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廚記 VIII]蟹釀橙

我一直說,時代是在變化的,特別是在美食界,或者說「飲食」這個領域,「貴賤」一直發生著變化。在動物的大規模養殖之前,在動物分割售賣之前,在沒有冷鏈運輸之前,哪怕是盤「炸雞翅」,都是高級得不得了的東西,炸十個雞翅,就要專門殺五隻雞,就是連皇帝,喫炸雞也是「炸八塊」,把一隻童子雞切成八塊來炸,純的炸雞翅,皇上都不敢想。上海人過年必喫的炒時(什)件,就是雞鴨的內臓,過去也算是道好菜,你想呀,過年才喫的東西,能不好嗎?現在還有人稀奇嗎?為什麼過年才喫?過年才會殺雞又殺鴨,剛好湊滿炒一盤的。 再如湯包,近年來風行一種超大的湯包,一個湯包小蒸籠裡一個,手掌般大,裡面的湯要用吸管來吸,網友們趨之若鶩,甚至還有人特地趕到靖江去喫的。但是靜下心來仔細想一想,就像上海的小籠、生煎一樣,在我們小時候喫的時候,家人們會互相問一聲「有露(滷)(口伐)?」,現在還有人會問嗎?因為現在的生煎小籠是隻隻有露的,為什麼?在有了電動的攪面機和標明麵筋含量的麵粉之後,和麵不是問題了;在有了食物料理機和高壓鍋之後,皮凍不是問題了,甚至都有了供應商了;在有了空調和冰箱之後,不管夏天熱到多少度,餡料都是以固體的狀態包到麵皮裡的;有了這三點,「露」還有什麼問題?大湯包又有什麼稀奇的?我估計在不遠的將來,這種大湯包會有機製的速凍產品,運送到全國各地,沒準現在已經有了。 又如刀魚、鰣魚和黃魚,過去都是不值錢的東西,特別是黃魚,寧波溫州一帶,黃魚是一種比山芋還賤的東西,在特殊年代,沒有糧食的時候,當地人喫黃魚喫得怨聲載道。那麼現在呢?現在的黃魚金貴到著名美食家都要在飯店中抱著條大大的黃魚拍個照,「東海野生大黃魚」哦,昭告天下。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抱魚拍照時是休漁期,而且東海野生大黃魚在2003和2004年的野外捕獲量已經為零了。 然而有一樣東西,我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過去賤而現在貴了,那就是大閘蟹。即便是野生大黃魚絕跡了,但人類已經掌握了養殖技術,雖然沒有野生的那麼好喫,但既不難喫,也不金貴;然而同樣是養殖,大閘蟹的養殖規模、技術、產量都要比大黃魚來得大,不僅是陽澄湖和太湖,還有高郵湖乃至鄱陽湖都在大規模養殖,現在的大閘蟹說到底,根本就不稀奇啊!這根本就是和小龍蝦成本差不多的一個東西呀! 現在居然有了百蟹宴,居然還有一眾美食人士當風雅說事,這得是個多麼窮人暴富的想法啊!這就好比有人去了夜總會叫小姐,你有錢,叫十個,這沒問題,可這人的審美叫了十個長得一樣的網紅臉,豈不讓人笑死?喫東西,就像看戲一樣,要文戲武戲夾著看,要唱念做打都有才好,要全是慷慨激昂,那是樣板戲。雖然中醫未被西式科學證明有效,但君臣佐使道理用在喫東西的理念上,還有可以的。一頓宴席,有冷菜有熱炒,有素有葷,有雞鴨魚肉,講究搭配才是「懂經」,喫宴席也講究個起承轉合,一頓全是蟹,要麼黑魚王八轉世投胎。照我說,喫蟹,就是最後一道,一人一隻或一對,雄半斤雌四兩即可。 再有蟹粉,現在好像衹要有了蟹粉就身價百倍,蟹粉湯包蟹粉麵,特別是後者,我看著就不想喫。我在《下廚記》的第一本中說到蟹粉獅子頭時提到「如果不高興拆蟹粉,去王家沙買一瓶就是了」,那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再往前,七八十年代,菜餚中也有蟹粉的,根本不稀奇,無非就是個人工的問題,那時候拆蟹粉人的工資比高級知識分子少得有限,尚且沒人覺得稀奇;放到現在,喫蟹粉人的收入高過廚房小工數倍乃至數十倍,反而覺得蟹粉稀奇起來,真真是沒見過世面的心理作祟。 蟹宴中有道「蟹釀橙」,我們來聊聊這道菜吧。這道菜出自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夢梁錄》亦有),我過去一直以為這是本說素菜的書,你想呀,「清供」,能「渾(葷)」到哪裡去?後來我才知道,這本書雞鴨魚肉就不談了,還有烤全獐、牛尾狸等野味,不但有許多葷菜,甚至素的還要做出葷味來,象「假煎肉」、「玉灌肺」就是以素為葷的。「蟹釀橙」就是出於此書,我就不再抄一遍了。過去的人寫東西,那旁徵博引是真本事,我看錢鍾書的《管錐編》,佩服得五體投地,怎麼可以知識這麼豐富的?就是抄書,那得有多少藏書跑多少次圖書館啊?過去人寫東西,誰誰誰有詩云有詞讚道……,那是靠學問和記性的,現在不一樣,電腦互聯網一查就是了;這和食物一樣,過去引用古詩古文是金貴的學問,現在不稀奇了,要是成篇累櫝的引用,還有種全蟹宴的窮措大之感。 蟹釀橙,蟹,就是蟹粉,就是拆開蟹後,放在橙殼中加調料蒸製而成,現在網上有先用豬油炒蟹粉再入橙殼的教程,照我說,純屬畫蛇添足。是的,蟹粉常用豬油炒,那是為了便於保存,現剝現做的宴席菜,有什麼必要?蟹釀橙,不就要個橙味的清爽嗎?加入豬油氣味如此霸道的東西幹嘛?過去窮人穿衣服磨破了肘部,就釘上一片可以再穿,你現在一件新衣服也這麼幹,哪怕天馬皮釘上一塊海龍皮,也掩蓋不了破落戶的本質。 我們再來聊「橙」,我看到有烹調大師特地選用新奇士橙,以求符合《山家清供》中說的「黃熟大者」。哎呀,錯錯錯!新奇士橙大,要放入的蟹粉就多,成本不合算,但這不是問題的所在;問題在於:新奇士橙太甜了。周邦彥躲在李師師的床下看美人喂皇上喫橙,爬出來後寫了首《少年遊》,第一句是「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並刀指的是并州出的好刀,用來把橙切開,而吳鹽,是吳地產的鹽,和橙又有什麼關係呢? 就因為當時的橙不夠甜,還記得嗎?「若要甜,加點鹽」,吳鹽是撒在橙子上,用味覺對比的方法來提高「甜感」的。新奇士橙太甜了,而且香味不夠,這道菜,要香,很香才行。現在應該找不到宋朝的橙子了,我想那時的橙,不但不夠甜,應該還挺酸的,酸能解腥,所以才會用橙來做這菜。 要有一隻酸且香的橙子,做不到的,現在的水菓經過多少年的培育,該甜的就留甜去酸,該酸的就留酸去甜,對啊,借用留酸去甜的檸檬來呀!橙還是要的,不要新奇士橙,這種精緻的小品,弄個傻大個幹嘛呀?用中國的橙子就行了,挑圓的,圓的才好看。 拆蟹粉我就不說了,以前寫到過,把蟹粉放到一個容器中,放一點點料酒,一點點鹽,拌勻。有教程說放十年好黃酒,錯!現在的多年陳都有焦糖色,越陳越多,蟹粉的顏色就汙了。有教程說放生抽,錯!生抽既有色且奪味。 把橙一切為二,一半大,一半小,小的用來做蓋,有教程說蓋與底的花紋切法,那隨便大家。取出菓肉,擠出橙汁,舀大約一調羹左右的橙汁到大的那一半中,擠四分之一片的檸檬汁進去。然後把拌好的蟹粉放入橙子,蓋上橙蓋,把整個橙子坐在一個碗中,放到鍋內去蒸。那四分之一瓣檸檬和挖出來的菓肉,直接放在蒸鍋的水中,以添其香。有教程說放入菊花同蒸,錯!有教程說放入紫蘇同蒸,錯!為什麼非要把簡單的事弄複雜呢?商家這麼做是為了增加工序讓不懂人的掏錢,自己做的話,何必呢? 一定會有人問為什麼不把橙汁和檸檬汁拌勻蟹粉後再蒸?蘸醋的蟹很好喫,但浸在醋中的蟹,你會覺得好喫嗎?道理是一樣的,橙汁和檸檬汁留在底部香氣可以上來,喫的時候再拌一下,正好沾在蟹肉上,提鮮增甜。一定還會有人問為什麼沒有薑,為什麼要有薑?薑末拌在蟹粉裡?再說一遍,豬油煸薑末炒蟹粉是為了儲存,因為時間長了會腥,現蒸現剝現做再蒸,不會腥的;實在有人喜歡喫,等上了桌,倒點薑醋在盞裡不就行了? 對了,《管錐編》太難,沒看懂,不過想想吳組緗都沒讀懂,我不懂,也算正常。

