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遊戲 上篇 第二部

記得當年,我是背著一個登山包,放著我所有的日常用品,走進「彙棺」的。

我記得那是初夏,夕陽照在我的臉,在「彙棺」的牆上第一次留下我的影子。那時的「彙棺」,衹有一隻搖搖晃晃的大桌,幾張破椅以及一張睡上去就會響的床。

現在好多了,「彙棺」裏多了十幾隻紙箱,這些紙箱裏那是書,那些書有一鬥是我在兩年裏新買的,還有一鬥是父親陸陸續續地從家裏「偷」出來「還」給我的;書實在太多,我給紙箱編上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那些書都是我喜歡的,除了音樂方面的,我幾乎每一門學科都有幾本,但我最多的還是算命的心理學和行為科學的書。

我很喜歡知道別人的事,喜歡知道別人會發生什麼事,我更喜歡揣摩別人的心思。

不過,有一個人的心思是我不用去猜的,他是楊奕,他想什麼就會告訴我什麼,從來不用我去問,我去猜。

還有一個,是我永遠也捉摸不透的,他是亞當。我只知道,他想殺了我,沒有間斷地來暗算我,派出許許多多的殺手來刺殺我……

現在,他的殺手又站在了我的面前,我不想再和她糾纏下去,我想立刻地擺脫她。

於是把我紙盒裏的東西都倒在桌上,背著她看著窗外,冷冷地說道:「查吧!以後少了東西,可別怪我!」

「哼!讓我瞧瞧!」我聽見她正在翻著那些東西。

我轉過身去,看著她的手,免得她賊喊捉賊,偷了我的東西。她的手非常漂亮,手不大卻有非常修長的手指,是很纖細那種。那雙漂亮的手正在翻著一本《列子》,她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一把搶過那本,緊緊地抱在胸前,我恐怕她撕了那本來逼我自殺,叫道:「這是我的!」

我掏出了鑰匙,扔在桌上說:「工作日誌,稿紙都在這兒了,這兩把鑰匙是門和這張寫字桌的,咱們兩清了!」

她凶狠地盯著我,一定在想如何再論我一下或者如何再給我一個打擊,果然,她對我說道:「你們主編的架子倒是真大,派個文盲交接班。」

我朝她笑了笑,我實在感到好笑,在這個學校裏,還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敢對我如此說話。

「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我在心中罵道,只聽她也罵道:「滾吧!」

「我再不會進校刊編輯部,再見!」我把桌上的東西都擼到了紙盒子裏,轉身走出房門,走了兩步,我忽然覺得有句話需要向她說明,於是又推開房門,把頭伸進去,對她叫道:「再見的意思就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去死吧!」她大聲叫道,隨手拿起桌上的書朝我扔來,我急忙往後躲,不料,卻把下巴重重地磕在了門上。

那一下簡直撞斷了我的喉管,我摸著喉嚨在門外乾咳了幾分鐘,才感覺到稍微好一點;那個女人真卑鄙,要是我一下子撞死了,她便可以到亞當那兒邀功請賞了,而且,她還可以全身而退,論我一個自殺什麼的!

編輯部落到了這種人的手裏,看來氣數是該盡了!我很釋然,但同時又有些氣憤,那氣憤來自於我的嗓子,在緊接著的日子裏,我衹能靠著手勢和別人交換意見,我不能說話。也許是葉舟要我牢記她,她給我的嗓子造成了一個撕心裂肺的疼痛,這種疼痛伴隨了我幾天。

我不會忘了她的,她說的那句「去死吧」科和亞當一模一樣,亞當的殺手們是我不會忘了的。

我要好好報復她,報復她們,還有亞當。於是,我常常站在教室的窗前,望著她的背影,她從操場的那頭走過來,我的便也繞著操場轉,我扶著花盆,以便推下去正砸在她的頭上,可她總會在最關鍵的時候抬起頭看我,使我產生一種犯罪的恐懼,使我臉紅心跳立刻把頭縮進窗去。

她逃過了一次又一次,我甚至責怪起自己手太軟了。我有很多機會的。是不是我有點憐香惜玉了?我搞不懂,也不想弄懂,因為我立刻就要下鄉學農了。

星期六下午放學的時候,楊奕來了,他是來祝賀我即將去受苦的;既然,他如此看得起我,我衹能請他到」甜妹妹酒吧」去喝些酒。

「沈睫打電話給我,叫我通知你,她打算搞個文學沙龍」,楊奕坐下就對我說,「她叫我問問你的意思。」

我摸出一張五元的票子放在桌角上,對服務員說:「小姐,兩杯酒!」

「哪種?」

「歐陽!我要最好的!」楊奕對我叫起來。

「給他最便宜的!」我敲著服務員的銀托盤說。

「哦!你就是歐陽?」那個服務員拿起錢說道,「我有個朋友非常崇拜你!」

「不值!」我隨口說了一句,不過心裏倒覺得蠻受用的。

「不值!」楊奕緊接著說了一句,好像恐怕那服務員沒有聽清,他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眼神看著我,然後扭過頭去問,「你那個朋友是不是女的?」

「她叫葉舟,是你們學校的校刊主編。」服務員說得非常流利,顯然她為有這樣的一個朋友而喜形於色。

我站起來,從她手上拿回了錢,一把拽起楊奕,硬是把他拖出了酒吧。

楊奕非常不情願地跟著我,執意到了「彙棺」,並且喝完了我所有的酒。

晚上,沈睫帶著張浩和張激來找我們,我正和楊奕在為最後一罐啤酒的歸屬問題進行激烈的論證。

「沒酒了?司徒那兒有!」沈睫看著我和楊奕說道。

「走!」楊奕叫了一聲,然後把那罐啤酒一飲而盡。

我們一起到了司徒君的畫室,他不在,好在沈睫有鑰匙。司徒君的畫室亂得很,滿地都是畫布的邊腳和用剩的顏料,錫管,畫布蒙著,我掀起畫簾,是張人體畫,是沈睫。

沈睫遮上了畫簾,輕聲罵道:「別看了,還沒畫好呢!他根本沒心思畫!」

我調侃起沈睫來:「沈姐!什麼時候讓我畫畫,讓我也有一個揚名立萬的機會,廿年後,說到人體畫,沒人知道維納斯,只知道有個沈睫,多好!」

沈睫連臉都沒紅,啐了一口,說道:「去!去!去!你姐姐妹妹一大群,找她們畫去!」

楊奕點了兩支煙,掀起畫簾,說:「要是陳逸不出國,也能看到了!」

我伸手去接他點好的煙,他一把拉開我的手,說道:「這支就算是給陳逸的吧!」

沈睫在牆腳一大堆易拉罐中找出了幾罐沒開過的,分給我們,然後說:「言歸正傳吧!我們一直說要定時聚聚,總也沒成,乾脆搞個沙龍,寫詩,作畫都可以,我《詩苑》的經費還有多,可以搞個刊物,登登沙龍的東西。」

「反動『會、道、盟』!」楊奕叫起來。

沈睫沒有睬他,對我說:「歐陽!你起個名字吧,這個你在行,你的『梅璽閣』就很好!」

「哦!歐陽,只知道你是『梅璽閣主』,到底怎麼回事?」張激問我。

「『梅璽舊主』,舊主!」沈睫立刻糾正了張激的錯誤。

「那是因為我的私章是梅花浮雕的,我的屋子就叫了『梅璽閣』。」我拿過「供」給陳逸的煙抽起來說道。

「後來被他的媽趕出來,衹能做『舊主』了!就像史湘雲是『枕霞舊友』一樣!」楊奕在一邊起鬨。

「就叫『人鬼沙龍』吧!其實,鬼並非為人們想象那般醜陋,世人衹是把死屍當作了鬼的形狀,實在,鬼很美,甚至美得過分而使人害怕。」我想了一會兒說到。

「真的!太強的閃電和太弱的磷光都可以使人害怕,太響的喊叫和太輕的呻吟也同樣使人害怕。可是,美怎麼會過分呢?」楊奕存心找我的茬。

「但太美的東西的確可以使人害怕。」我喝了口酒,當仁不讓地說道,」若是半夜有個女鬼來找你,美艷無雙,臉是紙船般白,石無血色,皮膚近乎透明,不施妝彩,陰氣襲人,你怕不怕?」

