P是包餛飩的高手,你想呀,她在洛杉磯賣餛飩的,而且還是很受歡迎的「網紅餛飩達人」,她說我包得比她好看,我是不是得受寵若驚啊? 然而閣主不是個驕傲的人,閣主是個低調謙虛的人,她說我的餛飩好看,我總得仔細看看吧?我們各包了一個給對方看,的確我的餛飩更好看。 我們的手勢是反的,我的包法是左手掌上放餛飩皮,放上餛飩芯子,在餛飩皮的當中,然後在餛飩皮的上沿當中三分之一的部份塗上水,從下把餛飩皮的下沿往上摺,再對折,把下面的二個折角往當中收,也塗點水黏上。 P的包法同樣是左手放皮子,放芯子,然後在餛飩皮的下沿全部塗上水,再從上往下折,最後往前黏起來。 正反是無所謂的,沒有區別,不同之處在於我的餛飩衹黏起了三分之一的邊緣,「元寶」的邊上有四片角,而她的是全塗上水的,衹有二片,所以我的餛飩更像是朵花,看上去漂亮。 有朋友們,衹包三分之一,芯子不會掉出來嗎?不會的,積我多年的經驗,芯子是肯定不會掉出來的,甚至芯子是完全接觸不到水的。 我的餛飩比餛飩達人的都好看,是不是很有沾沾自喜的感覺?問題正是因為好看,就差了那麼「一息氣」。餛飩皮厚的時候,像我這種包法很好,皮子厚而硬挺,煮好了「花」都開著;可是這裡的皮子薄,等煮好,分散的四個角實際上是煮過頭了,比整個餛飩要來得軟爛,一隻餛飩就有四個軟披披的角,說差「一息氣」,那是我在給自己貼金。 對於洛杉磯的這種薄皮子來說,P的包法無意中加厚了皮子,正正好好,終於被我發現了這「一息氣」到底是在哪兒了。…

[下廚記 VIII]閣主家宴的故事–北美版之八閣主秘製餛飩

上一「回」說到這場家宴挺累的,是的,這一「回」來把道理講清楚;寫家宴寫成章回小說,是一件挺有趣的事。 家宴,或者說一場宴席,特別是臨時的一場宴席,最關鍵的什麼?當然有很多關鍵因素,前幾「回」也提到過,場地、炊具、食材、人工、餐具、調料,每一個因素都很重要,缺一不可,然而最最關鍵的,我個人認為是:節奏。 節奏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音樂中的「節奏」,但真是拿音樂來說事,可能又不是很講得清楚了。大家都讀過唐詩宋詞吧,也都知道「押韻」這回事吧?大家可能也發現了一首詩一闕詞,並不是每一句都押韻的,就如律詩中所謂的「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為什麼?韻,就是種節奏;部分的語句不押韻,就是為了調整節奏。 前段時間很紅的「嘻哈」,我沒聽過中文的,但我聽過很多黑人唱的,他們就是押韻的高手,所以也是節奏的高手;hip-hop也不是每一句都押韻的,有時也會跳過一二句,通篇全韻的作品是不好聽的,節奏要有起伏,才是好作品。 燒菜,也是這樣,衹有掌握好節奏,才能讓整個席面變得生動起來。你不能上菜太慢,讓客人喫完一個等一個,所有的「等菜」會有一個壞的後果,就是明明不想喫的東西擺在面前,閒等無事就再來一口吧,那樣等下面一道好東西上來,胃裡已經沒有地方放了。 美國的餐廳,西餐廳會在上菜前先放上一個麵包籃,配上黃油、奶油、果醬;墨西哥餐廳會先上一籃玉米片,配上墨西哥百搭醬(名字是我起的,原名叫「salsa」,我在前幾本書中寫過)、牛油菓醬。可惡的是,正菜總是要過很久才上來,每回我都是在等待的時候喫得太多,以至於正餐上來我就喫不下了,西餐館的麵包也就算了,我不是那麼喜歡喫,然而墨西哥餐的玉米片配醬,我實在太喜歡了,特別是當有些高檔餐廳送上的玉米片是熱的時候,真是無法拒絕啊!經常發生喫完一籃還沒上菜,服務員又遞來一籃的事…… 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我要讓家宴變成我的節奏,我希望客人跟著我的節奏走。 冷菜是擺在桌上的,十個,我希望所有人每道菜都嚐上一口,同時希望每個人一道菜最多喫二口,還希望一桌中有一半人會嚐第二口,那樣對於冷菜的量,要有個控制,十二個人的席,大多數菜是十六「口」的量,不是「十八」,為什麼?因為十二個人中有三四位是大大小小的孩子。 我還希望等上述的「一半人喫一口半」的事正好發生完,第一道熱菜正好上桌。 第一道熱菜的時間很容易掌握,因為我就坐在桌上。 閣主家宴從上海起就有個規矩,一桌十二個座位,最多來十一個人,有一個座位是我的,坐不坐,看我的心情,但這個位子得留出來,給我。 我有次看到網上有人評論我的這個規矩,說是「從沒見過這麼饞的廚師,還要留個位子給他」,也有說「我又不認識你,為什麼要和你一起喫啊?」正好借此文把道理說說清清楚楚。首先,天下不會有饞的廚師,天下可能有笨廚師、懶廚師、壞廚師、小氣廚師,但就是沒有「饞」廚師,更沒有饞自己菜的廚師。說這話的人,一定是沒進過後廚,你要知道,後廚可是什麼都有啊!要論喫,沒有缺喫的廚師,而且比客人還早喫到,要真是為了喫,何必捨近求遠到桌上來喫啊?說這種話的人,一定也燒不出一桌菜來,大多數的廚師,一桌完整的席燒下來,根本就不想喫東西,要喫,雞湯白飯撒點胡椒粉就夠了。 第二個問題,為什麼要和不認識的廚師坐在一桌喫飯?我不是廚師,我是閣主,閣主家宴不是一個開門營業的私房菜,而是一個給認同閣主三觀的人瞭解這三觀變成菜餚後是什麼樣子的平臺。大家可能有所耳聞,我經常在網上與人吵架,從轉基因到小孩子要不要上私塾,幾乎什麼話題都能吵起來,而我的觀點往往與主流並不相同,因此,能來到閣主家宴的,至少是認同我的三觀的人,三觀相同,難道還不能坐在一起喫飯?況且,我壓根也不喫什麼啊!記得有人說「就他對某某事的某某言論,他燒得再好我也不要喫」,罷罷罷,別說得好像你想喫就能喫到似的。 給我留個座位,是客人看起得我;我坐上去,是我看得起客人。 這回的朋友知道我的規矩,一到現場,就讓Lisa和Elina加了套餐具,加了個座位。 我坐了上去,與大家敬酒,聊天,我自然知道什麼時候「酒過一巡」,可以上熱菜了。 我在前面坐著「喫」冷菜,大家在後面可沒歇著,特別是P,她在給我做餛飩——閣主秘製餛飩。 閣主秘製餛飩幾乎從來就不是我自己做的,我就意思是我幾乎沒有「包」過閣主秘製餛飩,在上海,一般是由幫工的阿姨——小習來包的。 通常來說,餡是我調的,一半肉,剩下的一半是扁尖、榨菜、乾貝和蝦仁。扁尖要隔天就浸好,否則會很鹹的,另外扁尖最粗的那節還要去掉,那節最硬的地方,就算切成丁也是咬不動的。乾貝要隔天用酒泡發,為了降低腥味,還要在當天換一次酒,拌餡前要用手將乾貝扯成絲,不剁。 扁尖與榨菜切成丁,再剁成末,綠豆大小,如果四散飛濺,可以加一點肉一起剁。肉要攪打起勁,要加點蔥薑水,把水打到肉裡;再把所有的東西拌在一起,加個雞蛋一起拌,讓餡料滑嫩。 今天的餡料也是P切剁的,衹是比例是我調整的,包也是她包的,甚至煮都是她煮的;把煮好的餛飩放在燉好的雞湯裡,就是閣主秘製餛飩了。 現在問題來了,她包的煮的餛飩,居然比我的好喫! 這一回,原來的問題沒有說清,又來了個新的問題。

[下廚記 VIII]閣主家宴的故事–北美版之七清炒豆苗

今天一大早,我特地去了二十多英里外的一個叫做Yorba Linda的地方,中文叫做「約巴林逹」,挺好玩的。我之所以要特地趕過去呢,是因為有一個在洛杉磯開餐館的上海人,她在朋友圈中說她家花園突然長出了草頭來,並且「親測可食」,味道還是正宗的上海草頭,估計是鳥兒把草籽帶來的。 我看她的照片中,花園裡有一大攤草頭,於是問她討一點來種,她就答應了,我上午就去取。這玩意應該很好種,以後的家宴就可以有草頭啦! 還記得嗎?我說過洛杉磯什麼都有,就是沒草頭,這回好了,連草頭都有了。要知道,上海人對於草頭,那可是一種割捨不下的情懷。有人冒著被罰款三百美元的危險帶過草頭到洛杉磯來給上海人,就是為瞭解一份鄉愁。 請大家不要看到這一段就炸了鍋,「不能帶喫的到美國的」、「外來物種吧啦吧啦」。首先,違規帶東西不是死罪,請不要這麼激動;其次,美國是能帶喫的東西的,你帶一份燒好的四喜烤麩,沒有任何一條規定可以不讓你帶進來,前提是你得申報。 不申報也不是死罪,要「被抓住」才罰三百美元,你聽說的那些「不能帶」,都是導遊說的吧?美國衹是不能帶豬肉羊肉,而沒有瘋牛病疫情地區出品的罐裝牛肉鹿肉都是可以入境的,各種醬菜醃菜也是可以帶入美國的,小朋友們以後不用把榨菜和乳腐藏起來了,明目張膽的帶就是了。 甚至有包裝有產地的水菓和蔬菜也是可以帶的,在申報之後由海關決定能不能帶入,不申報要冒三百美元罰金的危險;散裝的草頭估計不能,帶不帶得進,要看你的運氣了。當然,我不是鼓勱你瞞報謊報,我不是這種人,否則我的辣肉早就遠渡重洋,「出口轉內銷」了,因為中國也不准帶豬肉進入。 不說草頭了,說回那次家宴,那次的家宴就有草頭,不過沒有上,因為來不及挑了。咦?你不是今天才拿到草頭嗎的苗嗎?怎麼那天就有了?你管我? 家宴上,有個不該出現的東西是很正常的,上海的家宴還出現過林蛙呢。別跳,林蛙不是國家保護動物,而是「三有」動物,就是「有重大經濟效益、重大科研價值、重大生態意義」,看到吧,首先就是「有重大經濟效益」。 家宴桌上經常會有普通市場上見不到的食材,包括煙酒,有很多是客人帶來的,這也是我為什麼從來不透露任何與客人有關信息的原因。從上海的家宴開始到結束,歷時二年,少說也有上千位客人,你們有任何時候聽我說起過客人的事嗎?除了一個孔翔東,他告奮勇要出現在我的家宴紀錄片中,其他的不管是名人要人紅人,我都沒有在文章中提起過,也沒有在任何的公開場合說過。 這是件很重要的事,你今天見識了樣傳說中的食材,一說,明天被人舉報了,你的客人都受牽連了,那不是有沒有生意的事了,那是你以後還有沒有人和你交朋友的事了;家宴是一個賺錢的生意,更是一個交友的平臺,分寸一定要把握好。 客人的隱私是件很重要的事,我經常看到些私房菜業主說誰誰誰到我這裡喫過,有些甚至墻上還掛滿了合影。那叫什麼事呀,你開門做飯店可以,但是做私房菜這是大忌;在上海時,有人勸我把隔壁一間也弄下來,因為燒一桌和燒二桌的勞動付出幾乎是一樣的,但我沒法把二桌的客人隔離開來,沒法讓他們一桌走前門一桌走後門,那麼,我就沒法開二桌出來。 上海有家著名的私房菜,我還客串過她的紀錄片,她就在一套日常的三室戶開了三桌,我自己就在那兒碰到過隔壁二個房間都有熟人的事,這就完全失去了「私房」的意義了。而且,那家的私房菜,每況愈下,已經與我最早喫到時大相逕庭了,我最後一次喫,也就是碰到人的那次,差點當場駡娘。對了,「每況愈下」用在這裡是正確的,不要來糾正我應該是「每下愈況」哦! 草頭,沒有來得及挑,那就衹能炒個豆苗喫喫了,一般上海的席,總會有道綠葉菜的,有時甚至會有二道。 說是綠葉菜,一般不會有青菜,上海的青菜,在英文中叫「白菜」(Bok Choy),但華人一般會稱之為「上海青」,以區別於別的青菜;以前上海人喜歡喫「小棠菜」,個子小,菜幫子也小,甜而糯,特別是秋冬天時霜打過的青菜,甜味更足。上海人炒青菜是一定要放糖的,雖然雞毛菜放不放糖分成二派,但大家好像對於青菜放糖是沒啥異議的。青菜是家常的綠葉菜,宴席上用來圍邊的不少,但真正炒一盆來喫的,不多,雞毛菜就更不上檯面了。 除了草頭、豆苗之外,還會有蕹菜(空心菜)、米莧等,要看季節;菠菜與油麥菜,一般做冷菜用,生菜通常也不在宴席上炒來喫,薺菜則是做羹湯或是餡子的,算來算去,綠葉菜,也就是草頭和豆苗了。 洛杉磯的華人超市,一年四季都有豆苗,大華的便宜,但是很長,要仔細地摘選,扔掉的比挑出來的還多;德成行的是摘好的,價格貴一點,但買了省心省事,很不錯,衹是德成行離我遠,一般沒機會過去。好運來超市的豆苗也不錯,但它與前二個超市中的豆苗在品種上有點小區別,好運來的豆苗葉子是呈鋸齒狀的,普通的豆苗葉片肥厚且嫩,反而更好喫,對於普通的人來說,不說是喫不出區別的,說了也喫不出。 這回的豆苗是E幫忙買的,也是她摘的,洗淨後就一直浸著。 炒豆苗真是沒啥好再多說的了,我以前也寫過,大家記住盛菜要用筷子從鍋子挾出來碼好,而不是把菜從鍋裡連湯帶水倒在盆子中即可。 鍋子大,翻炒起來就方便,為了保證火力,我特地關了其它幾個灶眼,其實這時也就坐著一大鍋水而已。 家用的灶頭,要比飯店用的高許多,這樣翻炒起來,也會累許多。 這頓飯,比以前的家宴累多了,為什麼?我們下回聊。    

