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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廚記 V]蔥油白鯧
我有一位朋友,是中國文學的痴迷愛好者,週末喜歡穿穿漢服,搞搞雅集。我看她一人閒來無事就泡茶玩,她的泡茶極具儀式感,大壼小壼公道壼,精妙玲瓏的小杯子,光是茶具就賞心悅目巧奪。衹是粗鄙如我實在沒有搞懂她怎麼保證一壼到幾杯之後,一個人喝如何會不冷掉的,一口氣三五盞燙茶?那豈不是飲驢飲馬了麼? 她有個孩子,剛上小學的樣子,業餘時間呢,她就送他去參加國學班。也是穿漢服,背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寫毛筆字喝茶什麼的,家長們呢則是穿著漢服在課堂外面談育兒講股票說效益玩手機喝茶什麼的。 有一次,我看到了那個國學班的教材,就是自己印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什麼的,用的是大字,很大的楷體字,白底黑字大開本,看著就舒服,生生把二千一百十三個字印成了宏篇巨著,其功甚偉。 看著看著,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仔細一想,知道原因了。字一大,就顯得散,紙上亂亂的,可能是用了簡體字旳緣故吧?慢!一本國學堂出的國學教材居然是簡體字的?而我覺得亂的原因也找到了,每個字上都標註著漢語拼音。 穿著漢服拿漢語拼音認簡體字,這等的國學我可高攀不了。 繁體字,也就是我們對岸朋友所說的正體字,是國學的根本,至於那個什麼「皇后下面」的老梗就不拿出來說了,今天說個和美食有關的。 另外一位喜歡國學的朋友,他不識繁體字,但是覺得繁體字很酷,於是用拼音輸出繁體字,玩得不益樂乎。有一次,他在朋友圈中寫到「去鬥香園喫飯」云云,哈,錯啦! 這家店,是家香港風格的上海點心店,同時還有個香港風格的logo,寫著「斗香園」,在還有「鬥」字的時候,「斗」的讀音衹有一個,就是「陡」,意思也很簡單,要麼就是量米的那個工具,對就是控訴舊社會時說的「斗米進升米出」的那個斗,或者就是象斗的形狀的東西。還有就是天上的星,有一顆星叫「斗」,邊上有顆叫「牛」,氣衝鬥牛,指的就是這兩顆星。「斗香」,是一種塔香,看上去像一隻覆過來的斗,《紅樓夢》中就有,過去上海人叫做「香斗」,是同一樣東西,每到中秋節,家家都點燃香斗,熱閙非凡。 斗,是一種很大的容器,有一種鯧魚,能夠長到象斗那麼大,就叫做斗鯧。 鯧魚,上海人叫做叉扁魚,因為尾巴開叉長得又扁。普通的叉扁魚,一斤五六條七八條的,在上海是非常尋常的海魚,乾煎紅燒清蒸,是很喜聞樂見的上海小菜。特別是乾煎,煎得透透的,兩邊的魚骨都可以咬碎了喫下去,而中間的大骨咬碎了裡面還有種香甜的油脂,除此之外再無骨刺,很受小朋友的親睞,既好喫,又安全。 上海人平時喫的叉扁魚,不是那種會長得很大的斗鯧,而是白鯧。白鯧是鯧魚中肉質最鮮甜的,既嫩且香,以前上海有家珠江飯店,一道煙燻鯧魚聞名滬上,用的就是白鯧。白鯧這玩意,大一寸就貴一分,及至到了一斤以上,就要貴上好幾倍的價錢,一斤以上的白鯧,那是「喫酒水」的菜,而且還是高檔酒席才能見到,如今上海的飯店,一道「蔥油白鯧」,賣到五百以上,根本不是稀奇的事。 今天做一道蔥油白鯧,當然,先得買到鯧魚。大白鯧價貴,所以不要買錯了。 菜場裡常見的鯧魚有黑鯧,金鯧,東鯧,斗鯧和白鯧。黑鯧通體黑色,價格極賤,不會認錯,也不至於有攤販用黑鯧來冒充白鯧賣。