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回憶]洗澡之一

洗澡,上海話叫「汏浴」,蘇州人說「淴浴」,好象蘇州話在這件事上,發音有韻味得多了。最早的時候,我一直寫作「汰浴」,對的,多了一個點,後來我爸爸看到了,說不對的,雖然二個字是一樣的意思,但是「汰」衹有一個音,就是「泰」,即「淘汰」的「汰」;而「汏」有二個音,其中一個是「汏浴」的「汏」。
我有段時間,每當聽到同齡的女性說:「我从小就老要清爽呃,一天勿汏浴嚡勿來三呃!」,我就敬而遠之。別問我女人為什麼會對我這麼說,你想歪啦,大學和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學校一起出去玩,單位裡搞活動出去玩,總會討論住什麼樣旅店,那時又沒有什麼如家、漢庭的,要麼就是挺好的賓館,要麼是差一點的招待所;有時同事同學會建議省點錢,說難得一二個晚上,沒洗澡就沒洗澡了,這時,就會有女性說前面那句話了。
在我成長起來的年代,要想每天都洗澡,哪怕她爸是管澡堂子的,也不可能,得要她媽管的才行。當時的小女孩能每天洗澡的衹有一種可能,就是住在廠區裡的,廠區裡有職工浴室,還得是非常大的廠,小點的廠,浴室還按男女分單日隻日呢!還記得嗎?那個著名的相聲,不就說到「上午,男同志洗澡、女同志參觀;下午,女同志洗澡,男同志參觀」,想想看,這玩意當年能上春晚,放到現在,在辦公室裡說妥妥的性騷擾。
笑話歸笑話,騷擾歸騒擾,你不知道,當年還有因為這單雙號,差點弄出流氓罪來的呢!分單雙號的浴室,門口會掛一個牌子,上面寫個大字「男」,表示今天是開放給男的洗澡,牌子的反面是個「女」字,自然就如字面的意思了。
那時一週上六天班,單雙號,還有二種分法,一種是按星期分,一三五,二四六,這種分法的多半是週日休息的單位;而那種二十四小型連續的生產型單位,要三班倒的那種,就按日期分,大月多一天,就讓男的多洗一天。
那時的人理念和現在不一樣,哪怕在工廠上班,有條件天天洗或者日隔日洗,也並不會真的就去洗,別的不說,香皂多貴呀,洗了澡總要洗衣服吧?肥皂還要票呢!因此,除了真正一線幹髒活累活的工人,並沒有人天天洗的。
那時上班,節奏遠沒有現在這麼快,節奏一慢呢,常常會記不住日子。有一次,有個男職工想洗澡了,看了一眼浴室門口掛的牌子是「男」,於是拿着面盆拖鞋就去了,撩開棉簾,眼鏡上一層霧啥都看不清,正想放下面盆擦眼鏡,就被人打了出來,扭送到保衛科。後來橫調查竪調查,總算搞清爽是大風把牌子吹翻了面,還好在這位家庭出身根正苗紅苦大仇深平時表現作風正派積極向上,才過逃過一劫;若是平時就是個吊兒郎當游手好閑的主,若是再加上人緣不佳,撞上個嚴打,估計小命也就不保了,哪怕什麼也沒看見……
工礦企業醫院學校,這些都有自帶的浴室,普通家庭就麻煩了,所以和我同齡的女性說「从小天天洗澡」,我的想法是還真有人把自己給騙了的?有人說,也不至於吧?不就沖一把的事吧?哎呀,怎麼說呢,別說當時家裡的籠頭放不出熱水來,家裡也沒有蓮蓬頭呀,那時有很多女孩子洗頭,是叫爸爸拿個「銅吊」在旁上幫忙澆的,還有人說天天洗嗎?後來,有一種塑料的簡易蓮蓬頭,用虹吸的原理把水吸上去再噴出來,很受上海市民的原因,把蓮蓬頭一掛,就可以洗淋浴了,洗淋浴要用的水,可以盆浴節省多了。有人又要說了,這個上海小男人作家也太精明了,不就是點水嘛,至於這麼精打細算嗎?各位看官,不止是水,水還要加熱,還要到盆裡去,還要从盆裡出來,都是事情,而淋浴則簡單得多了。有人說看到三點式就不自然,要知道,七八十年代,女人穿條短褲戴隻胸罩在弄堂裡洗淋浴的多了去了,當然,也分地段,那個時候,整個上海的地域差異很明顯,寫這個容易得罪人,等我哪天有空了寫,我就喜歡得罪人,看人恨得牙癢癢的樣子。
1976年,我从南陽路搬到了中實新村,一進門,是廚房,在廚房的一角,有一隻直到天花板的大桶,那是個家用的鍋爐,鍋爐有進水出水,接着煤氣,出水走熱水管,可以供一幢房子冬天的取暖,也供揩面臺和浴缸的熱水籠頭。
氣派吧?你們一定以為我會接着寫怎麼擰開熱水籠頭,放滿鑄鐵浴缸,然後小少爺躺着洗熱水澡了吧?