[下廚記 VIII]土雞肋排香菇盅

女兒去大學了,住讀,也就是說,她要開始「不在家裡喫了」。在國內的時候,她從幼兒園到高一,一直都是在學校裡喫的。不知為什麼,我幾乎從來沒有過問過她到底喫了些什麼,衹是有時無時地問起過幾次喫了點什麼。我記得的是,有一次我做雞翅給她喫,她很誇張地告訴我這翅根比她們學校的雞腿還大。在國內的時候,我從沒有擔心過學校的伙食,上海的學校,基本不會太鹹,不會太辣,不會太葷,也不會太素,無非就是大排、肉圓、百頁包、捲心菜之類的罷了,不會太好喫,也不會太難喫。 及至到了美國,她衹有在學校喫過一次午飯,那是第一天,喫的是nachos,因為學校裡衹有些披薩、塔可之類的東西,我從第二天起就給她帶飯,買了個日本產的象印便當盒,分為四層,二層冷二層熱,外面是個真空罐,及至中午她喫的時候,飯菜還是熱的。那個東西很好,唯一有一點,要是有油滲出來,飯盒便很容易打滑,極難打開,那樣的話,小豆衹能把冷菜和熱菜喫了,卻喫不到飯。好在她的高中一點多就放學了,離家也近,回家再喫點也很容易。 小豆走了,走的時候帶了一整套新的鍋子,還有一本《梅璽閣菜話》和《下廚記》的第一本,她要開始給自己做做飯了。她的宿舍不是公寓房,而是套房,一個門堂進去,有三個臥室,二個三人間,一個單人間,她居然抽籤抽到了單人間,也不錯。那套房間有烤箱有灶臺有冰箱,她的確可以做點東西喫喫了。 她是會做飯做菜的,還是小學的時候,每天家中的「飯」就是她燒的,「菜」是我做的;除此之外,她也會炒各種蛋菜乃至炒鱔絲,我是不怕她餓死的。 這不,沒幾天,她就炒了花菜炒肉片,煎了培根,做了荷包蛋,反正就讓她在那兒折騰吧,她們一屋中有個臺灣人,帶了電飯煲去,據說衹是她在用,臺灣姑娘帶去的米都沒有開過封。 她是有飯卡的,飯卡中一個月還有五百多美元的充值,但是為父母者,總是希望她不要天天漢堡薯條的,或者說為「華人父母」者,總是希望她能喫點中國東西的。她們學校有十七個餐廳,自然有賣中餐的,她們學校在美國的地理位置上,也應該算是全美最多樣化的地方了,多樣化,餐飲當然也是多樣化的。 可再多樣化,中餐也是老美口味的中餐,哪怕中國人口味的,但閣主的女兒,喫得好一些,不應該嗎? 我想了各種的方法,做成上海以前的盆菜?或者做成上海現在的半成品?讓她打開包裝自己炒一下就行?也不是不可以,一包蝦仁加二個蛋,三小張百頁加二根香腸,炒一炒蒸一蒸就能喫了,但那個好像也挺花功夫的,畢竟是去讀書不是去陪讀的。 想來想去,不如燉盅喫吧?廣式的單人小盅,慢火燉出來,豈不是又營養又方便? 燉盅其實很簡單,把物料備好,放入盅中,加上火,再坐到水裡去加熱,就是我們以前讀化學時做實驗做到過的水浴啦!由於水的溫度不會超過一百度,所以衹要外面的水沒有燒乾,盅裡的東西沒有燒焦的可能,是一種很安全的烹調法。這個安全,包括不會燒焦的安全,乃至不會難喫的安全。 盅,並不大,講究個鮮美。要鮮美,就要有蛋白質,不是要有味精啊!蛋白質中富含胺基酸,那才是鮮味的來源,你也可以用黃豆來提鮮,沒問題,但要記住不能用一煮就爛的東西,那樣會很煞風景的。 所以,美國的肉雞不能用,燉盅是個慢工出細活的東西,要慢慢燉才行,我選用了臺灣產的土雞,事實證明,還是越南產的那種超便宜的老雞更好。慢著,慢工,慢工,小豆哪來的時間做慢工啊?哪怕不用在灶臺前站幾個小時,但她還要讀書的啊?燉盅一燉一二個小時,她不見得有這個時間啊? 既要感謝現代科技,也要感謝全球化和跨國貿易,有樣東西叫「電燉盅」,那玩意可以定時啟動,可以定時長燉煮,也可以定時關閉或保溫,那就不用人守著啦!去亞洲超市買一個不就是了,亞洲超市有電飯煲,有電熱水瓶,一定也有電燉盅的。 先是去的H Mart,一家韓國超市,那兒連電熱泡麵杯都有,一種專供食用袋裝辛拉麵之類要燒煮的方便麵的杯子,可是,他們沒有電燉盅,找了二回都沒有。好吧,看來韓國人不燉東西喫。那去臺灣超市吧,臺灣人多講究養生呀,這燉盅不就是個養生玩意嗎?99大華,找了一圈,居然也沒有。快死心了,回家路上又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去了日本超市Tokyo Central,還是沒有。 怕什麼,有網絡有亞馬遜呀,一查,亞馬遜上果然有,中國生產,進口商在紐約,一鍋可以燉二個小盅或一個大盅,多好呀,果斷下單,隔日送到。 中英文包裝,中英文說明書,那英文真叫一個爛,那中文也叫一個爛,不管看中文還是看英文,都看不明白定時功能的設置方法,還是我後來自己研究出來的。電燉盅分十種加熱模式,其中有四種分別是「蟲草」、「魚膠」、「參茸」和「官燕」,老外們看到了,會不會以為中國人日常就是喫這些玩意啊?我覺得吧,天天喫這些東西人,一定不需要電燉盅的。 初試牛刀,燉的是土雞肋排香菇盅,那天去亞洲超市,沒買到燉盅,於是買了一隻臺灣土雞,一扇肋排,肋排叫他們用機器橫切成了四條,回到家中,把雞洗淨,留出了四分之一隻帶腿的雞,剩下的切成了麻將塊,肋排則順著肋骨切塊,雞塊和肋骨總共分成了八份,分別用自封袋裝了起來。 隔天晚上,從凍庫中拿了二包出來又發了四隻花菇,早上在大鍋中放入清水,燉盅裡每盅一包雞肉肋骨,再放入二枚花菇,調好時間,就出門了。 等我回來的時候,下午五六點吧,滿房間的香氣。想起在上海的時候,我座位附近有位孕婦,天天上午十來點鐘開始用電燉盅燉東西喫,我是「久居芝蘭之室」,估計走過路過的老外會給香死吧?倒是也從來沒聽他們說起過。 燉好的盅,湯色很清,上面漂著一層極薄極薄的油,波瀾不驚的樣子,可千萬別急著喝哦!沒加鹽是小事,現磨一點即可,關鍵是那玩意超燙的,由於鮮美又特別想喝,我就把整個下嘴唇內側燙下過一層老皮來,好在那真的是老皮,本來就要新陳代謝的,第二天就好了。 那個盅,燉了一個半小時,燉好再加的鹽,味道如何?我衹能說「實在太好喫了!」,很沒有成就感,是的,沒有成就感。我做了二十多年的菜,講究的就是精雕細琢,講究的是在灶臺邊看著火候,然而這玩意就是切個塊,加點水,調個設定而已,真的是很難有成就感。 成就感還是有的,等我把包裝好的自封袋帶給小豆,把電燉盅給她送了過去,再過了幾天,她告訴我她已經燉了盅,和華人朋友分享,而且華人朋友還說好喫之後,我找回了一點成就感。 能夠讓女兒有美食與人共享,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成就感的?哪怕就是一盒鹹菜肉絲,可以讓女兒與朋友當作麵澆頭一起喫得開心,不也是成就感嗎?再退一萬步說,哪怕是有樣小零食,衹有家門口的食雜店有賣,你給女兒送了過去,她的朋友都說好喫,還能比這更有成就感嗎? 最後,不要問我電燉盅的牌子,我又不拿廠家錢的,自己上亞馬遜找一下,有好多種呢,挑一種你認為適合的就行,其實,我也沒拿亞馬遜的錢,可是我喜歡提到他們,我還是他們的Prime會員呢!可以暢看「反恐24小時」哦,我也沒什麼追求了。