[下廚記 VIII]閣主家宴的故事–北美版之六暨紅燒肉

10月24日,是一個節日,衹有「我們」這種人才知道的節日。1024,是2的10次方,我們在計算機上說到的「一兆」或「1MB」,指是就是1024個KB,而不是1000;往下,1KB是1024個字節;再往上,1GB是1024個M,1TB是1024個G,再往上PB、EB、ZB都是以1024為倍數遞增的。 簡單點說,1024就是個二進制的東西,二進制就是電腦的基礎,所以這一天是「碼農節」和「電腦深度愛好者節」,這種人一般自稱「geek」,外人稱之為「電腦宅男」。 Geek們有個網站,叫github,是用來工作的,管理程序代碼用的,這個網站在國內看不到;還有個叫thinkgeek的,是用來玩的,是個在線商品網站,專賣「極客」們還會喜歡的「神經病東西」,比如30面骰子做成的項鏈,比如《星球大戰》中R2D2造型的車載USB充電器,比如超級瑪麗中那隻烏龜形狀的水杯,都是些沒什麼大用但挺有趣的東西,就像那些大人看來是垃圾而小孩子當作寶貝的東西,是一個意思。 我在10月24日去了那個網站,有一個《星際迷航》的郵差包,原價69.90美元,為了碼農節特價衹賣九塊九!好合算,於是我就打算買一個,可惜沒有代表指揮和戰略人員的黃色了,衹剩代表醫學科學的藍色與代表工程人員的紅色了,看來大家都想做領導啊!我加了個紅色的到購物車裡,沒有下單,想等明後天看看有沒有黃色的出來。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個網站,黃色依然沒有,可價格回到69.9美元了!哎呀,好後悔啊,早知道一夜之間就漲回去,那紅色就紅色吧! 不行,我怎麼也要買樣東西補償一下自己,挑來挑去,挑中了一副耳環,我可是有耳洞的哦!左耳有二個,那是另外的故事了。把耳環放入購物車,準備下單。 慢,購物車的那隻紅色包還在,價格還是九塊九,果斷點擊「結賬」,我就成功買下了那隻包;當然,還有耳環,我都賺了60美元了,不在乎這些小錢了。 東西不是寄到家中來的,我選的是寄到Gamestop的店中,Gamestop是遍佈全美的連鎖遊戲店,我總是認為如果一個地方既有Gamestop又有蘋菓專賣店,那就是個高檔的地方,Glendale Galleria是一個,Rancho Cucamonga Victoria Gardens是一個。 寫了這麼多,與家宴有關嗎?一點也沒有。 那為什麼要寫?我樂意! 萬事你都架不住「樂意」二字。 做領袖的「樂意」發動運動,你沒轍。 做菜的「樂意」多加點糖,你同樣沒轍。 我樂意在家宴中燒紅燒肉,那怕客人不想喫,不想也不行,一定要喫。 那天快要開席的時候,七點半左右吧,有位客人到後廚來「探班」,那位客人是常住洛杉磯的,但他也常去上海,他告訴我「我常去上海的,我常喫上海菜的,我常去老吉士喫紅燒肉的」,我對他說「等你喫了我的,我們再聊。」 那位客人是我不認識的,跟我定席的那位剛下飛機,剛趕到這裡,稍事洗個臉,換件衣服,八點鐘正式開席。 他們開席,我就要準備熱菜了。按照「規矩」,他們十二個人設了十三個座,多出來的那個是我的,我去喝了杯香檳,就回到廚房,要準備熱菜了,那樣才正好在他們冷菜喫得差不多時,熱菜可以一個個上場。 臘味合蒸早就擺在大蒸鍋裡了,對了,就是E帶來的那個,她還幫我買了豆苗,因為我不想用隔天的蔬菜,所以托她在來的路上買點豆苗。 開火,蒸! 紅燒肉是下午就燒好的,再收最後一把火。 大炒鍋中舀點熱水,煮著,燙蝦仁用。 這樣第一波可以連著上三道熱菜,掌握節奏很重要。 最重要的是紅燒肉,還記得嗎?在燉雞的時候,二塊大的熱氣五花肉已經放在大炒鍋中煮著了,大概要煮一個多小時,煮到當中也變硬為止。然後再拔毛,再切。 對的,那時阿杜已經從我家拿了鮮貝乾貝和烤麩回來了,你想吧,一個來回都過去了,肉還沒初加工好呢。 毛是阿杜幫我拔的,我在做別的事情。豬毛被刮過一次,生的時候你去摸是摸不出來的,一煮,肉皮收縮,毛就頂了出來,但是很短,肉眼幾乎看不清。要用手指去摸,摸到一根拔一根,費眼費時費力,要知道,像一本雜誌那麼大的五花肉托在手裡還是挺累的。 在上海時,是一條長的五花肉,一條切十塊十二塊都正好;可是這裡是長方形的,一塊大的最多切出十塊來,我衹能買二大塊,各切成八塊,總共十六塊。…

[下廚記 VIII]臘八粥與農耕文明

(配圖:世界超模環球大賽佳麗黃河岸邊祭拜母親河,來源:中新網) 這篇文章是寫給「文學城」的個別玻璃心看的,也是寫給所有的玻璃心看的。 不知道為什麼,衹要是上海人一提起「鄉下」、「農民」,就有人會渾身難受。你就算是中性描述一個事實,哪怕是「鄉下衛生條件不好」、「農民不懂城市交通」這樣的話,馬上就會有人跳出來說「沒有農民種的糧食你們城裡人喫什麼?」、「鄉下衛生條件不好?城裡人不也是鄉下人變的嘛?」。 這種現象或者說謾罵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吧? 問題是,你再憤怒,跳得再高,改變得了原來的陳述嗎?就算城裡人百分之百喫中國農民種出來的糧食,在邏輯上與「鄉下衛生條件不好」有衝突嗎?況且中國現在還是糧食進口大國。 臘八,就是農耕時代的產物。 衹要這麼一句話,馬上有人會不舒服的,給你來一句「那美國人還過感恩節呢,不也是農耕時代的產物?」。這種所謂「反歧視」的高等華人,在心裡認為美國人要高過中國人一等,所以立馬會拿這個說事;另外,感恩節不是農耕時代的產物,而是大航海時代,你可以說感恩節是「大航海時代農耕文明」的產物。 注意,是「農耕文明」,不是「農耕文化」哦!哪裡來的那麼多文化啊?那衹是文明罷了,原始文明、農耕文明、城市文明、現代文明;不要把「culture」和「civilization」搞在一起,當然要是後者譯作「開化」又有人要受不了了。 「文化」和「藝術」是二個經常被濫用的詞,不是所有的食物加上「文化」就高一級了,「酒文化」、「茶文化」之外是不是還要有「臭豆腐文化」、「醬缸文化」啊?「藝術」同樣,不是所有的表演行為都是藝術的,是不是過幾天還有人來說「某地的乞討藝術」或者是「某城的詐騙藝術」呢? 前幾天,臘八,網上熱閙得不亦樂乎,滿屏皆是「臘八粥」、「臘八蒜」,然而,這些和上海人沒啥關繫。我這個年紀的上海人,從小沒聽說過「小年」這種說法,也從來不過「臘八」;要是哪位上海人說他從小喝臘八粥還在小年送灶什麼的,不用問,他爺爺生了病一定是住華東醫院離休病房的。 有人擡槓說「那你們本土上海人就沒有喫臘八粥的了嗎?」 有,過去在臘八的時候,各大廟宇和富人家,會有個「施粥」的活動,窮人可以免費去領一碗粥,與現在帶著保暖桶去廟裡領粥的區別是:那時衹有窮人才會去領,但凡家中喫得上飯的,絕對沒有臉去領粥。 上海為什麼不過臘八?為什麼不過小年?因為上海早就城市化了,早就是固定的「週末休息制」了,而且過去一週還衹休一天;然而過這些節,是要時間的,要是正好沒碰上休息,誰還有時間勞心勞神去費那功夫? 臘八也好、小年也好,前提是「農閒」,地都凍上了,閒著也是閒著,那就玩吧,煮臘八粥,送灶王爺,醃臘八蒜……這就是農耕文明和城市文明最早分道揚鑣的開始。 城市文明比農耕文明要來得「進步」,農耕文明靠天喫飯,有著深厚的對「鬼神」或「自然」的敬畏,因此農村的「祭灶」就很熱閙;城市文明靠法律來約束,所以才有了「契約精神」,這都是有背後的道理的。 有人說,臘八粥是為了「出清存貨」,乍一聽很有道理,要過年了,把家裡雜七雜八的赤豆、小米等放在一起煮一煮。然而轉念一想,卻不盡然,哪來那麼多隔年的糧食啊?臘八衹是個秋收慶祝的延續,而年還沒到,尚不敢大喫,衹能弄碗有些變化的粥來喫喫。 那為什麼近年來上海也開始喫臘八粥了,也有人過小年了呢?因為農耕的習俗被大量的外來人口帶入了嘛,要知道,甚至有上海人冬至喫餃子了呢。上海人過去講究冬至夜「有喫麼喫一夜,嘸沒喫麼凍一夜」,喫頓餃子算過冬至,是屬於「凍一夜」的範疇的。 現代社會了,不必喫個東西就弄得儀式感那麼強;所有的基於食物的儀式,都是農耕文明的產物,因為收成是靠天的,對糧食的敬畏,是祈求收成的一種「福德」。現代城市文明中的糧食,是我工作後拿了工資用錢換來的,我敬畏的是經濟的道理。 對於農民辛苦勞作的感謝,我已經通過支付食物的價格來表達過了;作為知識分子,我有良知去呼籲提高農民的收入,去呼籲政府進行更合理的調控;但我沒有任何的權力去要求普通納稅的市民承擔相同的義務,誰也沒有這個權力。 好了,心平氣和地來做一道八寶粥吧! 紅棗、蓮心、胡桃、芡實、花生、百合乾、玉米碎、米仁、麥片、黑豆、大米、小米、糙米、扁豆、綠豆、糯米,不必拘泥於「八」這個數字,七樣九樣乃至十七八樣都成,甚至腰果、鷹嘴豆、夏威夷果、碧根果,都可以放進去,外加葡萄乾、杏脯、無花菓乾,真是豐富多彩,倒也不失為現代城市居民「出清存貨」的好辦法。 所有的乾貨都要隔天浸泡後才能燒煮,蓮心要去皮去芯、芡實也要去皮,花生去不去皮看個人喜好;東西呢,我個人建議不必太多,不要超過十樣,量也別太大,泡好了再水沒過再高去一寸左右慢慢煮,小火二個小時左右吧,易爛的東西象紅棗、葡葡乾之類的要後放。 有的朋友是用高壓鍋的,據說連浸都不用浸,那算是現代工業文明與中國農耕文明的碰撞與融合吧! 附:CCTV網關於以衛生為由關停施粥攤的報導和討論 http://www.cctv.com/fuxingbbs/special/mryw/04/08/index.shtml

[下廚記 VIII]閣主家宴的故事–北美版之五暨閣主拿手腰片

昨天說到我上了個菜,響油鱔糊,這道菜很有噱頭,效果好,能出彩,出風頭的事怎麼可以讓別人來?當然我親自上啦!說著玩的啦,這道菜有一定的危險,既不能燙著自己也不能燙著客人,而且油沒淋上菜就沒算做完,我是個「有始有終」的人。 除了這道菜呢,我就不再上菜了,畢竟我是做菜的,不是端菜的,我們都是做菜的,我、阿杜、E和P,衹管做菜,不管端菜。 那端菜怎麼辦?端菜另有其人,一位叫Elina,一位叫Lisa,都是長得漂漂亮亮的白人,Elina是德裔的稍長一點個也高,而Lisa則有著英格蘭血統,很年輕,個子很小巧,二個人都穿著waitress的制服。 她們是管家給請來的,說好從五點到十一點,工作六個小時,不但負責端菜,還要幫忙收拾桌子洗碗洗杯子。 在請waitress前,管家就問我,要老外還是中國人,我想中國人的圈子太雜,為主人的隱私起見,我要了二位洋人,反正我會英語。 首先,得喂飽這二位,皇帝都不差餓兵呢,我也不能讓她們餓著。她們來的時候,我衹裝了一個菜的盆,就是「銀芽雞絲」,也就是《下廚記》第一本中就出現過的「綠豆芽雞絲蛋皮」,對的,我奶奶從棒棒雞中化出來的一道上海菜,現在比以前又做了很多改進了。 蛋皮不再切絲了,而是切成「很細很細的絲」了,把做好的蛋皮一層層疊起來,一起切,手法像是用刀鋒「擦」出來的。 蛋液是我調的,蛋皮是E做的,切也是她切的,豆芽是她摘的,就連雞絲也是她撕的;雖然都是我教的,這道菜嚴格地說倒是她的,噢,不對,我擺的盤。 不管了,反正這道菜是五點不到擺的盤,擺好後用保鮮膜包了起來;剩下的,我調完了料拌勻後,大家喫了點,從上午十點開始,近五點了,我們都沒喫過東西。 Lisa和Elina喫到的第一個東西,就是這個,我給她們每人分了一小碗,遞給她們,Lisa總是怯生生的感覺,Elina有點大姐大的樣子。 遞了筷子給她們,沒有洛杉磯人不會用筷子的;我特地問了她們有沒有花生過敏,弄頓家宴還要賠「著水人命」,那就犯不著了。「著水人命」是蘇州話,意即無意中的過失殺人,甚至是完全無責任的命案事件;比如你按規定投放老鼠藥,也按規定明文警示了,結果有人卻誤食而亡,這就算是「著水人命」。 她們喫了,問我是什麼,我倒不曾準備,現翻唄,「Chicken salad with eggs and bean sprouts」,她們說「It’s different」;曾經在上海有臺灣的客人說「很像我們臺灣的涼麵呢!」 先讓她們給我撕標籤,大多數餐具都是新買的,除了放湯的玻璃碗,還有十二個準備放米飯的小方碗,與紅燒肉很配不是嗎?宜家買的所有的東西都有標籤,都要撕去,讓她們一邊撕,一邊投喂她們吧。 第二個裝盤的四喜烤麩,叫什麼呢?Braised Steamed Gluten with Peanuts and Fungus and Dried Daylily?好傢伙,又得問一次她們有沒有「麩質過敏」,這種病在中國聽都沒聽說過,美國卻有很多,這些人衹能買「gluten…

[下廚記 VIII]閣主家宴的故事–北美版之四暨響油鱔糊

我現在正坐在一家圖書館中,用我的laptop,一臺二手的Thinkpad T430,比新的15吋觸摸屏還貴。雖然是臺有點年份的電腦,但性能相當好,有些配置甚至比新機都高,所以我後來退了「黑五」搶來的15吋觸屏lenovo,買了這臺二手的,裝了個linux操作系統,跑得飛快。最近更是換了個500G的固態硬盤,流暢無比,關於這個硬盤還有個故事,以後有機會再說。 我是怎麼會在圖書館的呢?二天前我不是去了4S店在那兒寫東西麼?那天后來「一事無成」,缺個配件,讓我今天再來。修車說是要二三個小時,4S店後面便是個公共圖書館,我是「蹭網」的。這臺電腦什麼都好,就是太硬,背著走了一大段路,挺累的,美國的「後面」有時一二個英里都有可能,下回應該帶著蘋菓電腦出來。 說回家宴,阿杜買糟滷去了,現在就剩我們三個人了。 咦?不是二個人嗎?一個我,一個阿杜,還有個E,阿杜走了,不是應該二個人嗎? 因為又來了個P,P女士。 是這樣的,三個月前,我就和阿杜與E說好了這頓飯,說好請他們二個來幫忙,做我的「下手」;而P呢,我沒有請她來幫忙,衹是請她來「玩玩」。 P是上海某家著名生煎店出來的,到了洛杉磯後售賣上海大小餛飩,研發了各種餡料,在華人圈特別是上海人圈中頗有名氣。因為我當天也有餛飩,存著「露一手」的想法,請她來「玩玩」。結果沒想到,P是個相當有「眼色」的人,裡裡外外從頭幫忙到底,而餛飩更是她一手操辦,我衹是把配料告訴了她,剩下的都是她來完成的。有趣的是,我們交流了一下餛飩的包法,她居然認為我的包得好看;更有趣的是,我一直以為那家生煎店是不用皮凍的,她告訴我是用的。 對了,文章寫到了第四篇,還沒有公佈菜單呢,一直說十道冷菜十道熱菜,但至今還沒說有哪些菜呢!好吧,這就來: 冷菜 四喜烤麩 糖醋小排 上海醬鴨 糟拼 銀芽雞絲 翡翠雞汁蟬衣包 老醋蟄頭 曝醃烏青 荷蘭豆拌牛百頁 醉棗 熱菜 響油鱔糊 閣主拿手腰片 紅燒肉(配白米飯) 汆燙蝦仁 炒時蔬 臘味合蒸 火腿煎鮮貝 芙蓉黃魚捲 金湯醋椒魚…

