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31_205847-X-T120190127_182301-X-T1-001

自从傳言說「群友違法,群主同坐」是有法律依據的之後,我就關閉了大多數的微信群,這也太危險了,大多數群友都在國內,我和他們有十五個小時的時候,又不可能隨時盯着,很有可能一覺睡醒,我就在通緝名單上啦!
那是個「傳言」,也就是說「同坐」可能沒有法律依據,但我依然不敢冒險,要知道,很多事,並不真的要有法律支持的,不論有沒有法律,亂做群主,還是可能被通緝的……
不過,有一個群,我一直擔任着群主,那就是「閣主聊美食」群。閣主聊美食群,是我的一眾好友們,「衹」談喫。我定了個群規,不准發動圖、不准發視頻、不准轉公號、不准發表情,衹准發紅包,衹准聊喫的,幾年來,熱熱閙閙,开心得很。
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敢違反群規的,就是我,當然是我,衹有我,我就經常轉公號到群中去,但我衹轉發那個叫「梅璽閣主」的公號,那個家伙知識渊博、風趣可愛、三觀端正、嫉惡如仇(此處省略三千六百字),所以我衹轉那個家伙的公號文章。
這個群主,自認還是做得很公平公正的,否則也收不了那麼多紅包呀!不過,作為群主,還是有義務的。今天,有位群友發了張製作中的半成品照片,畫面上是鍋中的一堆豆瓣,和一堆鹹菜;衹有張半成品,別的群友就有意見了,說:「不讚,沒燒法」。
發原圖的群友,神來一句:「寫燒法是群主的事情」,哈哈,命題作文又來了。我最早寫「梅璽閣菜話」的時候,想不出寫什麼,就把MSN的簽名設成了「想看什麼衹管說,你出題目我來寫」,我喜歡寫命題作文,多少年過去了,MSN都死了,我依然喜歡寫命題作文。
好,寫!
豆瓣和鹹菜,真是絕配的二樣東西,豆瓣是去了殼去了皮的蠶豆,蠶豆有種奇怪的臭味,所以炒蠶豆要用大量的蔥末來蓋過味道,同樣,豆瓣也有味道,鹹菜的味道同樣可以中和這個味道。
上次我寫到洛杉磯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草頭,有不服氣的來問我,說是「你們本地豆有勿啦?」,趁這個機會,說一聲:「有!」。
真的有,每年的五月份,在一些象Sprouts、Whole Foods的店中,就有新鮮帶殼的蠶豆賣,也不貴,上海十塊三斤,這裡十元三磅,美元。蠶豆的英文是「broad bean」,但店中一般會寫作「fava bean」,「fava」是個義大利單詞,从拉丁語的「faba」來的。我們的豆也是「本地豆」,洛杉磯本地,說來有趣,我們這裡的蠶豆一莢四五個豆五六個豆,但個個小小巧巧,一點都不輸上海的本地豆。
我就用洛杉磯的蠶豆做過蔥油蠶豆,非常好喫,對了,大家記住哦,不能用鐵鍋炒,容易發黑。
至於豆瓣,就沒必要買新鮮的蠶豆了,一來貴,二來要剝,還麻煩。各大華人超市都有剝好的帶皮的蠶豆和去皮的豆瓣,在冷凍櫃裡,一二美元一磅的樣子,非常實惠,還方便,帶皮的一般,但去了皮的豆瓣,品質相當好。說來有趣,再不酥的豆子,不管蠶豆毛豆豌豆,衹要凍過之後,都很容易燒酥。
鹹菜、豆瓣,二種燒法,一種燒鹹菜豆瓣酥,一種燒湯,據說還能做成甜品的,但我沒有研究。
鹹菜豆瓣酥,很方便,速凍的豆瓣,都不用化凍,鍋裡放一點點油,加熱,把凍的豆瓣放下去,豆瓣是一片片的分散的,在鍋中鋪平,如果你的豆瓣是抱成一團的,那是二次冷凍的結果,還真得先化一下凍。
我們說凍的豆瓣,加熱,一開始,是完全不動聲色的,總得有個五六分鐘,鍋中才會有聲音,拿個鑊鏟,一邊翻動,一邊碾壓,用鏟刃也可以,用鏟背也可以,反正組合着用吧。豆瓣酥,有二個流派,一個是加水,一個是不加水,我喜歡加水的,濕漉漉的有口感;但是,不開水的更香。
等把豆瓣都碾碎,加入切碎的鹹菜,一起翻炒均匀,連鹽都不用加,又香又好喫。
至於做湯,也很容易,那就不用整包(磅)的豆瓣了,一包可以喫個三四次,同樣不用化凍,起一個油鍋,抓一把豆瓣炒一下,等到豆瓣融解軟化,換到小湯鍋中,加水,燒開。然後放入切成段的鹹菜,再燒片刻即可,同樣不用下鹽。
湯,可以素油炒,也可以用麻油炒,用麻油炒的話,温度不能高,否則湯色發黑易發苦。
對了,不管鹹菜豆瓣酥,還是湯,切忌用豬油,這是佛家清供的菜式,用了豬油,就俗了。

