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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闲话] 寿头 铳头 噱头 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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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头说起,对,就从”头”说起,上海话中”头”不少,有些还颇具特色。

  ”头头”是个连词,表示领导,就如普通话的”我们头儿”一般,上海话叫做”阿拉头头”,很简单的一个词,有些外地人要花几年才搞明白。

  还有些不简单的,”寿头”算是一个。上海话中,”寿头”往往指”迂腐”的老人,特别出现于妻子埋怨丈夫之时。拾到皮夹子,交给警察就是了,偏偏在冷天立了风头里等失主来寻;乘地铁四元钱,又快又便当,伊偏偏要”轧”两部公共汽车,当中还要走廿分钟,不过省了一块钱,而其实伊还不缺钱。这种人,就是”寿头”,有点”认死理”,常常把人弄得哭笑不得。

  还有种”寿头”,被人取笑而不自知,还认别人是个好人,是在赞赏他。譬如某人高价买了一套过时衣服,穿着招摇过市,别人知其憨傻,便假意恭维”侬件衣裳老漂亮,老时髦呵”,其人便沾沾自喜,欲再买一套与老婆配”情侣装”穿,实在”寿”得可以。

  ”寿头”有简化版,只”寿”一个字,如”侬哪能介寿呵啦”;也有加强版,叫做”寿头寿脑”,三个词,表达的都是同样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寿”是个吉祥字,为何吉祥字加上”头”会成为了一个埋怨词呢?从字面看,最多也就是”长寿的老头子”而已嘛。于是有人去考证、研究,说是以前有许多”封建迷信活动”,要用到猪头来祭祀,而选用猪头之时,首选面部皱纹呈”寿”字形的,以讨吉利,而这种有特殊皱纹的猪头,就叫”寿头”。原来,说人”寿头”是骂人”猪头”呢!

  这种说法,有古书为证,清吴谷人《新年杂咏》中写到”杭俗,岁终礼神尚猪首,至年外犹足充馔。定买猪头在冬至前,选皱纹如’寿’字者,谓之’寿头猪头’。”

  道理是说得很清楚了,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猪脸上的皱纹真会长成”寿”字吗?如果不会,那么这种说法就是”全本热昏”,没有意义了。

  我们还知道,这种猪头采用一种叫做”二花脸”猪的猪头腌制,这种猪头脸大、耳大,我们也相信,这个”寿”字,是腌制过程中特意弄出来的,葫芦都可以在生长过程中打个结,要在腌制过程中弄个字上去,有啥难的。

  难,很难,既要有字,又要美观,还得让人认得出是个”寿”字,就难了。关键在于这个”寿”字,繁体是”壽”,别说用皱纹做出来,你要把这个字,在猪脸上摆放端正都很难,若你真要去放,你就是”寿头”了。

  如今的江南,依然有冬至腌猪头的习惯,现在如三阳盛、邵万生之类的南货店,依然有俺好的猪头卖,可你若能在猪脸上找出半个”寿”字来,我便心服口服,问题是,找不到。

  我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张图,一张”百寿图”。百寿图是一张写了上百个”寿”字的书法作品,这上百个”寿”字各不相同,据说来自钟鼎、龟甲,反正,就是寿的写法不止一种。

  比如,寿可以写作”●”,这个字,就方便做在猪头上了,或者可以写作”●”,好象也有可能。”寿”甚至还可以写作”●”,这个字简直就是为猪头设计出来的,眼睛、鼻子均可借用在内,可见”寿头”的确是”猪头”。有人说,”寿头”应是”孱头”,然而音义俱不符,搞清了”寿”的写法后,应该没有争议了。

  还有”cǒng头”,读作”宠”,上海话没有翘舌音,标作”宠”,只是音调的关系。这个词的写法,有人说是”踵头”,不敢苟同,大多数地方则写作”冲”,我倒认为,应该是”铳头”。

  首先,”cǒng”的音与”铳”完全一样,而”冲”则是原声,于音不符;其次,”铳”在上海话里有”铳手”一词,指的是”小偷”,小偷谓之”铳手”,乃是”伸手”之意也,可见”铳”是伸出之意,上海闲话中”搿只屋檐铳了外头”,就是”伸”的意思。(写法待议)

  ”铳头”,指凡事出头之人,可是有句话叫”枪打出头鸟”,人也一样,要究寻责任起来,必是”铳头”倒霉。全班男生一起闯祸,老师兴师问罪,大家装戆不响,偏偏有一人站起来,说那不是”寻衅闯事”,而是”见义勇为”。结果独他受罪,这种就是”铳头”。

  同样男生做坏事,老师不知道哪几个干的,便说”只要承认,概不追究”,结果其中一个”铳头”先行承认,其他几个”抵死不招”,受罚的还是”铳头”,就算这回不罚,下回也会加在一起罚。

  ”铳头”都有点”寿”,要么认准死理据理力争,要么天真无私听信他人,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中国的50万右派,都是”铳头”。

  头”铳”出来,容易被”宰”,”宰”在上海话里有”敲竹杠”、”讹诈”之意,”宰铳头”则专用于店家短斤缺两、以次充好的多收费现象。有些外地人初到上海,被人骗去咖啡馆中消费,一杯水卖一百,一碟瓜子卖两百,是典型的”宰铳头”行为。

  ”宰铳头”亦作”斩铳头”,若被宰之人是外国人,就叫”洋铳头”,因为和”洋葱头”同音,所以很是俏皮。

  ”寿头”、”铳头”,都可以直接用在人的身上,然而却都不风光,还有个头就漂亮了,叫”噱头”。

  ”噱头”不仅漂亮,而且漂亮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乃是标新立异的漂亮。别人都穿西装打领带,某人却穿件长衫,”锋头”是他的,因为有”噱头”。

  有噱头的人到处有噱头,会得出花头,讲起话来引人入胜。讲话中的”关子”,一如相声中的”包袱”,在上海话中也叫”噱头”,而”抖包袱”就叫”出噱头”或者”埋噱头”。

  还有说法,叫做”噱头噱头,噱了头浪”,就是说要引人注目,穿着打扮还在其次,发型才是关键。曾经有种反翘的流海,上海人戏称”翘头”。

  新奇,好玩,值得研究的东西,都可以叫”噱头”。有样东西就很”噱头”,中国古代造房子,连房梁都可以没有(中国有许多无樑殿),连钉子都可以不用,却独独少不了它–榫头。