「怕!當然怕!可不是因為鬼才怕。」張激接了一句。

「歐陽!你自己也把死屍當做了鬼的形象!」楊奕抓住了我的把柄,「你別是在『彙棺』等女鬼等瘋了吧?」

我正被楊奕逼得無言以對,沈睫替我解了圍,她打了個「暫停」的手勢說道:「就叫『人鬼沙龍』吧!我覺得挺好!」

「那咱每人帶些朋友,能說會侃的,好不好?」張激問我討了支煙提議道。

沈睫也向我討了支煙,說:「就這樣,歐陽要到鄉下學農兩個星期,從第三週開始,我們每週五下午在『甜妹妹』酒吧,好不好?」

「不好!你們以為別人都象你們那樣有錢啊?找個茶館實惠多了!」我叫起來,其實,我可不願到」甜妹妹酒吧」,那麼有葉舟的朋友,萬一她是葉舟的同夥,給我下點毒,或者……我並不想冒險,當然,我更害怕在酒吧碰到葉舟。

可我怕什麼呢?我怕她識破了我的暗算;同時,我也怕她樣自來暗算我。我怕見到她,因為我一見到她,就會臉紅心跳。

「這兒有個故事呢!」楊奕對於我沒請他喝酒一直耿耿於懷,他把下午的事說了出來,並且說那個葉舟一定是看上我了。

我真是氣急了,簡直恨不得痛打楊奕一頓了,可我把氣出在他頭上又有什麼用呢?於是,我把和葉舟的衝突從頭至尾告了他們。

「那小事!有你沈姐在,誰也欺侮不了你。哪天咱們想個辦法,把她的校刊給攪了。」沈睫又點了支煙,神情嚴肅地看著我說:「也是你自己不好,誰叫你調戲人家的?」

「食,色,性也!」我不以為然地說道,正好司徒君推門進來,我們留下了沈睫準備挪到楊奕家中去。

張浩,張激在半路走了,我跟著楊奕回到他家,把他藏在床底的酒翻出來,一罐接一罐地喝。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星期日下午了,一定是楊奕替我脫了衣服,把我弄上床了。其實,這早已成了習慣,我衹要在楊奕家中喝酒,那麼脫衣睡覺都用不著我擔心了。

楊奕怕我的酒還沒醒,把我送到了「彙棺」,又安排我睡下了。

我睡到了星期一的早晨,伴隨著鬧鐘歡樂的叫聲,我用被子把毛巾和牙刷緊緊地裹住,然後用舊報紙把被子包了起來,便扛著它們走到了學校。

十月金秋,和風徐徐。校園的操場上熙熙攘攘的,分外熱鬧,同學們都讓他們的家長提著大包小包來送,只看到那些父母們叮囑著兒女們小心一點,叮囑他們幹活偷懶些許。

「我有喫的了!」看著同學們沈甸甸的包,我輕聲地自言自語。然而,我卻不是白喫別人的那種,於是我去買了一大包牛肉幹,緊緊地揣在懷裏,免得還沒到鄉下,就沒人分了。

剛進校門,就有個人堵住了我,我趕緊拉好了衣服,怕我的牛肉幹藏不到鄉下。

可是那人卻不是要我牛肉幹的,她是要我命的--葉舟。她看著我,看了很久,好像在計算著哪幾下刀可以致命,她遞給我一個信封,對我笑了笑。

她的笑使我害怕,因為她的笑和亞當太一樣了。那個信封有些份量,我不敢肯定裏面是不是一件暗器,為了安全起見,我抬起頭問她:「你寫的?」

她點了點頭,這更使我不敢拆開它,我把信封舉到了她的面前,雙手一用力,信封從中間裂開來。隨著「叮、叮」兩聲,兩把鑰匙落在了地上,她扭頭就走了。她走的時候,那眼神使我戰慄,那是種凶狠的眼神,是種想「看死我」的眼神!

我心有餘悸的撿起鑰匙,朝操場走去。

所有的客車都坐滿了人,我衹能坐在了運行李的卡車背上。車開得很快,風把我的頭髮都吹亂了,其實,我的頭髮從來就沒整齊過,可我依然怪咎那討厭的風。

我拿出那兩把鑰匙仔細地端詳起來,我太熟悉它們了,一把是編輯部的,一把是寫字桌的,雖然我辭職後只用過一次--去拿東西,但我在以往的歲月裏,每天都把它們拿出來,象情人般地撫摸它們,把它們摩擦得渾身鋥亮,現在,它們正反照著太陽的光彩,幻射出刀刃的顏色。

它們正在警告我,警告著我的死期將臨,我再也不打算去編輯部了,我不能著了亞當的道。我在巔簸的卡車上拿出筆,在香煙殼的反面寫到:「我說過,再見的意思就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一陣狂風吹來,險些把我吹下車去,亞當坐在了我的對面,懶散地倚在那些鋪蓋上,他陰險地笑著說:「哈哈!不敢了吧!玩不動,就去死吧!」

我猛地站起來,去掐亞當的脖子,可他一個轉身,到了我的背後,我飛起就是一腳,不料,卡車遇上紅燈,一個急剎車,我的頭重重地撞在了駕駛室上。倒下去的時候,我意識到那紅燈一定是亞當搞的鬼……

雖然我緊閉著眼,可依然看到許多星星,隨著卡車的搖晃,那些星星也快樂地跳動起來,它們跳得我頭痛欲裂,跳得我產生了一種將死的感覺。

車終於停了,我睜開眼,看見了一個打穀場,這裏並不是我想象的農村,沒有一望無際的田野,也沒有金色的麥穗,這裏衹有一個空曠的打穀場和幾幢房子而已;打穀場上停滿了車,有學校的客車,卡車,還有許多的轎車,都是家長借了公車來送孩子的。

同學們在搶奪各自行李的時候把我抬下了車,扔在打穀場的一邊。我的頭上腫了一塊,暈乎乎的,我索性閉上眼睛,聞著斷斷續續隨風而來的糞臭,去體會一下鄉下的氣息。

同學們不但搶回了自己的行李,而且把我的也弄丟了。我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走到打穀場北邊的倉庫裏,這個倉庫就是我們的寢室。我沒有象同學那樣忙著搭床鋪被。因為我沒有帶床,而帶來的被子也找不到了,我選了個牆腳,用稻草鋪了一層,睡在了上面。

等同學們都喫完晚飯,我才醒來,那兩把鑰匙由於我的動作而」叮叮噹當」地碰擊著,發出清脆的響聲。我摸了摸,還好牛肉幹還在,衹是我寫好的那個煙殼沒有了,一定是在車上掉了。

我終於完全清醒了過來。哼!亞當,我還怕了你不成?我決定會會那個殺手了--葉舟。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駘」,於是我拿出葉舟的信,把它們拼了起來。那些字很俊秀,就像亞當在我幼年寫給我的字帖一樣,雖然我沒有學會,但我依然可以一下子就認出他的筆跡來。她一定是亞當的殺手,殺我的。

我借著月光,看著那兩張破紙:

「梅璽才子:

這樣稱呼你,不介意吧!雖然,我知道這種叫法是屬於你的好朋友的。

原諒我好嗎?我聽『甜妹妹』的陳穎說你好像避瘟神般地避著我,我哭了。我知道你恨我。

我實在犯了個無法彌補的錯誤,當我看了你編的校刊,你寫的主編日誌,我知道我錯怪了你,我想我成了謠言的犧牲品,我想我已經不能原諒了。

但是,我依然想懇請你的原諒,乞求你的寬恕,你願意接受我這份深深的歉意嗎?

編輯部是屬於你的,因為衹有你才配!隨時歡迎你來!歡迎你來繼續工作,希望你能編出更好的校刊來。

我常偷偷地望你,希冀著我們能盡釋前嫌,我還常常夢見你與我合作,我真願那是真的!

請問,你願意接受一個少女的心嗎?

原想過幾天給你寫的,但你要下鄉了,我不能再等,否則,我會死的。

再見!

「再見」的意思是我想見到你。

心屬你的葉舟

我看完,把那封信揉成一團,從倉庫的通氣口裏扔了出去,我才不會上當,我會回編輯部?笑話!狡詐,陰險,心狠手辣,這個女人具備了亞當的一切風格,我還會與她合作?難道合作殺了我不成?我要報復她,報復她們,還有亞當!