[下廚記 VIII]板鴨鐵鍋煲仔飯

1888566250.jpg

煲仔飯,我肯定是寫過的,因為我為了煲仔飯,燒壞過一個砂鍋,那件事太令我沮喪了,我居然把砂鍋都燒爆了,真是丢臉。在那以後,在追索煲仔飯的道路上,我發現了「高温煲」,也發現了「防風網」,二件東西組合起來,燒煲仔飯太方便了。
我離開上海的時候,沒有帶着高温煲和防風網,我不是一向號稱「一刀一鍋走天下」的嗎?那我不能帶炒鍋之外的鍋呀!其實,我一個鍋也沒帶,這都什麼年代了,出國還帶鍋?至少也得是個電飯煲吧?又能燒飯又能煮麵的!不過,我也沒帶電飯鍋,我又不是廣東人出國旅遊,這年頭,還怕沒有鍋用?當年侯凱蒂女士就在舊金山的家中使用廣東炒鍋了,這又十來年過去了,相信一定會更方便的。
果然,第一天,我就有鍋了。那是洛杉磯親戚用的「歡迎套餐」,或者稱作「落地套餐」,有幾個盆子,幾個碗,幾個料理盒,一個電飯煲,幾雙筷子,幾把調羹,幾副刀叉,一小袋米,以及二套鍋子。
合着這位親戚就打算讓我們自己煮白飯喫,你好歹也送個三百斤牛排二百隻龍蝦過來吧?我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兒買菜去?說笑話啦,我第一天就做了鹹菜肉絲麵喫了,還怕難得了我?
事實上,我差點被那位親戚難死!
她送我的二套鍋子,一套是十幾件的鋁製不粘鍋,美國人說的十幾件,鍋蓋和鍋子是算二件的,再加把炒勺又是一件,所以十幾件鍋具,總共也就三套大中小的鍋子吧;另外一套,是砂鍋,一個大的可以燉雞湯的砂鍋,一個小的,和煲仔飯砂鍋差不多的大小,衹是要深一些。
可是!可是!我沒法用這二套鍋子!因為我是電磁灶,一個帶烤箱的四眼電磁灶。對了,如果大家最近要買灶頭的話,我强烈推薦大家用電磁灶。很多年以前,上海人開始在家裡喫火鍋,就買一隻單個的電磁灶,那玩意非常不好用,常常是把肉片放下去之後,原本滾着的湯不動了,要等它慢慢被焐熟才能喫,你想呀,會好喫嗎?但那是老皇曆啦,不用擔心新式電磁灶的火力不夠,我親測實用,比煤氣加熱要快,因為電磁加熱,沒有「野火」,熱效率更高,而且,整個灶臺就一塊平板,清理打掃特別方便。別再迷信煤氣爐啦,除非你象我一樣使用可以加風的炮臺,普通家用的話,電磁灶比煤氣灶不知方便多少。
什麼?你要用中式圓底炒鍋?有二個辦法,一種是買塊專門配圓底炒鍋的電磁板,放在電磁灶上,再把炒鍋放在上面;還有種就是出很多很多錢,買德國某著名家電品牌的電磁灶,他們的電磁灶有一個眼是凹下去的,專門配他們的圓底中式炒鍋,好吧好吧,看在他們曾經逢年過節就送我禮物的面上,我就公佈一下他們的品牌吧,叫做「美諾」,英文名是「Miele」。不過,我不是托,我衹是知道他們有這個產品,雖然我在他們的展示廳做過展示,但我衹用過他們的平底電磁灶,沒有用過那個凹下去的炒鍋,所以到底效果如何,我可不作任何承諾哦!