  ”榫头”是中国家具和建筑中必不可少的组成元素,有了它,才能使东西牢固,经久耐用。”榫头”到底上啥?打个比方吧,两块木头要连在一起,可以用胶水粘,可以用钉子钉,但是都还不够牢,要更牢一点怎么办?可以在一块木头上挖个洞,在另一块木头上做一个突起,把这个突起塞到另一块的洞里,再粘再钉,是不是会牢很多?这块突起,就是”榫头”,要塞到为榫头预备的孔里。

  做榫头相当有讲究,不能太小,太小了没有效果,也不能太大,太大了塞不进榫眼。榫头与榫眼大小相仿,位置准确,可以轻轻地将木件接在一起,榫头装到位叫做”落榫”。

  装榫头,绝对是技术活,一旦装牢,再想拆开,可不容易。上海话中”装榫头”指无中生有、栽脏陷害,或指捕风捉影、空穴来风地责怪他人,被”装”之人虽然冤枉,可也往往难以辩解,无从脱身。有时榫头装不上,只好”硬装榫头”,就是”吃定”的意思,往往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榫头往往装在寿头、铳头身上,寿头被装榫头是因为其笨,搞不清形势,铳头被装榫头是因为枪打出头鸟,铳头都喜欢撞在枪口上。

  上海话中还有许多和”头”有关的字,请参见《起×头 出×头》一文。

(写于2008年1月8日)

[上海闲话] 敲蜡烛的竹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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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写繁体字,繁体字笔画多,好看,就比如这个”蠟”字吧,多好看。但由于受到的是简化字教育,周围也到处是简化字,所以总有个别字不会写,比如”鬱”或”籲”,每回写到,我都要对着字典,依样画葫芦才行。

  我这种行为,在上海话里,就叫”蜡烛”;放着好好的简化字不写,却要标新立异(复古也叫标新立异?)写繁体字,写又写不好,等到编辑追在屁股后面讨文章时,还不是一样乖乖上电脑打字?打的还是简化字。

  在上海人的嘴里,许多小朋友都是”蜡烛”,放着家中好好的大鱼大肉,就是不肯吃,却偏偏钟意隔壁邻居家的咸菜毛豆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蜡烛”两字,都有一个”虫”字,的确,最早的蜡烛是用”蜂蜡”做的,后来在1825年,法国科学家舍夫勒尔和盖•吕萨克发明了石蜡硬酸脂蜡烛,俗称矿烛,上海人叫做”洋蜡烛”,因为那是洋人发明、洋人生产,舶来的洋货。

  不管”洋蜡烛”也好,”土蜡烛”也好,都有一个特征,就是你若不去点着它,它自己是不会亮的。上海人把那些”自己不肯领悟,非要逼上梁山方才知晓”的人物,喻作”蜡烛”,而具有这种物质的脾气,就叫”蜡烛脾气”。

  ”蜡烛脾气”引申开来,则有”舍本求末”、”弃优喜差”的意思。说得简单些,就是犯贱,具有”蜡烛脾气”的人,叫做”蜡烛胚”。

  蜡烛是”不点不亮”,上海话中还有个异曲同工的词,叫做”胡桃脾气”,因为胡桃(核桃)是”不敲不开”的,也是挺犯贱的东西。

  ”敲”在上海话是还有”敲竹杠”的意思。

  ”敲竹杠”是典型的上海话,同来表示巧立名目,利用别人的弱点与口实索取钱财的行为,而被敲者,往往不得不给。如行政机关收这个费、那个费,上海人就谓之”敲竹杠”。还有一种,小朋友要父母的亲眷朋友买东西,其人碍于面子,往往不得不买,也叫”敲竹杠”。

  敲竹杠的来源,很好玩,据说以前走私烟土(鸦片)的人,将烟土藏在大毛竹中夹带,辑私人员通过敲击竹端听声音的方式来判断竹筒里是否有东西,然而那时的辑私人员并不秉公执法,查东西不过为了收取贿赂,久而久之,但凡敲竹杠,就有进账拿,这个词也就叫开了。”敲竹杠”被用在许多地方,有人升级加工资,同事们起哄让其请客,叫做”敲竹杠”;小朋友考得好了,缠着父母要吃肯得基,也叫”敲竹杠”;特别是上海女人发起嗲来,要男人买这买那,更是叫做”敲竹杠”。

  有些人,平时吝啬,亲眷朋友有事求他,他一毛不拔,碰到女人敲伊竹杠,铜钿摸得飞快,这种人便如”胡桃”一般,不敲是不开的,”胡桃脾气”就是”蜡烛脾气”。

  既然说到蜡烛,就来仔细讨论讨论,上海有句话,叫做”蜡烛店小开”,就很有聊头。

  ”开”,开啥?开店、开厂、开公司、开赌场、开妓院,反正都可以是”开”。有东西开,就是老板;小开者,老板的儿子也,就是北方人说的”少东家”,就是”小的那个开东西的”。

  大多数小开都挺有钱,有家中的底子撑着,当然有钱。然而老板有大有小,小开也有小有大,可如果家中开的是蜡烛店,那就惨了。这种生意,一年也只有清明、冬至等数得清的几个”旺季”,即使赚钱,也是发不了财的,能够糊口已经不错了。于是这个”蜡烛店小开”就只有一副空架子,虚有一个”小开”的名号,其实还是不名一文,根本就是个穷光蛋。

  再来说说”蜡烛包”,这是种很好玩的东西,小孩子生出来,用一块正方形的大棉布铺平,把小孩子沿着对角线放上去,先把下端折起,再把两边翻拢,把小孩子卷在里面,只露出脑袋,脑袋后还有一只”角”可以防风,最后外面用绳子扎好,这样又保暖,又容易抱,也方便背,如此的一个”包袱”,笔笔直一根,就叫”蜡烛包”。

  还有一个,如今早已没有了,乃是”点大蜡烛”, 蜡烛有红白绿之分,这个”点大蜡烛”必定是要红蜡烛。嗯?红蜡烛不是有喜事才点的吗?所谓”红烛高烧”不就是指洞房花烛夜吗?