我倒在了稻草上,那些草硬硬的,還有些潮氣,可我實在太累了,也顧不得去找回我的被子,就和衣睡著了。

半夜,月亮透過通氣口照進來,照在我的臉上,把我照醒了,我看見亞當就站在月亮邊上,手中還握著槍,裝腔作勢地向我瞄準。

他不會射殺我的,我知道他不會讓我這樣死,因為這樣的死法,是連亞當都認為太便宜了我的。一定是亞當撥動了月亮,讓我失眠。

月亮的光越來越亮,青白的色彩照在我的臉上,即使我睜不開眼,又使我更加地寒冷,我手搭涼棚,惡狠狠地看著亞當。

亞當放下槍,笑了起來,說道:「睡不著吧?心中有事,自然就睡不著了。」

「呸!本少爺何時想過女人?」我叫了一聲,實在得難受,便把頭埋在稻草裏,又用塞住了耳朵。

可我依然聽到亞當說話,那句話非常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呸!本大爺何時說你想過女人?」

難道我真的是想女人而失眠了?不會,葉舟不會值得我想的,雖然我喜歡她的美,喜歡她的字,但衹要和亞當有關的女人我是不會想得失眠的。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同學們從稻草裏拖了出來,頭上依然掛著稻草,可我發現亞當還站在那兒的時候,便也顧不得頭髮,一個箭步推開倉庫的大門,奔到打穀場上。

亞當在我出門的一剎那消失得無影無蹤,打穀場上衹有一臺高架的大功率高壓碘鎢燈,晨霧蒙在上面,冒著絲絲熱氣,燈旁木立著一個持槍守夜的民兵。

我氣憤得,回到倉庫,把沒有起床的同學,不管認識的或是不認識的,都叫了起來,又找了幾個人打撲克,等到喫早飯的時候,已經有三個人注定每天的晚飯要分一半菜給我了。

農村的生活真使我心情舒暢,活也不累,我們每個人用一把小手臂那樣長的鉤子,去把培養瓶裏拌著牛糞的木屑培養全挖出來,這些木屑上已經附著了真菌,我們再把這些木屑倒進一個木框子裏,壓緊打實,放在一間陰暗潮濕的棚子裏,據說,一個月後,這些木屑上會長出鮮嫩的蘑菇和香菇來。

同學們一致都發誓從今往後再不喫蘑菇和香菇了。這樣,我的菜又平白地多了出來,因為我們每天的主菜就是」蘑菇炒香菇」。

我每天都和別人打撲克,幾天後,我的活就用不著自己幹了,我可以叼著煙,雙手插在褲袋時,來來迴迴地走,喝斥他們的工作效率;而到交貨的時候,我總是全班幹得最多的,於是我的津貼也就最多。

我還找到了我的被子,並且又贏了許多的枕頭,我把那些枕頭堆在稻草上,當做沙發,可以坐也可以睡。

衹是亞當每天晚上都來騷擾我,撥動月亮照醒我,用槍瞄準我,叫我失眠。可我每天早上都抓不住他,衹是看見高壓碘鎢燈和持槍守夜的民兵。

下鄉的第七天,我又碰到了我最不想碰到的日子--生日。我過慣了孤獨的生日,過慣了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的生日,一下子有那麼多同學陪著我,我倒不自然了,我想拿出牛肉幹分給他們,可我最後還是於心不忍讓他們搶個你死我活,終於我還是留下了牛肉幹。

我實在受不了那麼多人在生日陪著我,於是問老農借了輛旁邊有筐的自行車,騎在鄉間的小路上。

那個筐裏有蘑菇的殘屑,好像小飾物的他給自行車增添著光彩。也不知怎麼回事,兩個小時以後,我竟然把車騎到了我們學校,還拿出一張紙放進了校刊的信箱。

我想把那張紙從信箱裏取出來,因為我不知道到底寫了些什麼,可我卻沒有信箱的鑰匙,那個信箱是新裝的。

我衹能騎上車往鄉下趕,我也搞不清什麼時候寫了那張紙,但我確確實實寫了,是在那些失眠的夜晚?還是那個失蹤了的煙殼?我實在想不起來了,不過我敢肯定我絕寫不出什麼好話來,她要我死,我豈能讓她生?我一定寫了封夠她受的信,我敢肯定,我必然又一次告訴她,再見的意思就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他。

又幹了七天,我們回到了學校,我還從蘑菇房裏」拿」回了一根鉤子,那是不鏽鋼的,閃閃發亮;我想,等哪天抓住了亞當,或許可以鉤出他的腸子來。

有一種力量驅使著我,這一定是亞當搞的鬼,可我太脆弱了,抵抗不了那力量,那力量驅使我走到編輯部,驅使我打開了編輯部的門。

編輯部比我執政時乾淨多了,還裝上了窗簾。我用過的那個桌上放著一瓶花,我走過去,看到玻璃下壓著的一張煙殼,上面寫著字,是我的筆跡,絕不會認錯,那幾個字是:

「謝謝!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等我回來再見!

再見的意思是我想再見到你!」

真是見鬼了,我何嘗寫過這玩意兒?一定是亞當把我弄得失眠了,我迷迷糊糊時寫的。

看著那張紙,我發誓一遇到葉舟,就殺了她,用那把鉤子鉤出她的腸子來。我用左手掀起了玻璃板,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去夾那張「罪證」。

是的,我得毀了它,免得葉舟死後,這張紙成為一個線索。那張紙吸在了玻璃板上,我用中指去頂,不料卻頂進去了,就在這時,我聽到了開門的聲音,趕緊扭頭去看,同時放了我的左手,玻璃板重重地砸在了我的手指上,我大叫起來:「哎喲!痛死我了!」

葉舟跑過來,掀起玻璃板,放了我的手指,朝我笑著說道:「有你這個煙殼,我的臺面已經很充實了,我可不想要兩個手指標本做信物!」

我摸著手指,上面起了兩條紅印子,好像戴著對瑪瑙的戒指,我苦笑著說:「我衹是想把我下了三天三夜的決心才敢寫的東西放放正!」

「你是想反悔了吧?」葉舟放正了玻璃板說:「想拿回去?」

不好!被她識破了,我拿起那把鉤子朝她戳去,可不知怎麼的,隨著她優美的一扭身,我沒戳到她,而那把子卻握在了她手中。

我忙說:「這是給你的禮物,我在鄉下就用這個幹活!」我笑著指著那把鉤子,希望能夠奪回來,然而卻希望渺茫。

「我也有禮物給你!」她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我說。

盒裏是一支漂亮的鋼筆,筆杆上刻著:「生日快樂,我的愛!」

我笑了,她伏在我的胸前也笑了,她輕聲地問我:「我的選擇不會錯吧?」

「不會!」我答道。

她的選擇不會錯的,既然亞當讓她選擇了我,那麼,我必然會給她一個滿意的報復,我會讓她付出選擇我的代價。

我又恢復了老習慣,每天午飯後就到編輯部報到,葉舟也同樣地每天干到很晚。

我總是替她做些整理稿子,算稿費,核對,劃樣什麼的編務,一個字也不寫,等事做完了,我就坐在桌前看她寫。

她終於忍不住了,對我說:「今後你來寫,我來抄!」

「你是主編,聽你的!」我看著她說。

「可我什麼都聽你的呀!」她隔桌扔了一疊空白稿子給我說,「我送你筆,就是叫你寫些什麼嘛!」

我懂了,原來她送我筆,就像資本家購置新式的機器一樣,那是為了讓他們的工人更好地為他們服務,而葉舟的行動,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她牢牢地抓住了我的心理,象我這樣的人,有了支好筆而不寫,就像一個獵手有了支好槍不打一樣,這不但是一種浪費,而是對自己的一種虐待。

我拿起稿紙,仔細地看起來,雖然那是些空白的稿紙,可那」列子」二字卻是我當年親手寫的,現在它被印在了稿紙上,使我感到一種別有的親切,使我產生了一種填滿那些空格的激情。