我沒法用砂鍋,也沒法用鋁鍋,雖然可以買塊鐵板放在電磁灶上,但我實在沒有興趣架牀疊屋,我選擇另買幾口電磁灶可以用的鐵鍋。炒鍋是在日本超市買的單柄熟鐵半圓平底鍋,很稱手,份量和大小,都滿意;燉鍋是在梅西百貨買的二口鑄鐵鍋,Martha Stewart牌的,大的打完折八十九美元,小的才三十九,我可不買酷彩,我這人不注意保養,好東西到我手裡沒用,我又不是器材黨。
那口小的鑄鐵鍋,用來做煲仔飯,正好!開口和煲仔飯的煲差不用,深度同樣是二倍左右,二三口之家,一鍋正好,我要做道板鴨煲仔飯。
美國也有板鴨?有啊,我在洛杉磯,什麼沒有啊?活的大閘蟹都有,朋友圈就有人賣,二十美元一個;茭白也有,七美元一磅,好運來超市有……除此之外,讓我仔細想想,豆腐品種比上海多,鮮筍品種比上海多,好象除了草頭沒有之外,別的都有。
對了,沒有五芳齋大肉粽,衹有五芳齋赤豆粽、豆沙粽;所有豬肉製品,都是美國本土生產的,因為豬肉不能進口嘛!中國品牌的食品,好象在美國建廠生產的還不多,反正我印象中是一個都沒有。至於港臺,有很多牌子有廠家,李錦記是美國本土生產的,味全的速凍食品,从水餃到餛飩到各式包子,都是本土生產,我買的板鴨,也是美國生產的。
板鴨,就是鹹鴨,所以上海人也稱之為「鹹板鴨」,要注意的是,鹹鴨蛋並不是鹹鴨生的!板鴨是用鹽和香料炒過之後,經過乾腌、滷腌以及用鹽纍胚後晾乾而成的,工藝相當復雜,不建議各位自力更生,我向來主張,買得到且品質好的,不必自己做。
能不能用臘鴨做?當然可以,臘鴨和板鴨的最大區別,在於形狀,臘鴨是「鴨形」的,板鴨是「板形」的,後者開膛後在纍胚過程中被鹽的重量壓扁了,成了平平的一張,象塊板似的,故有此名。
我買到的板鴨品質相當好,生的時候聞着就有香味,絲毫沒有油氣;問題是質量太好了,水份腌得太乾了,生的時候,鴨身不過半厘米的厚度,我得想法讓它還個陽。
一隻鴨子太大了,半隻被我春節時做手撕板鴨時用掉了,剩下的半隻,被我一切二,成了二塊,放在碗中疊起來。我除了炒鍋鑄鐵鍋,還有蒸鍋呢,誰標榜自己一鍋走天下來着?我的意思是一個炒鍋啦!第一次看到寫文章寫能跟自己吵起來的!我在譯作中還以譯者身份和原作者對罵呢!
蒸,放在碗裡隔水蒸,包裝上寫蒸十五分鐘,千萬不要上當,別說十五分鐘,十個五分鐘都不夠,十個十五分鐘也不夠。你說蒸了二個半小時,能不能喫?能喫,但挺費牙,練練咬嚼倒是不錯。好的板鴨,要喫口微鹹,咬口軟糯,才是上品,記住,要糯,糯的前提,就是要厚實,哪怕是糯米,一片小薄片是感覚不到糯的,衹有大口咬大塊,才能體會。
我蒸了四個多小時,眼瞅着它慢慢變厚,最終「漲發」了有四五倍之多,完完全全「象」一隻鴨子而非塊「板」了。