  是的,是的,还真的是洞房花烛呢,过去上海滩长三堂子的处女初次接客,亦如民间成亲一般,其中必不可少的就是也要点起一对大蜡烛来,于是”点大蜡烛”就成了坊间隐语,意指”小先生”(先《先生》一篇)初经人事。

  以前电力供应不稳定,上海家家人家备有”洋蜡烛”, 洋蜡烛不但可以照明,还有不少别的用处呢!

  拉链用得旧了,拉动不灵活,可以用蜡烛擦在拉链齿上,起到润滑的作用。

  蜡烛还可以做玩具,用硬纸板做个小老鼠,截一段蜡烛打两个孔,穿过橡皮筋,钉在小老鼠上,小老鼠就会自己跑,这个小玩意,于我年龄相仿的朋友估计都玩过。

  又:蜡烛油炒蛋炒饭,参见《饭与粥》一文

(写于2008年1月7日)

[上海闲话] 弹 弹硬 弹子糖 弹眼落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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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夸张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说”大跌眼镜”,因为瞪大了眼睛,眼珠鼓起来,把眼镜”撞”了下来,当然,这句话本身也很夸张,与”怒发冲冠”是一个档次的。

  上海话中,更夸张,叫做”弹眼落睛”,就是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掉了出来,把不戴眼镜的朋友也包括进来了。”弹眼落睛”的适用范围其实比”大跌眼镜”要少得多,后者可以表达”东西实在破败”,可用于物,亦可用于事。然而”弹眼落睛”一般只用于表示物件的光鲜亮丽,特别是工艺品的巧夺天工,虽说表达方式很夸张,可在程度上,只不过是”让人眼睛一亮”而已。

  ”弹眼落睛”的”弹”应该是”眙”,是”瞪”的意思,但是此字读作”怡”,加之许多文章中亦用”弹眼落睛”,我还是用”弹”吧。

  ”弹”字,在普通话中是个多音字,有”子弹”之”弹”和”弹跳”之”弹”,上海话发音只有后者,而音高则较普通话为低。

  上海话中,”弹”字不少,从小到大,都离不开”弹”字。

  玩具,有”弹皮弓”,用树丫杈制成,绑上橡皮筋和一块皮,就是很厉害的武器了。还有”弹子”,就是”玻璃弹珠”,小男孩们在泥地上支起一块砖来,站直身体,将弹子以自由落体的方式扔在砖上,根据弹子滚动的远近决定下一轮”攻击”的次序,滚得最远又不出界的弹子获得”首攻权”,主人就在弹子所在的位置,执其向别的弹子发射,如果射中,就可以赢得对方的弹子。

  ”打弹子”的术语有不少,也有些都带”弹”字,”眯弹”、”薄弹”、”削薄弹”、”奶油弹”等,说到打弹子的规则和技巧,完全可以写本书出来。

  ”弹子”还是种吃的东西,叫做”弹子糖”,其体积要比玻璃弹珠小上许多,大的不过如黄豆,小的则更象绿豆。

  女孩子更喜欢吃”弹子糖”,而男孩子则喜欢”打弹子”,有些及至长大,依然乐”此”不疲,不过那时的”打弹子”已经不是玻璃弹珠了,上海话将桌球,也叫做”弹子”,而桌球房,就叫做”弹子房”。

  ”打弹子”还有意思,就是”汽车追尾”,前面的车已经停下,后面的车刹车不及撞了上去,不正像打弹子”用动的弹子去撞不动的弹子”一般吗?

  如果两辆车对撞,份量差不多的话,撞就撞在一起了,如果一辆特别重,那么轻的那辆就会被撞开去,上海话谓之”弹开”。

  ”弹开”常被用于力量悬殊的两人较量中,”侬帮我弹开”是强势者对弱势者说的,犹如北京人说的”一边人凉着去”。

  ”弹开”的结果,有重有轻,若是惨败,上海人叫做”弹得远”,上海人说”想帮刘翔跑步?弹得远咧!”

  败得故然是惨,但是要从倒下去的地方站起来,重新开始,那样的人,上海话叫做”弹硬”。 “弹硬”常用于小朋友,打针不哭、摔疼了不哭、撞痛了不哭,这些就是”弹硬”小朋友,引申开来,人们受委屈而不丧气,受挫拆而不气馁,都是”弹硬”。

  也有的小朋友,胆子小,见到突发情况,吓得两腿发抖,上海人称之为”弹琵琶”,因为两条腿就颤动的丝弦一般。

  上海话中,还有些有音无字,或者不知道如何写的东西,其中也有”弹”。

  ”弹老三”算一个吧?”弹老三”是上海隐语,表示”死亡”,用在不恭敬的场合,通常用来表示位低人卑,又非亲非故之人的死亡,比如”弄堂口修脚踏车老头子长远呒没看到了,阿会得弹老三了啊?”

  有人说,”弹老三”的标准写法应该是”谭老三”,只是观点牵强附会,并无说服力。我也可以捕捉影一下,说”弹老三”用是从英语”die, lose”而来,如此连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想象力。其实,”弹老三”也有写作”谈”、”台”、”抬”的,各有各的说法。

  还有一个比较有争议的词是”弹街路”,啥是弹街路?过去上海都是小马路,叫做”街路”,铺着一种大块的鹅卵石,这种路,车辆(独轮车、自行车)行走起来,弹跳得很厉害。会引起弹跳的街路,叫做”弹街路”。也有人写作”台阶路”,因为高低不平,有如台阶一般。

  上海话骑车带人叫”荡”,”荡”在后面的人坐在书包架子上,如果骑在”弹街路”上,很容易”吃弹簧屁股”,就是由于强列颠簸而弄痛屁股的意思。

  最后,来说一个逗趣的俏皮话,上海话中把人无意中预言成真的情况,叫做”一屁弹中”,屁本虚无之物,预料又非有理有据,所以”一屁弹中”很是形象。譬如某人随口一说”作兴明朝要落雨呵”,结果第二天果真下雨了,别人就说”真是畀侬一屁弹中”。”一屁弹中”并非礼貌用法,经常用在关系较好的朋友、同事之间,小辈对长辈可万万用不得哦!