「這倒好!從『一言堂』變成『夫妻老婆店』,」我隨手寫了幾個字說道,」遲早還得被取締了!」

「我不管,今後你寫抄,」她調皮地笑著,」稿費從優!」

結果,我還是就範了,又成了流亡政府的總統,做了個「名亡實存」的校刊主編。

忙了好幾天,我發現了一個我難以接受的事實--我愛上葉舟了。衹要我和她在一起,就會產生一種奇怪的心情,這是種快樂的心情,衹有和愛人在一起的時候才會產生的那種。

亞當來警告了我一次,警告我不能愛上葉舟,否則,他說「我完了」。

我完了!我愛上她了。

轉眼就到了「人鬼沙龍」成立的日子,我也完成了我在校刊的文章,和葉舟早早地喫完午飯,往靜安公園走去。

路上碰到了楊奕,他騎著輛非常小的「BMX」,就像大街上耍猴的讓猴騎輛小自行車一樣,非常地好笑。

他停下BMX,叫道:「嗨!名草有主啦!嗯?」

「甭瞎說,這位是葉舟!」我立刻摟緊了葉舟,以楊奕表明我們的關係,我又指著楊奕說:「這位是楊奕,就叫他奕哥吧!」

「受不起,受不起!」楊奕嘻皮笑臉地跳下自行車說,「才子佳人嘛!哎!現在你們到底誰是校刊主編啊?」

「當然她是!」我接了一句。

「奕哥可別寒傖我了,我哪能和你們那時搞校刊比?」葉舟紅著臉說。

楊奕騎上自行車說:「別!別!千萬別說我好話,一說,我就頭暈。我先走了,沈睫橕著呢!我得先去幫幫忙!」說完,他就跨著自行車走了。

我和葉舟走到靜安公園茶室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沈睫在門口招呼那些用信約來的人,楊奕則在一邊跑出跑進,象廟裏的知客僧似的。

我們進了茶室,張家兄弟在角落裏朝我神秘地笑了笑,葉舟要去買茶,我摸張五角的紙幣給她。

她轉過身,盯著我的眼問道:「怎麼,和我分得這麼清?喝我杯茶都不可以嗎?」

我急了,給她解釋道:「不!這是規矩,說好各買各的!」

「別是怕相好的看見吧?」葉舟還是瞪著我。

「要真是那樣,我還帶你來?……」

話沒說完,我就被人攔腰抱住了,低頭一看,著實嚇了一跳,那是雙女人的手,不是葉舟那雙纖細的,而是雙指肚非常豐滿的。我嚇得轉過身去,想掙脫她,不料那個女人竟抱著我的臉親起來,嘴裏還喃喃地說著「答應每天給她寫信可為何她老沒收到」什麼的。

葉舟扭頭就往外跑,沒等我掙脫身上的女人,沈睫已經把葉舟拽了進來。

那個女人終於放了我,可以使我去拉葉舟的手,不料卻被她甩了,她狠狠地看著我說:「你為什麼要玩弄我?為什麼要騙我?」她低下頭,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滴在她的腳背上。

「你聽我解釋!好不好?」我說著接過沈睫塞給我的手絹遞給葉舟,「我根本就不認識她!」

葉舟隨手扔掉了手絹邊哭邊罵:「不!不要你解釋,你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為什麼不要來找我?」

「什麼?我找你?哦!哦!……就算是我找你吧!……」

楊奕打斷了我的話站起來,對我叫道:「你當然解釋不通的啦!人家小紅天天吟日日念,就想見你一面,不料,你卻說不認識她。哎!切莫把身輕許我啊!」

我沖到楊奕面前,一把揪起他吼道:「那麼,你來解釋!什麼小紅小白小黃小黑的?」

茶灑了楊奕一身,他依然嘻皮笑臉的,我剛想揍他,張激跑來拉住我的手說道:「哎!都這時候來還解釋什麼啊?快請小紅原諒吧!」

我掙開張激,轉身指著那個被叫做」小紅」的女人叫道:「那麼,你來解釋!」

誰知,她流下兩行淚來,哽咽地說:「我解釋什麼啊?你有了新歡,就不要我了,不管怎樣,也該給我打個招呼是不是?我也不來踏這趟渾水了。」說完,她真的大哭起來,淚水流到她的襯衫上,裙子上……

葉舟也大哭起來,居然兩個女人抱在了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寸斷肝腸。她們是那樣地悲痛欲絕,我從在座的人目光中看出,他們一定有一種「拔刀相助」的欲望。

我實在害怕被他們」成泥」,衹能求救於沈睫。沈睫撿起手絹,替葉舟擦著淚說:「算了算了,我來解釋!」我抬起頭,詫異地看著沈睫,沈睫沒理我,說道:「剛才楊奕說歐陽帶了女朋友來,讓我和歐陽開個玩笑,我想我不行,就找了這位,誰知你們都當真了!」

那個女人居然笑了起來,沈睫拍著她的肩膀介紹說:「這位小姐叫曾燕,戲劇學院表演戲的!」

「那你剛才怎麼叫她『小紅』?」我對楊奕問道。

「我瞎編的!」楊奕說著向大家拍了幾下手,然後指著我的鼻子叫道:「各位!各位!人就是不能考驗。這位脾氣暴燥,重色輕友,見異思遷,喜新厭舊的,就是沙龍的主要發起人--歐陽澍。瞧!一試就試出來了。」

我立刻聽到了掌聲,也看到了葉舟的笑臉。

周圍的服務員圍過來,對我說:「你們在排練吧?你演得最好--那窩囊樣,絕了!」

茶館的服務員實在不能和「甜妹妹」的比,不但長得難看,而且說話也粗俗,什麼叫「窩囊樣」?我覺得剛才一直就是據理力爭的嘛!

她們說得太言過其實了,我便不去理睬他們。事實上,我整個下午都沒有參加討論,除了葉舟我都沒有理睬,因為我整個下午都在向葉舟證明我的確從來沒見過那個叫曾燕的婦人。我賭誓,保證,終於使葉舟答應「再給我一個機會」。

在我向葉舟據理討饒的時候,亞當不斷在我身邊叫著:「去死吧!」

是不是我真的很窩囊?不!不會的,一定是因為我太有氣概了才叫我去死,妒嫉不是亞當的拿手好戲嗎?

亞當不但在我耳邊叫個不停,而且跟著我回到「彙棺」,把他的身影映在玻璃上。他還在說:「去死吧!」

我第一次害怕起來,我還不想立刻就死,我更不想死在別人的手裏,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我會去死的,但不是現在,我要慢慢地走向死亡,我要好好享受它。

由於對亞當的害怕,使我害怕起女人來,我害怕他的肋骨同樣具有他的品格。

亞當到底為了什麼要殺我?是因為我發現了他和上帝的交易?還是因為我沒有聽他的話--去死?

整整的一夜,我都在思考著這個問題,可我卻得不到答案。我昏昏沈沈地想到了星期天的上午,望著窗外,懷疑著路上的每個人,懷疑他們都是亞當派來的殺手。

我聽見楊奕帶了一群人來,我並沒有轉身去招待他們,因為我必須提高警惕,提防過往的行人別往窗裏扔炸彈。

我聽到楊奕已經拿出了麻將牌,並且鋪好了布;我一向很奇怪,從小到大,我的東西自己時常找不到而他卻總能找到。

現在他又找到了麻將牌,並且大聲對我叫:「你要還想在那兒發呆,我就叫曾燕打了?」

我象被蟹螯了似地轉過身去,曾燕就站在我面前,她離我很近,使我可以很清楚地觀察她。

我象初次見面般地端詳著她,她長得很結實,人並不高,可是很勻稱,一頭短髮散散地披在腦後,臉是圓圓的,大眼小鼻厚嘴唇,穿了件砂洗的毛衣,領口很低,下身是短裙和摩托靴,胸口掛了個小小的銀制「來回器」,活象個美國「嬉皮小姐」。

她給我的感覺,我衹要用兩個字來形容就可以了:自然。她不施脂粉,甚至還有三分英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經過刻意的修飾,她是那樣的隨便,給人一種回歸自然的享受。

