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高興的,最新的季風排行榜,《下廚記 II》排到了第2名,為了感謝大家的厚愛,不能以身相許,只能多多寫作了。今年還會有本新書出來《尋味記》,是配圖的;明年的兩本已經在寫了,一本是《上海味道》,另一本是《下廚記 III》,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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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鱔面、爆魚面都是蘇州的特色面點,衹是那味道已今非昔比,往日的熱湯細面、精緻過橋,如今已不可求。鱔魚可以製成許多菜,爆鱔是其中最難的一種,江南各地爆鱔,也各自出名:杭州的蝦爆鱔,以奎元館的最好,後來,說到杭州菜,蝦爆鱔與西湖醋魚、東坡肉蒓菜羹並提,可見一斑。無錫的爆鱔是脆的,以梁溪河畔做得好,故此又名「梁溪脆鱔」。 杭州的爆鱔以鱔背製作,講究「素油爆、葷油炒、麻油澆」,方得美味。無錫的脆鱔用鱔絲製作,要炸兩次,才能甜中帶咸、鬆脆可口。無奈,現在的「南郭」廚師,不論鱔背、鱔絲,均是持糊上漿,急火炸硬,勾芡上汁而成,喫上去硬而不脆,鹹淡都在表面,絲毫不入味,大煞風景。 爆鱔,是鱔魚中最難做的;蘇式爆鱔,又是各地爆鱔中最難做的。然而,蘇式爆鱔乃是種種類類的鱔魚菜中最最鮮美、最最令人回味的。 蘇式爆鱔,非要蘇州人來做,天下衹有蘇州人才有那份耐心,才有那種把心思全用在菜上的閒情雅緻。 首先,耐心體現在豁鱔背上,一般來說,大的鱔魚豁鱔背,小的劃鱔絲。鱔魚極滑膩,越小越不易抓拿,衹有蘇州人有好胃口,專挑手指粗細的小鱔魚,將小鱔魚豁成鱔背來做爆鱔,用了大鱔,反而炸不透,不易入味。 蘇州人的耐心遠不如此,他們用數條白巾擦去鱔背的血及流涎之後,將鱔背切成手指般長短的鱔段,準備好了油炸。事先早就用蔥結、薑片、茴香、白糖、醬油和水燒了一碗濃湯,糖分極多,碗底甚至還有尚未融化的糖粒。 灶上置兩口鍋,一口水鍋,一口油鍋,水鍋是沸水,油鍋是溫油。炸生鱔背之前,要放到沸水裡燙一下,鱔背的表面會起一層乳白色的膜,用幹布擼去之後,趁熱放入油鍋,鱔背才會捲起來,否則是平平的一片。爆鱔至少要炸五六次,第一次的油一定要溫油,否則的話,爆鱔只硬不酥,所謂炸「死」了。 炸了一遍,撩起瀝幹油浸到湯汁裡,浸透後撈出,待鱔背冷透後,再次放入油裡炸。鱔魚的皮很奇怪,是菜餚裡最會濺起油的東西,甚至比冷水都厲害。所以烹製鱔背,要非常小心,火要一點點地加大,能使濺油的問題稍得緩解,這份耐心,非蘇州人莫屬。如此一次次地炸,油溫也逐漸昇高,總共要炸上五次,每次都要三四分鐘,待得鱔背變硬變脆,方能完成。鱔魚經過油炸,縮得厲害,一斤鱔魚,也不製成二十來片,小小的一碟而已。 好的爆鱔,便是如此把湯水吸透,鱔魚中的水份被替換成湯汁,最後才發硬變脆的,比之那種一下子炸枯了再調味的,不可同日而語。 炸好之後,還要另起油鍋,倒入爆鱔和湯汁翻炒,方能裝盆上桌。 蘇州人的心思如此這般全消磨在細枝末節,大事做不成,但也因此成就了才子佳人園林美食,與天堂有得一比。