哪有那麼好的事啊?那種小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早就被打倒幾十年了,熱水籠頭倒是有,揩面臺和浴缸都有,但是已經長了銅綠,與磨得鋥亮的冷水籠頭成為鮮明的對比。
那個鍋爐从來就沒燒過,一次熱水也沒有過,後來,房管所來給拆了,那塊地方因為在底樓人家的廚房一側,理所當然地也成了他家的領地。
鑄鐵浴缸,真的成了一個雞肋,若有直放的熱水,你考慮的是要花多少時間放滿水;可是現在,我得考慮要燒多少熱水,這些熱水要先放在多少個熱水瓶裡,然後一起放到浴缸裡。這時,你會想,要不是個大鑄鐵浴缸,而是個小木桶,那該多好呀!
今天就聊到這裡,下回,我們來說說怎麼放滿大鑄鐵浴缸,怎麼在小木桶裡洗。

[上海回憶]油印

1993年的秋天,在天平路的一戶居民家中,一樓的大房間外是個小院子,小院子中有間搭出來的小屋。雖然已經秋天,但是小屋依然悶熱,沒有空調,衹有臺電風扇,但是一房間中好幾個男生,依然散發着燥熱,寫字桌前已經擠了二三個人,我衹能坐在牀上,視線越過他們的頭,看着寫字檯上的電腦屏幕。
電腦的主機放在桌下,顯示器雖然衹有十四英寸,却是個大家伙,左右佔據了一半寫字桌,前後更是完全佔滿,鍵盤衹能放在拉出來的抽屉上,那種顯示器發熱很厲害,讓原本就逼仄的小屋更熱了。
電腦用的是Windows 3.1系統,英文版的,為了使用中文,要安裝一個叫做「中文之星」的軟件,中文之星是單向型的,裝上就卸不下来了,中文之星不但提供了中文環境,連電腦菜單都會變成中文的,我們當時覺得很神奇。
「吱吱吱」,愛普生針式打印機響着,很慢很慢,所以噪音響了許久,打印機的色帶被事先拿走,專門為了這個特殊的打印。最後,打印機終於吐出了一張半透明深藍色紙來,上面有着淡淡的白色字跡,深藍色紙下襯着一着薄薄的棉紙,再下面還有張格子紙。
「成功啦!成功啦!」
那是我們大學文學社第一次用電腦排版來製作蠟紙,在文學社成員學弟張睿無數次地試驗後,終於成功地打印到了蠟紙上。
等蠟紙打印好,我們小心地把它拿到了學校裡,千萬要小心,有一條折痕壓痕印痕,最終印出來的東西,就會多一條莫名其妙的黑線出來。回到學校,我們拿出笨重的油印機,取掉笨重的蓋子,把蠟紙覆到黜黑的滾筒上,把一叠白紙鋪到一邊的進紙輪下面。
想想現在的激光打印機真是發達,快的一分鐘可以打幾十張,我們當時油印校刊,要用這個手搖的油印機,一張張搖出來,雖說進紙也是自動的,但是那個進紙輪很笨,每印一張,都要掀起面上的那張紙,把下面的紙壓住,否則,會一下子進個二張三張四張,都有可能,沒有定數。
先要一張張印出來,等油墨乾了,再印反面,等很多張都印好,還要裝訂,然後發給訂戶,說是訂戶,實際上是按班攤派的,倒是沒有靠學校的行政壓力,靠的是真誠和皮厚。
我們這樣的印法,其實已經是鳥槍換炮後的了,在這之前,我們是鐵筆手寫的蠟紙,手推油印出來,與我小學時的一樣。
時間閃回到1979年,那個後來變成21路終點站的平房,老師在刻蠟紙。
冬天,顧老師坐在辦公室裡,天已經很冷,她戴着半指绒线手套,還揣着熱水袋。她的面前擺放着一張蠟紙,蠟紙是透明的,下面印着橫線和竪線,組成了一個個一厘米見方的小格子,以便對齋。蠟紙的下面,是一塊木板,木板當中鑲着一塊薄的鐵板。所謂刻蠟紙,就是用鐵板墊着,用鐵筆在蠟紙上書寫,鐵筆是塑料的,衹是前端有一根鋼針,鋼汁並不是太尖,否則容易戳破蠟紙。