可我卻不喜歡她,因為她得罪了葉舟。雖然我從不承認自己是個重色輕友的家夥,可她卻不是我的朋友,我不必給她好臉。

我挑了個離窗遠一點的座位,以防不測。

曾燕趴在了我背上,我看著牌,沒心思趕她走,可她卻一刻不停地說:「那天你害得我好苦,要不是沈睫解圍,現在你的鼻子就沒這麼挺了!」

「積點德好不好?我全身上下,只剩鼻子還可以見人……」,我頭也沒回邊打邊說:「噢!你還敢打我不成?」

「她不打你,興許葉舟還要打你呢!」沈睫看完了楊奕的牌,走過來對我說。

「敢!」我說著話,就被曾燕抱住了頭,並且扳了過去。

她瞪著那雙大眼睛問我:「你真的很愛她嗎?」

我轉過頭,打了張」三萬」自言自語道:「是的!我是個不計前嫌的人,我原諒了她!」

我的話剛說完,就聽到曾燕誠懇的聲音:「那就是說我沒有機會了?」

「也許是吧!我們的相處加在一起才不到三小時,憑什麼我就要讓你愛呢?」我又打了張「三萬」叫道,「哎!碰到你算我倒霉,牌也不會打了!」

「可你說過不計前嫌的?」她把手伸過來,替我摸了張牌,是張「三萬」,她又替我打了。

「可我卻非要記住你的!」我狠狠地答道,「我怎麼也忘不了有那麼一回,我做『萬子』,卻打了三張『三萬』。」

「我要哭了!」曾燕摟著我的脖子,把頭枕在我的肩上輕聲地說。

「哭吧!哭吧!毛巾在……」

沒等我的話說完,她已經哭了起來,楊奕拿著牌朝我指了指,奇怪地笑著,我轉過身想推開她,她就倒在我的懷裏痛哭起來,隨我怎麼哄,她都不睬我,衹是一個勁地哭。

還是沈睫勸住了她,她在一分鐘之內已破啼為笑,笑得象朵花,可她怎麼也不肯起來,非要我抱著她打牌,我不肯,她又要哭,被逼無奈,衹能委屈求全了。

「看來,我衹能抱著你了!」

「答對了!」她調皮地說道。

我把她端端正正地放在左腿上,輕輕地在她耳邊說:「抱著你可以,不過你小心了,我的手很不老實的。」

不料,她拿著我的左手從她衣服的下襬塞進去,大聲叫道:「沒問題,碰壞了賠!」

「胸罩還是人?」楊奕抬頭問了一句。

「當然是人!」她對我眨著眼睛說。

她並沒有戴胸罩,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觸摸到一個女人,而且是最關鍵的部位,使我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我害怕被楊奕看出我的失態,趕緊抽出手來。說道:「恐怕還賠不起!」

還好,楊奕並沒有看我,衹是看著他的牌。

誰知,曾燕又叫了起來:「你的臉紅了哎!喲!好燙!」

楊奕抬頭看我的時候,曾燕的臉正貼著我的臉「看看有多燙」,我想,我的臉一定更紅了。

我們打了一天的牌,我始終感覺到我的臉是紅的,雖然曾燕睡著了好幾次,可我衹要一放下她,她便會大叫起來,叫「不要」。

太陽下山的時候,他們都要回校了,我也希望他們早些走,因為自從抱上曾燕,我就沒有贏過。他們總算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帶走了曾燕。

曾燕好像沒有把我折磨夠,她下了樓,在窗下大叫了一聲:「你慘了!」

我真的慘了,不是嗎?亞當的殺手接二連三的出現,這回又是曾燕,她一定是又一個,她想讓我死,她想逼死我。

我得逃。

第二天一早,我也顧不得上課,就趕到沈睫的學校。寢室裏沒有別人,沈睫倚在窗口,嘴裏念著:「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

「《莊子。內篇。大宗師》。」我鼓著掌說。

「正是你讀過的。我就知道你會來,所以沒去上課,留下來等你。」沈睫依然倚在窗口說。

我實在走得太熱了,便走到她背後端起茶缸,說道:「既然你如此料事如神,那麼『可知燕之所為』?」

我仰頭灌了大半缸涼水,只聽沈睫悠悠地說道:「她愛上了你!」

我一口噴在了沈睫的背上,為了防止她責怪我,我故意劇烈地咳起來,沒想到,一咳倒真嗆著了,嗆得我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轉過身,在原地跳起來,看上去象碰到什麼喜事似的。為了防止我再噴她,她喝完了剩下的水,然後對我說:「都這麼大了,還受不起打擊?人生再世從小到大,在成長的道路上總有許多挫折的!」

「可我已經有人了!」

「葉舟?還是那個用香煙票換蛋的?」

「換蛋姑娘?哎!都哪一年的事了!」我苦笑著回答。

「我搞不懂,為什麼這次你竟做起正人君子來了?就說葉舟吧,曾燕不比她長得差,還是搞藝術的,你也喜歡,你寫她演,不是很好?而且,你還可以找她做模特兒啊?她以前就是司徒的模特。」

「我也搞不懂,為什麼你這次一點也不幫我,偏要把她『發』給我呢?」

「哈哈!你要學會考驗嘛!」沈睫不無氣憤地說,」我不把她『發』給你,她就非纏著司徒了,我當場撞見過!」

「好!好!我被你賣了。不過,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怪罪你呢?」

「因為你是歐陽!」

「好像有點道理」,我朝門口走去,又轉身問道:「可你為什麼不把她『發』給楊奕呢?他從來都沒有女朋友!」

「正因為他從來都沒有!」沈睫見我跨出了門,便提高嗓音叫道:「楊奕可是個好孩子!」

我聽到了馬上回到她的寢室,對她說:「我也是!」

「不像!」

「不像!」我想了想,還是拉上門,走了。

我到底是不是個好孩子?不像!要是的話,我就不必如此煩惱了,我會趕走曾燕隨她哭去;然而,也不能全怪我,她是亞當的殺手嘛!

我安慰著自己走到學校,葉舟在我班上留了話,叫我到編輯部去找她。

「看樣子,她很生氣呢!」一個同學對我說。

「敢!」我說著就朝編輯部去,恐怕她的氣更大,倒不是我怕她生氣,而是我最不喜歡看生氣的女人。

果然,我推開門的時候,就聽見她在罵:「你想來啦?陪你那些狐群狗黨喝假茅臺去呀?」

我陪笑帶上門,輕輕地說:「楊奕是和我光屁股長大的朋友,不是什麼狐朋狗友。」

「你還可以和他光屁股去呀!沒人管你!」

「我哪兒得罪你啦?你要如此待我?」

「你沒有得罪我,我得罪你!」

我趕緊走過去,抱著她,輕聲地說:「都是我不好,不過,我這幾天都在家,沒和曾燕在一起,我不舒服嘛!」

「心虛什麼?」葉舟一下子掙開我,瞪眼看著我問道,」我根本沒提到曾燕,你心虛什麼?」

葉舟的眼露著凶光,是大多數人殺人以前都會有的凶光,我挺害怕地,喃喃說道:「沒事喫幹醋!」

「你說什麼?」她拿起那把鉤子指著我問道。

雖然我很害怕被她鉤出腸子來,但我還是大義凜然地說:「沒事喫幹醋!」

那天是我們相愛後的第一次吵架,實在也沒有吵出什麼結果來。沒有結果的意思呢,就是她沒有睬我。

和她分手的時候,已經萬家燈火了,她仍然不理我,我暗罵著自己窩囊踱回了「彙棺」。

我踱進房間,發現燈不亮了,便拿出打火機想照一下亞當在哪兒,因為他總想趁黑殺了我。

我照到的是楊奕的臉,他變戲法似的拿出兩支蠟燭,遞給我說:「今天我可沒拆保險絲,真停電!」

點燃了蠟燭,我仔細地照了一圈,照到了沈睫,也照到了張家兄弟,慶幸的是:我既沒有照到曾燕,也沒照到亞當。

我把蠟燭放在桌上,往後退了幾步,一揖到地,象個戲子般地說:「各位爺救我!」

嚇得張浩在燭檯前直跳起來,大叫道:「別嚇人好不好?象拜死人一樣,又是在這種地方!要陳逸在,准嚇死了!」

楊奕端端正正地坐在破沙發上,拿著一臉長輩面孔,就是蠟燭點起煙來,又指著我說:「過來!過來!」

我走到他面前,他舉起蠟燭仔細地照了我一會兒,突然噴出一口煙來,弄得我直掉眼淚,只聽楊奕說:「我們可幫不了這忙!」

「說些有趣,高興的事好不好?」沈睫毫無所知似地說。

「搞個筆友會!」楊奕叫起來,又變戲法似拿出許多罐啤酒,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談,等到酒都喝完了,才發現那些酒不是楊奕帶來的,而是昨天他們走後我剛買的。

十一點以後,我送走了腳步搖晃的他們,自己也被酒得弄得直想睡覺,於是吹滅了蠟燭,摸了包方便麵,邊啃邊往小間走。

我歪歪倚倚地倒在床上,不料腳一滑,摔在了地上,我也懶得爬起來,因為我每次喝醉了酒都是睡在床底下的。

凌晨,我睜開眼的時候,聽到床上有一陣微弱而均勻的呼吸聲,我立刻提高了警覺,酒也醒了一大半。」一定是亞當!」我對自己說。

那一定是亞當,他施法停了電,以便我回家時可以趁黑殺了我,可是由於楊奕他們的到來,他衹能延遲了計劃,到小間的床上等我睡覺時殺了我,也許是我睡得太晚的緣故,他等不及就先睡著了。