[下廚記 VIII]閣主家宴的故事–北美版之三暨糟拼

上一篇說到「出大事了」,那是在上午的十點,我和阿杜剛到那座豪宅,E己經比我先到了。 我把隔天買好的所有的食材都放在了料理檯上,準備動手幹活。宜家的不鏽鋼大燉鍋是新的,要撕去標籤;很多碗上也有標籤,我讓E先幫著撕。我自己呢,先把菜單和食材看一下,大多數食材都有包裝,要一一拆開剪開。 昨天把食材拿來的時候,我已經把海蟄頭和扁尖浸在盆中了,四喜烤麩要用到金針菜、花生米與黑木耳也是昨天就浸下去的,衹要先把烤麩出一潽水,就可以開始燒了。咦?我的烤麩呢? 大家還記得嗎?我去大華沒有買到烤麩,是後來去好運來買的,當時還買了乾貝,然後又到COSTCO買了鮮貝,買完之後,並沒有送過來,而是帶回家了。回到家把東西放在車庫的冰箱裡,還從家中拿了幾片魚肚,一起放在一個袋子中,一早出來居然忘拿了。巧媳婦也難為無米炊啊,缺少食材怎麼辦?想了一想,與其再去買,要跑好幾個地方,還是請阿杜跑一次吧,到我家去拿。 阿杜走了,我先燒雞湯,今天的菜單中沒有「雞」字,但是雞湯還是得燒。由於我不用味精,那麼很多要加水的地方就用雞湯代替,以提高鮮度,我做過的所有家宴,都是從燉雞開始的,大多數家宴也是用雞湯收尾的。但有時客人不要喝雞湯,要酸辣湯、羅宋湯什麼的,雞湯我就帶回家自己喝。有一次,還碰到一位客人,雞湯是喝的,但不能見到湯中有雞,結果我弄了個老鴨扁尖湯給她,其它的菜還是用雞湯做的。 大燉鍋燉雞湯,大炒鍋先出五花肉的水。這回買了二大塊「熱氣」五花肉,是在好運來超市買的。洛杉磯的亞洲超市各有特色,大華的速凍點心、魚丸肉丸、港臺調料等,品種齊全,然而蔬菜就不行了,買包大豆苗要扔掉一半以上,很多綠葉菜看上去都是蔫蔫的;蔬菜呢要到德成行去買,一天要上好幾次貨,看著就水靈,豆苗甚至是摘好的,雖然價錢貴一點,但一點都不用扔掉。德成行是老牌港店,不但蔬菜好,乾貨也好,以前美國的親戚回上海,帶來的西洋參、黑木耳、乾貝、開洋,都是一個透明的塑料袋,上面有個紅色的標記,寫著「德成行」三個字;至於肉類呢,好運來的品質最高。洛杉磯的五花肉是凍的,長方形的一塊塊,有一種帶骨的,還有種不帶骨的,幾乎所有的亞洲超市中都有,樣子是一模一樣的,都是凍得死硬死硬的,這些五花肉有個問題,就是「太不肥」了,一看就是瘦肉精喫出來的肉,燒紅燒肉很不行。好運來有真正五花五層的賣,還是熱氣的,不過要去得早,去晚了買不到,價格要比冷凍的貴上一二倍,但依然很受歡迎,我是昨天在第一輪運送餐具炊具的路上先去買好了二大塊五花肉。 說到食材,真的很有聊頭,比如說牛百頁吧,大華的牛百頁是包裝好的,看著很好,你拿回家打開一看,上面那層是有「百頁」的,下面一層居然百頁已經被撕去了,衹剩張皮;而越南超市的牛百頁呢,東西是完整的,但是處理得不對,是象紙一樣薄薄的,而且還死硬,喫起來頗有些「味同嚼蠟」的感覺。好運來的牛百頁是散賣的,你挑中了再秤份量,那像我這樣的人,一眼就能挑出塊最好的來。 火不是很大,鍋倒是夠大,二大塊五花肉並排放在一起,放水還能沒過。豪宅中還有二口奶鍋,也被我找了出來,用口小的先煮一塊雞胸。 二塊青魚醃了起來,不過就是抹點鹽然後放到自封袋中,自封袋真是醃東西的「神器」,特別是做糟貨,可以節省好多的糟滷。今天就有糟貨,而且還是個糟拼,這回拼的是豬蹄、鴨肫、毛豆、蛤蜊和鴨舌。 糟,好像我衹寫過糟溜魚片,至於上海人夏天最喜歡的糟貨,我卻是沒有寫過。 說到糟,不由得想起周彤來,中國版「頂級廚師」的副總導演,他曾經去老大同實地採訪過很多次,很有感觸。現在市場上的糟滷,都是「寶鼎」牌的,然而真正的老牌子,卻是老大同,可以說是老大同發明了上海的糟貨。 做糟的方法是把釀完酒的黃糟拌上老麴,再拌上磨醉的香料,封在罈子中放上二年,拿出來的就是糟泥。糟泥在上海有賣,過去還衹有糟泥賣,糟泥成為糟滷的過程叫「洗糟」,就是兌水兌黃酒再過濾,就是糟滷了。以前,衹有糟泥賣,如何洗糟,各家飯店都是不同的,是老師傅的秘訣,所以各家名店中做冷菜是大家一起做的,唯獨做糟貨是專門的師傅「偷偷摸摸」做的。我知道有的會用小茴香去煮水,讓香味更濃;我也知道有的是放糖的,更適合上海人的口味。 嚴格地說,糟溜魚片也好,糟鉢頭也好,都要從洗糟開始,拜大工業所賜,現在有了瓶裝糟滷,家家戶戶都能做糟滷了;同樣也是拜大工業所賜,「不思進取」的老大同一直以「小作坊」的理念開廠,終於被趕出了上海,要到外地開廠了。 洛杉磯有寶鼎的糟滷賣,大工業的產物,的確沒有老大同的那麼有層次感,但普通人壓根喫不出來,我既然買不到糟泥,那就直接用糟滷做吧,加點糖。 豬蹄要久煮,但又不能太酥,要剛好煮到酥而未酥的樣子。豬蹄是在好運來買的,二隻一盒,總共給切成了十塊,就用水煮,煮了一個多小時後拔毛,哎呀,很多很多的毛啊!拔完毛,再煮了一個多小時,方才恰好。煮好之後再要洗一次,糟貨忌油,一定要把豬蹄上的油脂洗淨。 鴨肫,美國的鴨肫都是對半切開的,不用煮多久就熟了,煮熟後要仔細地每一個表面的油都剝去,然後再洗淨。 毛豆,先要備冰水一缸,把毛豆二邊的角剪去後煮熟,然後快速地浸到冰水中,那樣才能保證鮮綠。 蛤蜊,用的是腰蛤,煮是一起煮的,一半用來給金湯醋椒魚圍邊,另一半來糟,不要煮過頭就是了。 鴨舌很嫩,冷水煮,水開後再煮幾分鐘就可以了。鴨舌洗起來挺麻煩,要把舌根的白皮都剝去,那些白皮是硬的,而且咬不動,萬一喫到很不舒服,所以每一個都要仔細地操作。 煮好的東西都放到自封袋中,倒入糟滷,放點糖,把空氣擠去,封上袋子,是最方便最節省糟滷的做法。一般來說,浸泡大半天,就入味了,所以糟貨一般都糟小東西,大的不容易入味。 家宴與自家喫有個很大的不同,自家喫是把糟貨從袋中拿出來,裝在碗裡就可以喫了,特別是夏天,糟貨過啤酒是上海人的特色,就像美國在夏天燒烤加啤酒一樣。家宴講究一個「賣相」,要每樣東西都擺放整齊,蛤蜊要搿去一爿殼,鴨舌要同一面同一個方向,反正就是要整整齊齊的,看著才像樣。 哎呀,糟滷不夠了,阿杜啊,麻煩了,再跑一次吧,買三瓶糟滷。

[梅璽閣食話]屙污卵冒充金剛鑽 鄉下人假扮香港人

我是無意中拿到這份點菜單的,一看,我的毛病又犯了,這份單子總共犯了14種共33處語言規範錯誤,這家餐廳有點「屙污卵冒充金剛鑽,鄉下人假扮香港人」之嫌了。 聲明一下,有語言錯誤,不等於東西不好吃,據我的父母和朋友反饋,這家在上海的主打港式點心的店,還是相當不錯的。 這篇文章是寫給簡體字讀者看的,因此用簡體字寫。 「臺號」 「檯子”就是「桌子」,最早是木頭做的,所以是「木」字旁的;「臺」是人工用磚石搭建或自然形成的高起來的地方,黃泉路上的「望嫏臺」就是,而「臺灣」則是海灣中自然形成的高起,即「島」。 用作家具時,用「檯” 用作「高起」時是「臺」 現在香港店其實不用「檯號」,而用「桌號」 「咸品」 「咸」是「all」,「鹹」是「salt」 香港陸羽茶室的點菜單,看右上方向,是「鹹品」 「咸」是「都」的意思,「咸平」就是「天下太平」 「豬」 「豬」是有繁體字的,寫作「豬」,「豕」字旁,本意就是「小豬」,屋簷底下有小豬,就是「家」了,前幾天有個宣傳事故,就是這個。 「幹蒸」 「幹」是動詞,「乾」是形容詞,如果去桑拿房,「乾蒸」是很舒服的,「幹蒸」不但警察要抓,還有猝死的生命危險。 「乾拌」、「乾煎」和「乾蒸」都是指物料中不加水 把「干」翻譯成「fuck」是不對的,但是寫成「幹」的話,倒可以是對的 「蝦子」 「蝦子」指的是小蝦,放在燒賣上一粒粒的是「蝦籽」。 「蔥油」 「蔥」也是有繁體字的,寫作「蔥」。 「冬筍」 「筍」也是有繁體字的,寫作「筍」 「春捲」 「卷」也是有繁體字的,是「捲」,這個字我也迷惑過,我本來以為動詞是「捲」名詞是「卷」,請教了好幾位台灣朋友,才知道「春捲」才是對的。 「粉果」 應該寫成「粉粿」,「米」做的果。 「蘿蔔糕」 「蘿蔔」的繁體是「蘿蔔」,「卜」是「占卜」的意思。…