美食裝逼文的經典範文 之二

在上海,若是沒有喫過他們家的古法手作純有機豆腐羹飯,就不能算是美食家,甚至都不敢說自己是個喫貨。 通常,豆腐羹飯都是在龍華殯儀館的天使飯店喫的,大多數人主要是為了圖個方便,殊不知,喫錯了地方。要知道,上世紀末開始,人就不在那兒燒了,你怎麼可以在那兒喫豆腐羹飯呢?從1997年起,龍華殯儀館的火化功能搬到了老滬閔路的益善火葬場。在龍華殯儀館喫,那是喫個名氣,在這裡喫,才是喫的味道。 這是家沒有招牌的館子,全靠口口相傳做到聞名遐邇,店就在益善火葬場對面的祥蟠弄到底,老闆娘姓溫,大家都叫她溫嬸,「溫嬸豆腐羹飯」漸漸有名,叫快了,就是「溫嬸羹飯」。 溫嬸羹飯,選用材料純綠色有機,烹飪全古法手作,很受上海美食家的歡迎。店就在溫嬸自己家中,她家是沒有自來水的,燒菜煮飯全用井水,至於豆腐羹的水,就更厲害了。最早的時候,溫嬸家是有自來水管的,後來由於長期欠交水費,水務部門派了個粗俗而沒有禮貌的傢伙上門要賬,結果一來二去惹怒了「骨氣溫嬸」,溫嬸親自當著那傢伙的面,拗斷了自來水管,一腳頭踢癟了小水錶,打那以後,水務部門的人再也沒敢進過祥蟠街。 雖然溫嬸家沒有了自來水,但整條街的人再也不用付水費了,所以大家都很賣溫嬸的面子,就讓溫嬸獨佔了街口荒癈多年的水井,溫嬸裝了個打水的架子,在門口放了二個大水缸,晴天就從井裡打水,雨天還能接點雨水。 說到豆腐羹,溫嬸用的是北京玉泉山的山泉。乾隆(弘曆)皇帝曾經做過一把特製的秤,用這把秤秤遍了天下的泉水,結果是北京玉泉山的泉水最輕,說明這個水雜質少最純淨,於是乾隆封玉泉山泉為「天下第一泉」。溫嬸的兒子開上海到北京的長途車,滿車過去,空車就帶些玉泉山的水回來,特取其「輕」意,乃寄託「輕身上西天」的哀思。一家好的飯店,不但東西要好喫,還要想顧客所想,悲食客之慟。 溫嬸的豆腐是自己做的,最早用的是自家田裡用自家漚肥種自家曬乾的當年新黃豆,後來由於生意太好加上要管理飯店,就把豆田包給了同村的戇徒爺倪子,沒想到種出的豆,比溫嬸自家種的還肥。 「戇徒爺倪子」實際浪是三個人,一個戇爺二個戇倪子,小倪子跟爺一道種豆,大倪子就嘞溫嬸店裡幫忙。大倪子戇得結棍,溫嬸就嘞磨子上裝了根繩子,套嘞大倪子身上,叫伊一圈圈磨豆腐,儂還覅講,戇徒戇歸戇,磨出來個豆腐還來得個細。 溫嬸點豆腐的鹽滷,用的就是當年楊白老自殺喝的鹽滷,是溫嬸花了大價佃託人從上海電影製片廠《白毛女》劇組買來的,珍藏多年才拿出來用的。 燒豆漿,溫嬸本來想用崗炭的,而且打算用的是終南山的崗炭,可惜陝西由於長年霧霾,國家規定不能燒炭了,於是溫嬸就搭了個行灶燒柴,好在1995年火葬場造好後,下風口居民喫不消味道多次抗議,後來就給動遷了,那些都是老的木結構房子,溫嬸就拾了大量的木頭,夠燒很多年了。 燒柴,煙很大,溫嬸說正好,「煙火氣蓋蓋泥土氣」,溫嬸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了,套上戇徒大倪子拉磨,自家生火燒豆漿,一直要忙到十一點鐘左右,過一會客人就要來了。 與一般裝裝樣子的豆腐羹飯不一樣,溫嬸做的是全豆腐羹飯,業內懂經的稱之為「禿豆腐羹飯」,「禿」音近似忒,是「只有」或「獨有」的意思,是吳語-蘇州話方言(百度詞條)。 喫豆腐羹飯,例配「豆腐八件」,懂的人配合羹飯來喫,特別優雅。溫嬸的豆腐八件與市售的大為不同,是溫嬸親手配備的:實刮鐵硬糖一盒、蓋頂烏雲片糕一盒、墨黜裡黑紗一片、格潦澌白花一朵、煞辣澌青蠟燭一對、斷頭香一把、穿紗絹頭一塊、討飯碗一隻。好事者曾經拍過段「溫嬸豆腐八件」的視頻,視頻中的美女穿著旗袍,頭戴白花臂圍黑紗,衹見她輕柔地點起青蠟燭,焚上斷頭香,最後捧上討飯碗,再配上了配斷氣喇叭和嗩吶之聲,別提有多雅緻了,很多人看了說有神仙喫豆腐之感。 溫嬸羹飯是不能點餐的,溫嬸每天做出啥就喫啥。這是某日的一張菜單: 是日冷菜:豆腐刺身、仿肉豆腐、小蔥拌豆腐、日式冷豆腐、滑嫩甜豆腐、糟豆腐、熟醉豆腐、滷三色豆乾拼盤(凡八道) 是日熱菜:清蒸熱豆腐、花彫燉豆腐、豆乾獅子頭、活殺小豆腐、入土老豆腐、豆腐釀橙(凡六道、均各客) 是日大菜:黃金棺材板(脆皮豆渣)、白銀滾地龍(厚百頁包豆渣,大捲) 是日燙羹:豆腐羹(與米飯同上) 最後點睛的是熱白米豆腐羹飯,有位美食家是這麼評價這份飯的「端上來一看,這碗飯的米就和普通的大米不一樣,粒粒分明不說,個頭也比普通的米要大,不僅如此,這個飯看上去要比常見的大米油潤得多,據說是溫嬸特地定來的貢米。豆腐做成了羹,澆在米飯之上,雪白晶瑩,看得讓人捨不得下嘴。喫一口嚐嚐,真是入口即化,豆腐的香氣被白米飯蒸騰上來,化而為一,簡直人間難有,我都急著想定下一桌了。」 由於生意太好,如今溫嬸羹飯要提早數月預定,而且衹接橫死倒亡的羹飯了,衹有那些年齡從三十六歳到四十八歳的男性死者,而且還要父母雙健兒女雙全的,才能定到溫嬸一桌。家屬們寧可支付巨額的冷凍費用,也要等上幾個月,以喫到溫嬸羹飯為快。

