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回憶]中學往事之二

「克體畫,是人類最偉大的藝術,是最美的東西!」
「女孩子們,把頭擡起來,把眼睛睜開來!這是女人的身體,有什麼難為情的?你們也是女的啊!看自己的身體有什麼啦?你們的身體也很美啊!」
「這是美,這是藝術,一點也不下流!」
「都給我把頭擡起來!都給我把眼睛睜開來!」
1984年9月上旬的一個下午,秋天的太陽暖暖地照在七一中學那幢洋房的三樓當中的教室,明亮的色彩,黑板上掛的圖更明亮。
那時沒有投影儀,衹有幻燈機,幻燈機有二種,一種是透射式的,就是用攝影的正片,在後面打燈,通過前面的透鏡來放大,投射到大屏幕上;還有種是反射式的,那種比較高級,書本、手寫的紙,衹要放在幻燈機上,都可以放大顯示。
可是,那個下午,並沒有幻燈機,也沒有屏幕,所有的圖片,都是一張張比月曆稍大的紙,一張張翻着。
第一張,是維納斯的誕生,一個赤膊女人站在一個大貝殼上;第二張,是草地上的午餐,二個穿着西裝的男人和一個赤膊女人;第三張,擲鐵餅者,一個雕塑的照片,一個赤膊男人拿着一個飛碟;還有提香的好幾張畫,每張畫中都有一個或幾個赤膊女人。
「赤膊」是一個上海話詞語,就是不穿上衣的意思,我個人認為比北方話的「光膀子」詩意多了,由於1984年某個秋天下午看了太多的赤膊女人,「赤膊」成了我的一個情結,最終導致我在譯作《食物:恩恩愛愛的故事》中把紐約的Comic Strip Club獨脚戲場子譯作了「赤膊喜劇人俱樂部」。
那是一堂美術課,在七一中學,初中一年級,一個四五十歲的女老師,帶了一叠裸體畫掛在黑板上,基於上海人「讀字讀半邊」的習俗,她把「裸體畫」讀成了「克體畫」。
那是1984年!大人都不敢看裸體畫的年代,一個老師在「强迫」她的學生必須盯着赤膊女人看!
這位老師叫付大衛,一名優秀的美術老師。當時,我很喜歡做報紙上的知識競賽,有一道題目是「米開朗基羅的著名雕塑作品」,我不知道答案,就去問她,她一拍胸脯,說道:「我呀,大衛!」
我很敬重這位先生,因為在過去的六年中,每位老師都是中國教育史上有名的老師,但沒有一位,能有這樣的傲世獨立,能有這樣的真情實意,她就是那麼特別,一個美術老師,教我們看「赤膊女人」。
付大偉先生,有一項絕技,她會調一種顏色,叫做「假金色」,是用綠色和土黃的顏料調成的,很多時候,可以在水粉畫中,當作金色使用。
我最後一次碰到她,是在西郊公園對面的57路車站,那時,我的女兒已經懂事,在和老師打了招呼之後,我把「克體畫」的故事告訴了女兒,她大概讀小學的年紀吧,我很欣慰沒有向女兒回避這些東西,好歹她的父母也都算是美術專業課的畢業生呢。
這樣的老師,沒有一個好校長,是不可能的;看到前幾天清華的學生舉報教師獲罪事件,我衹能感嘆,中國的最高學府,還不如當時的一個區重點中學。
校長,在上一篇文章之後,好多朋友來問到底是誰,來問是何方神聖。
公開一下,這位校長的姓名是吳孟明,一位傳奇人物。
在2000年後的一篇訪談中,問及他是如何成為一位中學老師的,回答是他有一個「教書育人」的情結,「響應工作分配」成了七一中學的一位物理老師,然而,這並不是事實。
事實是,在我多方求證之後,得知他曾經是上海交大的物理系學生,學生時代,他已經是那種肯定會有重大學術突破的苗子,可是陰差陽錯,由於特定的歷史年代,他「懷材不遇」,他最終「淪為」了一個中學的物理老師。
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說了什麼,甚至可能衹能是他的出身,反正是由於某個政治的原因,他最終沒能在科研崗位上繼續下去,來我們的學校做了老師。他做了物理老師,一下子就成了著名的物理老師,本來嘛,這樣的人材做中學老師,真正是大材小用了。我並沒有貶低任何一位中學老師的意思,人各有材,他是位科研的人材。據說他在做中學老師之前的物理研究已經很深奧了,這也是為什麼美國邁阿密大學會授予他名譽博士的原因。