這樣,他就失去了一個機會--殺我的機會,而且,他永遠地失去了機會,因為我要趁這個機會殺了他。

我佯裝依然醉酒,為了防止亞當突然醒來有所提防,我趔趔趄趄但又輕聲地走到大間拿了把水果刀,再趔趔趄趄地走到小間,爬上床。

我跪在床沿,右手緊緊地握著刀,猛地往下一撲,揪住亞當的胸口,用力一拉,」次」的一聲,衣服被撕破了,我立刻一刀刺過去,只聽得一聲慘叫,我的手上滿是粘乎乎的液體。

我被亞當飛起一腳,踢在我的左腿上,一陣劇痛使我翻身跌下床,頭重重地撞在了地上。

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雖然我的腿很疼,但我還是奮力撲過去,抓住了他的胸脯,但我卻立刻放了手--那是個女人的胸脯。

說來也巧,就在我放手的一剎那,燈亮了。哈!一定是亞當死了,他妖術失了效。

可我立刻便嚇得扔掉了刀,因為床上的是--曾燕。

她的衣服被我撕破了,裙子上星星點點的沾滿了血,頭髮很亂地披著,如臨大敵地看著我。

「啊?……是你?……走……走吧!」雖然我已經把刀踢到了床底,可我還是掩飾不了心中的驚慌,結結巴巴地叫起來。

曾燕一定傷得很重,她噙著淚水挪下床,掩好衣服,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掩面沖了出去。

她走了,我倒暗自慶幸起來,我終於給了亞當一次行動,或許可以使他改變策略,不再指使殺手來幹了我。我實在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精疲力盡地蓋上被子便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我迷迷糊糊地聽到楊奕拿腔捏調的聲音:「哇!歐陽真厲害,始則『三夕不能接』,再則『流丹浹席』啊!怪不得睡到現在呢!」

又聽到張家兄弟一搭一檔地說:「真不簡單,血都透過被子滲出來了!」

「歐陽,歐陽!」那是沈睫的聲音,可我卻實在睜不開眼去和他們打招呼,我依然躺著。

我又聽見沈睫說:「不對吧?這麼多血!」

「薑是老的辣……」楊奕的話還沒說完,我就聽見張激打斷了他說道:「地上也有血!」

我只聽楊奕大叫一聲:「不好!」

我的被子被掀掉了,可我實在沒有興趣和他們搞,依然緊閉著雙眼……

我耳邊是一片寂靜,莫非他們走了?

我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覺得周圍白得不祥,那是種天黨才會有的潔白,難道我死了?一定是亞當趁我熟睡時殺了我。

我的視野漸漸地清晰,看見一個裝血漿的袋子和一隻葡萄糖的滴注瓶,我順著兩根滴注管往下看--看到了我的手。

我怎麼被綁在了這兒?準是亞當搞的鬼,我思忖道,我得走,必須得走!我掙扎著坐起來,卻被人摁住了,我用手去推那人,滴注管卻纏住了我的手。

「你可醒了?」那個人說道,是沈睫的聲音,「我說你也犯不著啊?」

我終於看清了那的確是沈睫,也就放下心來,安安穩穩地靠在床背上。

沈睫拿起《莊子》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仔細地看了我幾眼說道:「還好楊奕機靈,醫生說,再晚一會兒就沒救了!」

沒等我吭聲,她又接著說道,」到底楊奕和你生死之交,他怕血庫裏的血不好,挽起袖子就給你獻血!還給你弄了單人病房。現在被哥倆抓回去睡覺了!」

「那為啥呀?我沒病沒災,好端端地把我弄這兒來?他才讀了幾年醫科,就能開病房?」

沈睫顯然很看不慣我這樣回答,她把書放在腿上,語重心長地說:「歐陽!雖然你一向瀟灑,對我們也就算了,可你這樣未免太對不住楊奕了吧?」

我象個受了委屈的小孩那樣問道:「我怎麼啦?」

「就算你被曾燕逼瘋了,也用不著對自己下這份黑手吧?」

「那些血都是曾燕的呀!卻讓我無功受祿,輸了楊奕的血!」

沈睫氣憤地叫道:「什麼?你瘋了呢?還是傻了?一刀紮自己那麼深,都忘了?」

我摸著脖子,調皮地問她:「哪兒呀?哪兒呀?」

沈睫」嚯」地站起來,把書往地一扔,就來掀我的被子。

「救命啊!非禮啊!」我大叫著,然而沈睫卻恬不知恥地掀開了我的被子。

當我看到我的左腿,我呆住了,左腿上密密地纏著紗布,上面有灘暗紅的幹漬,是血。難道是被曾燕踢的?不會吧!是天黑看不清,紮了自己?

我總算向沈睫解釋清楚我不是自殺,並且發誓說如果我騙她我就去自殺。不過,我對她說一定是由於我拖三拉四把刀放在了床上的緣故。

「問你個問題?要是你發現床上有個曾燕,會怎麼辦?」沈睫撿起了書,邊看邊問。

「她如果睡在了我的床上,一定覺得很得意!」

「我問的是你會怎麼樣?」她抬頭問我,「子非燕,安知燕之樂?」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燕之樂?」我伸手去拿她的書說道,」你讀的是《外篇》的《秋水》吧!」

沈睫打開我的手,笑著說:「我忘了,你讀過的!」

我也笑起來,笑得我的腿隱隱作痛。

只聽楊奕在走廊裏叫道:「你們想害我啊?多睡覺會得老年癡呆的!你們到底誰是哥哥,我聽弟弟的!」

楊奕闖進來,那樣子就像黑道的殺手。不過,我一點也不害怕,他並不可能是亞當的殺手。

張浩跟進來指著他的背說:「不管誰是哥哥,都要你立刻回家!」

「這個月準是張浩做了弟弟!」我笑著叫了起來。

「我和歐陽說句話總可以吧?」楊奕自說自話地問道,他看了看我,大概覺得我還正常,就坐在床沿問沈睫:「他醒來的時候,沒說『為什麼救我』吧!」

「哎!錯了!錯了!」沈睫放下書,把我的解釋說了一遍。

他們都笑了起來,弄得我也不好意思也笑了。

「哎!你怎麼就這麼沒福呢?昨晚我把曾燕放在了你床上,大概你醉了,她以為你不肯,就把刀放在你床上走了。」楊奕嬉皮笑臉地對我說。

突然,楊奕從我的床沿下來,叫道:「媽的!我去殺了她,險些弄死歐陽!」

「哎喲!」我一把拉住他,不料卻牽動了肌肉,左腿一陣疼痛。我忍著痛拉著他說:「算了,算了,也怪我自己不好!謝謝啦!」

「生分了不是?我們醫書上說一次獻四百五十毫升,一年可以獻四次!」楊奕答道。

他又坐了下來,故作曖昧地問我:「哎!要是昨天你沒倒在床下,這血恐怕得輸給曾燕吧?」

「你獻了四百五十?」我驚叫起來。

「一樣紮一針,抽少了不合算!」

「謝謝!」

「又來了,俗!」楊奕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說:「要不要是你的事,抽不抽是我的事,關你屁事?」

他的話使屋裏的人都笑了起來,給人一種」英雄趁年少」的感覺。

楊奕怎麼也不肯跟張家兄弟回去睡覺,結果張家兄弟硬是說沈睫已經陪了我幾個小時了。於是他們把沈睫拖了回去。

等我輸完液,楊奕就睡在了我的床上,我們醒了就吹,悃了就睡,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在天黑了又亮的時候,沈睫帶著張家兄弟走進了病房。