(写于2008年1月4日)

[上海闲话] 辣 辣手 辣豁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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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视台的《生活时尚》频道做了个节目,点评2007年的沪上美食,关键字是”辣”,说是”辣”越来越多地被上海人所接受,逐渐成为”海派”的一部分。无独有偶,上海的《生活周刊》也来采访我,问我关于”辣”的看法与想法。

  其实我虽不吃辣,但也不排斥辣,上海人本就不排斥辣,就连上海滩著名的老馆子”梅陇镇”,根本就是家川菜馆。

  上海人不但不排斥辣,上海话的中”辣”,还不少哩。

  ”辣嗨”是句极常的上海话,表于”在”或”在什么什么地方”,”辣嗨屋里厢”、”辣嗨学堂里”,都是常常听到的。

  随着手机的普及,”辣海”就用得更多了,因为大数人打电话,都是从互相问对所在的位置开始的。

  ”辣嗨”只是个字,没人考证过到底该如何写,倒是有些作品中写成”辣嗨”,我就干脆”拿来主义”吧。很多上海人只说”辣”,而把”嗨”的音吃掉了,所以也有很多人说”我辣徐家汇”、”我辣车子浪”。

  上海话中,还有些”成语”,都带”辣”字,比如”刮辣松脆”(参见《刮》),又比如”煞辣势清”,表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收拾桌子,可以”收作得煞辣势清”,做人,也要”煞辣势清”,不能拖泥带水。

  辣是一种感觉,是一种破坏味蕾的感觉,人们在吃辣的时候,味蕾就会不断地被破坏,而且味蕾的破坏是永久性的,不可逆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喜欢吃辣的朋友会越吃越辣的原因。

  辣在嘴中,上海话叫”辣篷篷”,表示”有点辣”的意思,如果辣得厉害,就是”老辣呵”、”瞎辣”乃是”辣煞”。

  同样的破坏发生在身体上,就是”疼”,上海话里没有”疼”,只有”痛”和”辣”。

  一巴掌打在脸上,感觉是”痛”,过一分钟,手指印子在脸上显出来,渐渐发烫,这时就是”辣”了,这种”辣”,与嘴中的”辣篷篷”不一样,叫做”辣豁豁”。

  ”豁”是裂开的意思,上海话中读成”划”,大热天将花露水洒在生了痱子的皮肤上,那种感觉也叫”辣豁豁”。

  《笑林广记》中有一个笑话,说是如果女人手生得象姜则”如何如何”,有一人就说自己老婆便是”手如姜”,理由是昨晚挨了一巴掌,到第二天脸上还”辣豁豁”。

  这种手,上海叫”辣手”,这个词表示为人冷酷,做事赶尽杀绝,不给人留活路,这种人实在是”太辣手”了。”辣手”也叫”手条子辣”,意思是一样的。

  不但手可以辣,脚也同样,”辣手辣脚”表示某人做事不留情面,可以说”听说新来个主管做起事体来辣手辣脚呵!”

  ”辣手”也可以用作对某些不合常理或超出想象事物的感叹上,例如猪肉价格一下子涨了三成,闻者报以”辣手呵”以作感叹;再有斥资107亿建造杭州湾跨海大桥,上海到宁波可以缩短一百多公里,听到的人也可以”辣手呵”来表示对如此”大手笔”的赞叹。

  ”大手笔”在上海话里,也可以说成”辣辣叫”,所谓”辣辣叫做翻大事业”,然而到底做”大事业”的机会不多,剩下的只有打小孩了,上海人经常用”辣辣叫”来表示”打算”教训孩子的程度,就是说”要打得伊痛,叫伊记记牢。”

  以前的上海人不谙吃辣,用作调料的辣味也不过一味,叫做”辣乎酱”,”乎”发”虎”的音。”辣乎酱”有两种做法,简单的是用新鲜辣椒剁成末再加水泡,复杂的也不过把滚油浇在拌了蒜末的干辣椒末里。

  ”辣乎酱”的本身,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倒是上海话俗语”勿识相,请侬吃辣乎酱”挺有趣,”识相”者,识时务也,若不识时务,恐怕就要受苦了。遭受苦难,上海话谓之”吃辣乎酱”,如某人偷电,东窗事发,人们就说”搿记要吃辣乎酱了”,指的是此人面临重罚的后果。

  流氓们经常用”勿识相,请侬吃辣乎酱”,这里的”辣乎酱”,就表示要动手打人了。

(喇虎酱——在中国的烹调学名著《随园食单》中,袁枚把这玩意写作“喇虎酱”。袁枚是钱塘人(杭州),这本《随园食单》一直被奉作江南菜的圭旨,至少可以看出在300年前,吴越之地就有这玩意了,而且还叫同样的名称。

(写于2008年1月3日)

[上海闲话] 刮 刮皮 刮辣松脆 一刮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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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爱吃”绞连棒”,乃是面粉制成,有拌以苔条的品种。此物用面粉做成两条细的面条子,绞转在一起后,放到油里炸制而成,”绞连棒”既松且脆,其实就是北方人所说的麻花,上海人也叫”脆麻花”。”脆”字,在上海话中发音为”彩”,天津的大麻花,上缀冰糖、蜜饯、红绿丝,称之为”彩麻花”,倒也不亦为过。

  ”绞连棒”放在嘴里咬的时候,会有”刮喇”、”刮喇”的声音,上海人就称之为”刮喇松脆”,不过”喇”字非常用字,大多数人写成”刮辣松脆”,反正是象声词,怎么写都无伤大雅。