[下廚記 VIII]閣主家宴的故事–北美版之二暨汆燙蝦仁

我現在正坐在4S店的等候室,等著他們為我的新車做點小調整。美國的4S店都挺不錯的,如果你急著用車,他們會有備用車給你,要是備用車都借出去了,他們還可以派人把你送到指定地點,等車弄好了,再把你接回來。我反正要寫東西,在哪裡都可以寫,等候室還有免費的咖啡和甜甜圈,雖然我不喫甜甜圈,但不影響我「篤悠悠」地等著;不寫東西的人們,在看電視,一臺大電視掛在墻上,放著新聞,我的耳朵中聽到了好幾次「North Korea」。 我上週三買了輛吉普牧馬人,一直想要這輛車,國內太貴了,這回總算是「過了癮頭」了。買了車之後的第二天,跑了一整天。一大早,把後排的座位放下,把前一週買好的炊具、餐具,以及家中本來的一些餐具,裝了二個大箱,四個小箱,九點半運到家宴的場所。然後再去買菜,跑了三個超市,整整二大箱,也送到那兒,那時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離開那兒,又去了趟好又多超市,因為大華的烤麩賣完了,我衹能去好又多買。那時我還沒喫午飯,想去好又多門口的「總鋪師」喫點臺菜喝杯啤酒歇一歇,結果三點後人家就不營業了,我衹能在隔壁的「義美」喫了碗肉羹麵,餓了,什麼都好喫。買完烤麩又去了COSTCO,同樣,那家COSTCO的鮮貝賣完了,我衹能到家附近的COSTCO去買,鮮貝可能是這次家宴中單位價格最高的食材了。 有個不認識的在洛杉磯做低價私房菜的人告訴我的朋友「他的家宴又沒花頭的,食材都沒超過十美元一磅的」。我沒法跟她說,我上班的話,工資是65美元到80美元一小時;算了,不跟她說了,說了她也不能理解一桌食材不過十元一磅的家宴能有什麼好喫的。 買完鮮貝回家,天已經黑了,第二天一早,到花園裡採了些荷蘭芹、牛至和百里香,裝在個小的自封袋中,又拿了刀、磨刀棒、平底鍋,就開著小車到了阿杜的家,阿杜再開著他的大車和我一起到了家宴的場所。 之所以要阿杜開著大車把我「送」過去,是因為我一定會喝酒的,客人一定會敬我酒的嘛,喝了酒就不能開車回來了。那為什麼要把車開到阿杜家而不是讓他來「接」我呢?因為我開到他家的那輛車是他的。那又為何要阿杜開「大車」送我去呢?因為,回來的時候要把所有的東西搬回來,小車裝不下。怎麼樣?都理解了吧? 這是我在洛杉磯的第九場家宴,也算是第一場「正式」的家宴。到了洛杉磯之後,我陸陸續續地參加朋友聚會或是請朋友到家裡,總共做過不到十場不成宴的席,大場子是因為大家或多或少帶些喫的來,所以不用八冷八熱,到我家是小規模的,四五個朋友,也不用八冷八熱,所以並沒有一場「正式」的宴。具體的次數我也不是很記得清了,所以就用了個虛數「九」。 說起這場,很有趣,有位朋友,為了保護他人的隱私,我們就稱他為「X先生」吧。X先生是在上海就認識我的,在我快離開上海時才認識我,定了三四次上海的家宴,我要走了,想定多已經沒有了,而且其中有二場還是特地為他加出來的。 雖然認識的時間很短,但我們卻談得很投機,他也相當喜歡我的菜,他說他以前不敢在上海請客上海菜,直到認識了我,他終於敢在上海請客喫上海菜了,一「敢」,就沒了。 後來,他到洛杉磯來找過我一次,那時我剛到洛杉磯不久,壓根就連食材的點都沒摸準,自然沒法燒給他喫,結果他請我喫了頓人均二百的日料,當晚的酒是我事先去日本店買的好清酒。 過了一年,也就是去年的九月份,他問我,能不能在洛杉磯搞一場;我告訴他,別的我都看好了,就是場地沒找到,他說他來安排,既然有場地,那就做一次吧! 這頓飯呢,我說好是不收錢的,因為我也不知道開個什麼價錢,開高了不好意思,開低了也不好意思,我打算就請他喫一頓。但我要求,送我一件「意想不到」的禮物。 於是就有了這個地方,一所豪宅,同樣為了隱私,我不說這幢豪宅是誰的,在哪裡。反正,一幢很大的房子,廚房和餐廳是分開的,當中還隔著一間房,上一篇文章中說到的我不想讓烹飪和食客在同一開放空間內,又能讓食客能和我互動的問題,解決了。 豪宅,自然很大,佔地也大,停車的問題也解決了;這次的客人們是從各地飛過來喫這頓家宴的,晚上就住在豪宅裡,所以代駕的問題,同樣解決了。 這麼簡單?還有很多問題呢! 這幢房子平時是不住人的,是專門用來聚會的,以前的聚會,衹喫過西餐,而是都是燒好了拿來,在現場加熱一下的那種。所以,有整套的西餐餐具,有大量的酒杯,紅酒的、香檳的,然而,沒有中式的餐具,連骨碟和小碗都沒有。其次,沒有炊具,衹有一二口小的奶鍋,沒有刀,沒有砧板,沒有炒鍋,也沒有鑊鏟。 好在,可以買! X先生在知道了情況之後呢,表示東西我來買,錢他來出,我也不和他客氣,開幹吧。 先是去了廚具總匯,問一位開餐廳的朋友借了張營業埶照,買了骨碟、盆子,大的砧板,炒勺、漏勺,拔毛鉗;買了大大小小十二個碼斗,事實證明還買少了,想想也是,我在上海有幾十個碼斗呢。因為衹是單獨的一場家宴,在買東西的時候就再想哪個容器裝哪個菜,我為紅燒肉選了一個長方形有弧度的不鏽鋼鏡面盤;又為金湯醋椒魚選了一個下面可以點火的圓盞,想找一個可以燒的玻璃容器,可惜他們沒有。 後來,又去了宜家,買了一口大鍋,用來燉雞湯;又買了一些餐墊,純粹上菜時用,各個顏色的,以配不同的菜。買了二盒各種尺寸的自封袋,後來派了大用場,因為碼鬥不夠,有些原料的漿製,就放在自封袋中進行了。我還買了一大堆玻璃的透明小碗,因為湯是魚肚湯,漂著蛋花絲的那種,裝在這個碗裡一定好看。 在COSTCO中買了二十五個一次性的盒子,因為做好的成品會多出來很多,可以裝在盒子裡,讓阿杜和E帶回去,E是我的一位朋友,很能幹,我請她來幫忙,靠我一個人,完成是能完成,太累了。 在這場即將開始的時候,最後買的一件炊具是口大鍋,很大的一口圓底鐵鍋,我家的鐵鍋是日式半圓平底的,前一篇說了不能翻鍋,這回的這口大鍋是路過越南超市中無意買到的,很適用,開面要有六七十公分,才二十美元不到。 大鐵鍋是雙耳的,這種鍋的柄會很燙很燙,廚師要時刻左手拿塊折好的抹布,才能夠操作,好在我事先也在宜家買了可以當抹布的展佈。 這時,食材還一樣都沒有呢,算算賬,已經一千多美元了。 這些炊具、餐具,都買得不錯,後來也都派上了用場,雖然二口大鍋很擠位置,但還真是不能再小了。其實不止二口,還有口很大的鑄鐵鍋呢,是專門用來燒紅燒肉的。那裡的灶臺是個六眼煤氣灶,左邊上下二個眼,當中有個間隔,右邊是上下各二個眼,但由於鍋大,大燉鍋和大炒鍋衹能在右邊對角放,而且使得另外二個灶眼都被擋住,沒法用了;左邊上面那個灶放了鑄鐵鍋,衹剩下面一個灶可以靈活使用了。 宜家的那口大鍋,是不鏽鋼的,店中最大的一口,用來燉雞可能過大的,但小一號的又太小了。還好我有這口大鍋,當中真是救了場了,因為現場沒有華人家中必備的電熱水瓶,而煤氣火力又不夠,汆燙蝦仁、熗腰片、芙蓉蕒黃魚捲、餛飩等,都要用到大量的熱水,要是燒一道菜,用大炒鍋煮一回水,時間上肯定會脫節,好在我從五點多就燒起了整整一大鍋水,用到家宴結束,正好用完,那鍋水,快到七點時,才燒開,厲害吧? 就說汆燙蝦仁吧,我用的是COSTCO自主品牌Kirkland的大蝦,袋子上標著「21—25」的那種,要買藍色袋子的,藍袋子是生蝦,紅袋子是熟蝦。藍袋子的也有好多種,還有「31—40」、「50—70」等,表示的是一磅的隻數,數字越小蝦越大。這種蝦是鳳尾蝦,背上的當中開過一刀,是為了去腸,而做汆燙蝦仁,要把背整個切開,一包蝦二包,五十多個,開個背很快,把蝦放平,用刀直接批。 汆燙蝦仁其實很簡單的,原料選對、漿製得體、火候適當、調味到位、擺盤漂亮,衹要這五步做對,絶對好喫,我在以前的《下廚記》中詳細地寫過汆燙蝦仁的做法。 不多說了,出事情了,闖大禍了。…

[下廚記 VIII]閣主家宴的故事–北美版之一暨金湯醋椒魚

沒想到《下廚記》一寫,就寫到第八本了,從最早的《梅璽閣菜話》開始,已經十多年了。我一直不承認「菜話」這種形式是菜譜,當年就是為了區別於菜譜,才起了「菜話」這個名字,家父給起的。「菜話」並不是完全說怎麼做一道菜的,其實與菜有關的都可以說,那也就是和喫有關的都可以說了,簡直什麼都可以說了,不過我還是把「梅璽閣菜話」侷限於關於梅璽閣主做菜的範圍吧;因為我還有另外一個系列,叫做「食話」,是講我喫別人做的東西的故事,包括在餐廳喫的,或是在朋友家喫的,也有從超市買的現成食物或外賣,這部分整合成了《尋味記》系列。 今天的這篇會很長,說的是閣主家宴的故事,你們可能在過去的文章中也看到過我提起,但我並沒有認認真真地寫過,這就寫上一回。閣主家宴是在上海開始的,但這篇主要寫美國的事,上海的閣主家宴,可能下一篇會寫,也許下一本書再寫,反正衹要我不封筆,就不算是違背承諾。 上海的閣主家宴,很成功;到了美國,手癢,想把閣主家宴繼續下去。 但是,有很多的問題。 比如說,火的問題,我在上海時弄了個炮臺,港式炮臺,可以加風的那種,火力很大,炸個燻魚什麼的分分秒秒;另外我還有一個普通的雙眼煤氣灶,是我買的一個二手的日本貨,很好用,在起大油鍋的同時,能夠同時燉雞湯和燒紅燒肉,這樣就有效率了。做菜,一二個菜三四個菜,你不會覺得效率的重要性,但一場標準的家宴是八個冷菜八個熱菜打底的,什麼東西先做,什麼東西后做,能有幾個同時做,都是很講究的,時間都是掐準了來的,一亂,就會出問題。 我在美國的家中衹有一個四眼的電磁灶,起先我以會火力可能很成問題,結果不成想要比普通的煤氣灶好使多了,家用煤氣灶經常會碰到「沒聲音了」的困境,特別是老房子中解放前就鋪設了煤氣管道的那種,起了一個很熱的油鍋,結果蔬菜一倒下去,「滋啦」一下之後就不再有聲音了;有時炒海鮮也是如此,衹能把東西先盛出來,讓湯水留在鍋裡再燒開,然後「再」把物料放入鍋中,如此反覆地炒,怎麼會好喫?好在這個電磁灶功率夠大,倒不至於出洋相;還有一個好處是:灶臺是平的,清洗起來比煤氣灶方便多了。 火力的問題,雖然遠及不上炮臺,然而勉強是夠用的了。 第二個問題,是空間與油煙的問題,美國的房子,廚房是開放式的,除非豪宅有獨立的廚房,否則都是和起居室在一塊兒的,就算餐廳和起居室分開,餐廳也是和廚房在一塊兒的,我雖然很歡迎家宴的客人到後廚來看我,來監督一下廚師(或者我自己)是不是用了「小藥」,但我不希望在烹調的時候與食客處在同一個開放的平面的中。另外開放式的廚房油煙也是個問題,中菜的燒法與西餐很不一樣,飛濺的油花與大量的油煙,以及脫排油煙機的噪聲,都不適合廚師與食客處在同一個開放空間中。這是個問題。 後來,我在美國找到了中式的多眼灶,也是飯店用的那種,有幾十個各個方向的氣眼,火力很大了,國內有些小飯店不用炮臺的就用這個,燒個一桌二桌的不成問題。雖然我可以在室外架個灶頭,同樣可以起大油鍋,沒有油煙的問題,但我估計天天這麼幹,得飄出多少香味去,時間長了,難免未被鄰居投訴。 好吧,家是家,家宴場是家宴場,閣主家宴衹是個名字,並不是在家中招待食客,當然等我哪天發了大財,可能開出不收錢的真正的家宴,那我得買一幢大豪宅,廚房與餐廳分開,還得放上一張大圓桌,再放一個轉檯,這才像是中國人的飯桌。 對了,還有出行與停車的問題,上海的家宴是在市中心,客人如果開車可以停在周圍數個停車場,有的客人圖省事乾脆坐地鐵過來,而開車的朋友也可以輕而易舉地叫到「代駕」。然而在這裡,這些都成了問題,以十個人一桌來說,十個人可能就是十輛車,美國的小房子一般就是自帶二三個車位的車庫,門口還能停個二三輛車,那樣還缺二三個甚至四五個車位,是的,難得一次可以停到鄰居家門口,可是天天如此,又要被投訴了,美國人可喜歡投訴鄰居了,我已經聽說過樹長得太高被投訴的,飬雞被投訴的,甚至還有曬香腸曬鹹肉被鄰居投訴的,對待這種鄰居,要天天炸臭豆腐來對付,不過,也可能又被投訴一回。 還是有很多問題的,沒有足夠大的可供電磁灶使用的炒鍋,是的,在宜家可以找到很大的鍋,比我在上海做辣肉的那個鍋還大,然而中餐畢竟是要炒的,沒有大的炒鍋,就炒不了足夠的菜,也不能「油里拉一拉」;沒有圓底的炒鍋,也就沒法「顛鍋」。別和我說你用平底鍋也能顛,我也能,但你翻個反顛的「大翻鍋」青魚禿肺試試? 說到青魚禿肺,就引出了食材問題,雖然我經常說加州什麼都有、洛杉磯可以買到的食材比上海還多,我還說加州除了草頭沒見過別的都見過。那麼?青魚禿肺呢? 青魚禿肺是不成問題的,99大華既然有新鮮的青魚段賣,自然是活魚殺的,那比要弄到黑毛肚還要方便。對了,說到黑毛肚,洛大機大多數的川菜店,毛血旺都是用牛百頁做的,對的,白色的那種,你若是要理論,人家一句「毛血旺要用毛肚,但沒規定一定要黑的呀,我們用的是白毛肚」來懟你,保證你二眼發黑,方向也沒有。「方向也沒有」是句上海俏皮話,有點象「找不著北」,指的是「無言以對」。 洛杉磯是有毛肚賣的,我找了一年之後,在新臺灣邊上的元盛發現了。河蝦,海鷗超市有,可惜是冷凍的,可惜個頭實在太小;茭白,見過新鮮的,價格從6.99美元到9.99美元都見過;大閘蟹就更不稀奇了,一年四季都有,也不貴,不過是煮熟後再包裝的。 洛杉磯真是什麼都有,話是這麼說,實際上要整出一桌真正的上海菜來還是要花點心思的,就拿魚來說吧,我在上海做過一道很受歡迎的醋椒鱖魚,是用活的鱖魚切成魚片,用南瓜來調色,再用醋和海南的黃燈籠辣椒醬來調味的,這道菜,就要進行一點改動。 「醋椒鱖魚」在以前的《下廚記》中寫過,所以我衹說一下在洛杉磯的改動。南瓜,洛杉磯有,癈話,人家可是有萬聖節的地方,不過做道醋椒魚可用不到那麼大的南瓜,日本超市和華人超人都有小一點南瓜,不但小一點,還有切塊賣的,有紅的、有黃的,我喜歡用不是太紅的,我更鍾意偏黃一點的,那樣可以做出「金湯」來。 鱖魚,衹有死的海鱖魚,肉質很粗老,不能用了。考究的話,可以用一種大眼的「紅衣」,也是活的,肉質很嫩,但是那個魚頭大身小,做一桌菜的話要二條。還有一種叫做「basa」的魚,很多店把它叫做「龍利魚」,其實是錯的,後者是另一種魚,一種比目魚。Basa是越南特產,身白、肉嫩,市售的basa是去皮去骨的魚排,很容易調理,所以很受中餐館歡迎,很多中餐館的糟溜魚片就是用basa做的,由於太受中餐館的歡迎,basa的價格也年年在漲。 醋,用的是白醋,米醋會影響湯色,在上海的時候,我找了很多白醋,國內的白醋有很重的化學味,最後我選了進口的享氏白醋,一瓶要二三十塊,等到了美國,變成了「本土白醋」,一大桶才二三美元,象食用油那麼大一桶。美國人最喜歡白醋了,配合小蘇打簡直什麼都能洗,但凡洗不掉的頑垢,上youtube找解決方法,十有八九就是白醋加小蘇打。 這道菜有個墊底有個圍邊,墊底的是金針菇,到處都有;圍邊的是蛤蜊,雖然找不到上海那麼好的青殼蛤蜊,但也找得到大小相仿的腰蛤,擺出來也挺好看。 最關鍵的就是「椒」了,這道菜在最早的時候,所謂的「古方」裡,「椒」是指「胡椒」,也就是白胡椒,而且是米醋,我把它發展成了金湯的樣子,用海南黃燈籠辣椒醬取代了白胡椒,就是為了讓味道豐富起來,雖然可以用回白胡椒,但「做回去」這種事,讓我很不甘心。 要有辣味,而且還不能是紅色的,所以洛杉磯所有市售的辣醬不能用了,然而我仔細一想,洛杉磯不就在墨西哥的邊上嗎?墨西哥不就是天下所有辣椒的祖宗嗎?於是我去了墨西哥超市,結果還真被我找到一種habanero辣椒,小小的,黃黃的,長得比乒乓球小一點,樣子很好看,回家一查,海南的黃燈籠就是這個品種。 但我不知道用量啊,我可以自己做辣椒醬,但我想可能不至於那麼麻煩,我決定直接試著用。我用了一個很小的日本南瓜,用微波爐轉了六分鐘,然後把肉挖出來,再加上一個去了蒂和籽的habanero,加了一點點水,小半碗的樣子,用手持式的粉碎機打成了醬,然後我用手指蘸著嚐了一下。 一點辣味都沒有,為什麼會這樣?正當我詫異的時候,舌尖開始熱了起來,漸漸地散開,是一種很舒服的辣味,前後大約要有十來秒的時間才辣出來,多好的體驗呀?我一直說好的菜要有層次,這種「慢來」的辣味,不就是我要追求的層次嗎? 還要有個底湯,如果我自己喫,會用魚骨魚頭熬個魚湯,然而魚湯易腥,雖然上海人喫海鮮長大不會嫌鄙,但我的家宴不是衹做給上海人喫的,我也不必在家宴中做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直接用雞湯不就是了,我不用味精,清雞湯是時刻備著的。 深盆中鋪好去根後扯散的金針菇,用煮過搿開的蛤蜊圍在盆邊,燒滾雞湯,放入南瓜泥,加白醋,勾芡,把魚片一片片地錯開放入鍋中,待所有魚片都放到鍋中,轉鍋,然後倒在深盆中。深盆下面加火,上桌,完美。 名字得換換了,金湯醋椒魚。