想那豆腐,絕對等閒之物,要挑個大淡黃的新黃豆,放於水中浸泡,不能起泡發酸,就要勤換水。天不亮,就要起來,用大石磨將之磨成豆漿,雖可畜養牲口幫忙,但也是服侍牲口,喂草、洗刷,也是累活,便是一勺勺地將豆和水舀入磨口,簡單的重複勞動也頗累人。 磨好豆漿,燒起火來,大鍋大灶,呼呼地拉起風箱,別看小小的風箱,不把人的份量壓上去,還真拉不了幾下,每次往後拉,灶膛裡的煤灰飄出來,再往前推,星星汗珠灑在地上,拉風箱,實在是件苦差事。 火燒熱,鍋也架了起來,將磨好的豆漿倒在大鍋裡煮,陣陣香氣溢出,街坊四鄰都可以聞到,天也漸漸不再沉暗,遠處的天邊已經有些亮起來了。 燒好的豆漿沸滾發燙,用大銅勺一勺一勺地舀到容器裡,用滷水點鹵,點鹵可是大學問、硬工夫,點得少了結不起,點得多了會散開,只有恰到好處,才能做出好豆腐。 鹵點上,天也已經亮得差不多了,夫妻倆稍稍喘一口氣,女人又要忙著讓孩子起床了,再用豬油炒點豆渣,就權作孩子的早飯了…… 男人卸下門板,把一板板的豆腐搬到案上,女人終於有時間洗了把臉,這才發現,她還挺白,好像做豆腐的女人都很白。 女人不但白,其實還挺漂亮,頭發黑、眼眼大,由於整天勞動的關係,雖說生了兩個孩子,身體卻沒有走形,依然挺著高高的胸脯,束著細細的腰,這樣的女人賣豆腐,當然就是”豆腐西施”,豆腐被這樣的女人賣,當然就是”西施豆腐”。 豆腐還冒著熱氣,遠近的男人們都來排隊,豆腐很嫩,不用佐料當場就可以吃,我們不妨也切上一塊,做個豆腐乾貝扁尖煲。 對,豆腐是用”切”的,一大塊豆腐放在案板上,用一把一邊平一邊圓的批子,切下一塊來,放在秤中,約好了份量,輕輕地抄起放入買主帶來的容器中。 豆腐買回家,切成鴿蛋大小,燒一鍋子水,待水沸後,將豆腐放入,汆脫一潽,焯一下沙沙,豆腐焯水,不但可以去除豆腥,還可以使豆腐變嫩、變白。 乾貝,是鮮貝曬乾的,但是叫做瑤柱,就詩意多了。不料”瑤”是個錯別字,正字當為”珧”,乃是”江珧”的乾品,這次不說乾貝的製作和挑選,反正到正規店裡挑貴的買,反正這道菜又用不了多少,有那麼十來個就可以了。 乾貝很硬,不能直接用水煮,要先發,以前發乾貝很麻煩,現在有了微波爐,就容易得多了。將乾貝放在小碗裡,放料酒浸沒,浸泡半小時左右,放入微波爐裡用高火轉半分鐘,那小碗會很燙,就留在微波爐裡好了,再過半小時取出,試試乾貝是否可以撕開,如果撕不開,則再轉一次。將大多數乾貝撕開,撕成一條條、一絲絲,留取幾個原只的,做點綴用。 要一點扁尖,扁尖是醃過的嫩細筍(詳見拙著《扁尖老鴨湯》),扁尖有許多咱,長短粗細圓扁都有,製法各不相同,配伍也都有講究,這回要用細細圓圓長長的,也就是最普通的那種,要個三條,用溫水退鹽後洗淨切成三毫米左右厚度的薄片。 豆腐,當然不鮮,而這道菜是極鮮的。其實幹貝也不鮮,就像魚翅、鮑魚一樣,非得要靠”外力”才會鮮出來。什麼是”外力”?高湯也,高湯製作繁複,我們就用家燉的雞湯來做。 用雞湯浸沒豆腐,放入剝好的乾貝和切好的扁尖,用小火燉著,豆腐的老嫩是點鹵時就決定的,所以用小火燉得再久,也不會變老,倒是會吸入湯汁的鮮味,變得既嫩且鮮。 燉這玩意,只宜小火慢燉,不宜旺火急燒,若用旺火,燉碎豆腐不說,燒乾了雞湯中途加水,味就不均勻,不是老饕做法。 說是老饕烹菜,其實此菜容易得很,水多則可為湯,水少則可為羹,是個可進可退的好菜。
