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闲话] 戆徒

  昨天,看到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主编张力奋采访Chris Patten的文章,写得很好。Chris是英国牛津大学的终身校长,也曾经做过英国保守党的主席;不但如此,他还担任过英国出任欧盟的最高级外交官……

  可就是这个人,曾经被上海人叫做“戆徒”,因为这个Chris Patten的中文名是“彭定康”,恰恰就是英国在香港的最后一位总督,简称就是“港督”。

  上海话的“戆徒”一词与普通话“港督”的发音极其相似,所以,不仅是“肥彭”,每一任的港督,到了上海人的嘴里,都成了“戆徒”。

  “戆徒”,可能是到上海的外地人最早学会的几个词语,另一个则是“阿拉”。有一次,我到外地,出租车司机为示友好说了他仅会的两个上海词语,就是“阿拉戆大”,把我吓得不轻,戆徒开车,那还了得?

  到底啥是“戆徒”?简单来说,就是先天性痴呆患者,俗称“白痴”。还是香港,有次我在中环看到一个“戆徒”,颇似我幼时的玩伴(我小时候的玩伴是戆徒?),塌鼻头、扁面孔、眼睛小而且分得很开,不是他是谁?于是我上去拍了他的肩膀,说到“侬哪能嘞香港啦?”,结果那人茫然地看着我,说到“咧话嚒吔?”(粤语“你说什么?”)我这才想起,天下的“戆徒”,长得都一样。

  查字典,“戆”有三个意思:其一为“愚、傻”,其二为“迂愚而刚直”,第三种意思在上海话中没有,就不说了。“戆徒”的“戆”,就是“傻”;上海话中的“戆徒”,颇似北方的“傻子”、“傻瓜”。但是毕竟真正的戆徒并不多,大多数情况下,还是说人“迂腐”、“不明事理”、“可占的便宜不占”之类的。

  上海话中,“戆”字很普遍,有时甚至是充满怜惜乃至爱意的。上海人从“谈朋友”开始,就有很多人把男朋友叫做“戆徒”,可能由于上海女人爱“作”,许多暗示男朋友不“接灵子”,显得有点“戆嗒嗒”、“戆兮兮”的“戆徒”相了。

  当然,虽然口头上说男朋友“戆头戆脑”,心里还是爱得紧的。爱得紧,当然就要谈婚论嫁了;不过上海男人一旦娶亲,这辈子就逃不了“戆徒”两字了。

  上海话中的某些称谓,是有专用定语的,比如“强盗囡仵贼外孙”、“癞痢头倪子”之类,当然也是要看语境、语况的。不过,若是在女婿两字之上,冠以“戆徒”两字,在上海话中,则是通行无阻的,只要是“女婿”,就一定是“戆”的。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上海丈母娘就喜欢女婿“戆”,当然这个“戆”,不是“呆头呆脑”,而是对长辈毕恭毕敬,礼貌有加,这样的“戆”谁不喜欢?

上海丈母娘常会不无得意地说“搿点侪是阿拉戆徒女婿买个”,“阿拉倪子长远勿来看我了,倒是戆徒女婿三日两头送点么事来”。

  在上海,“戆徒女婿”一词,丈母娘叫得顺口,就连女婿听得也受用。其实,上海男人聪明得很,根本不来争什么虚名,家和人安才是硬道理。戆头戆脑有啥不好?戆了才有人疼,这叫“戆进弗戆出”,也叫“戆人有戆福”。

  其实,“戆进弗戆出”的都是极精明的人。你看那些商铺店家,个个老好人一般,显得忠厚老实,一副“戆腔”,可赚起钱来丝毫都不含糊;你若以为他“戆”,想占他的便宜,让他受点损失,他是死也不肯“戆出”的。

  “戆”字还有一种写法,是“戅”,并不多见;倒是有许多人把“戆徒”误写成“戆大”。这样说来,尺寸大的能“戆”,尺寸小的就不行吗?老大好“戆”,老二就“戆”不得了吗?既然“戆”的一定是人,人者“徒”也,所以是“戆徒”而非“戆大”。

  以前,还有段时间,有人将之写作“憨大”,就在《新民晚报》上也看到过许多次,其实虽然“憨”字确有其义,实无其音。

  也有人说,“戆徒”一词来自于英语的“gander”,其音相同,故有此词,不知确否,聊备于此;一九○六年始撰的《官场现形记》已有此词,或许真从英语来,亦未可知。

  其实上海没有歧视戆徒的风俗,在很大程度上,上海是个很乐于向残障人士伸出援手的地方,这也可能就是世界特奥会选在上海召开的原因吧!

(写于2007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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