天冷,手却不能焐得太熱,否則蠟紙上的蠟會化,化開的地方印出來,會有團黑影。油印的原理是用鐵筆書寫,寫過的地方蠟紙上的蠟被刮去,油墨就能滲透過去,留在紙上,「拷貝」出蠟筆相同的內容。
寫字,難免會有寫錯的時候,不要緊,有修改液,那是個玻璃的小瓶,瓶蓋上連着一把小刷子,把瓶蓋打開,小刷子上沾着塗改液,塗到要修改的地方,待乾了後可以再寫。
那時,是手推的油印機,說是機器,也就是個木框,木框靠近操作員的地方,當中有個把手。木框把蠟紙夾住,下面放紙,用一個與木框等寛的滾筒,蘸好了油黑,左手壓緊木框,右手捏住滾筒的把手用手往前推到底,然後拿起滾筒,掀開木框,下面就有張印好的紙了,對的,當時來說,就是考卷了。
那時,老師們很喜歡「差」學生做事,學生們也很喜歡幫老師做事,被「差」的學生,還頗有種榮譽感。唯獨這印考卷的事,雖說又髒又累,却沒法讓學生來做,衹能親力親為。我依稀記得,等到了高年級,好象有過測驗卷子是同學幫忙刻的蠟紙,我們班有個「四條杠」的大隊長,是「紅領巾列車」的副列車長,不對,我們班有二個四條杠,是正副列車長,刻蠟紙的是那位副列車長,笑容甜美的顧錚鋒,也可能是「崢峰」。她有一個深深的酒窩,一笑就很甜,之所以我記得這清楚,是因為她寫過一篇作文,那篇作文成了範文,老師讀出來給全班聽,其中有個情節就是她曾經打算用筷子在另一邊臉上鑽個對稱的酒窩出來。
有些事不是記得太清了,可能卷子不是她刻的,那麼就是有通知是她刻的,等我們三年級搬到新校舍,那時不用老師自己印蠟紙了,那裡有專門的油印室,記得好象是在二樓,進門上樓轉角的地方。
蠟紙、油印,是七八十年代很普遍的一件事,各大工礦企業的通知,政府機關的文件,各種各樣的小規模宣傳品,都是用蠟紙和油印的,無外乎就是手推式油印機和手搖式的區別,但是製作蠟紙,還是好幾種的,手刻衹是其中一種,當時叫做「誊蠟紙」。
英文老師就不用誊蠟紙,他們可以用英文打字機,把色帶拿掉就可以打,不象後來我們用電腦打時,要買專門的打印蠟紙。不用英文老師也不能全用英文打字機,有時有「中翻英」的題目,還是要用到鐵板鐵筆。
大的單位,有中文打字機,好象我們中學就有,但那是印考卷的地方,學生是進不去的,要等到我大學畢業,進了單位,才得見盧山真面目。
說是打字機,與英文打字機幾十個鍵不同,中文打字機,衹有一個鍵,一個長長的鍵,鍵上有個把手,打的時候,要捏住整個把上,用力壓下去。中文打字機有個字盤,字盤中放着幾千個常用字,打字的時候,打字員坐得高高的,左手推動字盤,字盤可以前後左右移動,把要打的字移到那個把手相應的位置上,壓動手柄,就把擡起那個鉛字,打印到前面的滾筒上,滾筒裝上蠟紙,打出來的就可以油印了。
中文打字,是個高技術的體力活,要學習很久才能掌握,不僅要「對準」鉛字,還要背出字在字盤中位置,要牢記幾千個字的位置,據說字盤還能換,還有非常用字字盤。
還據說,中文打字機最早是林語堂發明的,沒想到吧,1946年!不過林語堂發明的不是這種死板的字盤式,而是一種基於字形的滾筒式字模打字機,鍵盤是類似英文打字機的六十四個鍵,每個字按三鍵,就能通過機械的方法在滾筒中的七千個字中找到相應的字,簡直可以說基於字形的中文輸入法,是林語堂發明的,用一種機械的方法完成了電腦的輸入法,他的那檯打字機,還可以整合部首,打出冷僻字,總供可以打出九萬個漢字來。後來到了1979年,還真有電腦公司買了林語堂的輸入法,起名「簡易輸入法」,不過衹在臺灣地區推廣,所以我們並不知道。