端午節,上海的演出界有個活動,就是京昆淮越各劇種加上評彈合演《白蛇傳》,我開玩笑說那是雜燴戲,於是打算設計一套集烤鴨、莧菜梗、韭菜炒大蔥於一桌的「雜燴菜」來慶祝「盛事」。可是在想到上海菜的時候,我有點犯難,到底啥算是土生土長的上海菜呢? 想了半天,還是沒想出來,諸如糟缽頭、響油鱔糊等,雖是很有口碑的上海館子的名菜,其實也是周邊傳來;而五香豆、小籠包之類的,終究不能算是菜。這倒著實難倒了我,直到有一個朋友提醒了我——白斬雞。 對了,白斬雞是上海的特色。白斬雞採用浦東三黃雞做原料,是真正的上海原料上海菜。 上海的白斬雞,最有名的要數「小紹興」。當年紹興小夥章潤牛隻身來到上海,從賣雞粥的小攤子開始,而後兼做白斬雞,終於打下一片天地,成就了上海著名的「小紹興」。一個外地人,在上海灘,靠著自己的努力而成功,故事的本身也極具上海特色。 我的外婆家,以前在雲南路上,與小紹興隔著一條金陵路。那時的小紹興已經很有名了,永遠看得到街上排著的隊伍。我曾經常去小紹興,舅舅們帶著我去,我們不是去吃雞的,而是去拔雞毛,做毽子。 那時的小紹興門口,有許多鐵籠子,籠子裡養著活雞,我們便悄悄地挨過去,趁人不注意,拔下幾根毛來。回到家中,找塊破布,用一個銅板做底,把雞翅膀上的毛管剪開,穿過銅板再縫起來,羽管中插入尾巴上的毛,就成了一隻毽子。小孩子們人手一只,可以打發不少的時間。 那時去「偷」雞毛的,絕非我一個,因為小紹興門口的雞,沒幾隻毛長全的,全是稀稀拉拉的,可見有多少人拔了去做毽子的。 雖然住得離小紹興很近,但很少去吃那個雞,一來是因為排隊太長,二來那玩意著實不便宜,外婆家人又多,若好好地吃上一頓三黃雞,絕對是筆大開銷。 好在,小紹興還有雞粥賣,然而外婆家是寧波人,寧波人平時是不吃粥的,只有生病的時候才會拿著鑊子去買上一鍋。可我偏偏不住在外婆家,連揩油的機會都沒有了。 倒是有個小插曲,讓我著實吃了些雞粥和雞。不知為什麼,我念三四年級的時候,突然有謠傳說小孩子容易得一種叫做「多動症」的毛病,於是我爸爸也就「忽發奇想」,讓祖母帶著「品學兼優」的我於每週三去新華醫院求診。具體的治療過程全忘了,能夠記起來的就是新華醫院對面有家雞粥店,賣白斬雞和雞粥,每次去,祖母總是點上一盆白斬雞,叫上兩碗雞粥,祖孫兩個吃得不亦樂乎。 其實好動乃是孩子的天性,甚至於好動的孩子更加聰明。多年後,我與父親說起此事,他只能承認當時是「鬼迷心竅」,絕對的「邏輯混亂」。 小紹興的這種雞,上海人叫做「白斬雞」。上海話中的「白」,是「純」、「清」的意思,可以表示沒有調料。上海人很喜歡「白斬雞」,乃至於上海人將這個詞引入到了娛樂中去。在打撲克牌時,如「大怪路子」中,若某隊中有人拿了第一,卻沒有「完勝」消滅對方,使得己方也有人落到最後,這樣的情況雖然此隊勝出,卻不能晉級,在上海話中就叫「白斬」,表示「白白地斬人一刀,卻不見血」的意思,也常戲稱最後一名為「白斬雞」。 白斬雞一定要用浦東的三黃雞製作,浦東南匯的三黃雞製作的白斬雞,皮脆肉嫩,一直是小紹興的招牌。後來,有個叫楊振鼎的學了小紹興做白斬雞,也創出了獨立的品牌,擁有自己的天下,他開的店,就叫「振鼎雞」。好玩的是振鼎雞老是被人仿冒,一時間什麼楊鼎雞、鎮鼎雞、正鼎雞,鋪天蓋地,弄得外地朋友分不清真假。