在三個多小時的,我舀了三小罐米,電飯煲的罐,放到了鑄鐵鍋中,淘洗乾淨後,放水浸着。等到板鴨蒸好,我把浸米的水倒去,把蒸鴨碗中的湯汁潷到鑄鐵鍋中。
用板鴨的湯汁燒飯?是的,那樣就用醬油也省了。
會不會太鹹?實測三罐米,蒸四個半小時的湯汁,不鹹。
會不會腥?有可能,所以要用薑啊!
我事先準備了一塊薑,扦去了皮,先切片,再切絲,倒也不少,別把薑拌在米裡一起燒,那成薑燒飯了。
湯水倒下去,正好與米齊平,那就還得添點清水,高出米面一指節不到點的樣子。開火燒,最大的火,直接燒,在一旁等着,鍋小米少,一會兒水就開了,雖然鑄鐵鍋蓋重,依然會有熱氣冒出來,鍋蓋輕微跳動,看着很開心。
動靜會突然小下來,大概五六分鐘的樣子,開蓋,米脹胖了些,米面上面還有水,這時撒上薑絲,我還切了二根潤腸放在半熟的飯上。潤腸是加了鴨肝的豬肉香腸,美國也有賣,記住,潤腸衹能厚切,否則會碎成渣,我用的是斜刀,讓潤腸更大一些,咬嚼更有快感。
看清楚了,薑絲不是一開始就下的,等米脹開才下的,衹是撒在表面,就夠了,不喜歡喫的,可以一下子撥開。這時,火調到了最小的火,鑄鐵鍋這點好,蓄熱量大,即便是最小的火,可它的底部還是很均匀地熱着,正好適合燒煲仔飯。
燜十五分鐘左右,其間什麼都不用管,時間差不多開鍋,米飯已經好了,這時,鑊焦,也就是底上的鍋巴,還沒有形成,淋一大調羹的油下去,同時把火調到最大,等聲音起來之後,燒二到三分鐘即可,保證有一層鍋巴。
第一,考的是耐心,十五分鐘,不翻不動不開蓋,就讓它慢慢烘着,要敢;第二,考的是膽量,油下去後,最大火,二三分鐘,不翻不動不開蓋,就讓它火急火燎地燒着,要敢。怎一個「敢」字了得。
這時的板鴨,大骨一扯就掉了,把板鴨放在砧板上,用刀壓住,拍刀背來切,否則鴨肉易散,當然前提是把快刀,用鈍刀,怎麼都會弄散的。把切好的板鴨,放到煲仔飯上,燜一會兒。
我們要討論一下青菜,一般煲仔飯是有青菜的,上海青。煲仔飯就是街頭的小品,有葷有素有飯,不要過度美化街邊攤,不要過度美化市井小食,就是個八個灶十二個灶一起出品的中式快餐,所以原本的青菜是不當回事的,一般是用加了油的沸水燙過後蓋在飯面而已。
我沒有用那個方法,我懶,不想再燒一鍋水,我是把上海青一切二,在下潤腸的時候,把青菜鋪在飯面之上,這樣的做法,青菜熟得更透,唯一的缺點,要很掌握火候,要在青菜將黃不黃之時,關火出品,那樣菜還是綠的,而且也是糯的,說簡單,做到不簡單。
板鴨鐵鍋煲仔飯,是一個看似簡單,實則很難的事情,飯要熟要熱不能乾,飯煶要香要脆不能硬,板鴨要厚要糯不能柴,潤腸不能碎,青菜不能黃,憑良心說這不是道入門食品,歡迎大家在有了足夠的基本功後試一試,我們一起來交流。