「你們哥倆睡出癮來啦!可以出院了!」沈睫可憐兮兮地說道,「昨天可累死我了,上次分手也不說好下次的地點,人家都來問了。」

楊奕坐起來問道:「什麼事?你上墳啊?!對著個被子包,又不是土饅頭!」

「人鬼沙龍!」沈睫看上去的確很累,連聲音都有些啞了。

我把楊奕拖進被窩說道:「急什麼?今天才星期四!」

「不,是星期五!」楊奕一骨碌爬起來,「你昏迷過一天一夜!」

我也立刻坐起來,找我的褲子,嘴裏還叫道:「走吧!」

「你們給我立刻回家睡覺!」沈睫叫了起來,竟真的把嗓子叫啞了。

「別!哪有主持人缺席的?再說,上次也沒盡興。」我跳下床,左腿一陣痛,就往牆腳摔去。

「他都去,我還能不去?」楊奕說完也跳下了床。

張浩,張激立刻左右扶住了我,使我沒有摔倒。

我的長褲怎麼也穿不上去,因為那厚厚的紗布。

「算了,就這樣去。」我扔掉褲對張浩說。

沈睫隔床扔了一個包過來,叫道:「就知你非去不可,這樣子也能見人?穿上吧!」

「謝謝沈姐!」我調皮地說著,打開包,把東西拿出來。

他們都笑了起來,「這樣子也能見人?」我舉著包裏拿出的裙子叫道,也笑了。

我笑著穿上了沈睫的裙子,穿得非常熟練,那感覺就像是我在童年,每天穿上裙子時我就以為我生下來就是該穿裙子的身材。

「你不會踩著裙子摔倒吧?」沈睫擔心地問道。

「不會,」楊奕叫起來,「他八歲以前就沒穿過褲子!」

他們又大笑起來,笑得我很不好意思。

我被張家兄弟一左一右地架著走到大街上,從過往行人的眼神來看,一定以為是兩個便衣抓了個同性戀。

他們把我架到了廣東路上的一家沿街老虎灶,老虎灶的半間被辟作了茶館,直放著三張八僊桌,零亂地擺著些長櫈。

原來,沈睫約在了這裏搞沙龍,正合我的心意,於是我挑了最裏面的那張桌,面西背東地坐下,一來吹不到風,二來還可以賞賞街景。

他們四個等我坐下後,就去買午飯了,我拿出葉舟給我的筆,問茶倌討了張黃紙,打算給葉舟寫封信,請她原諒我幾天來的「失蹤」。

那張紙實在太差,字寫上去就化了。我問茶公安局是否有別的紙,可他卻讓我看著店,上廁所去了。

我儘量當心地在那張紙上寫字,剛寫完名字,就來了兩個人,兩個彪形大漢,站在了我的桌前,當我發現他們身後還有個人時,我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他們一定是來殺我的,在這種時候殺我實在太容易不過了。亞當的手段的確凶狠,他們可以用開水燙死我,然後說我是腿腳不便碰翻了熱水。

我想逃,卻逃不了,我的腿並不聽我的使喚,它們快樂地抖動起來,好像慶祝我的死期來臨。

它們抖得我的左腿一陣疼痛,可我卻沒有皺眉,我是個不怕死的人。

站在他們身後曾燕緩緩地走過來,隔桌瞪著我,僵持了許久,突然伸出右手打了我一個耳光,叫道:「去死吧!」

我舉起右手想去摸熱辣的臉,我的臉非常熱,就像那天我的手指觸到她的身體那樣。

可我的手在半空停住了,我突然認為哪兒被打就摸哪兒,實在不是英雄的行為。

於是我的手伸過去,指著她的鼻子,慢慢地說道:「我必十倍還你!」

「你說什麼?」左邊的那個大漢橫眉怒目地叫道,伸出手來推了我一把。

我的腿鑽心地痛了一下,人就朝右倒了下去,並且撞翻了一條長櫈。

「這麼不經碰!」那兩個大漢笑起來,我沒有看見他們,但他們一定是相視而笑。

曾燕的臉都變了,急忙繞過桌子,要來拉我,我伸起左手擋住她:「不用你扶!」

她委屈地看著我,蹲下身來,半跪在我面前,伸手掀起「我」的裙子,緩慢地抬頭問我:「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用力推開了她,掙扎著站起來,視死如歸地看著那兩個大漢,非常平靜地說:「打吧!」

右邊的那個大漢舉起拳頭就朝我打來,我用力地橕住桌子,準備捱他那一下。

「不要!」曾燕叫著,攀著桌子站起來,一把推開我,擋在面前。

「砰!」的一聲,那個大漢打在了曾燕左臉上,曾燕「哎喲」一聲朝我倒來,我衹能「又一次」抱住了頭。

不知馬路上誰喊了聲:「警察來了!」那兩個大漢急忙轉過身,走了。

曾燕挨得很重,因為她擋在我面前,離那拳頭實在太近了。曾燕緊咬牙關,閉著雙眼,我怎麼也叫不醒她。

我坐下後艱難地把她放在我的右腿上,輕輕地拍著她的臉,不斷地叫著她的名字。

她的臉腫了半邊,並且起瘀血,眼睛周圍黑了一圈,看上去怪怪的。

「住手!」我只聽楊奕大叫一聲從門口沖進來,他拉住我的手說道:「親熱也不是這樣親熱的,你把她的臉都拍腫了!」

我沒有心情去辯解,衹是求救地看著沈睫。

沈睫把一個大紙包放在桌上,那個紙色滲出了油,但並沒有引起我的食欲。

沈睫隔桌伸過手來捏住曾燕的鼻子,一捏一放的。

「這樣不行!」楊奕說著繞過桌子,「我是醫生!」

「未來的!」沈睫立刻糾正道。

「哎喲!」曾燕叫了一聲,謝天謝地,她總算醒了過來,她跳下我的腿,就往外走,差點被椅子絆倒。

楊變趕緊扶住了她,傻乎乎地說道:「別是你打腫了自己,來給歐陽陪罪吧!」

曾燕推開楊奕的手,往門口走去。

「哎!你這又是何苦?」我的左腿痛右腿麻,衹能坐著對著她的背影叫道。

曾燕轉過身,對我叫道:「我會加倍補償的!」

曾燕說完,沖出店門,朝對街的轉角跑去,立刻就看不見她了。

我這才感到肚餓,打開紙包狼吞虎咽地喫起來,那是我非常愛喫的牛肉煎包,然而我卻沒有心思去細細地品嘗。

在我喫最後一個的時候,來了第一位嘉賓,沙龍的成員陸陸續續地都來了。我們,噢!不!他們談了些關於「友情和愛情」的問題,我始終都沒有說話,衹是呆呆地坐在一邊,靜靜地聽他們說,一邊寫著給葉舟的信。

談到五點多,茶喫得都憋不住了,於是也就紛紛地散了。

我站起來,把給葉舟的信交給楊奕,示意他去寄掉,可是楊奕看了看,就把那張本來就已經很皺的紙揉成一團,扔進了老虎灶的爐膛。

我看著爐膛的火旺了一下,火正舔著那張紙,那張紙立刻變成了火,舔著爐膛。

「你這是幹什麼?」我詫異地問道。

「你會明白的!」楊奕拍著我的肩膀說,他拍得太重,以至於我的腿又隱隱生疼。

回到「彙棺」,我告訴了他們下午曾燕來找我的事。

「你笨蛋啊?」楊奕猛地扔掉手中的啤酒罐叫道,「你剛才為什麼不說?我們揍她!」

「算了!」

「明天下午一點,我叫幾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散打來,」楊奕忿忿地說道,「我要叫她在戲劇學院門口出醜!」

「何必呢?冤有頭債有主!」我勸著楊奕。

「有主?誰!」楊奕自言自語地抓起外套,走出了「彙棺」。

冤有頭,債有主。既然曾燕是亞當的殺手,那麼這個主除了亞當還能有誰?可我卻不能讓楊奕的女散打去打亞當,因為這個世界上除了我,誰也看不見他,誰也聽不見他,就更沒有能夠觸摸到他了。