  ”刮辣松脆”常用来形容食物,因为嘴中的”刮辣”是感受最深的,”绞连棒”是”刮辣松脆”的,”龙虾片”也是,”土豆片”、”蝴蝶酥”都是。

  ”刮辣松脆”也用来形容人,做事爽爽气气,利利落落的人,就是”刮辣松脆”的,这种人绝不拖泥带水,可能”没有水”的缘故,也就”干脆”了。

  不仅食物和人,其它的东西也可以”刮辣松脆”,”搿爿店做起生意来刮辣松脆”,说的是那家店货真价实,上下家绝无拖欠,足秤足量,童叟无欺。

  东西一定要脆,才能叫做”刮辣松脆”,氽僵了的绞连棒,虽死硬却咬不动,就不能叫”刮辣松脆”了,而是”实刮挺硬”。

  东西硬而不脆,在上海话里叫做”实刮挺硬”,”实、挺”是指东西的质地,也就是”硬”的原因,”刮”是个连接字,并无意义。也有人把它写成”实骨”、”石刮”、”石骨”、”铁硬”的,各有各的道理,并无定论。

  这个词同样可以用在人身上,”实刮挺硬”的人是条铮铮汉子,吃得起苦,耐得起劳,从无害人之心,常有助人之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于事,”实刮挺硬”指的是事物经得起推敲,证据确凿,乃是”铁板钉钉”的”硬”。这种人,这种事,在上海话中亦称之为”一刮两响”,乃是”掷地有声”的意思。

  ”实刮挺硬”的事是”轧轧实实”的,上海话也可称之为”的刮”,”我的刮看见”就是”亲眼所见”之意,为了增加确定的程度,可以重叠使用,叫做”的的刮刮”。

  ”刮”字在上海闲话中出现的很多,”刮皮”就是很典型的一个。现在的”刮皮”指的是”小气”,有种人钞票赚得不少,却与同事、朋友之间经常揩油,叫伊请客伊不肯,他人请客却又逢宴必到,这种就是”刮皮”之人。

  ”刮皮”之人吝啬、刻薄,有小利必贪,举手助人而不为,这种人若做了官,必要”刮地皮”,有人说,”刮皮”即由此而来。

  然而我想,”刮皮”或可写作”刮●”,”●”者,擦也,揩也,”●自来火”就是将火柴的药头擦刮药纸,所以,”刮”和”●”,都是一个意思,”揩油”是也。

  此处的”刮”是个动词,尤如”刮痧”一般,刮痧是一种医中暑的土法,用一把瓷调羹在”后舒颈””刮皮”,刮得一条条红”痧”印子出来,病就好了。此招果然有效,但在外国人看来,无异上刑一般。

  刮别人倒也算了,如今还有专刮爷娘者,自己不工作,带着老婆孩子靠父母退休工资过日子,弄得父母没办法,头白发还要为生计奔波,这种”刮爷娘”,如今不少,报章谓之”啃老族”。

  过去,上海话中还有”刮三”一词,乃是切口,指的是”事情败露,为外人所知”,后来意义扩大,成了”糟糕”之意,就连小朋友考试考得不好,也会说”格记刮三了,一顿’生活’逃勿脱了”,由于”刮三”出生不好,一般象样人家都不允许孩子说。

  上海人在有些形容词上,也会用到”刮”,如说”冷”,就是”冰刮斯瀴”,就是象冰一般的冷,一般用来形容液体。再如说”新”,就是”拆刮丽新”,新得好似刚刚拆开包装一般,有的书上,也见”簇刮全新”,意思是一样的。”拆刮丽新”也有写成”拆刮辣新”,可能是指把东西的拆开时,新包装纸的”刮喇”之声吧。

上海话中,有一个字的发音和”刮”是一样的,就是”掴”,”掴”是”打”的意思,却不是”打架”,而是具有绝对压倒性优势的打,家长打小人,可以叫”掴”,大孩子打小孩子,可以叫”掴”,通常的说法是”侬再弗老实,当心我掴侬噢”,”掴”多半从”耳光”开始,叫做”掴耳光”,既而就拳脚相加了。

  我小时候,男生们都玩一种纸制的”玩具”,用两张纸翻拆相叠而成,叫做”刮片”,”刮片”是用来”赌”的,其基本原则就是”刮”,真正的动作乃是”甩”和”抽打”,与”掴”是相同的。

  再有一个字,音也相近,发扬声,这个字是说书先生”发明”的,写作”●”(田字四面出头),说书先生说人的脸好几种,方脸是”田字脸”,上大下小是”甲字脸”,下大上小是”由”字眼,生得”七乔八裂”的面孔叫”●字脸”。又说这个”●”,是两头伸出,转不动的意思,上海话中有”●牢”,就是”卡住”的意思,记录于此,徒增一笑。

(写于2007年12月29日)

[上海闲话] 来兮 嘀嗒 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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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来说几个小词语,这几个词语小到几乎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写下来,所以说到标准写法,也完全是我一家之言,反正是”戏说”,聊博一笑。

  这几个甚至都不算词语,只是话尾、词尾的一个音,其本身并没有意思,必须要和别的词语用在一起。

  第一个,是”来兮”.”来兮”两字是我从陶渊明处借来的,却与”归去来兮”没有任何一点关系,只是因为”兮”是个虚字,看着更比”来西”、”来希”舒服。

  ”来兮”跟在形容词的后面,有加重程度的用处,比如”伊迭个人戆来兮搿”,那就比戆更戆了,”来兮”可以跟在单字后面,如”嗲来兮”,”寿来兮”、”笨来兮”等,当然也可以跟在两个字后面,如”作孽来兮”、”识相来兮”、”小气来兮”等;也可以在一个短语后面,如”有钞票来兮”之类。”来兮”表示”很”、”颇有些”的意思,它有一个变化使用,就是”兮兮”,于是”戆来兮”就变成”戆兮兮”的了,”兮兮”在普通话里亦有,与上海话的用法差不多。上海话中的”兮兮”,最著名的要数”贼忒兮兮”,指人一面孔不怀好意。

  除了加强程度外,还有减轻程度的,就是”嘀嗒”(写法?),”嘀嗒”是象声词,小雨滴沥嗒啦的声音,形容小,把”嘀嗒”加在形容词后面,表示”有点”、”或多或少有点”,如”迭个人神经病嘀嗒搿”,就是指此人有些神经质,常有些不合常理的举动。

