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玺阁食话]弄堂啤酒

曾於大學求學之時,寫《酒與醋》一文,終被校刊錄用刊登,心甚快也,如今,舊文已湮,心甚憾焉。
我以那時起,就很喜歡喝酒,不,在那以前就喜歡。小時候,有種酒,裝在啤酒瓶中,顏色和口感都和橘子水的味道相差無幾,至今我還記得那個牌子——“囍”,俗稱“雙喜”。那種酒,祇有極輕淡的酒味,是專供女人和孩子喝的,干杯不醉。
男人喝啤酒,那時的啤酒是“零拷”的,一輛大大的槽車,每天下午會準時出現在弄堂口。槽車是輛卡車,上面有一個橫放的大桶,如果裡面放油,就是常見的油罐車,當然,要是放硫酸,就是危險品車了。當時的啤酒是放在槽車裡運來的,車還沒來,人已經排起了隊,用來盛放啤酒的容器,是熱水瓶。
啤酒放在槽車裡是加了壓了,快速釋放出來回到常壓,會有一個物理的降溫過程,變成冰啤酒。我們有時用“摩司”固定頭發,使用中連噴幾次瓶罐會變冰,是同樣的道理。下午買了冰啤酒,要到晚上才喝,熱水瓶是最好的容器。
那時的上海,幾乎沒有家庭有冰箱,家用型的電冰箱還沒有傳入中國,解放前剩下的那些煤氣冰箱早就不工作了。所以,夏日的晚上,一杯冰啤酒,就是至高的消暑享受了。除了另一瓶零拷的冰水之外,這一瓶冰啤酒是家中唯一拿得出的低於常溫的東西了。
下酒菜是很簡單的,鹽水煮的毛豆,當時的人不象現在這樣煮熟了毛豆還會用冷水凍結以保持翠綠的顏色,所以每家的毛豆都是黃黃的,但是煮得很酥,用嘴唇就可以抿出來。糖醋黃瓜也不錯,上海傳統的拌黃瓜是將瓜一剖為二,再切薄如硬幣的片,鹽腌後加糖加醋加麻油,醋一定要上海的淡黃色無鹹味的米醋,至於現在流行的蒜泥拍黃瓜,那是改革開放以後人員大量流動才傳入上海的。
葷菜也很簡單,螺螄,鹹帶魚,鹹小黃魚,是很“流行”的下酒菜。當年帶魚和小黃魚根本不值錢,東西又小腌得鹹鹹地,一小塊就能喝掉好多啤酒。至於螺螄,向來不值錢,至今依然是下酒聖品。
那時的上海,沒有家庭有空調,所以到了夏天,都在弄堂裡乘涼,喝酒的男人們,就在躺椅前放個小方凳,上海話叫“骨牌矮凳”,以凳為桌,有菜有酒,舒舒服服地乘涼喝酒,若是與鄰居的關係好,就三四個骨牌矮凳拼起來,互相喫別人的菜,喝自己帶來的酒,其樂融融。
現在家家都有了空調和冰箱,外加氣溫升高,污染加重,再也沒有人在弄堂裡乘涼喝啤酒了,口袋裡的錢多,心卻遠了。
我想起來了,文首提到的那篇文章,是我作為校刊的主編,帶著一眾手下以及文學社友,去紹興玩曲水流觴故事,於是地嘗酒品醋,有感而發的一篇文章,雖說少年輕狂,不乏義氣兩字,如今同弄堂啤酒一樣,惟存想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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