我的丈母也是七一中學的學生,在她讀書時,吳孟明剛成為七一中學的教師;據說當時他穿着一件中式棉襖,棉襖上有個洞,棉絮露在外面,他在教室裡走來走去,棉絮就被調皮的女同學扯出來,最後把棉絮都扯了出來,棉衣變成了單衣。
我進學的時候,吳校長早已不穿棉衣了,而是穿西裝,要知道,1984年,穿西裝是件很拉風的事,而吳校長的拉風故事,遠遠不是穿西裝而已。
一進中學,第一件事,是學交誼舞。很多朋友們,都有進入大學學跳交誼舞的記憶,可我的交誼舞是在中學就會了的。在上了幾個月的學後,學校發了一張通知書,要家長簽字,是七一中學的聖誕舞會,通宵的,因為要晚歸,所以有張油印的單子要家長簽字,說是活動要過了午夜才會結束,要家長同意才能參加。那個時候,沒有飯店沒有便利店沒有夜生活,天一黑,衹有煙紙店開着,而七一中學居然要開通宵舞會,想來可能大多數大學也沒這麼玩過。
那年我讀初一,1984年,我們家是那種很開放的家庭,這種活動一定會支持的,還真有同學家裡不認同的,家長死活不簽同意書,結果參加的同學衹有一半左右。
那天晚上,操場上點起了篝火,也是我第一次見到篝火,上海的聖誕夜已經很冷,可是同學們都聚在操場上,在篝火邊跳着三步、四步。
在半夜十二點時候,可能提早個五分鐘吧,廣播裡宣佈了一個抽奬活動,說是校長出錢買了二棵聖誕樹,現場抽奬送給同學,我忘了最終是誰獲的奬,但我一直記得那個歡樂的夜晚,在我此後的一生中,再也沒有過如此開放、自由的集體活動。
我不想用「青蔥歲月」來形容那個時代,但這樣的一個校長,如果不教出幾個特立獨行的學生,那實在是沒有天理,好在,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付大衛的個子挺高,又有藝術氣志,雖然年紀不輕,但依然美麗,不對,不應該用美麗,她並不是花枝招展的,也沒有風姿綽約,更象是位學者,一種博學的風範。吳孟明的個子不高,是個很精干的形象,他一年四季都是西裝,標準的三件套西裝,就是西裝裡面還有西裝背心的那種。他戴着領帶,冬天還有風衣,頗有些民國校長的風範,與他身邊經常出現的教導主任比,那簡直是二個世界的人。我們的校長是一個常把「西方」掛在嘴上的人,而教導主任金傳岳則是馬列主義專業的高材生,他一年四季衹穿人民裝,就是那種有四個口袋的外衣,他把他所有知識都運用到教學工作上,或者說與學生鬥智鬥勇之上,學生們與他玩着一個湯姆和傑瑞的故事。
他有一個小本子,一巴掌大小,土黃色的封面,上面有四個紅字——工作手冊,可以說,衹要是七一的學生,都見過他的那本本子,我們背後把那本本子叫做「閻王簿」,誰遲到啦,誰犯了這個事那個事,都會被記到閻王簿上。教導主任是位相當嚴肅的老頭,臉上難見笑容,我們都在背後叫他「老金頭」,甚至有些老師在背後也這麼叫,他們告誡我們:「倷老實點噢,畀老金頭看到麼又要苦了!」
老金頭是紹興人,說着口音很重的普通話,記得有一次校會,他在廣播中說:「週末了,請同學把檯板中的跑鞋、皮鞋帶回家。」,他的「鞋」字發音上海話的「還」,結果大家轟堂大笑,班主任制止不了,在一旁憋着笑。
老金頭的普通話着實不敢恭維,他還來得個喜歡說,經常鬧笑話。其實在中學的時候,老師們都是說上海話的,甚至語文課,都有用上海話的教的老師。那是個方言的時代,直到現在,有些化學物質,我都不知普通話該怎麼讀。記得初中有位歷史老師,也是個老頭子,他說着一口常熟話,我至今還記得他說「圖特摩斯三世在幼發拉底河的二面建立了偉大的埃及文明」,他說的「圖」是「投」的音,「摩」則是「謀」,「三」是「散」,「世」是「噓」,而「河」聽上去象是「猴」,大家可以體會一下,我至今還能惟妙惟肖地模仿。
中學的故事還有許多,我們現在在說別人用字用句不對時會說:「你的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啊?」,你們知道嗎?我的英語是生物老師教的,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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