由於我們的政府深知油印物的力量,當年的傳單就是手刻蠟紙,手推油印的,所以在我中小學那個時候,對於蠟紙的管控是很嚴格的。個人,是買不到蠟紙的,想買蠟紙,要有單位的介紹信,買來的蠟紙有專人保管,需要用的時候去領。領來之後,刻蠟紙也好,打蠟紙也好,都要有紀錄,不但如此,刻壞的蠟紙,還要還回去,不能有一張蠟紙流落在外。別說那個時候了,就是我們讀大學要印校刊的時候,依稀記得還是去學生處開了介紹信才買到的蠟紙,衹是買來後的管理沒有那麼嚴格了。
油印的卷子,是有油墨香氣的,哪怕做不出題,但香氣還是在的。我記得在高中後期,好象有些卷子就已經不是油印的了,而是復印的,但也可能記錯了,附近有個延中復印社,後來成了上市公司。反正,等我讀大學時,幾乎已經看不到油印的東西了,除了我們親手編的校刊,說是校刊,其實就是文學社的社刊,一份非法出版物,因為學校沒有校刊,我們就「僭越」成了校刊。

[上海回憶]公用電話

今天要說的是公用電話,掛着的牌子是公用電話,上海人叫它「傳呼電話」。除了國營企事業單位有電話之外,傳呼電話是平常人等的主要通訊方式。
《上海回憶》系列寫的是八九十年代的故事,大多數東西現在都已不存在了,有趣的是,傳呼電話依然還有,出乎意料吧?上海電信系統打算在2020年正式把傳呼電話退線,有興趣的朋友們可以去尋找一下「最後的傳呼電話」。
大家可能看到過一篇搞笑文章,題目叫做《一曲忠誠的讚歌》,文章說的是遍佈全國的沙縣小喫,其實是一個情報組織。那當然是笑話,而傳呼電話系統,我一直認為是一個大型情報組織,至於「特工」們,就是那些老太太們。
傳呼電話,按照人口密度,市中心的地方,大約一公里左右,就有一個點,這些點組成了一個巨大的網絡,每個點上,有那麼三四個老太太,有時也會有老頭,掌握着轄區裡每戶人家的生活細節,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好學校,誰家的兒子有了女朋友,誰家的女兒被好幾個人追求着,甚至誰家的老公在外拈花惹草,誰家的女人和人「軋姘頭」,都逃不過她們的眼睛。
那個時候,人口流動很少,傳呼電話亭一般放在熱閙的弄堂口,老太太們不但對打電話的人了如指掌,就連弄堂裡進進出出的人,也帶上一隻眼。你還別說,這些老太太們,和居委會、戶籍警保持着緊密地合作關係,有很多案子,還真是通過她們來破獲的,當時在報紙上經常可以看到此類的故事。基於高度的政治敏感性和十足的八卦精神,其實要對哪個人政審,衹要去問傳呼阿姨就行了。
說是老太太,很多傳呼阿姨不過四十出頭的樣子,衹是那時穿着樸素人又顯老,才會被人認為是老太太。八十年代初期中期,有且衹有當大官的人,家裡才有電話,我們班上有個同學,他爸爸是部隊的高官,他每天上學是由警衛員開着軍車送來的;他們家就有電話,衹是他从來沒有把號碼告訴過我們。
傳呼電話是這麼操作的,找一個公用電話亭,公用電話亭的招牌是一頭圓形的紅色招牌,上面有着白字的「公用電話」字樣,而圓形的部分則是個白底的黑色電話,那種老式的撥盤電話。
找到公用電話亭,你就可以撥打電話的,當然,得排隊,幾乎沒有一個公用電話不用排隊,好在,隊還不長,有時三四個人,有時十來個人。大多數公用電話亭有好幾部電話,還分進線和出線,亭子的當中坐着一個老太,有時是老頭,她負責接打進來的電話,也負責給每一個打出去的人「計時」。
她面前有一個閙鐘,一本本子,等你排到隊,拿起聽筒撥號,她就看一眼時間,記在本子上,有幾條線,她就寫幾列,一點也不會搞錯。你就撥號,對方多半也是傳呼電話,接電話的是那邊管電話亭的老太太,你會告訴對方,要找多少多少弄幾號幾樓的誰誰誰,从來不需要說「木子李,雨字頭下頭一個命令的令……」,哪幢樓住着誰,名字怎麼寫,全在那個老太的肚子裡,再說了,她們文化程度都不高,那個「李零」很可能在她的標準寫法裡是「李◯」。