美食裝逼文的經典範文

木樨肉,北京人常寫作木須肉,其實錯了。宋張鎡《客有折秋香來桂隱者喜成七言呈以道》詩有云:『半紀移居野水旁,年年嘗為木樨忙。』說的就是『木樨』,實則桂花也,然而北京的木樨肉絕對不是上海的桂花肉,木樨指的是雞蛋,取其色似也。 通常來說,木樨肉都是現炒現吃,但我吃到過一回冷食的木樨肉,不承想竟美妙不可方物,至今記憶猶新,恍如昨日,於事則歷歷在目,於味則齒有留香。 那是1962年的夏天,時與孟元老共事,編輯《匯校本楚辭》。酷暑難當,編輯部有一台老式的搖頭風扇,大家一致同意照顧主編,就給搬到了主編室中,我們一房間十幾個人,個個拿把蒲扇,倒也是一景。主編孟元辛,時六十有四,年過花甲且精力充沛,平易近人,絲毫沒有架子。 有天中午,孟元老特地囑我去陳梓老家中取一函剛從故宮借出的《宋刻本楚辭》。好在陳府離編輯不遠,騎車也就半個小時的樣子,騎得快了反而涼風習習,好不快哉! 到了陳府,與門前的警衛費了一番周折,那時陳梓老擔任文化部長,暫住在總政大院,而我卻剛進單位還沒有拿到工作證,最後還是給編輯部打了電話,才讓我進去的。 陳梓老的二公子陳傑夫(元稟)與三公子陳爾東(元啟)都是我的學長,我們在排練莎劇《哈姆雷特》時傑夫正在追求扮演歐菲莉亞的葉辛如,時常來我們劇社探班,也給出了不少的藝術指導,真正是受益匪淺;至於爾東,當時擔任校刊的主編,我也給他投過幾次稿,與二位都算是舊識了,葉辛如畢業後嫁給了開國將軍杜大力之子,那是後話了。 陳梓老見到我很是高興,說書已經叫駕駛員送去出版社了,與我正好錯過。陳梓老問了我一些出版社的事,我也說了一些青年編輯的生活需求,相談甚歡。我知道陳府從不留客用飯,遂起身告辭,誰知陳梓老定要留我吃飯,由於他已吃過,便喚家中保姆給我另備一份。 時日久遠,別的菜餚都也記不清了,倒是有盆木樨肉,讓我終生難忘。菜是裝在一個白色的淺盆中的,量並不多,但看著很精緻,木耳黑中透亮,黃瓜也相當精神,雞蛋攤得很碎,沾了不少的油水,正應了金朝蔡松年的 《江城子 公有詩八尺五湖明秀峰,又云,十丈》詞所云:「 留取木樨花上露,揮醉墨,灑行雲。」之意。 菜很入味,汁水浸透了食材,酸香甜美,齒頰留香,與溫熱的米飯搭配食用,很是落胃。我向廚娘打聽其中的訣竅,原來這盆木樨肉是昨晚炒就備下的,因此才會吸透了湯汁,真是神來之筆。 這道菜,我家中後來也仿製過幾次,隔夜炒好後放到第二天中午再吃,雖然鮮美,惜拙荊乃江南人士,終不諳燕府佳餚之髓,總是與陳梓老家中的木樨肉差上那麼一口氣。 如今孟元老和陳梓老均已作古,音容笑貌,即如眼前。陳梓老辭世之後,那位廚娘亦不知所終,真正令人扼腕。 ———————————————————————————- 這篇文章怎麼樣?是不是很有「似曾相識」之感?學會方法,你也寫得出來,待閣主逐一揭秘: XXX,就是YYY。某朝某人《某詩(詞)》有云:『XXXYYY』說的就是『YYY』,…。——起文,先點題,一家要引經據典,引用詩詞,越冷門越好,千萬不能「紅燒肉是上海人最喜歡喫的東西」,完了,立意就不高。 通常來說,XXX都是XXX,但我吃到過一回YYY的XXX,不承想竟美妙不可方物,至今記憶猶新,恍如昨日,於事則歷歷在目,於味則齒有留香。——第二段,介紹食物,一定要點出自己喫到的與眾不同。 那是1962年的夏天,時與孟元老共事,編輯《匯校本楚辭》。——稱呼老先生,ABC先生,一定要用「AB老」,用「A老」者,俗不可耐也。「共事」者,一扇門進去,就算共事。 酷暑難當,編輯部有一台老式的搖頭風扇,大家一致同意照顧主編,就給搬到了主編室中,我們一房間十幾個人,個個拿把蒲扇,倒也是一景。主編孟元辛,時六十有四,年過花甲且精力充沛,平易近人,絲毫沒有架子。——這段其實就是編輯衹有一檯電風扇,被主編霸佔了。 有天中午,孟元老特地囑我去陳梓老家中XXX。——好一個「囑」字了得,若不用「囑」,可以改用「托」。 好在陳府離編輯不遠,騎車也就半個小時的樣子,騎得快了反而涼風習習,好不快哉!——別說單位派車了,連坐公車都不能報銷,所以衹能自己騎車去。 到了陳府,與門前的警衛費了一番周折,那時陳梓老擔任文化部長,暫住在總政大院,而我卻剛進單位還沒有拿到工作證,最後還是給編輯部打了電話,才讓我進去的。——剛進單位的毛頭小子,還在試用期。 陳梓老的二公子陳傑夫(元稟)與三公子陳爾東(元啟)都是我的學長,XXXXXX,與二位都算是舊識了,葉辛如畢業後嫁給了開國將軍杜大力之子,那是後話了。——稱同輩,一定要號(名)同寫,顯得親近,表示自己是連名帶號都曉得都能稱呼的,最後再補充另一個名人,似乎與自己也有關係。 陳梓老見到我很是高興,XXXXXXX。XXXXXX,相談甚歡。——一定要「見到我很是高興」,一定要「相談甚歡」,切記切記。 XXXXX,誰知陳梓老定要留我吃飯,XXXXXX,便喚家中保姆給我另備一份。——「定」字,又是神來之筆,若不用「定」,可改成「硬」;「喚」字亦佳。 時日久遠,別的菜餚都也記不清了,倒是有盆XXX,讓我終生難忘。菜是裝在一個白色的淺盆中的,量並不多,但看著很精緻,XXXXXX,正應了某朝某人的 《某詞》所云:「 XXXX。」之意。——再次點題,前文引詩,這裡就要引詞了。一定要「量少而精緻」,量並不多,事實上因為是昨天的剩菜。 菜很入味,汁水浸透了食材,酸香甜美,齒頰留香,與溫熱的米飯搭配食用,很是落胃。我向廚娘打聽其中的訣竅,原來這盆木樨肉是昨晚炒就備下的,因此才會吸透了湯汁,真是神來之筆。——冷菜溫飯,因為都是喫剩下的。…

[尋味LA II]印尼風味香蕉葉 巴東三巴有辣醬-Java Bistro, Rancho Cucamonga

我有位朋友懼辣懼到走火入魔,凡談辣色變,乃至還「發明」出一整套理論來「證明」辣對人體乃至人類有害,甚是有趣,衹是他的那套理論邏輯無法自洽,以後有機會我再專門拿出來和大家聊吧。 我不怎麼能喫辣,或者說我喫辣的水平在「葉公好龍」到「蜀犬吠日」之間吧,反正別說喫了,就是想起辣來,我的頭皮都會冒點小汗,所以這篇文章嚴格地講是「揮汗而成」。 然而我卻為了一碟辣醬,去了同一家店三次。 我們先來說說這碟辣醬,說是碟,它衹是做在一個塑料的小盞中。一眼望去,很是好看,上來的時候,一半是紅的,一半是綠的,油光鋥亮,紅色的一邊,紅得很正,給人一種類似番茄的感覺;綠色的部分,是常見的青辣椒色,仔細看,當中有幾塊類似於白洋蔥的小片,由於切小了,分辨不出到底是white onion還是spring onion,但感覺上後者的可能性大一點。 這一碟東西是拌飯用的,但實在太辣了,我沒有膽子來拌飯,衹是蘸著喫,很是鮮美,有淡淡的鹹味,估計辣椒事先醃過,不過應該是曝醃,就是快速的鹽醃,否則色澤不至於如此鮮艷。青紅二種辣椒都是刴碎的,不見有蒂,但見有籽。辣醬浸在薄薄的一層油中,使得蘸食的話,被沾到的辣醬少一點,否則我肯定不行了。從頭到尾,一小盞辣醬我大概也就喫了十分之一的樣子,然而感覺得是鮮美,很「下飯」,以至於我後來又去了一次、二次。 我是無意中找到這家店的,那時我正好想喫「叻沙」,於是搜「laksa」,可是那邊周圍沒有,谷歌就給了我這一家——一家印尼店,可能谷歌認為東南亞店都差不多吧。 說到印尼,我熟,熟到我衹要一到雅加達,必出大事,回不去。 第一回去雅加達,在市中心,最最市中心的那個六路交界路口還是八路交界路口的酒店(其實衹是個五岔路口),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迷迷糊糊就去了辦公室。一到辦公室,被告知當天不用幹活了,因為有針對美國人和美國標誌物的恐怖活動,說是萬豪酒店被炸了,炸彈放在車上,車停在地下車庫,結果炸得頂樓的玻璃都碎了,想想看,有多厲害。 結果呢,美國政府決定把住在美資酒店的美方人員都撤離出來,我就被送回酒店,打包、退房,然後給送到了一個超級豪華的「所在」,好像也算是個酒店,但是並沒有招牌,房間大得出奇,墻也不是刷的墻,而是石頭墻,整塊的光滑石壁,房子是在一個超級大看不到邊的花園裡,反正出入都得靠車,所以到底是有多大,我也沒搞清楚,至於那個地方到底在雅加達的哪裡,我至今也不知道,衹記得那個地方的大堂裡放著一種很好看又很奇怪的植物,一盆子,黃黃的,長得象扁橘子,皮卻又是光滑的,每隻上面還長了幾個疙瘩,很可愛的樣子,衹是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 那家酒店是我住過的最豪華的酒店,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上海的西郊賓館那樣;最後要不要結賬我忘了,應該是沒有,因為我的出差津貼估計承擔不了那裡的價錢,雖然住得起Ritz-Carlton。後來的故事那就越發驚心動魄了,暫時還不能公開,等時機成熟可以寫本薄薄的書。 第二次去雅加達,也是出差,這回印尼倒沒出什麼事,衹是我的回程是經曼谷至清邁再從清邁回上海的,我去了無數次泰國,卻未曾踏足清邁,總有個遺憾,於是打算藉機去一次。然而我甫一降落雅加達,海那邊的曼谷就發生了紅衫軍佔領機場的事件,我去不成曼谷啦!去不成曼谷就去不了清邁,無法踏足清邁倒也是小事,然而去不了清邁就回不了上海,那可是大事,我可不想流落在一個穆斯林國家天天聽五次喚拜塔的大喇叭啊!我得找條路回上海去,於是我去了峇里,雖然沒有離開印尼,但好歹峇里不是穆斯林的地盤了,我還去舊皇宮對面的Ibu Oka喫了烤乳豬,對的,就是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在最早的節目中介紹的那家,原來那麼遠,如今斯人仙去,更遠了。 在印尼喫了不少的東西,從街邊攤到超豪華的場合,都喫過,東西雖然大多「亂七八糟」,倒還是留下不少的記憶和回憶。 記得,與印尼的同事在雅加達的市內去華人才去的地方找豬肉喫,同事是華人,國語粵語閩南語都不會。 記得,還是那位同事,她的駕駛員每天要在樓下停車場曬一天,因為印尼治安不好而勞力又便宜,所以女人一般不自己開車,上下班都有專用的司機,辦公樓下有一大群私家車的司機每天在那兒自生自滅。 記得,還是那位女同事,有次跟她回家,還是那個司機開車。很遠,在鄉下,一幢破破的樓,老的中國式建築,客堂間很暗,條案上供著大大小小黑白的彩色的照片,她告訴我,剛才開了半小時的田都是她們家的。 記得,還是那位女同事,去喫蟹,問我喜歡喫「肉」還是「膏」?我一想,大閘蟹的膏多好喫呀,於是就說要喫膏。結果上來二隻海蟹,個頭倒也不是十分大,打開一看還真「全是膏」壓根「沒有肉」,結果二隻蟹喫得我「悶」脫「墩」牢。 記得,另外一位男同事,極力推薦我去喫鴨,他說鴨叫「bebek」的樣子我至今都記得;他還說那家喫鴨的店是峇里特色。 記得,還有一位男同事,是雅加達辦公室除了前檯之外的另一位非華人,他喫飯是不用筷子而用手的,本事很大,用手拿米飯蘸醬汁,照樣喫得乾乾淨淨。 記得,印尼不管大店小店,點完了菜都會配一片很大的龍蝦片,很大很厚很脆,他們管這個叫「cracker」,街邊攤的話,是放在一個大瓶中讓客人自己拿的。 記得,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是放在香蕉葉上的,香蕉葉放在盆子裡,上面再放菜,香蕉葉碧綠,煞是好看。 對的,香蕉葉,好像香蕉葉才是印尼菜的代表啊!在洛杉機的這家小店,我面前的食物被包在了新鮮的香蕉葉中。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呢?上來的時候,是一個盆子,盆中是一包用橡皮筋鬆鬆紮著東西,最外層是一張油紙,油紙裡面是一團用香蕉葉包起的玩意,油紙一邊是個塑料小碟,就是本文一開始說到的辣醬,這道東西的辣醬照理是應該混合在香蕉葉裡面的,老闆娘在點菜時問我能不能喫辣,我猶豫了一下,就變成分開放了。 打開香蕉葉,是一團看著黏糊糊的淡褐色「漿體」,說是固體有點濕,說是液體又太成形。這算是什麼東西啊?叫花雞?我點的東西叫「Padang Banana Leaf Rice」,中文叫什麼?「巴東香蕉葉包飯」?巴東是印尼蘇門達臘最大的城市,據說美食很有特色,當然,你若用「巴東風味」來代替「印尼料理」肯定有失偏頗,就像「川菜」不能代表「中國菜」一樣,管它呢,衹有「新加坡風味」可以和「新加坡料理」劃等號,不是麼?…