  ”嘀嗒”多半用在多音词后,如”戆大嘀嗒”,”十三嘀嗒”等,若用在单音字后面,则是”嘀嗒”的一个变形,叫做”嗒嗒”,如”戆嗒嗒”、”曲嗒嗒”(曲死,曲辩子的”曲”),”糯嗒嗒””咸嗒嗒”等。

  ”嘀嗒”、”嗒嗒”都是”有点”的意思,却时常和”有点”一起用,如”有点毛病嘀嗒”,”有点寿嗒嗒”等。

  在程度加强和减轻之外还有不变程度的,叫做”唧格”,这个”格”读似普通话”噶”,”唧格”写法无考,读音颇似广东话的”贱格”一词。

  ”唧格”常用于贬义的场合,如”老屌(音卵)唧格”、”老骱唧格”等。”唧格”也有变形,就是”格格”,其中有一个大大有名的组合,也算是上海话的一个特色–“鲜格格”。

   “鲜格格”和味道一点关系也没有,说的是人,不过,有许多情况可以是”鲜格格”。

  《笑林广记•卷五•殊禀部》有这样的一个笑话,某人新置一床,穷工极丽,想要人家看到,于是就装病卧床,亲家就来探望,正好亲家新做了一条漂亮裤子,于是一脚踏在床凳上,故意将衣服撩开,可以让人看到裤子,待问到卧床之人何病时,床上的人说”小弟的贱恙,却像与亲翁的心病一般”。

  这两个人,想着法卖弄新东西,在上海人看来,是典型的”鲜格格”。过去,在手机刚开始普及的时候,有人故意在公交车上大声打手机,就是这种”鲜格格”之辈。

  如此卖弄,在北京话里,叫”显摆”,叫”得瑟”,然而,上海话的”鲜格格”还不止于此。

  有些男人,喜欢在女人面前献殷情,花言巧语,然而这些男人多半形象不佳,不讨人喜欢。若形容上佳,人品又好,根本不用献殷情,早就被人抢去。于是变本加厉,更显殷情,这种也是”鲜格格”。

  过去谈朋友,女人要讲究”搭架子”,请来请去请不动才有架子,如果死心塌地为男朋友着想,还未过门就帮着洗衣做饭,甚至于拿钱出来”倒贴”,就是女人的”鲜格格”了。

  男人的”鲜格格”往往是一个男人对多个女人,而女人的”鲜格格”倒只是待一个人好。”鲜格格”的男人是令人作呕了,”鲜格格”的女人如今看来倒是可敬的。

  ”鲜格格”,也有写作”羡”或”献”,其实都不对,标准的字是”忺”,《韵會》《正韵》作”虚严切”,简单地说就是读”掀”,是”高兴、适意、欢快”之意,止不住的高兴,止不住地想让人高兴,都是。

  ”鲜格格”是写得最多的写法,若写成”忺格格”,估计没人看得懂了。于是,我们这番”忺”字的考证,也有点”鲜格格”了。

(写于2007年12月28日)

[上海闲话]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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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有个相声,或许是滑稽戏,亦或两者都有,说的是”报数”,用各地方言来演绎,有不少的包袱。我们既然讨论上海话,上海人怎么数数,也可以讨论讨论。

  上海话报数的话,从发音来看,基本上是”噎两三四五落切八九十”,可见,与普通话有大区别的音,是”一二六七”,而其中,又以”二”最最好玩。

  上海话中,对于数字”2″,有两种表达法,基数字读作”两”,而序数词,则有两种读法,一种是读成”泥”(为标识读音,下用”泥”、”两”代替”2″),最简单的,”第泥”是最简单的序数词,其它如”年初泥”,也是很容易分辨的序数词。在此,”2″成”泥”,家中的老二,上海人叫”阿泥头”,重婚的人,上海话则是”泥婚头”。

  再如,人死后要做”三十五天”或”四十九天”法事,以每七天为一天单位,第二个七天,也就是第十四天,上海人就叫做”泥七”。还有些序数词,不那么明显,读音也就不照规矩了,读”两年级”,”两月份”乃至”高两两班”等。然而,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数东西的时候,用基数词,比如”两只苹果”,”两部卡车”,上海话叫”两个人”为”两家个”。

  可是”两”本身也是个量词,称量的单位嘛,所以此时的”2″又要发作”泥”了,”泥两老酒加泥两花生”,肯定都是”泥”。

  有没有”两两”呢?也有的,过去饭店跑堂很会吆喝,你能听到”过桥鳝丝两两碗”,这里的”两两”乃是”四”的意思,”四”与”死”同音,跑堂避而不用,成了”两两”。

  刚才说了”2″做为单独数字的用法,多一点组合,会怎么样呢?

  ”2″在个位,只要不是单独出现,基本上念作”泥”,如”伍拾泥”、”捌拾泥”,然而当”2″在十位上的时候,那个”×拾×”的”拾”是省略掉的,读作”念”,比如”念伍”、”念捌”,其实,这时在十位的”2″,是个”廿”。从百位数开始,”2″一律读成”两”了,这倒好记。

  这时又要记住一个规则,就是当三位数以上,个位是”2″和十位是”0″时,”2″又念成”两”了,”一百零两”乃至”九千九百零两”,一定是”两”。

  有趣的就来了,基于上面的读音规则,”222″用上海话读,应该是”两百念泥”,好玩吧,三个一模一样的数字,却有三个发音,这在全国的语言里,恐怕是绝无仅有的现象了。

  有够乱吧?还没有结束呢,上海话中还有个”两”,读音比数字的两稍轻,但音更长,许多外地人甚至分不出来,这个”两”表示不确定数目的少许,可以简单地用”几”理解,如”有两个人过去了”,读短而重的音,表示实实在在的”2″,而读长而轻的音,表示”几个人”。

  上海话中”泥”与”两”的用法,和普通话中”二”与”两”的用法,并无可通之处,这也是为什么上海人在写文章时,常会用错”二”和”两”的原因。

  其实上海话中也有”二”,与普通话相近,比如”二流子”,当然我们可以认为这个是上海话中的外来语。

  其它有些固定名称,如”二十四孝”,则有读成”二十四孝”和”念四孝”两种,又如”铜雀春深销二乔”,则一定是”er”了,上海的”2″就是这么复杂,要真正掌握,唯有深入到真正的上海生活去了。