金鯧的鰭是金色的,東西很好看,但不好喫。白鯧和斗鯧的身體是菱形的,而東鯧則是圓的梭形,上下沒有棱角,也很容易分辦。 剩下的就是白鯧和斗鯧了,這兩種都是值錢的鯧魚,但是斗鯧要長到了斗才金貴,若是同樣一斤往上一點的話,那白鯧就比鬥鯧好喫得多了,所以價錢也相差許多,不良的攤販往往用斗鯧來冒充白鯧。分辨的方法其實很容易,前面不是說了嗎?上海人喫的叫叉扁魚,尾巴是分叉的,白鯧的尾巴是分開的,長得就像燕子的尾巴一樣,而斗鯧的尾巴是連在一起的,看上去像一整片。 另外,斗鯧的嘴巴下顎突出,就是俗稱的「地包天」啦,而白鯧額部飽滿,嘴明顯地往後縮,就是俗稱的「壽星頭」嘛! 買白鯧,關鍵要新鮮,首先要看上去色澤明亮均勻,暗沉灰暗發黃的,都不能要。皮要完整不能有疤有破的,最關鍵的,要把鰓翻開,並且要「屈尊紆貴」地聞上一聞,鰓色鮮紅無腥味的,才是新鮮的好白鯧。白鯧本身也分很多種,要買鰭也是白的,雖然鰭黑的沒啥大問題,但是大價錢也出了,不妨儘量挑鰭白的吧。挑一條一斤二兩的吧,再大的話,也買不起,除非你很有錢並且你們家的鍋夠大。 鯧魚買來自然是洗,刮去細鱗後,從身體中後側的泄殖孔用剪刀剪入,一直剪到頦下,將肚子裡的東西取盡,棄之,翻開鰓蓋,去除魚鰓。現在菜場的攤子往往從嘴巴剪入,這樣去腸去鰓都容易,但是嘴巴就被一剪為二了,賣相欠佳。 清蒸?若是家裡沒蒸箱的話,勸你不要嘗試。啊?你是土豪,有個大蒸箱?那也勸你不要嘗試,鯧魚皮薄,蒸的話容易破皮,而且,極易蒸老,聽我說。 先做點準備工作,兌一個汁出來,東西很簡單,生抽、糖、水、極少的胡椒粉,兌到你覺得好喫的味道。蔥切絲,薑切絲,紅椒切絲,要求粗細長短數量都一樣,長短大概是魚身寬度的三分之一。 燒一大鍋水,放一粒茴香,待水開後,把火關到最小,等一分鐘,把鯧魚放入,改到中文,待水稍稍開始跳動,再換到小火。 如此,要求鍋中的水大約二三十秒會跳一下,如果越跳越慢,就將火開大一下,反之,如果「咕嘟」得快了,就將火調小。前前後後,大約三十分鐘左右,把魚撈起來裝盆,是不是魚皮絲毫都沒有破? 把兌好的汁倒在盆中,把切好的蔥薑椒絲依紅綠燈的次序碼在魚身之上,紅的在尾,綠的在頭。一定要照這個次序嗎?是的,不信的話你換個次序和方向,都沒有這種好看。 燒熱油,澆淋在蔥薑椒上,即可上桌。 所以這道菜,名曰「蔥油白鯧」,其實是「水焐茴香白鯧」,茴香是神來之筆,我從高人那裡學來的,「焐」是一個上海話的字,在此可以理解為「低溫烹飪」的意思。 最後,說回到字上來。「鬥」,唸作「豆」,現在簡化為「斗」,就是「與人鬥與天鬥」的「鬥」,它與繁寫的「門」是有區別的,大家仔細看分得出來。 除了名詞的「斗香」,其實動詞的「鬥香」也是有的,就是大家穿著漢服,喝著茶,有時玩玩手機,然後把各自帶來的香點燃,以比拚誰家的香最好聞的活動,乃是宋朝就有記載的古風。 另外說一句,查紙質的臺灣詞典,「斗」衹有一個讀音;查綱絡版的《漢語大詞典》,均把「斗香」標為「豆香」,手邊沒有紙質的《漢語大詞典》,在此先留一筆,以後待查。
似易實難的番茄炒蛋
天下事,有的容易有的難,也有的似難實易,當然,還有似易實難的;做菜,是天下最普通的事,也有著這樣的特點。比如說紅燒肉吧,就是看著難,但真要燒壞也不容易;而又比如說青菜吧,看似普普通通的家常小菜,可真要燒好,非得下一番苦功夫呢(參閱《炒青菜的藝術和戰術》)。 番茄炒蛋,是食堂的常見菜,湯湯水水,大塊的番茄,漂著幾片番茄皮,間或有一兩塊雞蛋;在食堂裡喫這個菜,若是發現蛋比別人多,那心情簡直比中了頭獎還高興。