[尋味LA II]童年回憶來福靈 鑽崗臺菜好年冬-Cafe 101, Diamond Bar

今天才搞清楚有樣東西,我一直把名字給叫反了,這其實也沒啥稀奇的,全上海都把「紙餐巾」叫成「餐巾紙」,不也是反了麼? 被我叫反的那個東西,是「百草枯」,可能是因為有樣東西叫「夏枯草」的關係,我腦子就一直管前者叫「百枯草」,直到今天找這玩意的圖片,才發它原來不是「百枯草」而是「百草枯」。 一開始我還以為「百草枯」是個仿冒品,查了一圈才知道「百枯草」是我的仿冒。 百草枯是一種除草劑,不知為什麼,這種用來除草而不是殺蟲的農藥,對人來說卻是劇毒,據說喝下一瓶蓋的話是沒救的,最後此人會整個肺部纖維化活活把自己給癟死。如今農村中所說的「喝農藥」,就專指這個。 聽上去很恐怖是不是?我在看百草枯的科普文章時就渾身不自在。同樣是除草劑,美國人發明的草甘膦就沒有毒,據說喝了也沒關係;不過百草枯也不是中國人發明的,而是英國人發明的,衹是人家沒把技術轉讓給中國,後來有位叫「李德軍」的人花了八年時間「自主研發」了和英國一樣的中國百草枯,被譽為「中國百草枯之父」,還擔任了山東省農藥科學研究院院長、黨委書記。 這麼恐怖的一個東西,如果用來命名飯店,就叫「百草枯飯店」,你想不想喫喫看?你敢不敢喫喫看?反正,我是不敢。 人家臺灣人膽子就大得多,臺灣人在加州開了好多家「好年冬餐廳」。 好年冬,是一種農藥,專門用來殺害蟲的。這讓我想起「正義的來福靈」來,要是有家飯店叫「來福靈」,我估計是敢去的,誰讓我們永遠對「正義」比較敏感呢? 其實,「好年冬」是句臺語啦,就是「豐年」的意思,一年的收成多,那年的冬天一定過得好,所以「好年冬」;否則,就是「歹年冬」,會唱《愛拼才會贏》的朋友一定知道這個「歹」字怎麼念吧? 這麼有趣的一家飯店,我去探探吧。前面我說的「臺灣人在加州開了好多家好年冬」要修正一下,變成「不同的臺灣人在加州開了好多家差不多的好年冬」,有趣! 我去的那家在Diamond Bar,華人區,華人譯成「鑽石崗」。跑去一看,就在我喜歡的H-mart邊上,隔著五六七八九十個門面吧。 進得店中,總共十來張四人桌的樣子,居然客滿,服務員跟我說已經有二桌買單了,讓我稍等一會。 等就等吧,我就隨手拿起他們的外賣單來看。一看就可以肯定,這是家正宗臺菜館,人家的繁體字一個都沒錯。 常看我文章的朋友不知是否還記得,就在不久前我「義務」幫一家叫做「上隻角」的上海私房菜糾正了一下繁體錯別字,為了避免誤會,我特地在文中一開始就聲明了「本文不是說沈爺不是說飯店,衹是說那個菜單設計師的」。沒想到,那傢俬房菜的老闆娘看到後一跳八丈高,在朋友圈中說「能改就改,不能改就這樣吧,大家看得懂點了菜,菜單的作用就達到了呀。」,老闆娘頗有種「誰說設計師沒文化的?明明是我沒有文化好不好?」的巾幗霸氣。本來我和她「什麼愁?什麼怨?」都沒有,我甚至還說了菜色看照片很誘人,但她的最後一句,讓我擔心她的菜莫不會「能燒好就燒好,不能燒好就這麼吧,大家喫飽了肚皮,食物的作用就達到了呀。」 看看好年冬的菜單,「乾麵」沒有寫成「幹面」,「鹹」不是「咸」,「薑」不是「姜」,除了一個「焿」字用了「羹」,那也怪不得店家,因為「焿」的本字反而正是「羹」,根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說:焿,常見的臺灣民俗食品,一種需經勾芡、加料的濃稠羮湯。作法雖似傳統的羮,但在「魷魚焿」、「肉焿」上多用此字。 好吧,我就先點個焿喫,我要喫肉焿,我要喫魷魚焿,我還是喫混合焿吧。 客人已經站起身走了,桌子還沒收拾乾淨,我繼續「把玩」菜單,哇,「刈包」,又一個寫對的字;哇,全酒腰花;哇,腰肝湯;哇,大腸麵線;哇,三杯小卷;哇,麻辣腸旺臭豆腐;哇,全是我愛喫的。 落座,繼續看菜單,心想要是今天喫得好,下回帶一幫子人來喫。才想著「一幫子」,低頭看到了桌上的餐紙,是位律師的廣告,赫然看到了「竹聯幫」與「華青幫」的字樣,說是這位律師年輕時加入過。我不懂這個,衹是好奇一個人可以加入二個幫的嗎?這可比有些組織好多的,有些組織加入了是不能退出的,至少是不能「公開」退出的。 最後,我點了「白切生腸」和「混合羹」,一個人嘛,也喫不了多少。 先上的是白切生腸,挺大的一個長盆,雖然被醬油膏佔去了一點位子,但是對於6.95美元一份的小品來說,量不算少了。要知道,在美國要肉要雞不稀奇,但是腸肝肚腰這類要花心思清理調弄的,成品賣得反而要比肉比雞貴。 說是「白切」,這生腸可真是白啊!完全可用「羊脂白玉般」來形容了。圓圓彎彎的一截截,很是可愛。挾一條,就著薑絲,蘸一點醬油膏,喫口很Q,「Q」是臺灣話,很有彈性的意思。 混合焿上來了,果然就是肉焿和魷魚焿,除了幾絲筍絲和香菇絲之外,衹有一把香菜了。芡勾得相當到位,透明,混懸但又不稠,非常好,比那些胡亂著膩的酸辣湯好過不知多少了。 (洛杉機市內Mandarin Deli Restaurant的酸辣湯) (Arcadia鼎泰豐的酸辣湯) 香菜之下,是一勺調料,人家秘製的,我也不去問,把焿搗勻,舀一口嚐嚐。鮮香熱辣,辣是胡椒粉的辣,隱隱約約,很是到位。肉焿中規中矩,魷魚羹是乾魷魚外裹上魚漿做的,肉焿和魷魚羹外都裹了太白粉,喫口爽滑,要表揚。 再喫了一截生腸,很是Q彈。然而,生腸的口感應該是「Q彈」的嗎?生腸,即母豬的輸卵管,它既不該是雪白的,也不該是「Q彈」的啊?生腸,應該是「脆彈」的,而且應該是淡黃或淡粉色的啊?這種生腸,是一種煮過再泡發的生腸,用藥水浸泡到雪白為止,我猜可能是先用福爾馬林再用雙氧水泡出來的,這玩意,要是在港臺給人喫,恐怕是要挨打的。 (綱友自製的生腸,版權歸原作者)…