The Midnight Line

這本書看得挺久的,可能是因為寫得太好了不捨得讀完,也可能是是寫得太差讓我沒有動力一口氣看完。馬伯庸的《長安十二時辰》我就是每天各花四個時辰,三天看完的。 我讀書很慢,特別是章回小說書,我是每個字都看,都要讀懂的,讚賦詩詞歌,我都是不跳過的,自然就慢了。不過,近來有所進步,因為英文書沒有那些東西,讀起來流暢得多。 我本來呢,是不讀暢銷英文小說的。一來,從亞馬遜買了寄到中國要很久,拿到的暢銷書已經變成滯銷書了;二來,我總覺得暢銷書是沒有「深度」的,是給「低級」讀者看的。 現在收回這「一來」、「二來」,重來。一來,我年紀大了,不想總讀有深度的書了,同時我自己的書也成暢銷書,我的讀者可都是「高級」的;二來,我現在在美國了,別說賣暢銷書當天可到,就是到overdrive借Kindle電子書,也衹要按上一二下即可,overdirve的主頁就是《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排行榜。 我就是在overdirve上借別的書看到排行榜的,在排行榜中選了二本書,一本就是這個Lee Child寫的The Midnight Line;另一本是Dan Brown的Origin。 先讀的這本,斷斷續續的,期間還看了幾本別的書;很奇怪的事,我衹會在週末讀本書,以前沒有特定時間讀特定書籍的習慣,人是會變的。 這本書的故事其實很簡單,說的是一個做過憲兵的西點軍校畢業生,一個超級健壯的大個子,單身好像還居無定所,無房無車無手機,厲害吧? 在看完這本之後,我去網上看了一圈,結果發現原來這是個系列故事,主人公就是這個大個子Jack Reacher,已經有二個故事給改編成電影了,阿湯哥演的「大個子」,很難想像。向來號稱「爛片雷逹」的我,居然有了二部電影都不知道。 我讀的這本,是故事中最新的一本。大個子在一家舊貨店發現了一隻西點軍校的校戒,看尺寸是個女人的。大個子同為西點畢業生,深知西點人不到走投無路是不可能讓校戒離身的,一定是出了重大的「不好的事」,所以他有了深深的「使命感」,要去找到這個人…… 「使命感」三個字是我用的,書中沒有出現,衹是用他的行動,展現給讀者,讀者感受到的。 在他尋找那個女人的同時,有一位來自芝加哥的前FBI僱員現私人偵探也在尋找她,他是受了這個女人的孖生姐姐之托而來的,後來這位姐妹也來了。 於是他們三個人在懷俄明州的一個小地方展開了調查,找來找去;要尋找的那個妹妹派三個牛仔找到了他們,把他們帶到自己的住所。 夠爛吧?這故事是真的很爛,然而文筆很好,對事態、對心理的描述都是於平淡中現驚奇的寫法,還是很值得一讀的。 書中有這樣一個情節,DEA(美國輯毒局)有位年輕官員要求主人公交出那位妹妹來以指證一個處方藥販子,主人公告訴他如果讓媒體知道,報紙上頭版會出現並列的二張照片,二張都是臉,一張是美艷的姐姐,另一張是受盡戰火畸形恐怖的妹妹,到時,美國民眾不但會支持妹妹濫用藥物,甚至會覺得DEA多管閒事,而主人公不告訴那位官員關於妹妹的細節,正是為了保護美國政府。 主人公是位退伍的憲兵,有著很強的軍人榮譽感,書中多處可以體現。本來我以為故事會以主人公與主女角相擁而吻結束了,但事實是我太天真了;故事還沒結束,他們就睡到一塊了,不過衹睡了一個晚上,就告別了,故事也就結束了,可能是為了下一本而鋪墊吧。 這倒好,追劇還不夠,還要追小說,去年已經追了好幾本Robert Ludlom的covert-one系列了,難道今年還要多加個Jack Reacher系列? 對了,《國土安全》(Homeland)終於要回歸了,2月11日第七季第一集哦!

[梅璽閣食話]熙盛源、王興記及無錫小喫

本來在我的博客中是不會有這麼一篇純轉發的,但是它在網站的草稿箱裡呆了十多年了(紀錄中是2006年3月29日建的文檔),我實在不忍心隨手把它刪了。這是我當年要去無鍚玩,在網上做的收集,到最後也就去了熙盛源、王興記等幾家店,玉蘭餅還是後來朋友從無鍚帶回來給我喫的,甜東西我都喜歡。 有想去無鍚的可以作為參攷,估計有很多店已經關了,朋友們最好double check一下。 特色麵食.點心 毛華玉蘭餅、生煎饅頭(振興路菜場)。酸辣湯也好喫,比阿興的好,分店在家樂福對面。 陳大嘴餛飩(沁園新村) 超王記餛飩(山北) 稻香餅屋的老婆餅不甜,絕對好喫。 健康路上的熙盛園裡的小籠也很8錯的。 小董鍋貼(崇安寺肯得雞樓下旁):重新開張了(經實地查看,確認為冒牌,鍋貼沒有,衹有煎餛飩) 樓上樓的各種麵條 八佰伴六樓的綺麗面亭的麵條 健康路上的潔豐麵店的面也不錯哦 南禪寺揚州包子館裡面的包子很不錯:)推薦三丁包不貴不貴,梅乾菜包也好喫,蒸餃好,素菜味道也不錯。 頂鼎雞的雞粥(冷了就倒胃口,溫溫的最好喫)、雞湯麵(很鮮,呵呵)和雞(很嫩,拌料好好喫) (梅璽閣主註:轉載原文如此) 南禪寺「七品鴨血粉絲湯」 克里斯汀餅屋的小方蛋糕很好喫,3.5元一個有很多種口味的,巧克力,藍莓,檸檬,草莓..總有一種是你喜歡的。不過個人以為太甜。 還有就是3元的香辣蟹棒也不錯啊,有空去試一下吧。對了它的乳酪蛋糕,好好喫,口水流ing 沁園九重天酒樓下,那個蛋糕房做的蛋捲.天天排長隊…. 五愛路水車灣小區口蛋糕房做的肉鬆麵包捲,:o……西新中學門口 夾心小蛋糕 ,夢之島門前的小灘頭 (梅璽閣主註:轉載原文如此) 強烈推薦家樂福對面的福麵館 金海裡那裡的販賣車.叫”順飯糰”,如果乘公交車,那站的名字叫”學前東路” 榮巷口的「肉夾饃」龍山飯店那條小馬路對面! 鴻運的鴻運大包,餡多。 健康路的阿興酸辣湯,還有那裡的炒麵,味道應該在錫城是數一數二的; 風雷新村的鴨肉麵館,裡面的面非常好味,推薦烤鴨、鴨肫;…

[下廚記 VIII]辣肉的秘密(之一)

看到一篇公眾號,是「魔都食鑑局」,別人轉的,題目叫做《上海最好喫的辣肉麵,店裡總有個厲害的爺叔》,作者總共喫了38家麵館,一一給出測評,挺有意思的。 然而,讓我們仔細想一想,除了我妹妹開的一麵春風之外,上海真有好喫的辣肉麵嗎?一麵春風不是傳統小麵店,不在本文討論的範圍之內。 讓我們來想一想,我這個年紀的人,小時候有小麵店嗎?沒有!我們衹有飲食店,國營的、集體的,有餛飩湯糰油燉子(不是蘿蔔絲餅)雙檔咖喱牛肉湯賣,也有麵賣,都是些規模不小味道尚可的大店,隸屬於各個區的飲食公司,如今這些飲食公司大多成了集團公司了。 麵店,就是文中出現的38家減一家的那種麵店,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大概是九十年代初中期開始的。照我說,為什麼上海沒有好喫的辣肉麵?就是因為店中的那個上海爺叔。 讓我們再來想一想,靜安別墅麵店的爺叔,長腳麵店的爺叔,乃至萬壽齋的爺叔,甚至復興路大腸麵的那位著名的「大辣烤」的阿姨,他們是同一代人。 五十五歲到六十五歲左右的那些人。 他們是在新中國後出生的,他們的小時候,是「三年自然災害」,如今我們也知道了自然災害的不自然處,但不管自然不自然,他們打小就沒機會喫上好東西。 其實從打他們出生到他們三四十歲前,他們都沒喫過什麼好東西,因為那個時候,市場上就沒東西,普通人家也弄不到計劃外的食品,普通的多子女家庭負擔很重,也買不起「自由市場」的那些。 後來,這些人上山下鄉去了,那更是沒得喫了,從上海到黑龍江,還是抱著整餅乾箱的炒麥粉去;沒上山下鄉的,也早早地頂替了做工人的父母,光榮地有了一隻「鐵飯碗」。 後來,恢復高考,我敢保證,這些麵店中的爺叔阿姨們,一個都沒有參加過高考,但凡有這份心的,就算當年沒考上,後來也會電大夜大去讀的。 接著,這些爺叔阿姨們各自成家有了孩子,九十年代初,正逢下崗大潮,他們下崗了,家中生活拮据,無奈之下破墻開店,做做鄰居們的生意;夢花街大餛飩,就是下崗三姐妹的唯一收入了。 要是上海沒有大規模的土地建設,要是沒有互聯網,這些爺叔阿姨們衹能守著他們的小店,過一份剛夠溫飽的工作。這些開麵店的爺叔阿姨們,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有過大飯店的工作經驗,也沒有過任何系統化的食物烹調學習,他們的味道與燒法,衹是「我認為應該是這樣」。 大排麵,再窮,小時候總喫過一二回;辣醬麵、烤麩麵、冷麵也是同樣。但是辣肉麵,他們小時候是沒有的,而從小「沒有喫過好東西」限制了他們舉一反三的能力,他們做得好大排麵,但就是做不好辣肉麵,道理就在於此。 蘇州麵是系統化的、傳承化的,上海麵不是,上海麵是誤打誤撞,不成體系的;蘇州麵館的爆魚麵可以說家家都差不多,然而上海辣肉麵可以說找不到二家一樣的,其中的原因,細想起來,是上海一代人的心酸。 可能大家都覺得這些爺叔阿姨很瀟灑,是的,他們剛開始,幾年前十來年前,孩子們都工作了,都結婚了,他們的負擔開始減小;同時上海大發展,餐飲業水漲船高,別人是租房開店,他們當年破房開店都是自己房子,無意中成了全上海餐飲業中利潤率最高的那批人,想不瀟灑都不行。 你一定經常聽到這些爺叔阿姨們的抱怨,老了做勿動了,管理更嚴格了,什麼什麼的;聽著最瀟灑的是他們的口頭禪,「我又勿是為了鈔票嘍」,一群文青跟在後面「是呀,是呀!」 是什麼呀?! 打從他們下崗的那一天起,一切都是為了錢。找工作,尋機會,到處碰壁;做生意,跑單幫,樣樣虧本;無奈之下,拆去沿街的墻,開起麵館來,這些爺叔們阿姨們,是他們那一代人中最沒有文化最沒有底氣最沒有家教的人,你要去和他們說「停課閙革命」,保證個個眉飛色舞;你若是和他們說改革開放,他們對體制改革咬牙切齒,他們說「現在一點嚡嘸啥好」。 長沙路上有家小德興麵館,每天衹開到下午一點左右,老闆娘說:「我又勿是為了鈔票嘍,搿點點小銅鈿弄不好咧,我是嘞等拆遷呀,我做生意,就是店面房,賠償大攤扳咧;講了廿幾年要拆,到現在嚡嘸沒拆,據說講快了,戶口已經凍結了。」 我明白了,勿是為了「小」鈔票! 大田路的餛飩攤,攤主娶了個外來妹,要知道,他這個年紀,娶外來妹的也算實在走投無路了。這回拆遷,他們家就是釘子戶,後來傳說就他那個店面,開發商給了他六七套房子,居委還給了他定興路的華茂飯店繼續擺早午市,試我這張嘴,不用多久就會轉租掉的,家中有六七套房子,誰還願意賺這個辛苦錢? 文首的那篇,直接把上海辣肉丁麵發源的「滬上一家辣肉麵店」定為不及格,深得我心,那家早就「換藥不換湯」名不符實了,這家也有秘密,有機會再說。

[梅璽閣閒話]蹭個熱點聊維密

本來,對於我這樣的技術宅男來說,你要是同我講起「維密」,我的第一反應肯定是「維基解密」,否則還能是什麼呢?維吾爾族的秘密?那可以國家秘密,事關宗教、民族,非我等小民可以問津的了。 這幾天,隨著鋪天蓋地的新聞,我想起了維多利亞來;我不認認維多利亞,可我知道她的秘密。雖說我是個宅男,但我總不是真空人不是?我也去商場,也去奧特萊斯,上次說起過的Ontario的「十扇門」就是個大型室內outlets,走進去遶一圈,總能看到那家全粉紅的維密,老讓人有種色情場所的感覺。 維密的模特在上海摔了一跤。 我們要聊的是工作。 我們經常聽到一句話,「什麼什麼工作來不得半點差錯」,是不是大家都聽到過?然而我們仔細地來想一想,天下真的有從來不出錯的工作嗎?航天飛機都可以陞空後爆炸,普通飛機可以飛到找不著,高鐵會出軌,危險品碼頭會爆炸,就連「永遠正確」的最高領導人都「錯誤地發動了」一個又一個「史無前例」,這天下,還有不出錯的工作嗎?沒有。 維密的模特,也是個工作,摔了一跤,就是出錯了,於是網上大吵啊,支持者說我們的模特鞋有多高衣服有多重,所以不要苛求模特;反對者說模特爬起來後,儀態全無,云云。 中國人的邏輯向來有問題,很多時候連「原因」與「理由」都搞不清楚,每當有事件發生,就去找受害者的缺陷,以此來洗脫施害者,至少部分洗脫。楊佳事件如此,高空拋女事件如此,劉鑫江歌事件也是如此,甚至朱令事件也是如此。 中國人是有多熱衷於為錯誤開脫呀,總要千方百計地找出受害者的缺陷,就連被鹹豬手也一定是因為受害者穿少了,要不就是你長得太漂亮了,當然長得太漂亮也是你的錯;甚至在那個特殊的年代,人們普遍認為受迫害者是因為他的話太多了。 楊佳殺人是因為警察不公,高空拋女是因為她收了財物,劉鑫不道歉是因為江歌母親逼得太緊了,朱令中毒是因為她人格有問題,這些都是什麼奇談怪論呀?你們說的這些都是「原因」,不是「理由」,沒錢了去偷,沒錢衹是「原因」,不是「理由」,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就不懂呢?沒錢了問父母討,「沒錢」還是「原因」,「理由」是「我是你兒子」,明白了不? 「原因」不一定導致結果,要有「理由」才行,受到不公的人多了,沒幾個選擇殺人;拿人財物卻不和人戀愛的多了,也沒幾個選擇殺人。為什麼?因為沒有「理由」,沒有「理由」做了有「原因」的事,就要面臨法律的制裁,沒有理由就要自己承擔後果。過去,「理由」要「合理」,現在,還要「合法」,合理合法的才叫理由。 在可以停車的地方停車,在允許通行的地方通行,這些都是「理由」;你說你有急事要事,停在不可以停車的地方,通過不允許通行的道路,出了事故你就得承擔責任,因為你衹有「原因」,沒有「理由」。 回到維密摔跤,《黑衣人》第三集告訴我們,這些模特都是外星人,都是特殊材料製成的有特殊功能才能體能的人。維密摔跤,是個「錯誤」,鞋高衣重是原因,不是理由;前面說過,「原因」不一定導致結果,所以那麼多別的模特同樣鞋高衣重,都沒有摔,該被叫好的是那些沒有摔的人,摔的那個,可以被心疼,如果大家足夠憐香惜玉的話,但是不能被叫好,一個連本職工作都沒做好的人,為她叫個什麼好? 有人說這種走秀難度很高,因為節奏很快很急什麼的,可這也是「原因」不是「理由」啊?她們外星人本來就有這技能,眾星捧月也是有「原因」的。 有人說你自己去走走看,我又不是外星人,我說冰箱不好還要自己會製冷不成? 天下沒有不犯錯的職業,犯了錯就要承擔後果,過去的醫生醫死了別人家小孩子,就要背著死孩子在街上走來走去,這就是後果。模特犯了錯,就要受差評,所有指責差評的,都是沒有道理的。 (註:本文圖片均來源於網絡)