然後你要告訴她是要對方回電還是傳句話,如果要回電的話,要把回電號碼告訴她,或者告訴她傳話的內容。那邊的老太太,有一本小紙條,上面印着格子,寫着「傳呼人」、「地址」、「回電號碼」等,這張紙,衹有老太太們看得懂,特別是地址,全都是縮寫,沒有路名弄堂名,不是住在附近的人,根本不可能看得懂。
打完電話,這邊根據時間收費,四分錢三分鐘,老太太會把通話結束的时間也記在本子上,晚上還要對賬呢!然後,那邊負責接電話的老太太,就把紀錄好的紙交給跑腿的老太太,跑腿的根據紙上的信息,找到多少多少弄幾號幾樓的誰誰誰,然後讓他回電話或者把傳的話告訴他。
說是「找」,其實是「喊」,就是走到指定的門牌,要是石庫門房子,就在正面喊;要是新式里弄房子,就跑到朝南有陽臺的後門喊。
「三樓張艷電話!」
「二樓阿六頭電話!」
「亭子間囡囡電話!」
「汽車間阿寶電話!」
因此,跑腿的不但腿脚要好,喉嚨還要響,她們的職業,被上海人稱之為「叫電話個」。
叫電話的不是有一隻跑一趟叫一個人的,而是由接電話的那位,根據時間和路程統籌後「發單」的,這個很需要點拓撲學的技巧,既不能讓對方等的時間太長,又要充分合理地分配叫電話人的體力,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
被叫到電話的人,要第一時間答應,第一時間下樓,要客客氣氣地打招呼並且感謝叫電話的,如果叫電話的有任何埋怨,要真心誠意地虛心接受,並且表示下趟一定改正。千萬不能和叫電話的起任何衝突,她就是損失三分錢的叫電話費,但是却可以讓人「人間蒸發」,因為打那以後,你的親眷朋友同事同學可能再也聯係不到你了,因為沒人再來叫你接電話了。
而且這是個沒法講理的事,你一旦得罪了電話亭的人,不管是接電話的,還是叫電話的,你可能就再也沒有電話找你了。等過了段時間,你的朋友問你為什麼不回電話,等你再到電話亭去理論,人家拿出一叠單子,說叫過了沒人,來,把傳呼費交一下,每張三分錢。
要是不用回電,衹是傳個話,也是有「密碼」的,老太太們才沒興趣一個字一個字把話寫下來呢,一來效率不高,二來可能也不會寫,會寫也不能保證叫電話的人識,所以她們之間對於一些常用的語句,是用號碼來代替的,衹是「碼本」从來不公開公佈,必須由叫電話的當面解碼。
「今天加班,不回家喫飯!」
「今天你去接孩子!」
「今天晚飯不要燒了,到娘家去喫!」
「快點過來!」
一般都是些生活上的事,天天發生在各家各戶之中,老太太們把這些話變成了密碼,同時心中做着各種統計工作,前面的傳呼,在老太太心中就是:
「王先生最近勿回來喫飯有點多!打扮得嚡漂亮交關了!」
「李太太長遠勿接小人了!」
「小陳搿對夫妻真個是懶,婆家喫好喫娘家!」
「阿三最近手氣蠻好!」
至於弄堂底的那個「賴三」,老太太已經掌握了各個回電號碼的來電頻率,甚至於接到某個號碼時會讓叫電話的快點去叫,而有些回電號碼會告訴叫電話的用不着去,衹要下趟叫的時候告訴那個女人就行,反正不會來回電的。
雖然心中罵着賴三,老太太却是對伊最好的,因為人家有錢,人家不是直接付錢的,因為電話多,打得出也多接電話也多,她是月結的,老太太把賬記在本子上專門的一頁,等到月底總算賬。賴三住得近,本弄堂,有時候老太太不把電話掛掉,讓叫電話的快點去叫來,雖然衹是個傳呼費,但是人家照樣告訴老太太「再加一隻電話費」。