番茄炒蛋就是典型的「似易實難」的菜,我在網上做了一個 survey,問網友在做菜時碰到過的糗事,居然有許多朋友都在做番茄炒蛋時翻了船,看來,這道菜真的不容易呢。 然而,番茄炒蛋真的有那麼難嗎?是,也不是。在家裡做,和食堂的要求不一樣,食堂裡湯水多一點,是澆在飯上的,看不出來;連著皮,也沒關係;雞蛋的老嫩,恐怕更沒人去想。然而,在家卻全不一樣。 先從番茄說起吧,若我說雞蛋有雌有雄,你們或許會笑,但若我說番茄也有雌有雄,你們一定會笑。其實,番茄還真的有雌有雄呢?雄的番茄,頂上是尖的,有的甚至有個小的突起,雄番茄籽少肉多,我們要的,就是雄番茄;若用頂上平的雌番茄做,一切一包水,軟塌不成樣,還帶著一大坨籽,實在有些倒胃口。番茄的顏色很有講究,顏色均勻的,是地棚裡的番茄,清香味美;而蒂處帶黃綠色的,是露天的番茄,上下的嚼勁不一樣,有生有熟,不能用。番茄的大小,也有學問,小了易過熟,大了有硬籽,都不行,最好像拳頭大小,三兩左右的,方為上品。家裡做番茄炒蛋,要剝皮,否則也太馬虎了;新鮮番茄的皮比較難剝,可以燒一鍋開水,把番茄放入汆到皮裂開為止,一剝即除;開水燙皮,切忌時間過長,等到番茄軟了出水,就不好喫了。番茄可以任意地切,當然,還是應該注意美觀;大小以一口可以喫下一塊的為標準,切的時候,最好放在碗裡切,番茄的汁就不會浪費,番茄汁正是這道菜的精華所在。 再說蛋,蛋有草雞蛋、洋雞蛋、土雞蛋、笨雞蛋、紅心蛋、黃心蛋等等,做這道菜,什麼蛋都成。蛋不宜多,大約雞蛋的只數比番茄少一到兩隻就差不多了。蛋用筷子打碎,蛋漿裡要放料酒和鹽,蛋要打得透,打空氣打入蛋裡,打出泡泡來為止,炒出的蛋才能蓬鬆。 起油鍋,蛋易吸油,油要多一點,等油熱了之後,倒入蛋液用鏟子轉著炒,不能太快,太快的話,蛋就劃成一粒粒小的了,也不能太慢,太慢蛋就劃不開,成燜蛋了。不要等到蛋全熟,還有點漿水的候,倒入番茄,記得,番茄汁也要哦,等到湯水煮沸,加鹽、加糖,即可起鍋。 這道菜,一定要蛋中有番茄的清香,番茄也帶著蛋的味道,否則的話,不如叫做番茄拌蛋花。蛋一定要打松,打松才有足夠的氣泡,能夠吸入番茄汁,起鍋要快,要在番茄出水之前盛起,靠著餘溫,把蛋香散發出來。 的確,看似簡單的菜,其實都很難。說到番茄炒蛋,我曾經鬧過一個笑話,那是 96年的時候,我突發奇想,將番茄剁到極碎,入鍋炒熟,再澆入菜漿,炒碎炒勻,結果那個菜,味道尚可,衹是怎麼看麼像蒸臭豆腐,實在提不起絲毫食慾。不過,話說回來,蒸臭豆腐,也是一道似易實難的菜呢!
炒螺螄
螺螄是一種不上臺面的東西,過去上海還有排檔的時候,人行道上花壇邊,支起一兩張小桌,幾條長凳,旁邊的攤主架著個爐子,現點現炒現賣。這螺螄是排檔必備的,五角錢炒上一盤,再拿上幾瓶啤酒,三五知己便能天南地北聊到深夜。有些排檔生意好、備貨多,可以一直開到凌晨,於是可以邊吃螺螄,邊看早起的人們,掃街的、送牛奶的、賣報紙的以及剛做完夜班急著趕回家的,等到晨曦初起,開得再晏的排檔也得收攤了,留下一地的螺螄殼。螺螄在排檔越賣越貴,從最早的五角一盤到後來的五元一盤,味道依然鮮美,唯一改變的是盛放的工具變成了一次性的泡沫塑料盆了。時至今日,當年的排檔已消聲匿跡,不復可求。 螺螄是一種適合在路燈下吃的東西,過去有些人們住房條件差,那時又沒有空調,到了夏天的晚上,便在弄堂口的路燈下放隻「骨牌矮凳」 ,上面放上一碗炒螺螄,一碗吃剩一半的咸鯗魚,外加一碗炒青菜,夫妻對坐在兩隻小小的工礦企業廢棄的線軸上,男人喝酒,女人吃飯。這時,是鄰居互相攀談的時候。女人們無非張家長李家短地說些雞毛蒜皮;男人們可不一樣,雖說喝的是零拷的生啤,抽的也是沒有過濾嘴的大前門,可嘴裡聊的就算不是國際敏感問題,也至少攸關國計民生。