[下廚記 VIII]冷拌佛手瓜

前段時間微信群裡盛傳一張圖片,是一張粉紅色的紙幣,上面有位大鬍子的老爺爺,面值則是「0」;通常,這張圖片下還配有文字,「某某某誕辰二百週年,歐盟特地發行了零面值的歐元,說明某某某一文不值」,甚至還有人特地為這張紙幣起了個名叫「諷刺鈔票」。當然也有持反對意見的,說這個「0」就像武則天的無字碑一樣,是「無價之寶」的意思。然後麼,二派吵起來,大駡髒話,群群如此,天天如此。 我說的「群群如此」是指那些自我標榜左派或是右派的時政群,在我眼裡,他們就是同一種人。 零歐元紙幣,是一個叫Richard FAILLE的法國人在2015年發明的,為了推廣法國的旅遊。歐洲央行(European Central Bank)給予了零歐元印刷授權,使得歐洲各國都有了各自的零元紙幣,使之成為了一種類似明信片的旅遊紀念品,蒙娜麗莎也有自己的零元紙幣。 大鬍子的零元紙幣,不是第一次發行的,去年就有過一張,是「東德博物館(DDR)」主題的;有趣的是,東德在1975年發行過一張大鬍子頭像的「百元(馬克)大鈔」;到了2017年,大鬍子預言的資本主義分崩離析沒有發生,反而團結得貨幣都在歐洲統一了,那自然不能再上百元大鈔了,就「零元」混混吧。 其實今年的這張,是德國小鎮特里爾(Trier)主題的,因為那裡是大鬍子的出生地和故居,說是故居,大鬍子也就衹住過一年半;雖然衹住了一年半,倒還像模像樣地成了個博物館。 據說這個鎮不是什麼旅遊目標鎮,幾乎衹有中國人會尋到此地,當地人但凡看到中國人,就會說「你們是來找大鬍子故居的吧?」就這樣,中國人每年有十萬人次訪問此地,為博物館貢獻五十萬歐元的進賬(維基與此說法有出入,我的是「據說」,據去過的人說),為此,館中多有中文標誌。 中國今年向特里爾鎮贈送了大鬍子銅像,還好特里爾位於原西德所在地,否則恐怕早就鋪天蓋地全是大鬍子的像了吧? 即便年入五十萬歐元,然而據說博物館還是難以為繼,說是想要賣給中國人,你們送得起銅像,想必買得起博物館吧?又據說找不到想買的中國人云雲。 這又何必呢?德國政府真是想不開,你把博物館分成一千股,每股五十萬美元起拍,拍下即可移民德國,拍賣會入場費一萬美元一張,我敢保證會得盆滿鉢滿。 這主意我還給美國人出過,還什麼財政赤字呀,拿簽證出來拍賣呀,肯定能拍得比上海的牌照還貴的。 在這個大鬍子主義的國度裡,人們最喜歡的就是出國和移民了。 當年寫專欄時定過一個《版規十條》,其中有一條就是「不歡迎任何主義者」。 我不信什麼主義,對不起,我信佛。 信佛,多好的一個藉口,不想幹什麼事,就說「對不起,我信佛」。不想喫肉,對不起,我信佛;不想喫菜,對不起,我信佛。佛說你可以幹任何事,衹是你要準備好承擔後果。 今天,不喫肉,喫佛,佛手瓜。 我以前寫過佛手瓜,炒肉片喫,最近我有種新做法,更加來得爽口,真是夏日的好選擇。 洛杉磯有佛手瓜賣,不論「亞洲超市」還是「老美超市」都有,英文叫做「chayote」,老是讓我想起「coyote」來,後者是北美的一種土狼。 買二個佛手瓜,還是老話,表面光滑無傷痕壓痕的,色澤油亮新鮮,菓體硬實為上,為什是「菓體」?我也不知道。 佛手瓜買來,先去皮,用普通的小鉋刀就可以了,底部合攏處的皮刨不到,沒關係。把瓜對剖,再一切為二,這樣就可以刨去先前剩下的皮了,然後把當中的芯子去掉,芯子所在凹槽裡有種白色的膜狀物,用刀修去,衹肉菓肉為止。 斜著切片,切成火柴梗粗細的薄片,我最近刀工見長,居然要切厚還切不厚,必要當心了才能切厚——或是刀工見弱?佛手瓜長得不規則,要順是瓜的形狀切,爭取切出來的每一片都大小厚薄相仿。 把切好的佛手瓜「曝醃」一下,就是撒點鹽在瓜片上,顛翻均勻後靜置一二個小時,期間可以翻動幾次。時間緊,就稍微多點鹽,反之,自然少一點。 成菜前,嚐一下,要是太鹹的話,要用清水漂洗,還要考慮加了榨菜的鹹度。我是加一種臺灣產的低鹽清榨菜,口感絲毫不比上海人常喫的「斜橋榨菜」來得差。我是把佛手瓜醃出的水潷掉,掉一整包榨菜下,再滴幾滴麻油,在大碗裡一起拌好後,再重新裝個盤。 佛手瓜脆,麻油香,榨菜鮮,要是你說我「奉佛旨」今天不喫素,可以減去榨菜放蝦皮,也可以不減榨菜放蝦皮,效果都不錯的。夏日的清淡小菜忌鹹,所以注意控制鹽量,若是鹹苦,便煞風景。 佛手瓜有二種,一種白肉,一種綠肉,後者成菜更漂亮一些,可惜我至今不知如何從外皮或形狀上分辨出來,要是有朋友知道,煩請告訴我。