賴三不單電話多,路道還粗,有時老太太聽到她在「調配物資」,什麼外煙牛仔褲打火機電子錶什麼的,就會帶着巴結和她搭訕,希望沾點光什麼的。
不是所有的公用電話都有傳呼的,很多煙紙店裡也有公用電話,但是衹供打出去和等回電,是沒人負責接聽和回電的。从八十年代後期開始,電話開始走入私人家庭,傳呼電話就漸漸地少了起來,但至少到九十年代中期,公用電話還是廣泛存在的,那時有了「拷機」,電子傳呼搶了叫電話的生意,但回電還是要靠公用電話的。
公用電話、傳呼電話是應急信息網,哪怕在談情說愛中也衹是起到一個「約辰光約地方」的作用,很少有人會在公用電話中煲電話粥,錢倒不是問題,主要原因是後面還有一排人等着呢!

[上海回憶]校辦工廠之二

上次和大家聊了七一中學的校辦工廠,有網(同)友(學)說七一的校辦工廠本來還有樣產品——計算尺。
這玩意現在沒人知道了,我倒是在大學中學過,我雖然讀了一個近似於美術設計的專業,可是當年由於我們這個專業是新興專業,結果誰都不知道該學點啥,連老師也不知道該教點什麼。於是我們的專業課包括了素描、色彩、平面構成、立體構成乃至含有專業暗房的攝影課,同時也學了高等數學、物理、化學、力學、電工學在內常見工程類課目。在數學、物理、力學等課程中,我們就用到了計算尺。
計算尺是由二根固定的尺、一根可以左右拉動的尺、以及一個透明的當中有根中線的滑標組成的,每根尺上都有好幾排有刻度的數值,正反面都有,隨著左右的拉動,可以查出對數、三角函數、根和冪的數值,專業的名字叫做「類比計算機」,我反正當年也「幾乎」沒學會怎麼使用,現在就別提了。計算尺在我讀大學時屬於貴重學習工具,它做得很精緻,雖然是塑料的,但拿在手裡的質感,頗有些骨質乃至象牙的感覺。計算尺有個原裝的盒子,考究的人家,還專門做個布套子裝起來。
我用的計算尺,是我爸爸的,肯定不是七一中學生產的,好像還是個進口貨。我看他用了好多年,一直覺得那東西很神奇,小時候,我想碰一下都不允許;不過,等他給我的時候,他好像也有多年不用了。
說到計算尺,我還想起了另外一個東西來,學名可以稱之為「查找式計算機」,我起的名字。那是什麼呢?就是一本常用運算結果的本子,也有對數、三角函數、根和冪等,那本東西叫做《數學用表》,只要查就可以了。
我可能是最後一批使用計算尺和數學用表的人了,我是指在上海,因為等到大二的時候,就允許用科學計算器了,那時德州儀器還沒有進入中國,我們用的都是卡西歐的,那東西當時很貴,甚至超過大多數家長的工資,相對來說可比蘋菓手機貴多了,所以家境不好買不起的學生,可以問學校借,也可以繼續使用計算尺。
本來要聊小學的校辦工廠的,開個頭,八百個字就沒了。
我的小學,是全中國最牛的小學之一,這個之一,不會超過十所。雖然是個區辦小學,但級別是「市重點」,甚至是全國聞名的市重點,在撥亂反正後很長的一段時間,擔任著全國小學教學領頭軍的責任。
我的小學叫做上海市第一師範學校附屬小學,簡稱「一師附小」,我是1978年進的小學,也是文革之後第一批入學的,所以在校期間,我沒有遇到過高年級的學長。
是的,我在高中時,有高我們一級的學長,那些人,其實也是和我們同一年入學的,只是他們的小學讀了五年,我讀了六年,那是另外一個故事。
那麼好的一個小學,入學時卻連校舍都沒有,還在造。我們讀書的地方,在如今愚園路和愚園支路交叉的那個路口的三角尖上,在華山路的西邊。那時有個圍牆,圍牆中有幾幢平房,就是我們的學校了,也就是如今上海靜安立體停車庫的那個位置。