1208069349

Find Files Containing Specific Text in Linux

grep -iRl "your-text-to-find" ./

Here are the switches:
-i – ignore text case
-R – recursively search files in subdirectories.
-l – show file names instead of file contents portions.

./ – the last parameter is the path to the folder containing files you need to search for your text. In our case, it is the current folder with the file mask. You can change it to the full path of the folder.

Ref: https://winaero.com/blog/find-files-containing-text-linux/

邵洵美與巴金的書緣

(原文:https://www.sohu.com/a/309531110_182423 作者:周立民)

1

| 巴金和邵洵美,显然不在一个朋友圈内,不过,他们的朋友圈中却有不少共同的朋友,如此说来,两个人能否相遇呢?

1926年5月,诗人梁宗岱在巴黎送给邵洵美一本卢梭的《忏悔录》,书的环衬页上,有梁宗岱的题词:“洵美由英归国,道经巴黎,以此持赠,并藉以寄我火热的相思于祖国也。宗岱一九二六,五,二一法京。”抗战时期,这本书在重庆为巴金所得,并一直珍藏,晚年捐给上海图书馆。一本书,三位中国现代作家,这也算是一段饶有兴趣的佳话。

3

《死去的人》1931年版英文本封面

巴金与邵洵美的书缘并未尽于此,他还买过另外一本邵洵美的藏书。那是劳伦斯的中篇小说《死去的人》(THE MAN WHO DIED),一本细条的十六开精装书,毛边本,伦敦MARTIN SECKER有限公司1931年出版。正文前有标注:此版本限印2000册,仅在英国和美国发行。另有说明:这个小说最初的标题是《逃亡的公鸡》,现在的题目是作者死前不久决定的。八十八年过去了,这本书已经有些陈旧,墨绿色的布面已经失去它最初的颜色,但是封面正中烫金的一只展翅的水鸟的标志仍然金色饱满。书的前环衬靠近订口处有邵洵美以浓墨工整地签下的“洵美”二字,下面钤一方闲章,印文是“自得其乐”。这清楚地表明,此书原本为邵洵美藏书。书的扉页上有一个用钢笔书写的大大的“金”字,这是巴金藏书中的习见签名。它什么时候归巴金所有呢?在封三处,有一枚“外文旧书门市部”小条章,上面标着售价1元。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巴金是旧书店、外文书店的常客,此书应当购于那时。

 

45

《死去的人》一九三一年版英文本扉页上的巴金签名(上)和环衬上邵洵美的签名

这不是邵洵美的普通藏书,他还为它写过书评。劳伦斯,是邵洵美颇为关注的一个作家,1934年,他撰文《读劳伦斯小说——复郁达夫先生》,文中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他“前后曾读过五次”,并藏有劳伦斯私印初版本和后来出版的廉价普及本。他还透露:“我在前年的秋天,曾译了他的一部中篇故事《逃走了的雄鸡》……”(《读劳伦斯小说——复郁达夫先生》,陈子善编《洵美文存》第222页,辽宁教育出版社2006年6月版),它正是这本《死去的人》。1931年10月,邵洵美在《新月》第3卷第10号上发表书评,认为劳伦斯要表达的是:“耶稣不应当为了想贯彻自己的思想而便要他的肉体牺牲了应有的享受以经历不应有的痛苦。”(《〈逃走了的雄鸡〉》,《洵美文存》第215页)从相关文字看,邵洵美在1932年已经译完这部小说。1934年《美术》杂志第1卷第1期还曾刊出过画家张光宇为此书设计的封面,画面上是一个像邵洵美模样的人,赤着脚,捧着一只公鸡。不知道什么原因,此书当时没有出版单行本,直到1938年才在《纯文艺》杂志上发表,现在我们能看到的也仅仅是刊出的两期,不过六七千字篇幅。但愿有一天,我们能够有幸欣赏到邵氏译文的全篇。我还注意:在《新月》月刊上写书评,邵洵美依据的并非是后来巴金藏的这本书,而是题为The Escaped  Cock这个本子,是巴黎Black Sun Press出版的,也就是说,此书,他至少有两个版本。一本喜爱的书拥有多个版本,这也是巴金的习惯。

6

张光宇为邵洵美译作《逃走了的雄鸡》设计的封面图

巴金与邵洵美的另外一桩书缘,是邵洵美创办的第一出版社为巴金出版了《巴金自传》。这是“自传丛书”的一本,邵洵美听了胡适鼓动,认为“中国缺乏传记文学”,便起意出版“自传丛书”,这套书实际出版了沈从文、张资平、庐隐、巴金和许钦文的五种,邵洵美为《巴金自传》写出版介绍是这样:

巴金先生的作品,充满了人间的苦闷和哀愁,但有一贯的对人间的爱的感情流注着。他这一种对于人间的爱,对于真理的热情,是怎样孕育产生的呢?先生为四川世家子,自来上层阶级,每多革命前锋,因他们才能真知灼见自己一类的罪恶,而同情于被压迫者。因为厌恶自己,人生途中便到处都是悲哀,又因为同情于他人,所以有爱的流贯。一切文章作品,都和作者的环境有很深关系的。《巴金自传》读过之后,你便能真个了解巴金的人和作品了。这不仅是广告的文词,但有真正的广告价值,也应得是真正的广告。(原载1934年11月3日《人言周刊》第1卷38期,现收《洵美文存》第298页)