(写于2007年12月27日)

[上海闲话] 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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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人与蟹是有仇的”,我在另一本书中这样写到。的确,蟹好似前世里欠了上海人什么,一到蟹季,上海人都是争先恐后,必要将蟹置之于死地而后快。以前的许多上海人漂洋过海,到了香港,到了台湾,到了旧金山,就为了吃个蟹,每年还要飞回来;后来随着大陆的开放和交通运输的发展,蟹也到了台湾,到了香港,乃至欧美。

  上海人如果不特别说明,单单一个”蟹”字,指的是”河蟹”,然而”河蟹”并不生长在河里,而是生长在湖里。故有”一等湖蟹,二等江蟹,三等河蟹,四等溪蟹,五等沟蟹,六等海蟹”的说法。”河蟹”,严格的说,就是”淡水蟹”,学名叫做”中华绒螯蟹”,因为蟹钳上有毛。

  蟹从阴历的六月就上市了,直到十二月里,真正吃蟹的季节在九、十月里。上海是”九雌十雄”的说法,说是到了九月雌蟹已经”长足”,可以食用了,而到了十月,雄蟹也”长足”了,此时的雌蟹其实较九月更壮,只是雄蟹更腴,所以就吃雄蟹了。再往后,并非没有蟹,而是价格飞涨,等闲之人,不敢问津了。

  既然上海人这么喜欢吃蟹,上海语中的”蟹”当然也不少,听我慢慢道来。

  首先是名称的问题,大家都知道”大闸蟹”一词,如果有机会到上海的铜川路水产批发市场,可以看到无数的店招,都写着”阳澄湖大闸蟹”字样,阳澄湖有闸吗?有!与蟹有关系吗?或许有。

  因为据说蟹是迴游的,要到江海交汇处去产卵,其间产完卵能够回到湖里的,乃是历经一道道”大闸”的”英雄”,所以冠名”大闸蟹”。然而问题就来了,这些蟹上市的时候是九十月份,此时尚未经历秋冬之季的迴游大赛,哪些算是”英雄”呢?既然尚未爬过大闸,又如何称得上”大闸蟹”呢?

  当然,还有说法,说是由捉蟹的方式而来,以前的蟹都是野生,捉蟹者在晚上,于湖中港湾筑起蟹簖,所谓的蟹簖,是用芦苇制成的”小闸”,然后在夜晚于闸上放置灯火,蟹到了晚上,看到灯光,就会朝亮处走,于是被抓个”现形”,吴地之人,就谓之”闸蟹”。

  如此,”大闸蟹”有两种说法,前者是”大闸的蟹”,现在则是”大的闸蟹”。

  又有一种说法,吴地方言包括上海话中,”放入水中煮”叫做”煠”,《清嘉録》中说”汤炸而食,故谓之’炸蟹'”,说的就是”大闸蟹”,或许应该为”大煠蟹”。

  ”大闸蟹”的名字,就是这么朴朔迷离,就是它在还没有成为大闸蟹的时候,名字也很搞。

  六月起开始上市的蟹,叫做六月黄,俗称”毛蟹”,因为蟹钳和蟹脚上有毛嘛,就连英文,不也叫做”hairy crab”吗?上海人有时会说某人”蟹手蟹脚”,就是说人”毛手毛脚”的意思。

  有人说”毛蟹”的写法不对,正确的写法应该是”泖蟹”,理由是上海有一条”泖河”,在如今的昆冈乡西部与青浦的交接处,明朝的沈明臣的《泖上诗》写到”深秋泖上一经过,蟹舍鱼罾处处多”,严格地说,”泖蟹”是河蟹的产地名称,上海本土出产的蟹,就叫”泖蟹”,而”毛蟹”是物产品种,。

  由于蟹善夹的关系,以前也用蟹来暗喻女人,年长的是”老蟹”,年少的就是”小蟹”、”嫩蟹”了,这些词语颇含隐晦,乃是下等人说的,用汪仲贤的话说就是”在朋友圈里谈话,偶然嘴里落了一只蟹出来,也会被人在背后批评一句’不入流品’。”

  蟹也可以说男人,蟹会蜕壳,蜕了壳的蟹,脚是软的;将死的蟹,蟹脚是强直的,不灵活;前者称之为”软脚蟹”,后者称之为”撑脚蟹”。”软脚蟹”和”撑脚蟹”都用来形容男人没有阳刚之气,”软脚蟹”强调此人底气不足,没有骨气;而”撑脚蟹”则说此人虽有底气,但已是强弩之末,不足道哉。

  光蟹的名称,便有如此多的说法,语言着实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蟹是横着爬的,字写得趴下来,搭不好结构,上海人就说”字写得象蟹爬一样”,也叫”蟹爬”或者”蟹爬字”。蟹有许多脚,横行,流氓头子有许多喽啰,横行,所以上海人用”蟹脚”称呼喽啰,并且引申为达官显贵左右的那些”帮闲”之人。

  蟹性寒,所以吃蟹之时要弃去极寒的蟹心,并佐以姜醋祛寒,有的人吃了蟹会肚子痛,就是太寒的缘故,上海人称之为”蟹爬肠”。上海话中还有一句话,叫做”爬肚肠”,指无事生事,而所做又是无益于事,比如好好的一个休息天,女人说要把家具换个摆法,于是兴师动众,搬来搬去,结果还是搬回原位才安稳,这种就是典型的”爬肚肠”。

  前段时间网上有个”全国人民都笑了”的图片,说的是山东人说他经济好,上海人就笑了,上海人说他民工多,广东人就笑了–然后,这样一路说下去,结果,全国人民都笑了。可是,在上海,不但人会笑,据说蟹也会笑,前提是”假使搿桩事体是真呵”那么就”蟹也笑了”。可是,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笑的,所以那件事怎么都不可能是真的。上海人用”蟹也会笑了”表示强烈的不相信,比如”搿趟加工资轮得着伊?蟹也会笑了!”