[讀書]簽語餅

2005年。 四月一日。 紐約。 晚上十點。 陳明坤失蹤了。 陳明坤是個送外賣的,照理送完外賣就要回到店裡,可是他沒有。他不是個會「捲包逃走」的人,陳明坤很需要錢,二年前,他花了六萬美元從福建偷渡來到紐約。他知道,在紐約有份工作可比那些外賣收回的飯錢重要多了。 要知道,那些錢,對沒有工作的人來說,也很重要。 陳明坤失踨了一個半小時了,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一個半小時找不到人是很正常的事,然而對於陳明坤來說,不是。 一個工作中的紐約送外賣者,如果消失了一個半小時,可能就永遠消失了。 從1998年到2003年,在紐約有五個送外賣的被殺,就是為了他們手中的食物,或者收來的飯錢。 直陞機在頭頂盤旋,警犬出動,潛水員在河底試圖尋找屍體,超過一百名警察和探員在二幢高樓中搜索了871間公寓。 二天過去了,一無所獲,紐約警方相信陳已經遇難,衹是何時發現屍體的問題了。 第三天,公寓34A,鄰居報警聽到尖叫。 警察破門而入,沒有人,警察搜了個底朝天。 主人回來了,Troy Smith,唱rap的,唱rap的衹有黑人。 細心的探員看到Troy的灰色恤衫上有個黑紅色的圓點。 「這是什麼?」 「燒烤醬,三天前在中餐館沾上的。」 探員銬起了Troy,帶回警局。 ————————— 這個故事來自於《The Fortune Cookie Chronicles: Adventures in the World of…

[梅璽閣閒話]你要遲到,我就投訴

今天看到一件事,朋友圈裡別人轉的。那篇小文章是店家寫的,說是一個「餓了麼」的點餐定單,「據說」顧客地址沒寫清楚,以致超時顧客退單了。結果店家不肯退單;客戶東西沒喫錯還付了錢,當然不幹啦,於是投訴。再後來呢,快遞員認栽,自摸腰包給了店家,讓店家同意退單。 最後呢,快遞員還是受到了投訴。店家馬上受不了,表達了「那麼大年紀出來跑外賣」、「風裡來雨裡去」、「你一個投訴一個差評、衹是出了口氣對你沒有任何好處」、「願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能被溫柔善待」等等。 天底下最壞的人,就是店家這種了,你明明是從業者,明明知道遊戲規則,明明知道這會造成投訴,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接受退單呢?這是想耍小聰明,讓快遞和顧客去博弈,我反正不能損失的,要損失你們二個人之間必有其一。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如此,店家始終沒有任何損失。 我覺得吧,對於一件服務的評價,基於能不能完成預先承諾的服務內容,與服務提供者的年齡、性別、身高、體重等任何的個人特徵,是無關的;同時和氣候、交通等外在因素也是無關的,除非你另行臨時變動服務條款,否則的話,衹要不是客戶的原因,衹要沒有達到預先承諾的服務,我都可以投訴。 就說叫餐,打個比方吧,你這個平臺承諾從下單起一個小時送到,那麼我就在公司規定的午飯時間之前一個小時定,到時我就可以喫了。對於我來說,我不管你快遞員是年輕力壯還是老弱病殘,我也不管你是開寶馬還是騎助動車,衹要你一個小時沒送到,我都可以投訴你。經常看到網上說「這麼冷的天」、「這麼熱的天」呼籲大家善待快遞員,我又沒和快遞員發生合同關繫,我是和點餐平臺定下契約的,衹要你到時沒送到,我就可以投訴你,除非平臺上寫清低於多少度高於多少度要延長多少時間。 天熱?我會給快遞員一瓶水,天冷,我也會給他杯熱的;但是,這些都是我的好心,不是我的義務。天熱,防署降溫,發冷飲發仁丹;天冷,發手套發口罩發護膝,這些都是平臺應盡的義務,這是勞動保護,過去叫「勞防用品」。 有人說,萬一助動車壞了遲到呢?那是你勞動工具的飬護問題,那是你們公司備用車輛的調度問題,都與我沒有關係,你要遲到,我就投訴。 每年冬天都能看到說掃地工夫妻凍得發抖呼籲大家不要亂扔垃圾的,那也是勞動保護的事,不管天冷天熱,衹要沒掃乾淨,市民都可以投訴。什麼?怎麼算乾淨?萬一這裡掃乾淨了那裡又有人扔呢?少來,評文明衛生城市的時候你們怎麼能做到乾淨的?那時能做到,現在做不到,市民就可以投訴,與老頭老太受不受凍,壓根沒有關繫。當然,像昨天那種「自扔垃圾自舉報」的事,是完全不提倡的。 作為一個消費者,沒有得到應有的服務,就可以投訴。如果真的是因為「顧客地址沒寫清楚」依然要讓快遞員賠償,我覺得是公司的規定出了問題;衹有這樣的投訴多了,快遞員才會聯合起來努力去促進公司癈止不合理的規定。況且你覺得公司的處罰不合理,你可以去勞動仲裁啊,作為一個最終消費者,為什麼要來聽你的癈話啊? 店家說這種投訴「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是的,象店家這樣唯利是圖絕不喫虧的人,萬事都看「有沒有好處」,可是很多人並不是為了好處而投訴的。這樣的投訴,貌似是讓一個快遞員喫了虧,實際上是在推動整個行業的規範化。 我同樣呼籲善待快遞員,給口水給支煙,錯過飯點給些餅乾什麼的,我甚至還提倡在國內也適當給點小費;但是你如果不能準時送到,我就投訴你。 前面那個故事,我又沒和你快遞員發生關繫,我連見都沒見過你,到了時間我沒喫上飯,我為什麼不退單?退單被拒絕,我當然投訴啦!投訴了又被不認識的快遞員騷擾,依然沒喫上飯,我還不能投訴了? 快遞遲到,出租車不認路,這種都是擺明了可以投訴而且應該投訴的,哪裡冒出來這麼多小清新在不損失自個的前提下大獻愛心?既然選了這個工作,也就接受了與公司之間的承諾,承諾了,就請做好。 我沒啥同情心,我衹有公平心,你要遲到,我就投訴。

[尋味LA]必品閣韓國大牌 快餐居然有石鍋-Bibigo, Glendale

我是特地到那裡去的,Glendale Galleria,在這裡產生了一段傳奇——熊貓快餐,對的,Panda Express;那是另外一篇文章,以後會寫的,Panda Express的第一家店就開在這裡,然而這幢房子裡卻有二家Panda Express,等我搞清楚了再寫。 Glendale Galleria是在大型的shopping mall,裡面有Target和Macy’s,在底樓有個food court,在頂樓也有三四家食肆,到底喫什麼呢? 為什麼不知熊貓快餐?開玩笑,我連菜都點不來,我在熊貓快餐衹能「這個這個」、「那個那個」地點餐,我怎麼知道那一盤盤從沒見過的中國菜到底叫什麼名字?好吧,點總歸還是點得成的,但熊貓快餐喫過也就可以了,我過來是拍照來的,沒人說過朝拜熊貓快餐發源地就一定要喫一頓熊貓快餐吧? Food court裡的店家看上去都和熊貓快餐差不多,並不怎麼吸引人,我又忘了其實走出商場就有著名的Shake Shack和著名的鼎泰豐,在美國的鼎泰豐是最「合算」的,與普通餐廳的價格差不多。 一轉身,在food court看到了bibigo。 我從來不看日劇韓劇,因為我聽不懂,而且我也不喜歡爹死娘亡愛上親妹妹的故事。不過我倒是知道「啤酒配炸雞」,一來因為我喜歡喝啤酒,二來因為我不喜歡喫炸雞。是的,我不喜歡喫炸雞,好吧,我懶得自己炸也懶得出去喫炸雞,既然都出了門,我還不如點一桌菜來喫呢。 可是「啤酒配炸雞」太紅了,那時我正好在北京,在北京沒法象上海那樣「點一桌」來喫,北京的量太大了;於是陰差陽錯的,我在北京某個大商場裡,喫了一籃炸雞,喝了二大杯啤酒,一點感覺都沒喫出來,實在是搞不懂為什麼要啤酒配炸雞,配披薩都比炸雞有感啊! 我衹記住了那家店,叫bibigo,店標設計得很有意思,第一個「i」是倒過來的,成了一個「!」號,第二個「i」是把勺子,很容易讓人記住。 後來,到了美國,COSTCO裡有賣一種餃子,一大袋幾十個的那種,一看商標,居然是bibigo,那時才知道,這不是一家普通的北京韓式店,而是韓國的一個品牌。回家查了一下,bibigo是韓國CJ集團下的一個品牌而已,而CJ集團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從三星集團分出來的。 那袋餃子是我喫過的最難喫的餃子,裡面居然有線粉,喫得那個一個難受呀,也怪我,我光看到了上面的「Organic」,沒看到下面的「Vegetable」。後來,COSTCO中又賣一種bibigo出的「Mini wonton」,那玩意說是餛飩,其實是縮小版的餃子,如果煎來喫,味道相當好,當然煎這玩意要靠水平,我就煎得很好。這種小餃子,COSTCO衹有一種口味,而99大華有好多口味,估計韓國超市應該也不少,洛杉磯有很多韓國人,1992年的洛杉磯暴動(Los Angeles riots)就發生在韓國城。 1992年的事件,造成了近二千三百家韓國商店、餐廳受到搶刼和破壞,你就想吧,洛杉磯得有多少韓國人。韓國城的味道一定很不錯,可惜離我太遠,治安也欠佳,我不太想去;奇怪的是,中國領事館居然不在華人區,卻在韓國城。 這不,我在Glendale Galleria看到了bibigo,心想既然不去韓國城的話,我就在bibigo喫吧。從網上看,bibigo在中國叫做「必品閣」,好似都是有酒有牛排的中高檔餐廳;不過在Glendale Galleria的這家衹是food court中的一個攤而已。 可是,別以為快餐都是放在紙盒中的哦,在bibigo,可以喫到正宗的石鍋拌飯呢。點單時,可以選紙盒,也可以選石鍋,太讚了,我就喜歡那滋滋作響的感覺,我在上海做私房菜時,就特地買了個石鍋,做沸騰牛蛙之類的盛具。 選完了容器,再選飯底,有白飯、黃米飯、泡菜飯和麵條可選,我要了泡菜飯;然而是選蔬菜,有玉米、胡蘿蔔、羽衣甘藍、豆子、泡菜、西蘭花、豆芽、節瓜與洋蔥、醃辣椒和醃蘿蔔可選,我要了泡菜、豆芽和節瓜。…

[加州小事]借書之三

(洛杉磯有電子圖書的實體圖書館分佈圖,不同顏色的點屬於不同的電子圖書系統) 我有一個好朋友,zhuyi,他很有趣,開過咖啡店,我有時會去他在長樂路上的咖啡店看貓的照片,聽他們夫妻二個打非洲鼓,他們是我最早認識的文藝小清新。後來他們開了黑法師西點,我也去過幾次農夫市場捧場,算是見面不是太多的好朋友吧。 大家一定會覺得我們是美食界的朋友,其實並不是。我是中國最早使用掌上電腦的人之一,從黑白的Palm Pilot到Visor再到後來的彩色的iPAQ,我那時就認識zhuyi了,算來快有二十年了,他是掌上電腦平臺hi-pda的創始人。 寫到這裡,我去hi-pda看了一眼,我的最後一個貼子是2011年7月2日發的,內容是我設計並縫製了一個皮的Nook Touch的皮套,照片中的皮套是剛縫好的,新新的,如今早已起了「包漿」,感覺好多了。 Nook Touch是我的第三個e-ink電子書閱讀器,我也是國內用e-ink最早的人之一,前二個都是Sony的,用得很舒服。Nook Touch是我第一個帶wi-fi的e-ink設備,也是第一個由書店出品的e-ink設備;美國主流就是二大書商出的e-ink嘛,Barnes & Noble的Nook和Amazon的Kindle嘛,前者雖然還在業內,但已然敗下陣來。 那本Nook,有一個以前索尼沒有的功能——借書,有那麼一個按鈕,但是怎麼按都沒有反應。後來,我換到了Kindle,倒是沒有了借書按鈕,也就沒有在意。 等我搬到加州,辦了洛杉磯公共圖書館和洛杉磯郡圖書館的借書卡,才發現,原來Nook和Kindle都是可以借書的,而Kindle更是有推送功能,所以沒有了借書按鈕,在「虛擬圖書館」中借了書,直接就推送到Kindle上了,很是方便;或許Nook也有過這個功能,可惜從2017年起,「虛擬圖書館」好像結束了Nook格式的借閱,衹是並沒有發表聲明。 我說的「虛擬圖書館」是Rakuten OverDrive,overdrive.com,他們與很多圖書館都有合作,把各大圖書館的電子授權放在他們的平臺上,以借讀者在Kindle或其它平臺上借閱。 我在OverDrive上有四個圖書館,分別是洛杉磯公共圖書館、洛杉磯郡圖書館,我們Glendora市的圖書館與其它幾十個市的圖書館組成了南加州電子圖書館(Southern California Digital Library),而Santa Monica市圖書館,則是以獨立的圖書館出現在OverDrive上。 這四個圖書館都有自己的網站,都可以直接借閱電子書並推送到Kindle上,然而便用OverDrive平臺,可以實現從「搜索」到「借閱」到「推送」的無縫鏈接,衹要搜索一次,衹要有,你就不用去管到底是哪家圖書館有這本書。 同樣,如果想看的書已經被別人借了,虛擬圖書館也可以「On hold」,等到別人還了書,就可以推送到自己的設備上了。虛擬圖書館也是有借期的,三個星期,時間一到,Kindle上就打不開原來的那本書了。 不是所有的書都有Kindle格式的,但衹有極小的一部份沒有,那時或許有ePub格式或加密PDF格式,可以下載下來,用電腦或別的設備來看。 OverDrive平臺上不但有電子書,還有語音書和影像資料,就是需要用OverDrive的客戶端了,手機客戶端可以直接播放,而電腦客戶端可以把MP3倒入到iPod等設備中,很是容易。 OverDrive甚至還能借尚未出版的書,衹要有哪家圖書館預購了電子書即可,我就借了本要11月14日才出的《Future Noir》,不過已經有一位排在我前面了。 除了OverDrive,還有hoopla,也是個公共圖書館的電子資料借閱平臺,比較不方便的是每次衹能綁定一個圖書館,每次要換來換去,很麻煩;不過可能由於版權的原因,有些東西OverDrive上沒有,衹有hoopla才有。hoopla沒有南加州電子圖書館,卻有單獨的Glendora市圖書館,倒是看不出來,我們這麼個小地方的資源還是很豐富的。 如果要借閱雜誌,需要使用Flipster或Zinio平臺,同樣與圖書館捆綁,衹要你所在圖書館定了這些雜誌,你就可以在移動設備上借閱了,我就找到了我喜歡的《Popular Science》。…