[下廚記 VIII]彩色番茄拌雞絲

好久沒寫喫的了,卻學到一個冷知識,嚴格地說,二個,噢,不,三個。 話說我這段時間沒寫東西,書倒看了不少,讀了《清明上河圖秘密碼》的第三第四第五本,又重讀了第一本和第二本,然後讀了同一位作家的《人皮論語》,接著開始讀英文的《美國眾神》,讀了小半本後發現這本書在去年被拍成了美劇,於是找到回看看劇,結果那個劇融血腥暴力色情頽癈衝突於一體且主調陰暗,完全不是我的菜,果斷棄劇。棄劇的同時,把書也棄了,也沒算棄,正好亞馬遜推送了我一本Calm Act系列的《End Game》,一讀挺有趣,就決定等先看完《End Game》,再回去看《美國眾神》,不過那可能得有段時間了,因為估計我會先看Calm Act系列的下一本的。Calm Act的作者有個很有趣的名字Ginger Booth,「蔥薑攤」?那我可熟了。 這本書我看了百分之三十七,還是不知道到底講個什麼樣的故事,別問我怎麼精確到百分之三十七的,Kindle告訴我的。我說的冷知識,就是書裡看來的。 主人公有二個男朋友,對,二個,Adam和Zack,當時二個都沒有睡過,所以是二個男朋友,不是二個情人,我道德上完全能接受。二個人都約她玩,約她出去,前者是個富人,開最新款特斯拉而且甚至在「新方舟」上還有一個位子,他約女主玩起來是跨國境旅行,雖然後來國境關閉沒跨成。至於Zack呢,則窮一點,他沒錢帶女主去遠的地方,但他有項特殊技能,他「會」採野蘑菇。 野蘑菇,就是昆明人常說的「野菌子」,「菌」還一定要唸成第四聲。採野蘑菇一定要「會」才行,「會」分辨哪種菌有毒哪種無毒,否則是要喫死人的,據說昆明每年都有人食野菌中毒身亡,不知真假,但想來「中毒」是不稀奇的,是否「身亡」有待商榷。 聲明在先,任何人看了這篇文章後,自行採摘野菌食用造成包括但不限於「身亡」在內的任何傷害,本文作者概不負責。 那本書的女主人公跟著Zack去採了野蘑菇,據她的描述,採的時候就要分門別類,不能放在一起然後再分揀,這樣可以避免汙染,這是第一個冷知識。 採了當然是喫的,但是喫的時候,一次或一天,衹能喫一種,萬萬不可一次喫好幾種,到時連中了什麼蘑菇的毒都不知道,這是第二個冷知識。 每次喫一種菌子,烹調的時候,還得留一個生的出來,作為樣品,萬一中毒了,就有個「毒樣」,方便醫治;萬萬一「身亡」了,以後這留出的一個就可以畫到《有毒蘑菇圖譜》中去,以免他人誤食,這是第三個冷知識。 (毒蘑菇圖譜) 美國有大量的野生菌,很多人喜歡照著圖譜去採食,這些人叫做「蘑菇獵手(mushroom hunter)」,哎,寫得我想喫菌子了。為什麼會寫這麼一段?因為前幾天有小夥伴發現紐約的超市中居然有油雞樅、油松茸和油牛肝菌賣,才6.99美元一罐,想想我都流口水了,有紐約到洛杉磯的代購嗎? 哼,我手裡也有菌,蟲草花也是菌,蟲草花不是花,我燉個雞湯喫。有段時候,大陸的餐館很喜歡用蟲草花,好像放點蟲草花就上檔次了,後來多了,大家才知道這玩意很便宜,與野生的冬蟲夏草壓根不是一回事,漸漸地也就不流行了。 洛杉磯講究「養身」的廣東裔福建裔人很多,所以蟲草花依然很受歡迎,在德成行就可以買到,幾塊錢一包,很不值錢。 至於雞呢,我到了美國之後發現有種產自越南的紅色袋裝凍雞,也很便宜,才三四美元一個,在各大亞洲超市都有售賣,這種雞看上去體形中等,乾瘦而非肥碩,與我本來概念中的燉湯雞長得不太一樣,然而卻非常適合用來燉湯。這種雞非常「老」,很是耐燉,久煮而不爛,雞肉還可食用。 於是我就燉了個雞湯,先大火後小火,燉了二三個小時吧,把雞拿出來,再把蟲草花放下去,蟲草花沒什麼味道,就是顏色好看,雞湯變成了橘黃色,挺漂亮。雞呢,我就把雞腿雞翅切下來,切塊裝了一盆,倒還是挺有嚼勁的。 一盤雞一大碗湯,舒服啊! 還剩個雞架子呢!不管了,先用保鮮膜包了放冰箱吧。 我本來想寫「第二天,我對著雞架子犯起愁來」的,但問題是我沒犯愁,我怎麼會對著個雞架子犯愁呢?讀過我書的朋友還記得嗎?我對一個「名貴觀賞珍珠雞」都沒犯愁,還會對一個雞架子犯愁嗎? 先把雞皮撕下來,放在一邊待用,洛杉磯實在乾燥,最好加個蓋子;然後把雞胸肉和背肉從雞架子上扯下來,注意衹要白肉,但凡有血汙或大的血管之類,盡皆棄之。一堆白肉一堆雞皮,全都用手扯成絲,象火柴梗的粗細,這種雞很有趣,燉了這麼久,別說肉了,就是雞皮都不爛,我是雞皮愛好者,邊扯邊偷喫一些。對了,先前忘說了,扯下雞皮之後,要把雞皮反面的血汙之類也去掉,反正,就衹留顏色正常的雞皮和雞肉。 家中還有些小番茄,滾圓的那種,不是長圓形的,這些小番茄是我前幾天烤肉墊底剩下的,大紅淡紅黃的綠的紫的都有,五顏六色很是熱閙,美國的東西就是色彩多,茄子、辣椒、花菜、胡蘿蔔都是五顏六色的。我有位朋友說要帶本地蠶豆到美國來種,我說等他種出來大上幾號不說,沒準還會變成彩色豆。 接下來就很容易了,把小圓番茄對剖,放在一個大的容器裡,放上扯好的雞絲雞皮,然上撒上鹽,現磨一點黑胡椒粉,灑上點橄欖油,顛翻均勻,另行裝盤。 還別說,就這麼「癈物利用」,味道倒真不錯,有雞香和番茄的鮮,不失為一個打發喫不完雞肉的好辦法。如果各位想試,也可以直接買雞肉煮熟了做,要是嫌扯雞絲麻煩的話,用刀切絲也可以,若是在扯雞絲之前,用刀將雞胸拍鬆,還是挺容易扯散的。 等雞油菌(chanterelles)上市,我也來做個油浸雞油菌,再不用豔羨紐約的小夥伴了。

[尋味LA II]韭菜薄脆包夏捲 創意風味安南菜-Brodard Restaurant, Fountain Valley

大家都知道越南的那個捲吧?就是用透明的米紙包起的,一邊看得到三隻蝦,其實是三隻「半隻蝦」的那種,見到過吧?我本來一直是叫它「春捲」的,可越南也有油炸的春捲,我於是叫它「夏捲」,清清爽爽,特別適合夏天喫。其實不僅我這麼稱呼,就連維基都說這種米紙捲可以稱作「spring roll」或「summer roll」。 夏捲很好喫,我也會做,你可以買我的《下廚記》來看,裡面有詳細的做法。洛杉磯有無數的越南餐飲店,可以說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有Pho和夏捲賣,這二樣東西,和「橙香雞(orange chicken)」、「塔可餅」、「炒飯炒麵」、「石鍋豆腐」一樣,都快成洛杉磯土特產了。可惜商家懶散,這些東西居然都沒有被開發成手信(伴手禮),多大的商機給浪費掉了。否則,多讚呀,捧一大個石鍋豆腐上飛機,下來時還是溫的……瘋了? 夏捲在越南店真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就像潮州女人一定會做粿一樣,越南店幾乎都有夏捲,有些店,甚至是點了餐就送的,或者包含在套餐裡。 要是我告訴你,有那麼一家店,同時有十個人在不斷地做夏捲,每二個人一組,二分鐘做十五個夏捲,你會不會感到驚訝?算一下,十五個乘以五組乘以三十輪,要是鉚足了勁做,一小時出品就是二千二百五十隻夏捲,這數字也太嚇人了。 在介紹這家店前,我們先來看看他們的夏捲。十個人分為五組,其中四組是在面對面的料理檯上,每組面前有一塊大大的類似尼龍砧板的東西,料理檯當中的不鏽鋼桶裡全是洗淨摘好的韭菜,一桶桶筆筆直,看著很是舒服;韭菜邊上是切碎的生菜;一邊還有個不鏽鋼槽,裡面是一條條淡褐色的短條。 案板的邊上,低一點的地方,也是個不鏽鋼桶,裡面有熱水,二人中的其中一個一次浸入十五張米紙,快速拿出後將之鋪開在尼龍板上,這手勢極快,因為一旦米紙變軟就會黏在一起,再分開就難了。鋪完米紙,另一個人就抓生菜往上米紙上鋪,第一個人就再鋪醃好的紅白蘿蔔條,後面那個再放一片長條的黃瓜,然後第一個人又放上一根韭菜,後面那個放上一片淡褐的短片,第一個再搿開烤好也切過的肉腸,鋪在最上面;然後二人開始分開壓緊物料,包起米紙,一個個的就這樣完成了。 那種肉腸是沒有腸衣的,其實就是個豬肉糜條,在一旁現烤,烤完之外會在上面剖一刀,但不切斷,等包的人扯開,邊上不斷有人在烤,烤完了就送給每個組,讓他們取用。現烤現包,所以喫的時候,這種夏捲是溫熱的。 由於韭菜比米紙大,所以每隻夏捲都會有一條綠綠的韭菜尾巴,由於韭菜極新鮮,筆直堅挺,很有視覺效果。對的,這種夏捲沒有蝦,沒人說過夏捲必須要有蝦吧?其實這家店總共有十種捲,當然也有鮮蝦夏捲,衹是我沒有喫過也沒見別人喫過。 看菜單,他們有些捲挺有創意的,有一種是用蝦乾配廣式香腸的捲,還有一種是豬肉糜配豬肉皮和炒蛋的捲,也有豆腐蘑菇配粉絲的素捲,甚至有一種茄子蘆筍天婦羅捲,可惜除了最後一種外,其它的都不單個售賣,強烈要求該店推出夏捲拼盤,可以讓顧客任意搭配,然而想想操作流程再看看菜單,除了主料不同外每種夏捲的配料也是不同的,做拼盤要費工得多,的確有工藝上的難度。 我猜別的捲可能衹是寫在那兒,大家都喜歡喫這「時產二千捲」的豬肉夏捲,幾乎每桌都點。一份三個或四個,沒有別的點法,配上店家自製的醬料,其實是一種花生醬打底的「沙嗲」,有點甜有絲辣,是很溫和的味道。一口咬下去,和普通的夏捲差不多,但是再咬一口,就能喫的口感大不相同的東西了,感覺就像是山東煎餅中的薄脆,還要更脆一點,就是先前看到的那片淡褐色的東西,我猜可能是老油條,但時產二千捲的話完全沒必要買了油條來再炸一次,應該是直接炸製的脆條而已。 豬肉香軟,脆條也很香,配上蔬菜又不膩,加上蘸料更是別有風味,讓夏捲捲出了新意,非常值得嚐一嚐。 大家該駡我了,為什麼不說店名?別駡,這就說,這家店的店名叫「Brodard Restaurant」,是在小西貢的一家名店,有很多中英文的美食文章都提到過它。大家要去的話,千萬找對地址,它的老店在Westminster大街上,店面依然是「Brodard」,然而現在已經變成一家素齋館了,去那裡你絕對喫不到豬肉夏捲! 大家還記得嗎?我說過我不會獨自一個人開一小時的車特地去喫一樣東西,也不會獨自一個人排隊半小時喫一家飯店,然而這家店幾乎讓我破了戒!二次! 首先,我真的「特地」開車去喫過一回。故事是這樣的,我早就知道Brodard很有名,也看過不少介紹的文章,很想去嚐嚐那個著名的沒有蝦卻有韭菜的夏捲,雖然我信佛不喫韭菜,但一二根夾在夏捲裡還好啦,事實證明那個韭菜根本就沒啥味道,衹是視覺上漂亮而已啦! 那次,我正好到小西貢有事,已經過了飯點還沒喫午飯,於是就想試試「Brodard」,谷歌地圖導航,Yelp上看過評論,就去了,很容易找到,門面在一家商場的後面,「Brodard」的字樣也與Yelp上網友貼的一樣。等我落座,看了菜單,發現Yelp上說起的美食一道也沒有啊?然而來也來了,冰水也喝了,再走人有點不好意思,外加也的確餓了,於是我這個佛教徒在美國第一回喫了頓齋。 回到家中,越想越氣,於是谷歌了一大圈,發現他們其實是搬了家,而老地方的新東家連招牌都沒換就開始營業了,至於谷歌地圖和Yelp都沒有來得及更新,就聯手「坑」了我一回。被人「坑」總不好受,怎麼也得「找補」回來,於是開車特地去了新店,還好不到一個小時,我也心滿意足地喫到了豬肉夏捲和鮮蝦蛋黃盞,二個名字都是我起的,非官方。 又一次差點破戒是帶著父母去小西貢玩,去了那個著名的地標建築——福祿壽,然後要找地方喫飯,就想到了Brodard,過去又很近,於是便決定去那兒喫。可是!那天是週六!我上次去,不是週末,而且是上午十點半,人也沒有,這回大不一樣了,留了個電話算是排上了隊,手機裡收到條短信,是個鏈接,按開一看,跳轉到Yelp,顯示三人位,前面還有二十八桌,那就等吧,換了我一個人是堅決不等,好在父母都在,說說話,倒也不無聊。好在Yelp會顯示進度,還不算慢,眨眼就剩二十五桌了,再眨眼二十二桌,再再眨眼二十二桌,再再再眨眼二十二桌,再再再再眨眼二十一桌,反正時不時地排名往前一些,我真正佩服那些移民排期的朋友,排了十來年,每個月往前推進幾天幾十天的樣子,真是有耐心。 (烈日下等位的人們) 故事不講了,我們來說喫的,豬肉夏捲的名字叫做「Nem Nướng Cuốn」,是「烤肉捲」的意思,5.25美元三個或7美元四個,都是1.75美元一個,多買不便宜點的啊?至於味道,前面已經說過了。 第二道,我們喫的是鮮蝦蛋黃盞,名字是「Bánh Khọt Tôm」,8.95美元七個,底下的小盞據說是用椰子和雞蛋做成,至於顏色,是用薑黃根染的,否則不至於會這麼黃的。這玩意上來的時候,除了半盆放了鮮蝦的小盞外,還有半盆生菜、薄荷、九層塔、香菜,喫的時候就用生菜包了香葉和小盞,蘸加了糖和水的魚露喫,清爽,鮮美,很有夏天的氣息。 第三道,是燉牛肉配麵包,原名「Bánh Mì…