那個時候,從愚園路進入校門,左手有一排長平房,是我們的教室和辦公室,總共一個年級,所有的老師都在一起辦公。右邊呢,就是我們的校辦工廠,一個大大的平房。
校辦工廠的固定生產產品,是一種曾經非常流行的東西——油畫棒,對的,就是馬利牌,馬利牌油畫棒,就是在我教室「貼隔壁」生產出來的。
油畫棒的生產,是要加熱的,油總要化開的吧?油化開再加顏料,然後倒進一個很土法的機器,待稍微冷卻後,一壓,一根根的油畫棒就出來了,我總覺得那個機器,和做煤餅的機器是異曲同工的,只是反其道而用之,煤餅機做出來的是洞,油畫棒做出來的是洞中的芯子。做好的油畫棒包上紙,再裝盒,就完成了。
我已經忘了是否參與過包紙和裝盒的工作,倒是依然記得沒少撿斷了的油畫棒,次品的油畫棒就堆在校辦工廠的門口,撿上幾支連老師都懶得來管。
我肯定是參與過校辦工廠的生產的,我們那時有勞動課,好像是每週三的下午,對於我這種「心靈手巧」的男生來講,那根本不是勞動,好玩極了。
我做過電阻,勞動課時,每人發一根斷的鋸條,一塊小木板,一把電阻。電阻有二個引腳,我們的任務就是把引腳放在小木板上,電阻露在小木板之外,引腳才能放平在木板之上。然後我們就用鋸條的斷口,去刮電阻的引腳,刮去上面的氧化層,直到亮銅色露出來。
刮完一個引腳,再刮另一個,刮好的電阻交給老師。老師?現在想來可能是校辦工廠的工人,他的面前有個電爐,電爐上有個坩堝,裡面有融化的金屬,現在想來可能是鍚之類的低融點金屬。老師戴著手套,把排齊的電阻引腳浸到金屬融液中,再拿出來,快速浸到冷水裡,只聽「滋」的一聲,一頭的引腳就做好了,然後接著做另一頭。
記得一開始的時候,我們做的電阻是小小的,上面標著數字,後來數字沒有了,變成了四條各種顏色的環。老師說那是表示電阻數字的,並且教了我們解讀的方法,小時候學的忘不了,後來在我大學時做七晶體管收音機的時候,依然記得。
除了電阻,我還刮過電容的引腳,電容要比電阻胖得多,而且引腳的位置也不一樣,很容易分辨。雖然單個的電阻和電容根本沒用,但是他們經常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的口袋裡,家裡的人也搞不懂,當時是我奶奶每天接送我的,奶奶有嚴厲,絕不允許走在路上撿東西玩,於是我口袋裡的電阻和電容就成了謎,對了,還有斷油畫棒。
我在勞動課上,還幹過一件事,就是剝雲母片。可能是看中了小孩子眼明心細,所以讓我們幹這件事。到我們手上的時候,是一片厚的雲母塊,記得就像一盒火柴似的,用鑷子仔細地揭挑,可以剝下很薄的透明的單層雲母片來,剝下來的雲母放在一張薄紙上,然後再剝第二片。記得我手腳很快,一堂勞動課,可以剝出一大疊雲母片來。
現在想想,當時的學校膽子也真是夠大的,我們剝雲母片,連個口罩、手套都沒有,好在當時也沒發生什麼嚴重過敏的事故,要是放到現在,被家長發現孩子在做「童工」,而且是這種「高危童工」。單層的雲母片晶瑩透亮,非常漂亮,只是雲母片非常脆,一不小心就破了,所以也就沒有意外地出現在我口袋裡。
等二年以後,我們的校舍完工,就搬到了新地方,好像也就再也沒有參與過校辦工廠的生產了。

[上海回憶]校辦工廠之一

每當我碰到有人說自己是什麼「子弟學校」畢業的,我就告訴他們,工廠有自己的學校有什麼稀奇,大的廠都有,過去大的國營企業,中學小學不見得有,但幼兒是肯定有的;別說過去的國營企業了,就是現在的新型企業也有了自己的幼兒園,前段時間處於輿論峰尖浪口的携程親子園,不就是嗎?