[加州小事]借書之二

有了圖書卡,就可以借書啦,圖書卡一般是張長的卡,可以撕開變成一張大卡和一張小卡,大卡就是信用卡的大小,小卡則各個圖書館的設計不同,有大有小,小卡上有個洞,方便大家把卡掛在鑰匙圈上,可見借書卡是和鑰匙一樣隨時要用到的東西。 美國的圖書館,一般先把藏品分為紙質書,有聲書(CD和預存MP3播放器),音樂(CD)與影像資料(DVD和VCD),有的圖書館還會有播放設備或閱讀設備出借。 所有的藏品,一般會貼有標籤,通常是作者姓氏的首字母,並以此排序的。紙質書由於種類繁多,通常先分成小說與非小說,分開擺放;再細分成各個小類。比如小說一般分為傳記、言情、科幻、青少年等;非小說則有園藝、烹飪、體育、職業培訓、語言學習等。 你可以像逛書店那樣在書架中隨便挑選自己喜歡的書籍,或者到圖書館中的電腦上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在電腦的搜索結果中能夠找到所在的書架,以及標籤索引的關鍵字,然後去書架上找就可以了。 不但如此,要是一本書你想要,卻被人借走了,你還可以「On hold」那本書,用自己的借書卡去排個隊,等別人把書還來,圖書館會把那本書不放回書架而優先借給你,通過預留的電子郵件或電短信通知你。 對於洛杉磯公共圖書館和洛杉磯郡圖書館,他們各有七八十個分館,各有六百多萬冊圖書和音像資料分散在各個分館,你可以在電腦中查到想要的東西目前正在哪個圖書館的哪個書架上。如果所在的圖書館離你不遠,你又急著想看,那就趕過去借,另外,你同樣「On hold」一下就行了,把分散在各個圖書館的書統一「調」到某個指定的分館,然後再去取。 所有on hold的書,都會統一放在一個書架上,等hold的人來取,而且會以借書人的姓氏按序擺放,我經常一借五六本書,指定送到離我三英里左右的San Dimas洛杉磯郡圖書館分館,我衹要去拿一下即可;若是洛杉磯公共圖書館的話,那就得開個二十英里到西面的洛杉磯市去拿了。 每回我在指定的書架上拿走標有我名字的書籍時,我就想起以前上海圖書館還在人民公園旁邊時,我站在樓上的大廳中,大廳中有一整排的木櫃子,上面全是小抽屜,拉開抽屜,裡面是一張張的索引卡片,先要找大類索引,再找小類索引,最後找到書籍索引,然後抄下號碼來,交給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推著推車去找,借一二本書,至少要半個小時。 當然,我不必先去圖書館來做「On hold」的事情,通過互聯網即可完成。不但如此,二大圖書館系統還有自己的手機APP,在智能電話上也能完成預借工作。二大圖書館系統都可以用中文找書,甚至郡圖書館還提供中文操作界面。 好好把圖書館用起來吧!

[加州小事]借書之一

有華人向我抱怨,說是在洛杉磯無聊死了,雖然有眾多的中餐館,但每天不是喫,就是刷微信,實在無聊透頂。 為什麼不去圖書館呢?洛杉磯有的是圖書館。 洛杉磯公共圖書館系統(Los Angeles Public Library,LAPL),是美國面向最多人口的公共經費的圖書館系統,擁有七十二個分館以及超多六百萬冊圖書。雖說是洛杉磯的市立圖書館,但他同時也向整個加州居民開放,提供閱覽和借閱服務。 要辦理圖書卡的話,衹要有加州DMV發出的ID,或者由墨西哥、阿根庭或韓國領事館發出的身份證件,就可以申請免費的借書卡;如果沒有上述證件,則需要有一份貼有照片的身份證件以及一份可以證明加州地址的材料:水電煤賬單、稅務報表等。 洛杉磯郡公共圖書館系統(County of Los Angeles Public Library),是全美第二大公共圖書館系統,有八十五個分館,藏書同樣有六百萬之巨,略少於LAPL。同樣,全加州人士均可申請借書卡,並且牛的是,一次可借五十本書,五十本哦!厲害吧? 除了這二個大圖書館系統,很多城市還有自己的圖書館,比如我居住的Glendora市和工作的Alhambra市,都有自己的圖書館,都向全加州人士開放。而像San Gabriel,不但有郡圖書館的分館,還擁有自己的市立圖書館,反正,單就是大洛杉磯地區,光是公共圖書館,就有二百多個。美國就是教堂多,加油站多,圖書館多。 美國藏書最多的圖書館是國會圖書館,擁有三千四百多萬冊;而加州藏書最多的圖書館則分別是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以及洛杉磯分校,前者有一千一百多萬冊,後者則有九百十五萬冊藏書。在美國百強圖書館中,加州共有七個圖書館上榜,除了前面說到的二個公共圖書館系統,加州大學有四個分校上榜,同時還有南加州大學的圖書館,所以,要是公共圖書館還不能滿足你的要求,那就再去讀個大學吧。 回到文首,很多華人聽了我的建議後第一反應就是「那全是英文書,我又看不懂」;然後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在國內,你也不會去圖書館吧?」 哈哈,我前面提到的這些圖書館全都有大量中文書籍,哪怕我們這個沒幾個華人的小市的圖書館,都有好幾個書架的中文書,更別說那二大圖書館系統了,光是太極拳的DVD,就各大流派的都有。 在這裡,不但有大陸出版的簡體字書,還有港臺出的繁體字書,就連那些你帶不到中國海關的「秘聞」、「揭示」,這裡的圖書館中都能找到呢! 好吧,大家先去把借書卡辦好,下回聽說我如何借書,如何參加圖書館的各種活動。

[尋味LA]高速終點博物館 肇始傳奇金拱門-Historic McDonald’s museum, San Bernardino

 叮叮叮,上地理課了。 洛杉磯除了Downtown之外,最熱閙的大概就是San Gabriel Valley了,華人稱之為「聖蓋博谷」,這裡有很多華人區,華人多的地方,肯定熱閙麼。 聖蓋博谷基本上有三緃三橫六條高速組成,分別是南北向的5號、605號、57號三條,以及東西向的60號、10號和210號,這些公路有的是國家級的,有的是州級的,我們以後討論。 在洛杉磯生活,如果你用導航,多半會聽到「Turn to two ten, San Bernardino」,「two ten」就是「210號高速」,「San Bernardino」是210東面的終點。 洛杉磯主要的市面在西部,西部沿海嘛,越往東人越少也越荒涼,等要到和內華達州的地方那已經是沙漠了。210一路往東,終點的San Bernardino離聖蓋博谷的東沿大概一個小時車程,那裡有大片的農田,已經看不到住宅羣了。 那有什麼好聊的?有! 麥當勞的傳奇就在這裡開始! 1940年,麥當勞兄弟把在Monrovia的店遷到了這裡,正式給新店起名為「麥當勞燒烤餐廳」,開始了一段傳奇,雖然它變成快餐店是在八年後的事。 如今,這家店變成了麥當勞博物館。 那個博物館並不大,你想呀,一家普通的麥當勞餐廳能用多大?別用中國的標準來衡量,麥當勞開到中國後才知道,原來快餐店還能開到這麼大的?不過世界上最大的麥當勞現在還是在美國,在奧蘭多,佔地一萬九千平方英呎,然而這並不是一家普通的麥當勞快餐店,而是個主題餐廳,其實就是個大型遊戲房帶著家麥當勞啦! 博物館的門口,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我們賣了一百萬個漢堡」,霸氣吧?一張口就是一百萬個。慢,在2012年的時候,BBC的報導中就說到麥當勞在全世界的員工就有一百五十萬了,一百五十萬員工賣一百萬個漢堡?這還算霸氣? 要知道,這塊牌子是1955年那塊牌子的復刻版,對的,1955年,人家就已經賣了一百萬個漢堡了;到1963年時,麥當勞總共賣出了十億個漢堡;下一個里程碑是1994年的四月十五日,已經賣掉一千億個漢堡了。 到2016年的時候,麥當勞在全世界一百個國家的36900家餐廳中為6900萬人服務,每天,也就是說最多二天,就能賣掉一億個漢堡,這才叫霸氣。 打從麥當勞進入中國的第一天,中國人就立志要在本土開一家能與麥當勞並肩的中國快餐店,然後走出國門走向世界,如今整整三十年過去了,看來是永遠沒有希望了;倒是另一家洛杉磯本土中國菜快餐店Panda Express,從1983年至今,已經在全世界開了1900家餐廳了。 (這張是1940年的菜單,你可以看出比後面二張1948年的菜單,要貴得多,那時還不是快餐店) 第一家使用「金拱門」標誌的麥當勞並沒有開在這裡,而是於1953年開在亞歷桑那州的鳳凰城,但是不管怎麼說,麥當勞兄弟開的第一家餐廳,後來引入現代化流水生產的快餐店,是在這裡,傳奇由此開始。 Juan Pollo的老闆Albert Okura在1998年花了十三萬五千美元買下了原來的那家麥當勞的地皮,這時那家餐廳已經沒有了,Okura把Juan…

[下廚記 VII]上海鹹豆腐漿

本來《下廚記 VII》中是沒有這一篇的,但由於這篇和另一篇《手搟麵》中說到的故事有關聯之處,所以就增加一篇,現在買東西不都是「買這些送那些」的嗎?過去叫「添頭」,英文叫「bonus」。 那個故事就是我在一家杭州店喫鹹豆漿,結果喫到一碗「衹」加了醬油的且比淡漿貴了三成的鹹的豆漿,於是我打算自己來做一碗喫。 「鹹豆漿」是臺灣人的叫法,上海人說起來,要麼少一個字簡稱為「鹹漿」,要麼多一個全稱為「鹹豆腐漿」。這可是上海的飲食中,最根本的東西了。 上海可能有一百多種小喫和麵點,這還是把辣肉麵和大排麵都算澆頭麵以區別與陽春麵、蔥油拌麵、冷麵的計數法,其實單是清冷麵、三絲冷麵、香菇麵筋冷麵等又可化出許多種來,誰叫我們東西多呢,我們就饒饒別人,衹算大的品種。 在永和豆漿開進上海之前,這一百多種小喫,是有固定的賣法的,我不知道楊浦區虹口區的規矩,我說的衹是靜安盧灣等市中心的現象。這個現象就是,一百多種東西,是有不成文的規定的,有的衹在店中外賣,有的必須店中堂喫,有的衹能到攤上去尋,有的在攤上買走了喫,很有趣的。 鮮肉月餅、定勝糕、條頭糕、雙釀糰乃至橘紅糕、雲片糕等,都是店中買的,沒有堂喫的,從來沒有聽說過你去哪家店,坐下來,點二隻鮮肉月餅加一碗餛飩喫喫的。 必須店中堂喫的,除了餛飩、麵條、春捲之外,還有油豆腐線粉湯、咖喱牛肉湯、雙檔、單檔以及生煎、小籠(饅頭),過去沒有一次性打包容器,基本上除了坐在店裡堂喫,最多就是帶著保溫桶去店裡買份湯了,生煎倒是也有外賣的,放在一個油皮紙袋中,多半是買回去給小孩子喫的,那時節奏慢,沒有人等不及非要邊走邊喫的。 邊走邊喫的東西也有,米飯餅、粢飯糰、烘山芋、海棠糕、梅花糕、油汆臭豆腐乾,後來被稱作油燉子的炸蘿蔔絲餅,還有後來被以「包腳布」的薄餅包油條,這些都是店裡沒有的東西,衹有攤子上有,一般都是一個人擺的攤,邊做邊賣,客人買好了,拿了就走。 再有,就是坐在攤上喫的東西了,攤與店是有很大區別的,店有房子攤沒有,店叫「打烊」攤叫「收」,攤是每天要擺出來要收起來的。攤上喫的東西,最有名也最令人懷念的就是「柴爿餛飩」了,我在以前曾經詳細寫過,大概在《下廚記》的第一第二本中,寫的時候上海偶爾還能見到賣柴爿餛飩的餛飩擔,如今已然完全見不到了。 就像柴爿餛飩一樣,隨著社會的發展,是必然會消失或者變化的,上海話、崑曲、評彈,都是如此,我也說不上是好是壞,但我不能因為對它們有感情就認為不會消失,這是客觀認知事物的態度。 還有衹能在攤上喫到的,還非得坐下來喫的,大概就是豆腐花和甜、鹹豆腐漿了,都是我特別喜歡的東西,也是從小喫到大,喫不懨的好玩意。 永和豆漿開進上海的時候,上海的鹹豆腐漿大概衹賣二角錢一碗吧,而永和豆漿就敢賣到二塊錢一碗,誰叫你是攤,人家是店呢?有很多上海人一生一世衹喫過一次永和豆漿,倒不是因為永和豆漿賣得貴,上海人在喫上還是挺肯花錢的,那為什麼上海人一生衹喫一次永和豆漿呢?因為實在太難喫了。 十個上海人中有九個是喫過一次永和豆漿就發誓今生再也不喫的,至少發誓不會再喫永和的鹹豆腐漿的,剩下的一個是連上海本地鹹漿也沒喫過的「假上海人」。 你要拿一碗永和的淡豆腐漿與一碗上海街邊攤的淡豆腐漿放在一起,你會發現前者要比後者來得濃,而且來得細膩,明顯前者要好過後者,那為什麼偏偏上海人就是不喜歡永和的鹹漿呢? 因為永和的鹹漿,是不開花的,我還記得第一次喫永和的時候,邊上的上海老爺叔特地用蘇北話憤怒地說了句——「辣塊媽媽不開花」,可見開花與否,是上海人衡量一碗好鹹漿的首要標準。讀者模仿的時候,一定要把「不」唸成「八」,方有氣勢。 所謂「開花」,就是豆漿結成小球,成為絮狀的懸濁液,而不是本來均勻的白色溶液狀。那麼怎豆漿怎麼會開花的呢?很簡單的道理——蛋白質變性,豆漿的主要成分就是大豆蛋白與水,其實並不是溶液,而是一個均勻的穩定的懸濁液,你衹要加進醋去,蛋白質性狀改變,就結塊了,豆腐也是這麼做出來的,衹是加的不是醋,以及原漿的濃度有所區別。 那有人說,我往永和的鹹豆漿裡加點醋不就行了?可以的。但是要完美的開花,還有一個條件,就是溫度,溫度越高反應越快,結出的花越多,而永和的豆漿不知道為什麼,是不燙嘴的,所以在這個溫度下加入醋,效果並不好。 還有一點,豆漿,特別是鹹豆腐漿,不是越濃越好喫的,衹要它開花,而不要它結塊,那才是鹹漿,在這一點上,永和的豆漿又太濃了。 道理都講清楚了,我決定自己做一碗喫。 我在上海有過一個豆漿機,後來送人了。在洛杉磯倒是也見過豆漿機,但我想了一想,還是算了吧,豆漿中富含大豆異黃酮,其實並不適宜長期食用,雖然學界對此各有主張,不像馬兜鈴酸那樣鐵板釘釘,但衹要不是長期食用,應該還是明智的做法。 難得做一次的話,可以把黃豆浸泡過亱,然後加十倍的水,放在Vitamix是攪打,以最高的速度打到最細,一開始的時候,可以少一點水,剛剛蓋過豆子的樣子,這樣更容易打細;然後再把剩下的水一起倒入,打勻後,濾去豆渣。 濾豆渣的辦法有許多,紗布也行,細篩也行,還有種專門的豆漿袋,把打好的豆漿倒進去用力擠壓即可,很方便,但不是那麼有必要。注意,如果你去淘寶上買豆漿袋,要與豆漿外賣手提袋加以區分哦! 然後就是煮豆漿,豆漿要煮透,否則喫了是會出事的。我們的小學在上午二節後分發豆漿給大家喝,那時有豆漿喝已經很好了,牛奶就別指望了。那時就由於豆漿沒有煮透,在我們小學發生過多少集體食物中毒事件,可惜當時大家都沒有重視,大家看到的衹是全上海最好的小學,居然課間還有豆漿喝。 煮豆漿,要看著,因為很容易「潽」,鍋子大一點,深一點,一邊加熱一邊攪拌,家中還好,煮得少,如果是攤上的大鍋,不攪拌的話底上會焦的。等豆漿的液面陞起來,就把火關小,等一下再將火調大,如是讓豆漿沸騰個三五次,才能算好。 濾渣有二種做法,一種是先濾再煮,第二種是先煮再濾,第一種的好處是時間花得少,且沒有被燙著的危險;第二種的優點是出來的豆漿可以更濃郁一點,缺點是更容易潽更容易焦。二種都是可以的,我是懶人,我選擇第一種。 我還有更懶的辦法呢,至少在洛杉磯很可行,洛杉磯所有的亞洲超市中都買得到桶裝的豆漿,挑「淡味」或「原味」的買,仔細的看一下配料表,不要含有牛奶成份的,配料表上要衹有大豆和水的。 買來豆漿很濃,如果做鹹漿,我喜歡以一比一的比例兌上清水,再加燒煮。我就開小火煮著,然後取個碗,剪上半根油條,油條都是二條在一起算是一根的,扯開之後一條可以剪成八段,放在碗中;再切一點榨菜,切成碎粒,不要太細,同樣放在碗裡。蝦皮,最小的那種蝦皮,也放一點,一小調羹醋,一大調羹生抽,一點點辣油,全都事先放在碗裡。 然後我就把火調大,我用個單柄深鍋,等豆漿煮沸,液面快陞至鍋沿時,一把將鍋端離灶臺,倒入準備用的碗中。這樣,一滴豆漿都沒有潽出來,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很有儀式感,然而卻沒有什麼必要,朋友們不用學我。 最後撒上蔥花,攪一攪,就可以喫了。鹹漿這玩意,撒幾粒蔥花,與辣油的小油珠交輝映,很是好看,不放還總是覺得缺了點啥。…