楊奕果然準時來了,並且指著對面馬路上兩個影影綽綽的身形問我「是不是要讓她們上來」。

「讓她們上來吧!」我對楊奕說道,「你什麼時候也跟女孩沾邊的?」

「一個是我表姐,你認識的!」楊奕說完就走了出去。

我立刻就聽到了有人上樓,正驚嘆著她們的「兵貴神速」,卻來的並不是她們。

來的是司徒君,他一進門,連招呼和我打,就說:「求你這次算了,怎麼說,曾燕也和我有過一段,我知道了這件事,總得替她擋一下。賣我一次面子好不好?」

「那我的面子呢?」我指著剛進門的楊奕和兩個「武林女俠」說道。

「我來彌補,我已經在『翠屋』定了位子,就在今晚,再把沈睫,張家兄弟也請來!」司徒君說得如喪考妣,快跪下來求我了。

「這還得問楊奕,否則,我准倒霉!」我看著楊奕說。

楊奕懶洋洋地走過來,無精打彩地說:「這是你自己的事!」

「忍這回吧。不過,這筆帳記著!」

「媽的!忍一忍?」葉添一下子吼起來,」沒想到吒叱風雲的歐陽對這種事也能忍?」

「進一步萬事成災,退一步否極泰來!」我接過司徒君的煙遞給楊奕說道。

楊奕沒接煙,就往門外走,邊走邊說:「我這就去找葉舟,她要能忍,咱就都忍了!」

「別!」我立刻叫起來,並且示意司徒去攔住他。

「哎!真是『美人折煞英雄漢』!」楊奕跺著腳說。

亞當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去死吧!」

司徒君沒有騙我,他的確在「翠屋」定了位子,並且請上了沈睫和張家兄弟,衹是楊奕的表姐和她的朋友執意不肯和我們同去。

酒過半巡之後,司徒君遞給我一支煙,說道:「歐陽可謂是我見過的最瀟灑,最豁達的男人了。」

「那是沒種和懦弱,」沈睫仰頭喝了杯酒叫道,」男人都這樣,見了漂亮女人就沒戲了!」

沈睫喝了許多酒,臉紅紅的,她又斟了一杯酒。

「你醉了,我替你喝了吧!」司徒伸過手去拿著她的杯子說。

沈睫看著他的手叫起來:「從今往後,不要再碰我,不要再和我說話!」

「沈睫,你又何必喫那醋?都什麼時候的事了?」司徒君說著硬要搶過那杯酒。

「你拿不拿開你的手?那個女人只不過野一點,騷一點罷了,就值得你這麼幹?」

「我並沒有和她怎樣啊?」

「沒有什麼?哼,你不拿開手,我走!」沈睫說完就一把抓起外套往門口走去。

飯店的人都放下杯箸,看著沈睫,我甚至發現有人惡狠狠地看著司徒君。

司徒君站起來,指著沈睫的背影叫道:「好,你走!你永遠也別再來找我!」

沈睫已走到了門口,轉過身來對著司徒叫道;「呸!再找你是畜牲!」

「滾!」司徒吼起來。

葉添一把揪住了司徒君,冷冷地說道:「你要不想挨揍,付了錢立刻就去追沈睫向她賠禮道歉!」

我也停止了和張家兄弟討論的「誰是哥哥」的問題,對楊奕做了個「放手」的姿勢平靜地說:「追沈睫?你還不配!滾吧!」

司徒看見鄰桌的兩個大個子站起來朝他逼來,趕緊沖出了店門。

好在我們都是「翠屋」的常客,然而我們從沒在那兒喫過飯,衹是喫些「杏仁豆腐」之類的小點心,在跟老闆好說歹說之後,總算答應讓我們先把身份證押著,等第二天拿了錢再去贖。

由於腿傷,我沒有在「翠屋」喝太多的酒,睡得很早,也醒得很早。

可有人比我更早,正在收拾著我的房間。

「你怎麼來了?」我坐在床上,對葉舟說道。

「要不是看楊奕的面子,我才不會理你!」葉舟放下手中的雞毛撣子說,走到我床前扔給我一份東西。

那是封信,楊奕寫的,寫給葉舟的,大致的意思是既然他和我是朋友,而葉舟是我的朋友,那麼間接地葉舟就成了他的朋友,所以他希望朋友之間不要鬧矛盾。

我終於明白了楊奕的話,原來他在我寫那封信之前就寫了封信給葉舟。

真有他的。

下午,他們都來了,沈睫的樣子非常沮喪,好像得了一場大病。

「沈姐,想開點,司徒君只不過會畫幾張畫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葉添給沈睫敬了支煙說道。

「沈姐,你要不嫌棄,咱這位也會畫幾筆,就給了你吧!」聽舟拍著沈睫的肩膀說。

「別,別,千萬別!」我叫道,從破沙發上跳起來,不料卻牽動了傷口,又使我坐了下去。

我看了眼葉舟,繼續說道:「為什麼女人碰到人情事,都要把我給賣了呢?」

沈睫淚眼婆娑地道:「希望你們能珍惜這份情感!歐陽可是個浪子,葉舟你要好好看著他喲!」

「我們打牌好不好?」我叫起來,沒有表示同意沈睫的話。

「你們打牌,我走了!」葉舟說完果然走出門。

「去追啊?」楊奕叫道。

「讓她去!我氣死了!」我把麻將牌倒在了桌上。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的傷口完全愈合了,並且拆了線,我又象往常一樣,邁著大步走在學校裏,而且我的腿一點也不瘸。

亞當不知什麼時候又冒了出來,他走在我的邊上,對我說:「去死吧?你這個殘廢!」

我抬起腿踢著他叫道:「讓你看看殘不殘?」

亞當往邊上一跳,我沒踢到他,他笑了一笑,叫道:「你已經從頭到腳都殘了!」

亞當在我面前慢慢地消失,他不斷地叫著:「去死吧!」

推開編輯部的門,葉舟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寫字桌前,什麼也不幹。

她沒有回頭,幾乎動也沒動,我只聽她說:「你怎麼想起這兒來了?你回去打牌吧!」

「我前幾天行動不便嘛!」

「是的,被麻將絆住了,」她依然連頭也不回地說,」我每次到你那兒,你都在打牌。」

「那是在病中!」

葉舟緩緩地轉過身來,手中拿著那把鉤子,在她深邃的眼眶裏,流露出一種殺人的欲望。

她對我說:「你已經從頭到腳都殘了!」

我帶上門走出來,亞當的話還在我的耳邊:「去死吧!」

亞當太殘忍了。他使得這個殺手如此的值得我去愛,可他卻又至使她如此地來折磨我,要用這種方法去逼我死,實在太可怕了。

連著好幾天,我都沒去編輯部,我怕碰見她,再遭些打擊,以致於不能自已,一頭撞死在牆上。

亞當不斷地折磨著我。有時,他讓葉舟很好地待我,我會欣喜若狂;可有時,他會讓葉舟不睬我,甚至讓葉舟辱罵我,趕走我,我便會有種死的欲望。

我沒有一頭撞死,大概是那些欲望積纍得不夠吧!於是亞當更變本加厲起來,他讓葉舟在一個小時裏可以不睬我三,四次,使我每天都沈浸在幸福與痛苦的交織中。

我要崩潰了,在和葉舟連續幹了兩個月後以後,我的心便也同當時的氣候一樣,冷得發顫,我不得不給我的心蓋上好的棉被,免得它因瞬間的寒流而停止跳動。

這種打擊每天都可能有,以致於我終於放棄了《列子》的工作,呆在家裏,以打牌度日。

我非常想見到葉舟,希望她能待我好;可我也很怕和她相遇,免得我心有太多的負荷。

葉舟還主動地給楊奕寫信,想來氣氣我,可我卻一點也不生氣,因為我和楊奕早就說好「不許喫醋的」。

我和葉舟始終若即若離著,既沒有正式地分手,也沒有彼此的和解。我們有時也在一起隨便聊幾句或者參加些活動。

記得那是楊奕的生日,我和葉舟一起去的。

「嗨!楊奕,送你一樣東西。」葉舟從口袋裏拿出一件金光閃閃的東西叫道。

我伸手搶過那東西,是一個鍍金的心形掛件,我問她:「憑什麼送給楊奕啊?」

葉舟轉過臉看著我,滿臉笑容,那是種得意的笑,她不但得意地笑著,還得意地說:「你喫醋了!」

「我誰的醋都可能喫,卻偏偏不會喫楊奕的醋!」

「為什麼?」

「有時,友情比愛情更重要!」

「好,有這句話,我今天不拿鑰匙,也賺了!」楊奕拍著我的肩膀開懷笑起來。

「我不信你不會喫楊奕的醋!」葉舟叫著答道。

葉舟為了證明她的「不信」,那天,無論我說什麼,她都不睬我。

而且,她至今沒有睬我。

不過,她一直睬著楊奕。「大概要等我喫醋了,才睬我!」我對自己這樣說。

我再沒有去編輯部,因為我不喜歡看人臉色;我在《列子》新的一期上發現了楊奕的文章,雖然署了筆名,但我仍看得出來。

亞當想用這種方法殺死我,實在太好了,這樣的手段是絕殺不死我的,我不會去喫楊奕的醋。

我倒反而篤定了許多,因為在葉舟發現這個辦法失效以前,我是肯定安全的;我就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去安排對策了。

衹是我變懶了許多,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我們不再湊成一堆打牌,也不再聊天,他們都有他們忙的事。

我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自由人。

一個自由的從頭到腳都殘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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