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回忆]001 打蜡

上海人其实是很“势利”的,与现在的“有车有房”不同,三十年前、四十年前,一句“钢窗、蜡地”掼出去,就让好多女人有了向往。你想呀,有钢窗的房子哎,那一定有着厚厚的窗帘,太阳都照不进来。钢窗也有着更好的隔音,遮阳外加隔音,周日就可以多睡上一会儿了,要知道,那时候周六是要上班的,只有周日可以睡个懒觉。再想像一下,有着打蜡地板的房子,那一定是非常干净的,或许进得门去,是要换拖鞋的吧?那么坐下之后呢?一杯咖啡?光是想想,就很令人向往啊!
然而事实永远是与想像有点巨大的差距的,在经过了几十年的洗礼之后,不但洗去了风花雪月,同时也洗去了老房子的光彩。所谓的“钢窗、蜡地”,变成了房管所档案中的一个分类,这个分类与“花园洋房”、“新式里弄”互相覆盖,区别于“石库门”、“木窗”和“水门汀地”、“无卫”、“无煤”的各种组合。
这些的分类,归结到最后,或者说量化之后,就是房票簿上的房钿价格不同,前者要比后者贵上几毛钱乃至一两钱,听上去并不多,然后对于物质缺乏、工资也拮据的时代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在极端的故事中,甚至有人特地为了每月一两块钱的差价,用花房洋房去置换房钿更贱、面积更大的住房,来解决三代同堂的尴尬与捉襟见肘的困难。
住下来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即便是在公开场合光鲜亮丽的老师、工程师们,掩上窗帘之后,男人在灯前教着孩子;女人在缝纫机前做着“假领头”,男主人明天要接待一行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来的外宾,穿得太寒伧是有损国格的。
往昔一个门牌就是一家人,大房间主人住,中房间是倪子囡仵的,小房间、亭子间则是佣人阿妈娘姨的,如今每间房里都有一户人家,听着让人憧憬的“钢窗、蜡地”,同样也住着七十二家房客。水斗、浴间、晒台,都从私有领地变成了公共场所,公用与私用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后者一定会生出各种各样挂钩与橱架来,挂上摆上那些“一百年不用”的各种东西,在上海滩看似最上档次的房屋里,上演着一场又一场最原始的动物抢地盘的把戏。
好在,还有“打蜡”这件事。
既然房票簿上的房钿不同,那总要有点区别的吧?区别就在于,标在蜡地类的住户,可以从房管所里领到“蜡”,有蜡才叫蜡地嘛!这个蜡,就是地板蜡,与如今的那种装在真空罐里喷的,装在塑料桶里的淡黄的液体都不一样,那时的蜡是一种黑黑油油的膏状物,就象自行车用的牛油一样,但是要更深一些,有棕色的,有褐色的,视家中的地板颜色相应领取。
有打蜡地板的家庭,都有一只“祖传”的蜡罐,往往是洋铁皮的罐子,上面有个铅丝的柄,很多人家的罐子都没有盖。由于每半年只用一次,每次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时候,都是满覆灰尘;再说了,这种油脂的东西,本来就吸灰。于是,从公用部位的某个破橱之后,翻出这个罐子,拿张申报纸用力抹去上面积存的灰尘,拎着铁丝的襻去房管所领蜡了。
领蜡是有规定时间的,一年也就发放一两次,有一次是固定的,就是农历腊月十五前后,弄得好象腊月就是打蜡的,只是此蜡非彼腊。领蜡之前,要做好准备工作,这些工作可不轻松。
首先,要挑个好日子,阴雨连绵的日子是不能打蜡的,非要连 著好几个大太阳天,方能有好的效果。好在,那时的人们离厂和单位都不会太远,可以兼顾,外加年关相近,领导们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好多人都是早上去工作场所报个到,然后赶回家,路上领了蜡去打蜡的。