奇怪的是,祖師爺「小紹興」卻從來沒有什麼「老紹興」、「小寧波」之類的來趟渾水,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三黃雞,大多數人會說是「毛黃、嘴黃、腳黃」,其實最關鍵的是要「皮黃」,皮黃才嫩,皮黃才香,皮黃才好聽(寫錯了,那是京劇了),所以你去菜場買活雞的話,要把毛翻開看一看,選擇皮黃的才買。 做白斬雞,用驐雞最好。驐雞是被閹割過的雞,肉肥而嫩,等閒便有四五斤重。最好的甚至有九斤之重,俗稱「九斤黃」,最為上海人稱道。然而如今的家庭結構,真要買如此大隻的回去,別說吃不完,連煮的鍋也沒有這麼大呀。 白斬雞很難煮,火候不到則夾生,火候一到便易爛而散,加之看似簡單的醬油調料也大有玄機,特別是煮完生雞之後,要撩出來用涼水沖淋,那樣雞皮才會發脆。這麼麻煩,因此並不適宜家庭自制,想吃白斬雞的話,還是去小紹興、振鼎雞,好在現在不用排隊等上兩個小時。 家中自制,有個專門適用於家制的改良版。 買雞,當然還是要三黃雞,不過我們不用驐雞了,只要童子雞即可。現在弄雞很方便,菜場有代加工,去毛剖腹,洗剝乾淨才到手,回家只要再衝淋一下即可。 拿一隻鍋子,將雞放入,其他雞腳、肝、肫、心等也一併放入,放水淹過雞身,加入些許料酒,有人喜歡同時放入姜塊,我並不贊成。蓋上蓋子,開大火燒。燒多少時間?很難說,因為這和煤氣灶、氣源都有很大的關係。我的經驗是,待水滾之後,燒十五分鐘。 然後,將雞從鍋子裡拿出來,趁熱且濕的時候,快速地在雞身和雞腔內抹上一層細鹽,鹽不用多,意思意思即可。 這道菜,上海電視台的生活時尚頻道曾經教過(2009年5月7日),節目中說到塗在雞身上的「秘製調料」——一勺鹽加三勺雞精!我的媽呀,即便是做素雞,也不用放這麼多雞精,更何況,這回調理的是草雞。這種做法,非我輩所倡,打那以後,我便不看那個節目了。 雞抹鹽之後,還熱著,不宜立刻剁開,熱的時候剁,肉易散開,切記。這是因為動物脂肪在常溫下就會凝結,可以「拉緊」組織肌理的緣故。 待雞全部冷卻後,就可以切塊裝盆了。由於塗了鹽,因此也不需要配置調料了,真真是享受原汁原味。 煮雞的水現在已成了湯,加點鹽即可食,若嫌湯油的話,可以放點蔬菜,我個人比較喜歡用扁尖,放上幾根退了鹽的扁尖,更能吊出雞湯的鮮味來。 此雞還有一種做法,亦用童子雞。取大鍋一口,直筒的深鍋,鍋中放一指節高的水,倒入少許料酒,將心、肫、肝等洗淨後塞進雞膛內,將雞腳剁下,同樣塞入腹膛,然後將雞腿彎起,放入鍋中,背部朝上,看起來,就像跪在鍋中一般。 上灶開大火燒,人一定要待在邊上,留神聽著鍋裡的動靜,先是「咯咯」的聲響,那是水未開時的聲音,繼而是連續的沸騰的水聲,再而聲音變輕,及至聽到幾聲輕微的「滋」聲,就要立刻關火了。 從開火到關火,大約是八分鐘的時間,所以此菜就要叫做八分鐘雞。同樣趁熱將鹽抹在雞身。這種燒法沒有湯水,鮮味和油水全留在了雞身,因此也更鮮肥。 吃此雞還有訣竅,就是不要待冷後切塊了,直接趁熱就拆開去骨,帶餘溫上桌,定會一搶而空。 此菜得授於小米家的米爸,當時在蘇州大後頭巷的青年旅社,我與米爸共同下廚,他即教了我這一道。是日燒菜,將旅社中的油、醬油、糖及蔥、姜一概用罄,至今傳為佳話。
下廚記,三本都買了,很好看,像女士寫的,以為作者是細膩的上海女子,現在才知道,作者是禿小子,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