巴金对这本书并不满意。很重要的原因是书名由《断片的回忆》被改成《巴金自传》。估计编者是为了统一丛书中各本的书名,也是为了招徕读者才这么做的。偏偏巴金他向来不喜欢做名人,更不大喜欢名人的做派。还有些细微的原因,“我不满意它,因为除了错字多、售价贵以外,它还比我的原稿少一章,那是被审查会删去了的。”(《〈忆〉后记》,《巴金全集》第12卷第44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版)此书售价是大洋六角,我查了一下后来出版的《忆》,内容比此书几乎多一倍,平装三角,精装四角五分,虽然《巴金自传》纸张要好一些,相比之下还是贵了些。删去的文章是《信仰与活动》,也是书中意义非凡的一篇,作者都不高兴自己的书残缺不全。1936年,改名《忆》,增补了几篇文章,巴金在自己主持的文化生活出版社出了此书的新版,这也是以后通行的版本。而以《巴金自传》为名的这本,仅印一版,倒成了稀罕版本。

这是巴金与邵洵美的“隔空”交往,在1930年代,他们同在上海,是否有过面对面的接触呢? 1936年2月出版的《六艺》杂志中有一幅鲁少飞画的《文坛茶话图》,上面“坐在主人地位的是著名的孟尝君邵洵美”,邵洵美请客不是稀奇事,他能否请座中诸人才是一个问题。退一步讲,即便是在画家设计的虚拟场景中,巴金和鲁迅也是站在离邵氏很远的另一端。巴金和邵洵美,显然不在一个朋友圈内,不过,他们的朋友圈中却有不少共同的朋友,如此说来,两个人能否相遇呢?我只能说有这个机会,可是我还没有找到具体证据。近年来陆续发表的傅彦长日记中,对三十年代上海文人的交游情况记载甚多,其中涉及邵洵美之处很多,谈到巴金的也有。可是,关于两个人碰面,只有一次疑似的记载。那是1932年7月17日日记:“到新雅、中社、海青,遇王礼锡、徐仲年、钟独清、荣玉立、邵洵美、谢寿康、徐悲鸿、陈抱一、汪亚尘、陈春随、华林、田汉、李宝泉、关紫兰、火雪明、巴金、索非、徐调孚、曾仲鸣、吴曙天、钱君匋、顾均正、孙福熙、章衣萍、周乐山等。”(《现代中文学刊》2018年第1期)那一天,傅彦长是去了三个地方遇到这些人,也就是说这些人是分别在三个地方,而非同一处。他的日记中,记载过巴金的一次请客:“到界路中国银行、安乐园、南京影戏院、新雅(晚餐,巴金请,列席者林微音、叶秋原、李青崖)、大华跳舞厅(林、叶两人同往)。”(1933年3月6日日记,《现代中文学刊》2018年第5期)这里有好几位都同邵洵美来往很多,但是巴金请客名单中偏偏没有邵洵美。或许可以判断,两个人即便平日里有来往,也算不上比较密切的朋友。不过,邵洵美在文章中曾提到巴金和他编辑的图书。谈文学批评时,他说:“譬如茅盾或是巴金的一部小说,作者的抱负一定非凡,但是经批评家一说它是在要暴露某一阶级的罪状,或是在要显示某一阶级的功劳时,它的意义便确定了,便有了限止了,它便死了。”(《伟大的晦涩》,《一个人的谈话》第150页,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年7月版)谈到沈从文的《八骏图》,邵洵美说,此书是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的,“这书装潢很幽雅,尺寸也可爱,足见编辑丛书的巴金先生的趣味”(《不朽的故事》,《一个人的谈话》第115页)。