煞風景的是,往往等那男人聊到意氣風發之時,攤水費的來了,收電費的也來了,於是那男的便沒了運籌帷幄的氣概,而為小火表到底該貼大火表多少字而「狗皮倒灶」 起來。 這便是上海人,很有特色的上海人。上海的語言也極有特色,比如說那「吃」 字;在上海話中,但凡可以放入嘴中的,都可以用這「吃」 字。譬如喝茶,上海話便是「喫茶」 ,再如「吸煙」 ,上海話中卻是「吃香煙」 。唯有這螺螄不同,同樣是放入嘴中,然而卻叫做「嘬」 ,過去還有段民謠,說的是「工人叔叔,螺螄嘬嘬;農民伯伯,雞腳掰掰。」 然而,在上海話裡也有「吃螺螄」 ,即是對初學外語學得含混不清和嘲諷,像嘴裡含著一隻螺螄說話一樣。 江南,有的是小橋流水,有湖有河,就是螺螄,螺螄味美,卻不值錢。現在,生活條件越來越好,吃海鮮的越來越多,吃螺螄的卻越來越少了。偶爾吃上一次,也不失為是種美好的回憶。 螺螄在春天產子,小螺螄在母體內發育成形,因此,要趁螺螄肚子裡沒有小螺螄的時候吃,具體的時間是在清明之前。過了清明,不但肚子裡有子,而且據說還有毒素產生,俗諺云:「清明螺,賽過鵝」 ,蘇滬語系裡,「螺」 和「鵝」 是同韻的。 螺螄不要挑太大的買,大螺螄肉老子多,吃口不好;當然,太小的話也不易吸出,還是中等的最好。螺螄買來後要浸養,以便吐盡泥沙,浸螺螄的時候,可在盆中滴幾滴素油,傳說那樣螺螄就不會死了,而且泥沙可以吐得很乾淨。螺螄浸在水中,會張開蓋著的翳,用吸盤慢慢沿著盆壁往上爬,很是好玩。 螺螄在烹調之前要剪斷尖尖的尾部,否則吃的時候吸不出肉來。現在菜場裡有賣剪好的螺螄,螺螄的尾部被剪不會影響生命,依然可以買回來浸養。 起一個油鍋,一般的鐵鍋即可,若是不沾鍋,反而會被螺螄的硬殼劃傷。油不用太多,燒熱了,倒入螺螄翻炒,等到有青煙冒起,加入料酒,再炒;然後放入鹽、醬油、糖和水,加蓋煮燒。喜歡吃辣的,可以先用乾辣椒熗鍋。 以前有個誤區,總是認為螺螄肉小,易老易縮,因此要快炒快起。其實不然,那螺肉在高溫的油易縮,在水裡卻沒問題。所以加了水之後,不妨加蓋多燒一會,讓湯水滲到螺螄裡,更加入味。湯水也可以多一點,乾巴巴的螺螄不好吃,衹有那種一吸可以吸到一包鮮美湯水的才是享受。 加蓋燒了一會,開蓋撒上少許白胡椒粉和蔥花,就可上桌。螺螄衹有靠口部的硬肉可吃,餘下的翳和腸皆不可食,特別是那翳,常聽祖母說起,若是誤食,易吸附在消化道壁上,造成嚴重後果。吃螺螄和嗑瓜子一樣,是個技術活,會吃的人,一下子便可讓面前的殼堆成小山。 有些地方,也把螺螄叫做田螺,其實,兩樣東西並不一樣,後者的個頭要大得多,上海菜中有「糟田螺」和「田螺塞肉」兩樣,以後有機會再說。
閣主偷懶啊。
如果打字進入,會方便很多人哦.還是喜歡以前的做法
天天要看閣主的網頁,打開一看又是滿眼菱肉,關上關上!閣主勤奮點吧!把長發也剪了應該時間多一些啊!
打開網頁又是菱肉,閣主勤奮點啊。把長發也剪了,時間也應該多一些!
上次聽說你有二部書稿交出版社,何時出版?我在噹噹網上未搜到,能告訴我一下嗎?
梅璽閣主:早給出版社了,但是拖了下來,因為要配插圖等,大概在春節前後吧。
好,恭候佳作!
我又來逛逛了,為了杏仁瓦片下面的硅膠墊,哈哈。
你好,我生平第一次做的菜就是根據你菜譜燒的蘇式紅燒肉,現在在加拿大讀大學,每天都想做出正宗上海菜,今天又意外的看到你的博客,感覺找到了一個導師哈哈希望你出更多的上海菜,可以讓我以解鄉愁,謝謝啦,還有很喜歡你的那些菜的典故啊淵源什麼的,感覺你的文章很飽滿,看了很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