其次,屋里也要收拾一下,要将地上的小东西,全都搬离原处,小茶几搬到阳台上,两只小凳子和痰盂罐就暂时放在了茶几上。所有的椅子都要叠起来,一般的靠背椅就两个两个椅面对椅面叠起来。有把手的则麻烦一点,在床上辅上白布,放到床上去;也可以椅面朝上四脚朝在,放在三人沙发上。落地台灯,一样要拿到阳台上,但凡可以搬走的小东西,都要想办法移走,要做堆放到阳台,要么就是桌子和床了,反正,整个房间就象打仗一样。邻里关系好的,还可以把两只单人沙发寄到隔壁头去。但是你想,天天在公用地方抢地盘的,邻里关系也好不到哪儿去。
地面空了出来,还不能打蜡,东西搬动之后,有些地方的积尘就显露出来了,要好好打扫一下。打蜡地板,平时是不舍得用水来拖地的,一年一次,在准备打上新蜡的时候,可以用水拖,考究一点的,还会用热水来拖。
等地板吹干,就可以上第一潽蜡了。戴一只手套,那里外面有橡胶的棉纱手套,反正劳防用品每个季度都会发的。这种手套有一点好,不吸蜡,所以可以直接伸到蜡罐头里,抓出一把蜡来掼在地上,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去抹匀。如果不用手套,则用一块每年打蜡都用的布,早已浸透了油脂。
抹蜡,要从房间离门最远的角落开始,一点点地以圆形为单位往外挪,靠近墙壁的地方,不再是圆的,要小小翼翼地沿着直线走,千万不能沾到贴脚板上去。抹地板蜡,要抹得均匀,有时地板蜡比较厚,抹得时候就需要很用力地将之碾开。
打蜡是小孩子最想做而实际上做不了的事。与做蛋饺不同,小孩子也很想做,实际上也做得了,小孩子手巧心细,甚至很多时候做出的蛋饺比大人所为更加精致漂亮。地板蜡有一种奇怪的香味,其实就是化学溶剂路所含芳香烃的味道。这种味道闻着好闻,其实毒得很,所以干这种活,就会把小孩子赶到外面去,同时也免得他们来捣乱了。
蜡要打两潽,第一潽在地上抹好之后,要吹晾一两个小时,术语叫做“熬一熬”,就是静置让木头吸收蜡油的意思。涂抹地板,吹晾,都要通风,否则的话,不容易干燥不说,那溶剂的味道,是会把人熏昏掉的。
等地上稍干,就是涂上第二潽蜡,很是累人。这个活,是要跪在地上进行的,蹲着是不行的,会蹲到腿软的,所以只能跪着来。很多人家不但有只专门做蜡的桶,一只专门抹蜡的手套,甚至还有一条专门用来打蜡的裤子,怎么跪都不怕脏的裤子,也不洗,就是为了打蜡专用的。同样要再来一次,从那头的墙角,一点点地往后移,直到门口。
再晾上二三个小时,就已经快到了下午了。然后,更重的体力活要开始了。现在的地板,抹上了两层湿蜡,业己干燥,所有的抹痕、压硬,都留在了蜡上,现在整个地板是凹凸不平的,可以明显地看到一个圆一个圆的印子,要把这个问题解决掉,就要用到一个东西——蜡扒。
蜡扒也叫蜡拖畚,是一块长方形的粽刷,粽刷的顶部,是铸铁的,很重很重,然后就是一根长长的木柄。粽刷很粗糙,可以磨平高起的蜡板,铸铁的重量可以使粽刷紧密地与地板接触,有时候,还会在蜡扒上踩上一只脚,以增加两者的贴合度,以刷平积硬的硬面。
刷出的蜡屑到处都是,要用扫帚扫净,然后再用蜡扒拖,从一开始的几寸几寸来回摩擦,变成一尺二尺地放开手脚长距离拖地,这样的工作,又得花去一两个小时。这是件挺奇怪的事,这件事很出汗,然而却往往不是在热天进行,而是在冬天;穿着厚厚的衣服,干重体力的活,结果就是夹衫夹裤都被汗湿了。好在过去的上海,没有空调,没有暖气,主要的取暖方式是靠“动”,这样地动上一动,人也就暖和一点了。要知道,大冷天的开着门窗,其实是很冻人的,如此有了运动,稍稍借过,两相正好。
第一轮的蜡扒拖地,要有两三个来回,等到地面大致平整后,就在蜡拖畚下铺一块白布,考究的是从粗布到细布,依次而行。如此再拖上几遍,地板打蜡的过程就完成了,在未来的几天里,还会用细布来来回回地拖上几遍,做到丝毫没有蜡的痕迹,也不会沾灰,方才功德圆满。
新打过蜡的地板是很亮很亮的,说得雅一点就是“光可鉴人”,说得普通点就是“面孔嚡照得出来”。其实,保养得好的打蜡地板,要照出人脸来并不是难事。
说来好玩,“打蜡”这种充满了小资产情怀的事情,在上海始终就没有停止过,甚至从上到下都认为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于是领蜡、打蜡,也一直就在公开地和平地进行着,或许,这就是上海的味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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