[梅璽閣食話]屙污卵又充金鋼鑽 滾地龍偏稱上隻角

我前段時間寫過一篇《屙污卵冒充金剛鑽 鄉下人假扮香港人》是說上海有家茶餐店,用「洋涇濱」繁體字想裝作香港店,結果錯誤百出的故事。「屙污卵冒充金鋼鑽」是一句上海俗語,就是「魚目混珠」、「以次充好」的意思,大多數指「沒本事裝有本事,而且出洋相」的情況。 那篇文章寫好,放在網上,不料引起多位「潔淨人」的不適,甚至在某個標榜左派「多元化」的華人群中,過了幾個月還有人特地拿此文出來說事,想想也真是好笑。我其實還沒把本字寫出來呢,想必真寫出來,她們更受不了了。 本文不是為了刺激她們的,沒意義啊!本文衹是再探討一下文字現象。 我有位好友,傳給了我一份製作精美的菜單,一看就是專業設計出來,衹是專業設計的語文差了點,出了洋相。基於菜單中有道「沈爺泡飯」,那該店定與沈爺有著淵源,所以本文駡的不是沈爺不是飯店,駡的衹是那個專業設計師,各位不要過份解讀! 我們直接來看菜單,第一頁就很漂亮,又漂亮又簡潔,三個中文字「上隻角」,二個英文字「Downtown Shanghai」,清清爽爽。慢,我有點「搞勿清爽」了,上海的上隻角,指的是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而下隻角指的是「華界」;而在有法租界的時代,「downtown」指的是城隍廟周圍,恰恰是下隻角地方,這個店名起的有意思。那店名到底該怎麼起?Shanghai French Concession?那就更裝了,不妨學學曼哈頓,叫「Upper Shanghai」多好,又裝又有腔調,那才叫上隻角。 第二頁,漂亮,三個中文字「糟鉢鬥」,一盆菜。然而,拜託,第二頁就露怯,就裝不成上隻角了。「斗」的繁體字是「鬥」沒錯,但衹用於動詞如「爭鬥」之類,至於名詞的量具和星辰的「斗」,是沒有繁體字的,所以要寫成「糟鉢斗」才對。 第三頁開始算是正式的菜單了,有圖也有菜,右上角的一道「金銀絲小糟方」看著就令人有食慾,衹是字又寫錯了。「自制」當為「自製」,「制」是「制度」的「制」;同時,我一再說「干」有三個對應的字,過去上海的妓院有「乾濕」一詞,變成繁體應該是「乾濕」,若是「幹濕」,《九尾⿔》就成黃色小說了。附帶說一句,「筍」是有繁體字的,寫作「筍」,估計設計師壓根不知道。除了這裡的「幹貝」之外,菜單中後來還幹了回鱸魚,還梅幹了菜。 第三頁的菜單上,第一道「糟鉢鬥」前面已經說了,第二道中文沒啥,但英文不對,第三道又有問題了。「熟嗆蝦」,當為「戕蝦」,這個字很難,原諒,但是熟的就不能叫戕了,這道菜名簡直就像「熱的冷飲」般有趣。 第三頁最後一道,中文沒啥,但這英文怎麼看怎麼像是「泡沈爺的飯」而不是「沈爺的泡飯」。 以下不詳細說第幾頁第幾道菜了,衹把用錯或有問題的列出來。 「蔥」是有繁體字的,寫作「蔥」。 「姜」一定要寫作「薑」,否則「薑蔥」是指「姓姜的種的蔥」或「姜牌蔥」。 「烤菜」當為「㸆菜」。 「熏魚」當為「燻魚」。 「爛熩肉絲」當為「爛糊肉絲」,不要以為弄個冷僻字就高大上了,「熩」雖然有「火」字旁,卻與「燒」沒有關係,《玉篇》「熩,光也」。 「黑鬆露」當為「黑松露」,衹有在與那個會結「松果」的樹相關的時候,才用「松」,其它「肉鬆」、「鬆緊」都是「鬆」。 「麵筋」當為「麵筋」,整份菜單中十幾處「面」都應該是「麵」。 「百葉絲」當為「百頁絲」,一頁一頁整整齊齊。 「銀杏」,沒錯,但入菜常用「白果」,「銀杏」在上海話語境中指樹,不過估計設計師是外地人,因為他也不知道上海人管「土豆」叫「洋山芋」,於是菜單上有了道「刀豆土豆」那麼奇怪的菜名,若改成「刀豆洋山芋」,是不是聽上去順耳多了? 「醪糟水波蛋」,醪糟你個頭啊?既然主打上海話,標謗上隻角,那就把老家的稱呼改改掉,酒釀麼酒釀咧!另外,「水波蛋」通常寫作「水潽蛋」。 「大餛飩」中文沒錯,但是把大餛飩叫做「Big Wonton」可絕對不是上隻角喊法,標標準準洋涇濱。 「小餛飩」叫「Small Wonton」?不行了,讓我笑一會,雖然我牙疼。 「燉」當為「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