1963年,巴金与邵洵美倒是因为书又有了一次来往。当年8月2日,巴金在日记中记:“邵洵美来信借书。”(《巴金全集》第25卷第278页)我未能找到这封信,从当年8月20日巴金日记再记中大致可以了解此信的内容:“复邵洵美信,说我没有Loeb’s,clasics希腊、拉丁名著英文对照本。”(《巴金全集》第25卷第285页)不知道邵洵美要借的是“洛布古典丛书”中的哪几种,这套书是美国人詹姆斯·洛布(James Loeb)主持印行的, 他组织英美的古典学专家将希腊、罗马文化原典译成英文,为了体现准确性,这套书采取的是希腊、拉丁语原文与英文左右页相互对照的方式,而且每卷都有专家的导读和详尽的注释,这正是做翻译需要的版本。邵洵美借书,也是那段时间做翻译参考。此时的邵洵美没有公职,只有译书为生,1958年,他遭受不明冤狱,身陷囹圄,直到1962年4月才无罪释放。他的夫人盛佩玉曾写信向女儿描述刚出狱的邵洵美的状况:“他进去前胖胖的,出来骨瘦如柴,头发雪白,佝偻着身躯,缩得小小的,一动就喘……”家徒四壁,邵洵美环顾四周之后说,“都是身外之物,身外之物,没有了,不足惜。”幸好儿子为他保留了百来本书,邵洵美看到一直使用的那本英文辞典Webster Dictionary,十分高兴,说:“太好了!太好了!这是宝贝,有这本就行。”(转引自邵绡红《天生的诗人——我的爸爸邵洵美》第370页)

在有关方面的照顾下,邵洵美为出版社译书,出版社每月预支定额的稿费,维持生活,那时做翻译工作,邵洵美最苦恼的就是找资料书。他曾公开抱怨过:“翻译这部诗剧,还有一个极大的困难,这也同时是翻译一切外国古典文学所存在的困难。那便是参考材料问题。我国各处图书馆所保存的关于外国古典文学的书籍,大部分不过是供给学校教材的应用;私人的收藏,又是各人凭着各人的爱好,零零碎碎,没有系统。”(《〈解放了的普罗密修斯〉译者序》,《洵美文存》第415页)邵洵美写信向巴金借书,这说明,他确实急需,否则不会向来往并不密切、且身份和地位已经有很大差异的巴金求助。当然,也不排除他们两人还是有相当的来往,只不过,我们不知道罢了。这也与巴金的一个“缺点”有关,他常常是做了的事情也不说,也从不会去炫耀或宣扬什么,哪怕他帮助了别人。

 

这么说,是因为在邵洵美去世后,巴金还真的为他的事情帮过一点忙。1979年8月5日,巴金日记中记道:“邵洵美夫人和一个小儿子来访,说要写信给周扬,请我转交。”(《巴金全集》第26卷第357页)当月15日日记又记:“邵洵美夫人和儿子送信来。”并在16日日记中备注:“寄罗荪信(附邵夫人信)。”(同上,第359页)这是盛佩玉为丈夫的平反和落实政策而奔走,求助巴金帮忙。一年多之后,1980年12月8日日记中还记:“邵洵美夫人来。”(同上,第434页)巴金是通过在中国作协任职的孔罗荪转信给周扬,现存巴金给罗荪的书信中有三封书信谈及此事,但是日期是1982年,距盛佩玉第一次拜访巴金已经过去三年,看来此事的解决绝非一日之功,恐怕盛佩玉写了不止一封信。罗荪在1982年2月26日给巴金的信中回复了初步的结果:“您的来信和附来邵洵美夫人的信都已收到。她给周扬、夏衍同志的信,我也已分别送去,周扬同志表示,他将给上海陈国栋、胡立教两位同志写信请给予协助,并将原信也附去,这样或可帮助解决一些问题,有点情况我当另外写信给陈茵眉,再请她过些日子与市委联系一下,我想胡立教同志或可能直接同她联系。”(孔瑞、边震遐编《罗荪,播种的人》第72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5月版)转去的信显然起到了作用,邵洵美在1985年终获平反。盛佩玉、邵绡红的书里提到夏衍和周扬为邵洵美帮忙的事情,不曾提过巴金。从这些资料看,巴金也在背后为老朋友尽了一份力。