[美史今日]1964年,華盛頓特區居民第一次投票選總統

1964年的今天(11月3日),華盛頓特區的居民第一次投下總統舉的選票,1961年通過的寭法第23條修正案給了首都居民選舉總統與副總統的權力。他們在1964年的總統選舉中,幫助民主黨的Lyndon Johnson打敗了共和黨候選人Barry Goldwater。 在1776年至1800年,紐約以及後來的費城成為新成立的美利堅合眾國的臨時政府中心, 關於首都的選址有眾多的爭議與辯論,特別是對於南方的政客來說,他們不希望將首都放在北部。在1790年,國會通過一條法律允許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總統來選定一個永久的地點。折中下來,他選擇了馬里蘭州和弗吉尼亞州之間波托馬克河(Potomac River)旁的一段未開發沼澤地,開始稱其為聯邦市(Federal City)。委員會監督了新城的發展並且選定了它的名字——華盛頓——以向總統致敬。在1800年的11月17日,國會第一次在華盛頓集結。 特區被置於國會的直接管轄,這也使得特區居名的選舉權在1801年被取消,寭法第23條修正案恢復了他們的權力,充許華盛頓特區的居民按照人數選出選舉人團的選舉人票,但規定選舉人票最多不能超多人數最少的州。目前人口55萬、佔地61平方英里的特區擁有三張選舉人票,與懷俄明州一樣。特區的主要居民是非裔美國人,在過去的選舉中他們壓倒性地投給民主黨。 在1970年,國會給了華盛頓特區一個列席名額(無投票權);同時,在1973年通過了哥倫比亞特區自治法(District of Columbia Home Rule Act,簡稱Hoem Rule Act),使得特區有了自己的第一任市長和市議會。在1978年時,在一系列的建州呼聲後,曾有過一次增加寭法修正案使特區像一個州一樣可以有選舉人票也有參議員和眾議員的嘗試,但是修正案未得通過。 註:《哥倫比亞特區投票權修正案》是在1978年8月22日提出的,在1985年過期,由於最後期限被寫進修正案的本文中,故無法復活。 附:Twenty-third Amendment to the United States Constitution, Grants the District of Columbia…

[下廚記 VII]五香洋蔥鹿肉

我信佛,所以忌五辛,但我可遠遠沒有穆斯林忌豬肉那麼忌,你要蒜苗炒個肉片,我最多就是把肉片挑出來喫,還不至於要特地為我炒個菜。有一次,隔壁鄰居請我喝酒,在上海話的語境中,「請喫飯」與「請喝酒」是完全相同的意思,正式請喫飯總是有酒的,為了喝酒總是有菜的;可是,我的鄰居是個甘肅人,他們那兒說請喝酒就是喝酒,還算是為了照顧我,他準備了二個菜,一個是微波爐炸的花生米,另一個是蒜泥拌黃瓜,那個蒜味啊,記憶猶新。 生蒜我是不喫的,好在那位哥們的刀工實在差,蒜泥成了蒜粒,我衹要用筷子刮去即可。五辛是哪五辛?不同的教派引用不同的經典有不同的說法,我反正基本做到不大量生食各類有刺激性食物就是了唄,但你要在炒好的海鮮裡撒上一把蔥,我也不反對;我也不至於特地關照老闆咖喱牛肉湯裡別放香菜,我大不了將它們撥到一邊就是了嘛,做人不可以對別人矯情。 在外面喫飯,別人問我有什麼忌口,我一般是說沒有,免得別人麻煩,要特地為了我改變菜單。然而有時也會有細心的朋友發現我把大蔥大蒜都撥開了,問我,我就說自己是佛弟子,忌五辛,然後接下來席上必有人問:「那麼你喫肉嗎?」 每次總有此問的,然後要解釋上一大堆,大多數情況是解釋不通的,在很多人眼裡,肉可以不喫,蒜怎麼可以不喫?好有趣的想法。 我這個人豁達,信佛信得很隨意,我能做到的,就是不為惡,不為自己開心而殺生——豈有這麼不要臉說自己「豁達」的?在這個家家都有寵物的國家,在這個中餐館用個活雞就會遭人抵制引人抗議的地方,你們不知道的是,這也是個有著龐大釣魚市場和狩獵市場的國家。 美國制定了很多的法律法規,來保證飼飬的動物能夠以最快最不痛苦的方式被殺死,這要比佛教國家都來得仁道慈悲,然而這卻又是個可以釣魚和狩獵的地方,真是奇怪。 我不釣魚和打獵,那就是基於自己開心的殺生了,但我不反對別人那麼做,任何人都沒有權力反對別人自己尋開心吧?我有很多朋友,都是釣魚或打獵的高手,可惜他們衹會漁獵,卻不諳調理,於是經常有了收穫後就來送給我,讓我「開開葷」。 這不,有位朋友送了包鹿肉來。 鹿肉是冰的,放在一個塑料袋中,有小西瓜那麼大的一團,將肉球浸到水中,用小水淋著,一會兒,盆中就全是血水了。肉散開,比牛肉的顏色稍微要淡一些,全是精肉,沒有絲毫肥的,肉的肌理相當粗,纖維很長很明顯。大多數肉都是條狀的,應該是腿肉,被一把很鋒利的刀割下的,因為有些肉上還帶著骨片,明顯是刀快速割下的,喜歡打獵的人有把快刀也是必須的。 大多數野味都很精瘦,象鹿這種,幾乎沒有什麼脂肪,除了嚐鮮之外,其實並沒有什麼喫頭,我一向是不主張喫「野生」的,野生動物大多數未經優化育種,並不符合飲食的習慣。 燒了一小鍋水,割了幾片肉,煮熟很嚐了一下,肉很粗很老,好在沒有什麼異味。將鹿肉切塊,比麻將塊小一點的塊,切得大恐怕咬起來累。先將鹿肉浸泡到不再有血水滲出,再出一潽水。血沬依然相當厲害,重新洗乾淨。 找了一隻洋蔥來,隔120度切一刀,轉著切,然後在撗著攔腰一刀,總共四刀切成十二塊,放到鍋中,加一點點煸炒。洋蔥受熱會散開,就是洋蔥片了,煸到發黃微焦,得有二十來分鐘,我是拿著本Kindle站在灶臺邊,邊煸邊看書——《The Angry Chef》,很好看,也很香。 用滷料袋包了點茴香(八角)、桂皮、丁香、香葉、花椒和陳皮,把鹿肉放到洋蔥鍋中,又加了五六個乾辣椒,然後加水蓋過肉麵。又放了生抽、老抽和糖,待湯沸後改成中火加蓋燉煮。 大約燒了二個小時左右吧,最後開著蓋收乾一點,但沒有像紅燒肉那樣收到湯水稠厚。賣相不錯,味道嘛,很香,我是說湯汁很香,至於鹿肉嘛,就和牛肉差不多的味道,沒有什麼很特別的感覺。 洋蔥算不算五辛?可以算,也可以不算,反正我不會生喫洋蔥的,辣。 其實不管信不信佛,在現代社會裡,我還是提倡不要生食刺激性食物,那會造成很嚴重的口氣,給他人帶來不便。 我的生活理念是,儘量不要麻煩別人,但也不迴避麻煩別人,反正,不要給別人造成麻煩,也不要把自己變成麻煩。

[下廚記 VII]五香洋蔥鹿肉

我信佛,所以忌五辛,但我可遠遠沒有穆斯林忌豬肉那麼忌,你要蒜苗炒個肉片,我最多就是把肉片挑出來喫,還不至於要特地為我炒個菜。有一次,隔壁鄰居請我喝酒,在上海話的語境中,「請喫飯」與「請喝酒」是完全相同的意思,正式請喫飯總是有酒的,為了喝酒總是有菜的;可是,我的鄰居是個甘肅人,他們那兒說請喝酒就是喝酒,還算是為了照顧我,他準備了二個菜,一個是微波爐炸的花生米,另一個是蒜泥拌黃瓜,那個蒜味啊,記憶猶新。 生蒜我是不喫的,好在那位哥們的刀工實在差,蒜泥成了蒜粒,我衹要用筷子刮去即可。五辛是哪五辛?不同的教派引用不同的經典有不同的說法,我反正基本做到不大量生食各類有刺激性食物就是了唄,但你要在炒好的海鮮裡撒上一把蔥,我也不反對;我也不至於特地關照老闆咖喱牛肉湯裡別放香菜,我大不了將它們撥到一邊就是了嘛,做人不可以對別人矯情。 在外面喫飯,別人問我有什麼忌口,我一般是說沒有,免得別人麻煩,要特地為了我改變菜單。然而有時也會有細心的朋友發現我把大蔥大蒜都撥開了,問我,我就說自己是佛弟子,忌五辛,然後接下來席上必有人問:「那麼你喫肉嗎?」 每次總有此問的,然後要解釋上一大堆,大多數情況是解釋不通的,在很多人眼裡,肉可以不喫,蒜怎麼可以不喫?好有趣的想法。 我這個人豁達,信佛信得很隨意,我能做到的,就是不為惡,不為自己開心而殺生——豈有這麼不要臉說自己「豁達」的?在這個家家都有寵物的國家,在這個中餐館用個活雞就會遭人抵制引人抗議的地方,你們不知道的是,這也是個有著龐大釣魚市場和狩獵市場的國家。 美國制定了很多的法律法規,來保證飼飬的動物能夠以最快最不痛苦的方式被殺死,這要比佛教國家都來得仁道慈悲,然而這卻又是個可以釣魚和狩獵的地方,真是奇怪。 我不釣魚和打獵,那就是基於自己開心的殺生了,但我不反對別人那麼做,任何人都沒有權力反對別人自己尋開心吧?我有很多朋友,都是釣魚或打獵的高手,可惜他們衹會漁獵,卻不諳調理,於是經常有了收穫後就來送給我,讓我「開開葷」。 這不,有位朋友送了包鹿肉來。 鹿肉是冰的,放在一個塑料袋中,有小西瓜那麼大的一團,將肉球浸到水中,用小水淋著,一會兒,盆中就全是血水了。肉散開,比牛肉的顏色稍微要淡一些,全是精肉,沒有絲毫肥的,肉的肌理相當粗,纖維很長很明顯。大多數肉都是條狀的,應該是腿肉,被一把很鋒利的刀割下的,因為有些肉上還帶著骨片,明顯是刀快速割下的,喜歡打獵的人有把快刀也是必須的。 大多數野味都很精瘦,象鹿這種,幾乎沒有什麼脂肪,除了嚐鮮之外,其實並沒有什麼喫頭,我一向是不主張喫「野生」的,野生動物大多數未經優化育種,並不符合飲食的習慣。 燒了一小鍋水,割了幾片肉,煮熟很嚐了一下,肉很粗很老,好在沒有什麼異味。將鹿肉切塊,比麻將塊小一點的塊,切得大恐怕咬起來累。先將鹿肉浸泡到不再有血水滲出,再出一潽水。血沬依然相當厲害,重新洗乾淨。 找了一隻洋蔥來,隔120度切一刀,轉著切,然後在撗著攔腰一刀,總共四刀切成十二塊,放到鍋中,加一點點煸炒。洋蔥受熱會散開,就是洋蔥片了,煸到發黃微焦,得有二十來分鐘,我是拿著本Kindle站在灶臺邊,邊煸邊看書——《The Angry Chef》,很好看,也很香。 用滷料袋包了點茴香(八角)、桂皮、丁香、香葉、花椒和陳皮,把鹿肉放到洋蔥鍋中,又加了五六個乾辣椒,然後加水蓋過肉麵。又放了生抽、老抽和糖,待湯沸後改成中火加蓋燉煮。 大約燒了二個小時左右吧,最後開著蓋收乾一點,但沒有像紅燒肉那樣收到湯水稠厚。賣相不錯,味道嘛,很香,我是說湯汁很香,至於鹿肉嘛,就和牛肉差不多的味道,沒有什麼很特別的感覺。 洋蔥算不算五辛?可以算,也可以不算,反正我不會生喫洋蔥的,辣。 其實不管信不信佛,在現代社會裡,我還是提倡不要生食刺激性食物,那會造成很嚴重的口氣,給他人帶來不便。 我的生活理念是,儘量不要麻煩別人,但也不迴避麻煩別人,反正,不要給別人造成麻煩,也不要把自己變成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