工廠有自己的學校有啥稀奇?我們的學校還有自己的工廠呢!中學有,小學也有。
除了百度百科之外,我找不到別的地方對校辦工廠有定義,是這麼說的:「校辦工廠是指學校根據教學和辦學需要所開辦的工廠。」不過,我所見識過的校辦工廠,和教學和辦學,都沒啥關係。
七一中學的校辦工廠,好象不是一直有的,至少我初中入學時,好象並沒有,記得要進了高中,才有了那個校辦工廠。中學時的校辦工廠,與小學時的不同,並不需要學生參與生產,否則我早就學會烘焙了。
什麼?烘焙?是的,七一中學的校辦工廠,是生產西點的。初中時的我們,其實對西點沒啥太多的感覺,你想呀,紅寶石要等到1986年才成立,西式糕點才開始普及起來。對了,既然初一入學時都沒有紅寶石,所以七一中學的校辦廠,那時肯定還沒有。
當時,上海有上海咖啡館、長春食品商店、哈爾濱食品廠等店家生產西點,還有家叫凱歌的,就是从前叫凱司令和後來叫凱司令的那家,但所有的這些店家,生產的西點,照我說法,就是上海人對殖民地時代西點的懷念和模仿。
你想,七一中學的校辦工廠,在繼紅寶石之後,就做起了西點來,這種追趕時代的意識,估計與我們那個開明的校長大有關係。前面我說過,校辦工廠的生產,不用學生的參與,然而校辦工廠的運作,還是需要大家參與的。
具體的參與,是這樣的,在每天的上午,共有四節課,在二節課之後,有個「大休息」,具體時間是上午的九點廿五分到九點四十五,共二十分鐘。在大休息的時候,校辦工廠的人會在校門口,也就是校門的傳達室的之間狹長區域中,放幾長桌子,桌子上是大的開口塑料筐,筐裡就做好的各種西點,供學生購買。
在所有的西點,屬「西番尼」最為高級,好象要四角錢一塊,要知道,當時的醒寶牌香煙,零售價是七角四分,雖然黑市炒到了二元。西番尼是一種蛋糕,黃色的底是鬆鬆軟軟的,上面有層黑色的厚巧克力醬,巧克力醬上有二三條白色的糖線。西番尼雖然貴,但常有女生買了送給男生,因為諧音「喜歡你」的緣故。
大多數時候,是買不起西番尼的,也就八分錢的圓蛋糕買買。高二高三的時候,認識了一群低年級的女生,她們有時會買蛋糕給我喫。說來有趣,那時候,好象都是女生買了給男女喫的,很少有男生買給女生的,我思來想去,可能女生心細更存得起錢來吧?也或許那個年紀,女生比男生開竅更早些吧?
校辦工廠的西點生意很好,要是去得晚了,就賣完了,所以要是第二節課的老師拖堂,是很招人厭的。我們班不怕老師,常常還沒下課,就有同學等在後門了,等下課鈴一響,沒等老師說下課,人已經奔出去了。
那些西點很好喫,但不是天天喫得起的,好在七一校風甚佳,沒有什麼高年級的學生搶低年級學生錢的事發生,那時候的人,最多下課電車不乘,省下車票來買點心喫。
有趣吧?七一中學的校辦廠,挺有趣的,但是你們不知道,我小學的校辦廠,有趣十倍還不止,明天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