  为什么是蟹笑,而不是猪牛狗羊笑呢?或许和上海话中蟹的发音有关,普通话中的蟹发”谢”的音,而上海话中,发”哈”的音,音稍重,蟹与哈哈大笑的音近,或许就是”蟹也笑了”的出典吧。

(写于2007年12月25日)

(查清嘉録到底是煠、炸、渫哪一个。)

[上海闲话] 药 吃药 药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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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关于中医的存废问题,争闹不休,”西医派”的理论是中医无法提供中药的分子式,无法用血液、代谢来证明中医的效果。从这一点来看,”西医派”有些”不厚道”,中医从来没有要求过证明西药在人体的气血运行状况,在这一点上,中医派已经胜了一筹。

  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在1972年拍过一部名为《中国》的纪录片,片中详细记录了当时北京妇产科医院运用针灸麻醉实施剖腹产的全过程,乃是中医之神奇的有效实证。

  其实这根本没有什么好争的,中医存在了二千年(说五千年的,太过夸张),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了,别的不说,即便是上海话中,也有许多从中医来的语言。

  生病吃药,乃是天经地义的事,然而没病,就不要吃药了;好好的人吃药,多半是上了当,听信了庸医所致。因此”吃药”也就成了”上当受骗”的代名词,买到了假冒伪劣,叫”吃药”;投错了股票,叫”吃药”;有时候,明明不是被别人骗,而是自己搞错,也可以叫”吃药”。从”吃药”还引申出了一个词,叫做”药头”,那些骗人的幌子,就是”药头”,比如”虚假广告”,就是”药头”;骗子也是”药头”,比如”侬当心点噢,伊药头蛮大呵”,指常人很容易上他的当。

  在南方,医生叫做”郎中”,尊称为”郎中先生”,只要识字,即是”先生”(参见《先生》一文)。”吃药”总是”郎中”给的,所以那些行骗之人,上海人也称之为”郎中”。抓配草药,上海话叫”佮(查一下)药”,”佮”发”咯”的音,”郎中”要骗人”吃药”,必要先备药,几个骗子在一起商量如何设局下套,就叫”佮药”;上海话中,不仅仅是骗子行骗,死党们在一起商量如何算计别人也叫”佮药”。

  有种药,叫做”补药”,吃下去可以补身体,然而中医认为”是药三分毒”,所谓”药补不如食补”,补药吃多了,也是要出问题的。上海人把讨好他人的礼物或语言叫做”补药”。经常听到一句话叫”侬钝我么,我当补药吃下去”。”钝”是上海话中的一个字,意思为”用恭维话嘲讽人”,被”钝”之人如此说,表明他已经听出了对方的嘲讽,既不想把表面弄得太僵,同时又要告诉对方自己不是个傻瓜,于是遂有此言。

  补药看来总是好东西,特别是给于上司或有关人员的礼金,更是特殊的”补药”。这种补药,吃多了,会使人麻木不仁,甚至有身陷囹圄的可能,为官者切记切记。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这”切”,就是”诊脉”,说得简单点,就是医生用食指中指放在病家的手腕内侧,通过脉搏的跳动来诊断病情,俗称”把脉”。

  上海话中,此举名为”搭脉”。你想,光从脉息就可以知道全身的状况,是何等的本事,真正是由小知大啊!有些人也有如此的本事,说上几句话,就知道对方的身份、来由,知道对方的家底,最重要的是,知道对方”有没有油水”。对,”搭脉”在上海话中是句切口,指的是流氓打探底细,就象普通话中的”问路”。

  有的时候,对方城府很深,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就叫”勿好搭脉”,就象本事差的医生,碰到了疑难杂症,搭脉根本无济于事。

  ”勿好搭脉”从切口演变成了平常话语,引申为两人不在同一水平上,根本无法匹敌,就是”搭勿够”的意思,通常的说法是”侬勿好帮伊搭脉呵”。

(2007年12月24日)

[上海闲话] 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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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人,虽然已经娶妻生子,可依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就叫做”老爷脾气”。当然,人也不可能是真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大凡就是回到家,家务活一点也不闻不问,看电视、看报纸,看到吃饭,吃完饭,两手一摊,百事不管;这种习惯,乃是从小溺爱所致,所谓”少爷脾气”,到长大了,就是”老爷脾气”了。

  不管是老爷还是少爷,都是说不得的,你不能指责他,否则的话,轻则赌气不吃饭,严重起来掼家什(读上海话的”生”)骂山门,这种脾气,实在要不得。

  ”老爷”是上海话中经常用到的一个词,”侬搿个老爷”指的是此人颇有”老爷脾气”,是要别人去服侍的。

  大家或许知道”老爷车”三个字,指的是款式古典的老车,业界更是有的标准,生产于1926年至1941年的车辆,才叫”老爷车”,至于分类缘由,就不在此讨论了。

  上海话中,不但车可以”老爷”,任何器具物件都可以”老爷”,电风扇用得旧了,转动不灵活了,就叫”老爷风扇”,手表用的时间长了,走时不准,就叫”老爷手表”。

  不但死物可以”老爷”,就连人的本身也可以”老爷”,上海的老年人经常说”搿部机器老爷了,勿灵光了”,到底是哪部”机器”呢?就是人的身体呀!

  上海人对各路神道,也称之为”老爷”,最最普通的,当然是”财神老爷”、”城隍老爷”、”灶家老爷”,不仅如此,佛菩萨也可以叫”老爷”,然而只不过是个指代而已,没听人说过”如来老爷”或者”大势至老爷”的,不过倒是女身的观音,偶尔有人称为”观音老爷”。

  称观音为老爷,并非上海一处,陕西澄城县就有一块”重修观音老爷堂”的石碑,可见民间的确有这种称呼。

  我们在电视剧里经常看到,家中的仆人喊主人为”老爷”,后来到了上海,虽然已经不是那种传统的深宅大院,有时不过一对夫妇,用一个老妈子,不过称谓依然保留了下来,也叫男主人”老爷”,后来,随着”先生”的兴起,”老爷”被逐渐淘汰。

  就象如今的”先生”一样,有段时期上海是时兴叫”老爷”的,就在一百年前,就在四马路,”先生”管客人都是称呼”老爷”的。

(写于2008年1月2日)

(此文待斟酌后再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