2019年4月11日

傍晚于武康路

[上海回憶]洗澡之二

在家洗澡,夏天還好,苦的是冬天,上海人叫「冷天」,冷天汏浴,真的很麻煩,關鍵是温度,水温和氣温。
我小時候並沒有住過那種七十二家房客的房子,我們那幢樓,就三戶人家,加在一起十一個人,其中四個算是小孩子,我是其中的一個,另外三個也有故事,我以後會寫。
一樓的廚房,是底樓和二樓合用的;二樓的浴室,是二樓和底樓合用的;三樓有自己的浴室和廚房,而底樓,還有個小衛生間,所以除了夏天樓下會來洗澡之外,二樓的衛生間就是我們一家在用。
雖說是一家在用,但絕非獨用,非但不獨用,因為是公用場所,大家都能放東西,所以裡面有一個架子是底樓的,哪怕一年衹用一季,佔個地方也是好的,那時的人心態就是這樣,如今也一樣。
我們還是聊回洗澡,水温和氣温。水温相對來說,其實簡單,多加熱水就是是了,但是一隻大大的鑄鐵浴缸要放多少熱水,才能洗澡呢?答案是一吊子水,一大鍋水,外加四隻熱水瓶,兌上冷水,可以在鑄鐵浴缸中,有一指左右的深度,待人躺下去,大概可以淹到腿的一半。
吊子,其實是鋁壺,雖然名字叫「銅吊」,我們家衹有一個吊子,底還燒穿過,後來補好了,容量反而更大了;大鍋子,是我們家最大的一隻鍋,也是鋁的,以前叫「鋼宗」嘛,那個鍋很大,平時用來蒸東西,那玩意如今還在,我娘依然用它來蒸東西。熱水瓶呢,我家總共有四個,每次洗澡前,先把熱水瓶灌滿,然後再煮一吊子一鑊子水。
由於「認得」房管所的,我們在二樓的浴室裡接了一個單眼竈,所以吊子是在二樓燒的,而大鍋子,是在樓下的廚房燒的。等吊子裡的水開,開了以後還會再煮一會兒,讓水蒸汽把浴室「騰」熱。
這時候,得幹一件事,擦浴缸。你想呀,又不是天天洗澡,所以浴缸肯定髒了,要擦乾淨才能洗。擦浴缸,用的是「去汙粉」,也有人稱之為「擦缸粉」,好象後來更貼切些。去汙粉就是加了二氧化硅的小蘇打,用一塊布,上面倒一點去汙粉,沾上些水,然後慢慢地把浴缸一點點地擦乾淨,然後再用清水沖洗乾淨。
在佈滿蒸汽的浴室裡擦浴缸,人也漸漸地熱起來,可以洗澡了。慢,還有件事要幹,把電燈泡拿下來,換上一隻「紅外線」燈泡,平時的燈泡是四十支光的,而這隻紅外線燈泡是一百支光的,不但亮,還會發熱,洗澡就靠它了,那時浴霸還沒有被發明出來呢!
倒熱水,放冷水,繼續燒一吊子冷水,因為洗到一半要加熱水,否則就冷了,所以洗澡還不能一個人洗,還要有人幫忙倒水。
一邊洗澡一邊燒水,其實是件很危險的事,萬一躺在浴缸裡睡着了,等水燒乾溢出來澆熄火頭,就會出人命的!
洗澡真的是會出人命的,當時每年都有洗澡煤氣中毒的事,不過大多數倒不是澆熄火頭造成的,而是在密閉房間洗澡時用煤爐燉水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
就這樣的條件,二週洗一回,已經很好了,後來有了一種東西,塑料做的象蚊帳似的東西,叫做「浴罩」。浴罩是半透明的,要把它掛起來,然後放在浴缸裡,浴缸有個「門」,从門裡鑽進浴罩,然後洗澡。你還別說,浴罩還是相當有效的,可以提高很大的温度,但是很悶熱,也沒法躺在浴缸裡了。
我也用木桶洗過澡,那是在外婆家,外婆家沒有浴缸,衹能用木桶,冬天氣候乾燥,所以洗澡前隔天要在木桶中放點水,讓木桶「漲一漲」,那樣洗的時候才不會漏水。在外婆家洗澡不用燒水,過了弄堂口就是老虎竈,衹要去買點熱水就行了。
在外婆家洗澡挺麻類的,那個木桶是橢圓形的,洗完之後,要二個大人一起才能擡得動,擡到門口把水倒掉,再洗乾淨放起來。
不管是浴缸還是木桶,冬天洗澡都很麻煩,不過,好在還有公共浴室,那裡,簡直是男人的天堂,我們下回聊。